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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乔回到了老家,他爹一听说儿子要到县城买一间门面房开酱油铺子,乐得下巴都脱臼了,见到人就自夸:养儿强如父,胜过开当铺。小乔的妈说:好孩子,你咋这样争气呢,我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今天了,妈这辈子,没嫁着个好男人,生个好儿子也知足了。好孩子,你咋不把媳妇一起领回来给妈看看呢?还没过门就给你带来这么好的运气,真是菩萨显灵了。小乔的爹说:好孩子,到你爷爷坟前烧点纸,把这件老乔家五十年来最重大的喜事告诉他,让他知道,他孙子如今光宗耀祖了。 小乔买好了房子,见小唐还没有动静,就打她手机,却怎么也打不通。 小乔又来到了青城,他心事重重地来到牡丹巷。方小姗家空余的房子现在都已租给了一个生意人做仓库,只有余水生一个房客了。小唐已不见踪影。 小乔又拨通了小唐娘家的电话,小唐的嫂子在电话那头讨好地说:找小唐?她没回来呀,孩子?孩子不是都被你们一起来接走了吗?我说孩他姑爷,是不是两口子掐架闹意见了?我说你一个大领导,就别跟女人一般见识,她呀,打小儿就那犟脾气,我过门儿那么多年,还不都是让着她点儿?再说,你到底比她多吃了头二十年的大米饭,和她有什么好计较的?这女人哪-- 小乔听着电话里的女人倒三不着两的瞎扯,才知道小唐已经离开了自己。他突然觉得满腔的热情都熄灭了,滚他妈的酱油铺子,滚他奶奶的远大志向,滚他祖宗的福利彩票。他一屁股坐在楼梯上,歇斯底里地冲着天空大叫:小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个傻瓜,你这个疯子,你以为我有了酱油铺子就会快乐吗?啊--啊--你怎么能够这么糊涂,你用你自己为我换来那间空荡荡的冷冰冰的能生钞票的铺子,可是,小唐,没有了你,就算是住在皇宫里我又怎能快乐呢?小唐,你到底懂不懂,我到哪里才能把你找回来...... 方小姗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凝重的,她递了一只小凳子给小乔,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因为,在这之前,小唐临走那天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她的经历你是了解的,她说她的命运被看不见的魔鬼诅咒过,她怕她会给你带来灾难,她经常在梦里见到你被-- 小乔痛心地打断了方小姗,他狠狠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脑袋,他喃喃地呓语:都怪我太粗心了,我现在才突然想起,有一天夜里口渴得厉害,起来倒水喝,却看见她满脸泪水地坐在床沿,我问她怎么了,她支吾着说眼睛发炎了,老是痒痒,起来点眼药水。一定有很多的夜晚她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可我从来不知道她心里有那么沉重的负担,怪不得我每次上街买东西她都要找出各种理由跟我同行;怪不得我被电动车蹭破了腿她都那么小题大做;怪不得那天晚上在“蓝桥”餐厅她是那么难过。小唐,我真不是东西,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没心没肺的快乐,你回来惩罚我吧,小唐,只要你能够回到我身边,我不要什么酱油铺子,你如果觉得在城里呆够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到老家,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们可以种田来养活自己,如果想多挣钱,还可以到山上承包树林。可是,小唐,我现在到哪里可以找到你?嫂子,我还能把她找回来吗? 方小姗说:那位严处长已经调到外省工作去了,小唐一定随他走了。小乔啊,小唐告诉我,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幸福快乐地活着,你这样难过她要是知道了会更难过的。说实在的,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高贵的感情,我以为除了《聊斋》中的狐狸精会这样傻这样爱,人类已经不存在这种已经过时的感情了。所以呀,小乔,你要好好经营你的酱油铺子,难道你不觉得,那间铺子其实就是小唐的影子吗?你应该看到过人在水里的倒影,其实,人并不只是在水里才会投下影子。你做个快乐的酱油铺子老板,然后像爱小唐一样去爱一个值得你爱同时也爱你的女人,小唐就会开心的。这些话都是小唐让我转告你的。小乔啊,小唐这个苦命的孩子太善良了,后来我跟你大哥说,也许小唐就是狐狸精转世呢,上辈子欠了你小乔的情债,这辈子专门来偿还给你。 小乔的泪水纷纷滑落。这时,余水生下班回来了,他见了小乔,亲热地拽着他要请他吃饭,小乔说:大哥,怎能让你破费呢,我今天请你和嫂子全家去“烟花三月”消费一次,以后,也许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方小姗摆着手说: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能说这种刹风景的话呢,人生何处不相逢哪。我今天晚上有事呢,你们一起去喝两杯吧。 余水生说:兄弟,这个东我做定了,小唐把好多东西都送给我了,我怎么也得表表心意吧。也不去那没有人间烟火气味的“烟花三月”了。随便找个小店子嘬一顿,好好叙谈叙谈。 两个人来到一个名叫“馋死你”的小酒馆,余水生很豪迈地说:店家,来四斤上好的酱牛肉,两瓶二锅头,其余的你就选你们的招牌菜来七、八样吧。店家老板娘笑容可掬地亲自为客人上好了酒菜,连声说:客官,慢用。 小乔说:我怎么没见识过这么有意思的酒店,古色古香的,我看过一本书,名字叫《江湖夜雨十年灯》,今天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余水生说:你还没看到城南有一家酒馆的服务员都是男的,上班时间全穿着当年日本鬼子的军服,替客人端茶倒水点香烟,脚丫子痒痒他们都替客人挠挠,酒馆的名字叫“爱国者”,生意还挺火暴的。 小乔勉强地笑了笑。余水生说:兄弟似乎不大开心,有什么心事跟大哥说说,大哥最起码比你痴长几岁吧? 小乔说了此次到青城的来意,他说:大哥,你说天下还有比小唐更傻的女人吗? 余水生叹了一口气说:我昨晚看电视,就是小唐送我的那个十七寸的,我看了一部外国电影,其他的不大记得了,就记得里面一个女人说了这样一句话:女人在恋爱着的时候她就变成了神。我当时觉得这纯粹是女老毛子瞎掰,你这样一讲,我就明白了。唉,人哪,如果没情没意的,跟剃光了毛穿上衣服的猴子有什么区别啊,兄弟,你想一想,神仙啊,可不是来无踪去无影的? 小乔说:大哥,这道理搁你嘴里一讲就简单明了。说着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倒酒。 余水生着急地说:兄弟,消停点儿,流水线作业也没你这人工灌酒速度快,我讲一讲我的初恋故事给你听,一点都不比你和小唐逊色。 小乔放下酒杯,竖起了耳朵说:大哥,不会吧,大哥也有初恋?是大嫂吗? 余水生说:提她干吗,初恋和自己的老婆一般都十三不靠。 余水生说:我的初恋发生在我读初三那年。那时候我的作文成绩比较好,其实也谈不上好,只是我善于投其所好,先是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女老师教我们语文,她最爱看当时正流行的琼瑶小说,还跟班上女生换书看。写作文的时候,我就写得肉麻一点,比如,写一只小花狗死了,我就这样来:我的花花,你怎么可以这样就不告而别?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我好想你,我好心痛,你明知道那根脏兮兮的猪骨头上有剧烈的毒药,你为什么还要不顾一切地抓起它?你这个蠢蠢的小东西,你明知道我有多么地爱你,你明知道我有多么在乎你,你明知道我分分秒秒都离不开你。我的花花,你这个小小的纯纯的傻瓜耶,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这颗脆弱的心?你为什么要让我为你痴狂?你为什么要让我为你洒泪悲伤?花花,今宵你将与谁共渡?有没有人替你盖上一件梦的衣裳?明天你将和谁共舞?有没有人为你奉上甜蜜的狗粮?哦,我的小可怜,小-- 小乔忍不住插嘴说:闹了半天也没听你讲了些什么,我爹打摆子的时候也这样胡说八道的。 余水生说:可那语文老师喜欢呀,还在班上的作文课上读,小丫头们都哭得抽抽搭搭的,不了解的人还以为班上正在为白血病患者捐款呢。不瞒你说,我这牙早早就松动,就那时候写那些作文给害的。后来,又调来了一位男语文老师,这位老师崇拜大陆作家,我再写作文的时候就不写那些像害牙痛病一样的作文了,我是这样写的:嘿--,小丫挺的,还忒牛逼,装死是不是?谁比谁傻多少啊?丫的还学会了装孙子,欠练了是不是?嘿--还真是玩儿完了,孙子哎是谁扁你的?爷们替你抽丫的。嘿--这狗小子肯定是一大傻逼,一大好青年,就被丫的哪个孙子暗算了。 小乔没好气地笑着说:你都胡咧咧啥呢,你当初到底恋上了哪一位老师,不会是那男的吧? 余水生说:后来学校派我去县城参加作文竞赛,一个女生跟我坐在相邻的座位上,那女生的长相咱就不说了,反正我特爱长成那个样子的女孩子,竞赛结束的时候,我们互留了地址,后来我们保持通信联系,我一共收到了她十三封信,后来,就失去联系了。 小乔很失望地说:没你这么初恋的,你们在信里谈情说爱了? 余水生说:没有的事儿,都是交流一些学习上的事情,有十一封信是我向她问化学习题,你不知道我当时的化学成绩有多糟糕,我都不明白化学这俩字是啥意思,你明白吗?唉,我就光懂得化肥了。 小乔说:唉,明白那么多累不累啊,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着呗,整的太明白了就失去美感了,书上说的。 余水生说:兄弟,就是这理,你呀,也就别乱寻思啦,赶紧回去整理好酱油铺子奔小康吧。我讲了这么些十三不靠的闲话,就是想给你解解闷,别的忙帮不上,也就说两句闲话打打岔儿。 小乔说:大哥,满上,我敬你最后一杯,大哥,你说爱的滋味是什么样儿的? 余水生摇摇头说:你还是扯回来了,爱有啥滋味啊,你看电视上那广告,酸酸的,甜甜的。 小乔说:不对,大哥,是咸咸的。 余水生说:也对,跟酱油一个味儿。 小乔趁上厕所的空档把饭帐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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