|
天气越来越凉了。大街上的法国梧桐脱去了郁郁葱葱的外衣,只剩下枯索的枝干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全球通”公司的老板娘为了嘉奖余水生的“汗血宝马”精神,号召其他两名员工向余水生学习,还奖励了一件削价羽绒服给他。 余水生顶着“吱吱”叫的西北风,往城西的“宇宙食品城”送快件。由于业务量的增大,他在电动车后座上焊了一个铁架子,解决了容量小的问题,又被小老板赞了一次:这厮的脑袋都快赶上亚里士多德了。余水生说:给我一把足够大的铁锹,我就敢把地球铲起来。小老板说:怪不得将军都不敢当面夸自己的士兵,说你胖,你就喘上了。 余水生发现有一份快件的收件人姓名是向小翠,他想不会是以前的邻居吧,就把这份单子放在最后。 这“宇宙食品城”规模的确够大的,市场里面南腔北调人声鼎沸,余水生咂着嘴叹道:我的乖乖,只要能往肚子里填的,这里就有卖的,这地盘恐怕能赶上我们整个桃花镇大了。话音刚落,自己就被前面一个胖乎乎的女人转过脸来骂了一句:哎哟,你个臭流氓,挤什么挤啊,想吃老娘豆腐是不是?你奶奶的给我保持好距离。余水生眨巴着无辜的眼睛说:刚刚那个矮锉老头子已经逃跑了,你怎么赖我头上了。心里恶心道:多看你一眼折寿十年。 走到“山妹子山货店”门口时,余水生扯着嗓子叫道:向老板,签单。 一个清清爽爽的大姑娘喊道:来了,来了。嘿,大哥,是你,你又做上这个了? 余水生吃惊地说:哎哟,小翠妹妹,你要不叫我大哥,我还真没认出你来,你做上老板了? 小翠热情地说:大哥,快进来歇歇喝口水。才开张三个多月,生意也还马马虎虎,我把我们家乡山上的那些嫩笋啊山核桃啊榛子啊野蘑菇啊山梨啊这些东西都倒腾过来了,主要是搞批发。大哥,城里人现在吃什么都爱吃野生的,不喜欢吃养殖的,所以呀,我们山上那些特产特别受欢迎,哎,小刘,这位顾客要进货,你来招呼一下。 余水生说:妹子,你真是太能干了,哥打心眼里替你高兴,哥不耽误你做生意了,哥还得工作去。 小翠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对他说:大哥,都到我家门口了,本来想留你吃饭的,又怕耽搁了你手头的事情。这些东西你带回去给我嫂子尝尝,地道的山里货,你们那大平原上也长不出来。 余水生说:哎呀,妹子,使不得,使不得,都有本钱来的。 小翠生气地说:大哥,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说真的,我心里感激着你呢,一辈子也忘记不了,大哥,我能有今天,还不都是你点拨的?说着,眼圈都发红了。 余水生说:妹子,千万不能这样说,我收下,我收下,妹子,希望你生意越做越红火。还有啊,要是碰上个忠厚老实的后生,可别把机会错过了。 余水生哼着快乐的小调离开了食品城,还没下去三里路,电动车罢工了,他下来朝前轱辘、后轱辘分别踢了两脚,还是不行,放眼一望,二百米开外就有个修车铺子,他只好推着车子走了过去。 余水生点上了一根“雄鸡”香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望着路上的行人发呆,一个男人的走路姿势引起了他的兴趣,那人两手插在裤口袋里,浑身上下除了两条腿在动弹外,其余部位都矜持地挺着。余水生想:这肯定是个烧不熟的乡镇干部,这些老少杂毛们都是这付德行,乌鸦插上鸡尾巴--装凤凰。官做得越小,走起路来越拽。 那男人居然也看见了余水生,难怪,蹲在那儿,活像一只巨大的橘子,非常醒目。他喊道:哎,水生,你蹲这儿干啥呢,还一脸的革命思想。 余水生说:嗨,表哥是你呀,我远远望见你走过来,只顾研究你身上其他零部件了,忘记看你这张脸了,来青城出差的吧? 表哥递了支“紫南京”给余水生,哀声叹气地说:出啥差啊,讨饭来了。 余水生说:就你走路那架势,如果真是去讨饭的话,一天过来,屁股非被踢开花不可。 表哥说:你呀,还是老样子,城隍爷拉胡琴--鬼扯。哟嗬,“全球通”快递公司,不简单嘛水生,都跨入中外合资企业了,离白领还有多远啊?表哥这盏灯又何时省过油呢,逮着机会就收拾开了。 余水生说:八月里的黄瓜棚--空架子,领导和员工加起来就五个人,瞎混呗。表哥,等车修好了我请你下馆子,好好嘬一顿,拉近拉近干群之间的距离。 表哥说:拉倒吧,还是我请你。 余水生领着表哥来到“馋死你”小酒馆里,老板娘热情地招呼说:客官,辛苦了。 余水生说:就拣那比较值钱的菜上十来样吧。表哥,你办啥事来了? 表哥蔫头耷脑地说:还能干什么?招商引资呗,我们桃花镇招商引资业绩在整个三河县倒数第一,你说我这个主管工业的副书记日子能好过吗?截止到春节再找不着头绪,我这仕途生涯可就要划上句号了。 余水生说:我是火车头追兔子--有劲使不上呀,别人都能招到,你为啥就抱空窝呢? 表哥说:就因为所有人都在招,我才没有机会呀。早知道做官这么难,还不如留在学校做老师呢,现在那么多贵族学校,我过去的同事工资都赶上我现在两倍了。 余水生说:就没有什么灰色收入? 表哥生气地说:你呀,闭着眼睛卖布--胡扯。我就是想有,也轮不到我呀。你再看看我有那份胆子嘛,我要是有胆量,能在脑袋上被你用瓦片划个铜钱大的疤还楞说是自己跌的?你小时候就没少欺负我。 余水生嘬着牙花子说:表哥,你这人就这样,对兄弟憨厚一点可以,做官就不能太憨厚了。 表哥摇了摇头说:做官如果不憨厚,那可就更是老母鸡叫街--完蛋了,上个月我们镇的书记就被请去吃牢饭去了。 这时,菜端上来了。表哥说:来,来,干杯,水生。 表哥刚挟了一口菜进嘴里,就痛苦地“啊”了一声吐了出来,左手捂着嘴呻吟:啊哟,妈哎,这什么鸟菜,垫着我这两颗门牙了。水生,这鸟饭店就跟江湖上的黑店似的。 余水生仔细研究了一会儿表哥的呕吐物说:表哥,你是饿大发了,这红枣炖红肉你还是应该分开来吃,你说你叉了一片红肉四个红枣,那四个红枣核搁你那嘴里能老实?说着,叉了两片肉送进嘴巴说:你看,我怎么就没事? 表哥眼泪汪汪地说:水生,不瞒你说,我这两颗门牙是假冒的。那两颗真牙在读大学的时候,就为一个美丽的女同学牺牲了。 余水生说:哦,我那表嫂原来学过拳击? 表哥疼得直往外呼气,说;那女同学不是你表嫂,你表嫂比起人家可真是大雁跟着飞机跑--落后一大截了。 余水生说:我表嫂那样还叫落后?那女同学要真是做了我表嫂,你也就不会拿她当盘菜了。你们这些干部就这德行:家里有个做饭的;办公室有个好看的;身边有个发贱的;远方有个思念的。 表哥叉了块牛肉说:水生呀,你是没见过我那女同学,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我为她丢了两颗门牙,值。 余水生说:这门牙是为了她和别的男生决斗牺牲的? 表哥苦笑说:唉,就帮她抬了一下行李,刚进校门就被她男朋友撞见了,我还没看见那个浑球,门牙就不见了。 余水生放下了酒杯若有所思地问:那女同学后来怎么样? 表哥说:后来听说她和她男朋友结婚了,我一直没跟他们联系过。所有同学都不知道怎么能联系上他们,只知道他们一毕业就双双赴深圳发展去了。好象还经营着一个什么化工公司。 余水生打了一个酒嗝说:哦,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那个你没吃到嘴的天鹅名字叫姜小燕是不是? 表哥吃惊地望着表弟,脸上是一付大白天撞鬼的表情,被表弟拐着弯儿骂了都没发觉,他急切地问:水生,你咋知道她叫姜小燕?实话告诉你,这门牙事件除了我和他们两个人,没第三个人知道。当时姜小燕苦苦哀求我不要惊动校方,怕给他男朋友背上个处分什么的。当时校门口一个熟悉的同学都没有,后来,他们陪我去校医室治疗,我说是自己跌的。水生,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难道你和李锋认识? 余水生问:李锋是谁?就那个缺心少肺的王八羔子?我不认识他,我要是看见他,首先是一顿胖揍。 表哥感动地说:表弟,亲不亲,一家人。你真是个仗义的人,我都没怎么当回事,你还较真了。等会儿菜要是吃不了,你打个包带回去,晚上还够吃一顿。 余水生心想:谁为你那两颗臭门牙啊,我还不是为了那段纯洁的友谊。可嘴上却说:表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古话说得好啊,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表哥说:你还没告诉我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别吊我胃口好不好? 余水生就把在金色城堡的所见所闻简单地讲了一遍,表哥听完了,拍了一把大腿说:表弟,他们就是我现在寻寻觅觅的目标啊,如果能说动他们到我们县里投资,我不就是熟透的疖子--憋出头来了嘛。水生,你这工可真是打出功劳来了。 余水生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你瞎激动啥? 表哥说:光听到姜小燕的消息就够我高兴的了,你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想联系她,却连一点线索也没有。我都在梦里见到她好几次了。 余水生说:我回去告诉表嫂,就说你和她压根儿就是同床异梦。 表哥拍了拍余水生的肩膀说:水生,满堂红,下次再喝。以后表哥可要经常来青城,我肯定能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不凭别的,就凭这吃肥肉都疼的门牙,他们都该报答我,再说姜小燕就是咱三河县的人,何况我们那儿对客商还有一系列优惠政策呢。 余水生说:来来来,表哥,干杯。忘了问你了,有没有见着你那表弟妹? 表哥一脸坏笑说:就在街上见到过一次,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和一个开拖拉机的打情骂俏地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余水生一听,锉齿顿牙地说:这个羊肉汤里的萝卜--骚货,我现在就打车票回去收拾她。 表哥赶忙按住了他,大笑说:我是拿你开心呢,你还真急上了,我哪有工夫逛街啊,谁叫你刚刚拐着弯子挖苦我来着? 余水生说:唉,六月债--还得快,我心里还是比较信任我那位亲密的战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