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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时分余水生醒了,肚子里稀哩哗啦地响,一阵紧一阵地痛。他一捂小腹,看来是生来乍到水土不服,肠子造反了。他一溜烟跑到卫生间,屁股刚碰到马桶沿,只听“啪啦”一声过后,全身都放松起来,一炮放过,啥病没有。 余水生回屋时,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一个女人痛苦的呻吟,听得出不是那种“快乐的痛苦”,余水生联想到自己刚才肚子痛时的情景,大胆地判断屋里的人一定病得不轻。他敲了敲门问:需要帮忙吗?我就住你隔壁。 门开了,一个女人穿着睡裙像一张飘荡着的纸似地站在门里,她有气无力地说:大哥,我烧得厉害,麻烦你送我去医院。 余水生背着女人往楼下走去,像背着一只滚烫的火炉,他来到大街上,女人示意他打的,他学着城里人那样把胳膊挥了挥,一辆出租车听话地在他面前停下来,他把女人扶到车上,女人坐都坐不稳,把手里的皮包塞到他怀里,身体不停地颤抖。出租车把他们送到最近的一家医院,驾驶员协助余水生把女人架了下来,然后帮着挂了急诊,临走时候还抱怨余水生说:你看你真是个粗心丈夫,老婆病成这样了,才想到上医院。余水生哈了哈腰,边付钱边说:忙啊,都忙着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了。 两瓶药水挂完后,女人的烧退了,女人感激地望着在床边守护的余水生说:大哥,真不知道怎样感谢你。 余水生打了个哈欠说:大妹子,不用谢,谁也不是蜗牛,出来还能把家背在身上?俗话说得好,远亲还不如近邻哩。我们回去吧。 女人的身体仍旧很虚弱,回到租房后,她倚在床上,有点难为情地说:大哥,我饿了,麻烦你打开那个小冰柜,拿些菜出来下两碗肉丝面,这本来应该是我做的,可我昨天昏睡了一天,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余水生做饭还是很有一手的,他在电磁炉上下了两碗喷香的面条,他和女人一人端着一碗面,两人都吃得啧啧咂咂的。女人吃完了面条后又对余水生说:大哥,你是个好人,你坐下来和我说会儿话,我都七天没说过一句话了。 女人的倾诉欲望很强,余水生摆出老爹死时那付庄严的表情,每当有人跟他掏心掏肺讲话时,他就是这付表情。 她叫唐丽,人家都叫她小唐,小唐是个漂亮的女人,尤其是那身材,再廉价的地摊货穿她身上都能穿出高贵来,凸凹都有交代,化腐朽为神奇。所以在她家乡的那个白石子镇,她买衣服一般都享受进价,她只要买了谁家的衣服,那种衣服一定畅销。 小唐的第一任丈夫姚家树是她的初中同学,两个人情窦初开情投意合,毕业以后两个人就结了婚。在农村领不领证不要紧,关键是办实事,先养孩子后结婚也是针对计划生育政策的一种对策,百试百灵验,往往是新郎怀里抱着一个新娘手里搀着一个举行正式婚礼,家家户户都是这么办的。 婚后,姚家树夫妻俩就来到青城打工,小唐在一家酒楼做服务员,姚家去了一家台资皮鞋厂,他大哥姚家华在皮鞋厂做车间主任。 姚家华主任的责任心很强,他发现有几个四川籍的员工经常旷工,还聚众赌博、酗酒,上班时注意力不集中,返工率很高。姚家华就警告这几个人,让他们自律一点,不要影响了车间的信誉。 那几个人不仅没有收敛的意思,还变本加厉地和姚家华唱起了对台戏,骂他是资本家的走狗。姚家华向老板汇报了情况,老板立马开除了这几个员工。 三天后,姚家华遭到了那伙人的报复,他们把他堵在厂门口的路上,对他拳打脚踢。 姚家华的同伴马上去把姚家树喊来了,姚家树看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大哥,马上加入了混战,他挥起手里的菜刀就向四川人砍去,四川人一看这小子还拿出了凶器,都亮出了自己的家伙,清一色西藏出产的短刀。 等到110的警车赶到现场时,姚家华已经闭上了双眼,而姚家树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咽了气。 小唐的公公本来身体就不怎么好,乍闻噩耗,喷出一口鲜血,叫着儿子的名字去世了。 小唐的婆婆成了疯子。 小唐哭干了眼泪,早产下了怀孕才七个月的女儿。 余水生吸溜一下鼻子,觉得炎热的夏夜阴气森森的。 小唐把女儿扶养到一周岁,就把孩子托付给了母亲。她得继续打工挣钱养活自己和孩子。 小唐仍旧来到了青城,她只有在这个城市还有几个熟人。她很快在另一家酒楼找到了工作。 这个酒楼的厨师伍小全喜欢上了小唐,他觉得小唐不仅人长得漂亮,气质也好,忧郁,文静。不像别的女孩子,略微有点人样子,就把自个儿当成嫦娥仙子了,对普通职工都爱理不理的,时刻准备着把纯洁的感情奉献给富家公子或者官家少爷们。伍小全比较爱好诗歌,他觉得小唐就是那个徘徊在戴望舒的雨巷的“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他向小唐表达了自己的爱慕之情。 小唐向伍小全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她说自己配不上伍师傅。 伍小全说哪怕比现在这种情况还要严重十倍,我也愿意娶你。 小唐又做了一次新娘。 婚后还不到一年,伍小全晚上加班回来的路上,他骑的摩托车被一辆酒后驾驶的货车撞上,死了,肇事货车逃得无影无踪。而小唐正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在家里等他。 小唐把孩子又托付给了母亲,她又换了一家酒楼。 她决定再也不嫁人了。 可是她需要钱,两个孩子都寄养在母亲那里,她嫂子冲着她每个月寄回家六百块钱的份上,没有说三道四的,除了嘀咕几句“扫帚星、丧门星”之外,就是严格监督着她,到月就催她寄钱。小唐做梦都想把两个孩子接到自己的身边。 小唐认识了严处长,严处长经常到酒楼吃饭,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小唐,不是被小唐的漂亮吸引的,严处长什么样的美女没经历过?不知多少寡廉鲜耻的货色送上门来被他义正词严地拒绝了的。 严处长发现小唐心事重重的,这年头人们如果不开心,百分之百是在经济问题上碰到了解不开的疙瘩,如果有了雄厚的金钱做垫底,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对付不了的。 严处长的心头也盘踞着一桩大事,他是个大孝子,他母亲是个想孙子都要想疯了的古董老太婆,而他的老婆,青城师范大学的大教授,在生下女儿后,差一点大出血而死,别说国家政策不允许他们再生一个,就是允许他们也不敢冒这个险。 古董老太婆每次看到她的唯一的儿子都会哀叹:想我老严家从大明王朝起就人丁兴旺,历过几百年风风雨雨,难道就要断送在我这个老太婆手里了吗?上帝菩萨太上老君列祖列宗啊,想我平生乐善好施、怜老济贫,为什么会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儿啊,你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老娘眼看没有几年活头了,为什么你不能想个办法替我生个孙子,好让我将来到九泉之下见你老爸也有个交代?儿啊,前面那幢楼的钱老板都五十八岁了,还在外面借了一个女人的肚子生了一个八斤半的胖小子,只不过是花几个臭钱罢了,钱老板娘每天把那胖小子抱在怀里像是捧着夜明珠一样,你说钱婆子傻?她才不傻呢,老钱整天跟她一块出一块进,好得跟裤子的两条裤腿一样,没有这孩子的时候,两口子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老钱就嫌婆娘生了三个丫头片子,第二胎还是双胞胎......老太婆说着说着还把老拳头没命地往胸口捶。 严处长又好气又好笑,老母亲因为爱看古装戏,知道大明王朝有个姓严的大官,就把那姓严的排在自己的本家里边了,也不问这大官的下场如何。不过,这毛病还不是她一个人爱犯,单位里有个姓孔的老家伙看孔老二这两年吃香,硬把家谱叙到山东去了,势利啊,势利。 严处长的耳朵被老娘的哀叹磨得起了茧,他的姐姐也帮着老娘劝他:弟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们这些人的根是扎在农村的,你也学学那钱老板,让老娘过几年舒心日子。孩子生下来,就由我来抚养。不会影响到你的家庭。严处长为了使母亲有个幸福的晚年,早就把她接进城里来了,单独买了一套二手房给她住,还把姐姐也接来照顾她。 古董老太婆见儿子不听指挥,就祭出了杀手锏,拒绝进食,吓得严处长的血压噌噌直往上顶。严处长开始行动了。他选来选去把目标锁定在小唐身上,他知道小唐是个老实的小寡妇,他觉得如果和小唐“合伙”生个孩子,这孩子即便不能继承自己完美的智商,最起码能继承小唐的老实和美貌。他绝对不会选择那些水性扬花的、卖弄风骚的韦春花似的女人做自己孩子的孕育者,万一生出个韦小宝那样又奸又滑的儿子,那将会大大地影响社会治安,并且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像严处长这样风月场上的老手,又有钱又有地位又还没老的“黄金时代”的男人,想把小唐这样的单纯小少妇骗到怀里是不需要花多长时间的。满打满算,小唐才二十二岁,熟悉她的人几乎都知道她已连连“克”死了两个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虽然长得比较可爱,可是,谁也不想做牡丹花下的风流鬼,不替自己考虑,还得替老婆孩子、老子老娘考虑考虑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严处长在床上把小唐拿下后,直叹息这些年都白活了,难怪单位里那个退休的看大门老头说如今社会有“四大闲”:工厂的机器农民的田;老板的老婆当官的钱。大学教授和小唐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具冷冰冰的活死人,小唐丰满的肉体就像那成熟的紫葡萄,一碰就往下滴水;小唐高涨的热情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一靠近就把严处长点燃了;小唐疯狂的扭动就像游乐园里的过山车,一登上就会带来激越和眩晕。严处长搂着小唐软绵绵的身子,语无伦次地说:我的小乖乖,你就是人间尤物,你就是丢了翅膀的天使,你就是不断臂的维纳斯,你就是我春天的玫瑰夏天的西瓜秋天的高粱冬天的棉花......小唐幸福地望着这个似乎发着高烧的男人,她喃喃地说:我只要你做我的保护神。 小唐怀孕了,又高又胖的严处长抱着她在公款开销的宾馆房间里转了好几圈,严重谢顶的秃脑门兴奋得锃光瓦亮的,他像指挥部下工作似的说:一定要怀个带把的,一定不要怀个小丫头。是个男孩就把他生下来,是个女孩就把她做掉。是个男孩我会大大的奖赏你,是个女孩我会负责打胎费用。 小唐终于明白严处长之所以对自己那么“钟情”,原来只不过是想“借鸡下蛋”而已,说难听一点,他是拿咱当“托孕站”了,可是既然已经怀了孕,既然人家已经答应如果是个男胎重重有赏,既然自己迫切需要一笔钱,为什么不把这笔交易继续做下去呢,怪只能怪自己的命不好,还有什么比做个“扫帚星”更可怕的? 然而,事与原违,严处长让姐姐带小唐到医院查了好几次,并且是走了后门的,每次的检查结果都是女胎。 七天前,严处长的姐姐带小唐去打了胎,并且替她在这里租了这间房子,帮她把原来租房里的东西搬了过来,替她买了点菜放在冰柜里以后,就不见了踪影。不过严大姐总算还没有丧尽天良,发扬了可贵的人道主义精神,在小唐的枕边留下了三千元人民币。严处长则声称到外地学习、考察去了,连手机号码都改了。而小唐睡在这蒸笼似的房子里几乎病了七天。 小唐又喝了一口余水生替她烧的开水,说:大哥,你说两个善良的小伙子都被我“克”死了,咋没把这个缺德的姓严的给“克”死呢? 余水生眨巴了一下发红的眼睛说:大妹子,别信那封建迷信,人哪,哪有一帆风顺的?你提前把那些沟儿、坎儿都跨过了,以后的日子就顺溜了,保证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不过,大妹子,以后做事要多个心眼儿,凡事三思而后行,这城里人的心有的像虫子蛀过的苹果,可坏了。 小唐流着泪水说:大哥,遇上你,一定是我前辈子做了善事了。大哥,你放心,等我身体恢复了,再作打算吧,要是能把孩子接过来就好了,一想起他们,我这颗心就比黄连还苦。 余水生叹了一口气说:大妹子,天亮了,你安心休息,我得出去挣钱,等我中午回来帮你做饭,你千万保养好身体,以后,有事就招呼一声,你就把我当是亲哥哥吧,我正缺个妹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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