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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青开始躲避肖敏之。上班的时候肖敏之依然电话不断。因为找得勤,行里一些同事都窃窃私语。连青和别人关系一向淡薄,听到风言风语,她也撑不住了,对肖敏之说不要再打电话到她单位里。她马上给连青配了传呼机。连青冷笑道,你这是要全程掌握我的动向吗?她把传呼机扔还给肖敏之,推说晚上要上课很忙,没时间陪她。 连青冷漠的态度激得肖敏之简直要疯狂,她不明白连青为什么突然以这么绝然的态度对她,甚至是有些厌恶的表情。肖敏之开始日夜和一帮赌友在一起,狂赌不已。这样延续了几个月。直到有一天肖敏之把连青堵在夜校门口。时值初春,肖敏之却是衣衫不整的样子。连青看着肖敏之黑黑的眼圈、略微憔悴的脸色,她记得肖敏之是个很讲究穿着打扮的人,心里不免有些难受。她默默地跟着肖敏之走,转到僻静处,肖敏之停住了脚步。连青不知她要做什么,愣在那里。她过去拉肖敏之,猛然肖敏之把她顶在墙上,抱住她,使劲地吻她。连青承受不住,又担心有人过来看到这情形实在不雅。她努力地挣扎,肖敏之不放手,舌头用力在连青口腔里吸吮,迷乱而发出急促的呼吸。连青渐渐地停止挣扎,无力地垂下手,任肖敏之亲吻。肖敏之发现连青没有反抗了,睁开眼瞧连青,看她的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惨白的颜色,神情木然。她松开手,惴惴不安地唤连青的名字。 “连青,我……” 连青摇摇头,也不看肖敏之,一个人独自往前走去,仿佛肖敏之刚才吻的是另一个人。连青的身影像一滴水消融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肖敏之声竭力嘶的喊声: “连青,我恨你!我恨你!” 肖敏之呜呜地哭了,她感觉到疲惫而绝望。在公司里她可以任意冲手下人发火,面对连青,却觉得自己无计可施,脆弱得不像自己了。 连母病情恶化,住进了医院。连青看着她整个人迅速地颓败下去。与李叔领了结婚证不久,过了几个月略为舒心的日子,连母便脑瘤恶性扩散。躺在病床上的连母,看来整整削了一圈,脸色在阴翳中透着干黄,头发干枯而秽乱,她的身体插着管子,在高而蓬松的的枕头前,她的脖子极不舒适地扭成四十五度,沉重地呼吸着。连青亲眼看着病魔在连母体内肆虐横行,感到自己内心的信心一点点被摧毁。 天气渐渐暖和,连青中午不上班的时候,就来陪着。连母的病体发出阵阵汗馊味。连青趁有太阳的时候,打来热水,拧了热毛巾,帮她擦洗干瘪的身体。连青怀着一丝疼惜,小心擦拭着连母削瘦的裸胸,从肩膀到膝盖,皮肉干枯着。当连青擦到母亲凹陷的肚脐时,她的泪几欲掉出,这脐带是连青呱呱坠地的根脉。连母的脸在擦浴后呈现出婴儿的神情,连青细心地替她穿上衣服。连母身体不太痛的时候,会紧紧拉着连青的手,像个乖巧的孩子。当她疼痛剧烈时,连青有时想,在无法阻挡的死亡面前,人是何其脆弱,她宁可死亡来得干脆些,这也是母亲的唯一解脱。这样的想法让连青感觉到罪恶与不洁。她发现自己的心被磨得坚韧了,或许是麻木,换个词也叫平静。她仿佛与母亲一起,静静等待死神的降临。 连青心里愈发思念琳。她有时守在电视机Q城有线台的新闻频道,因为时常有琳的报道出现,尽管是一闪而过的名字,连青看了也大为宽慰。她忍不住去找琳。传呼琳时,她心里有些不安,然而一听到琳的声音,心便悸动不已。琳让她上电视台的单人宿舍找她。她上班离家太远了,就问领导要了间单人宿舍暂住着。约好了时间,连青急忙赶去琳那儿。换了两路公车,敲开琳的房门时,她感觉路上的时间好漫长,看一下表,其实也不过花了二十几分钟。 琳看连青面容憔悴,知道她陪病床累着了,就让她快些坐下来,倒了杯茶给她。连青接过茶的时候顺手抱住了琳的腰,把脸埋在她身上,像只小猫一样轻轻地蹭着。琳静静地让她抱了一会,然后坐到书桌前,说要写材料,让连青困了自己先睡。 连青环顾着琳的小闺房,这儿拾掇得很清爽。连青瞧着琳专注地写字的样子,就骑到她身上坐着,不让她写字,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到琳这儿就变得像个喜欢撒娇的小孩子。 连青把脸贴在琳的脸上,不动,也不想说话,信赖而娇憨地依偎着她。 琳说:“你知道吗?女孩中只和你这样子亲近,我和其他女孩一点也不亲热的。” “嗯。”连青闭着眼,享受这一刻的温情。“我不要你和别人亲近。” “琳……”连青挨擦着她的脸,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如坠梦境。 琳柔情地摩挲着她的头发,“连青,你的头发很细软,说明你脾气很好,可是你的头上有两个旋,这证明你又挺固执的。” “呵呵。你在看相啊?”连青乐了。 “我是半仙。嘻嘻……”琳让她吹得痒痒,不停地躲闪。 “那算算我们能不能结婚?”连青突然袭击她,轻咬着她的耳垂。 “你想和我结婚是吗?我会当真的……”琳的眼圈红了。 许多个夜里,连青喜欢趴在琳怀里安详地睡着,枕着琳的胳臂。琳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游走,连青喜欢琳这样母性的温柔,她舒坦地发出小猫般的嘤咛声。 “琳,以后我们结婚吧。”连青天真地说。 “怎么结呢?”琳好奇地问她。 “我们去买块地,盖间小木屋,房前屋后种花,种菜,再养几只猫咪。”连青很神往的样子。 “不要,我喜欢小狗,养只小狗吧。” “那好吧,一只猫加一只狗,叫什么名字好呢?”连青抓耳挠腮地想名字。 “一只叫小青,一只叫小琳吧!”连青说。 “呀,好老土哦。”琳笑了。 “土就土嘛,又没叫它们狗蛋什么的。”连青嘿嘿地贼笑着。 连青又掰开了手指细数,“我要在地里种芍药,茉莉花,墨菊,高梁,玉米,大豆……” “讨厌……尽瞎掰。”琳拧了下连青的腰。 “哎哟……我这是混合式栽种法,我是新新农民代言人。不是吗?”连青又用舌尖去撩拨她。 “呸,猩猩,我还人猿呢。”琳让她撩得身子酥麻。 “嗯,你的人缘不是一向挺好的嘛?”连青一本正经地说。 “啊,你欺负我!” 琳去呵连青的胳肢窝,连青紧拥她,不让她动。忽然寂静下来,才发现空气里都郁积着伤感,想得越是美好心里痛苦越深。连青转过身,说要睡觉了,琳抱着她,如勺子型的睡姿。须臾,琳感觉连青的身子在颤抖抽搐,发出压抑的饮泣声,琳把头依在连青的背上,心如同沉到了万丈深渊里……心乱如麻。 她深知与连青一起走得步步惊心。想起家里父母与男友赵城,愁得心似有千千结。在人群里与连青走在一起就觉得芒刺在背,全然没有两人单独在房间里的温馨。连青来时,如果看到赵城在,她的脸色马上阴沉下来,连青还不太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不快。琳急忙赶赵城走,赵城每次从琳的房里离开时,琳都没有忽略他眼睛里的一抹受伤与不快。琳觉得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她在夹缝中,无奈与恐慌日渐增多,对连青的态度忽冷忽热,令连青十分困惑与烦恼。 连青上班的时候接到肖敏之的电话,肖敏之的声音恹恹的。 “连青,你能来一下吗?” 听上去肖敏之好像病了。 “好吧。” 连青踌躇了一会,答应了。 连青踏进肖敏之房里的时候,看到床上有一人趴着。连青上前掀开被子,顿觉触目惊心,肖敏之裸背上硕大而血红的纹身惊得她倒退几步。 连青用拳顶住牙齿,她想尖叫,想大喊。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悲哀地看着如此妖艳而灿烂地开在肖敏之身上的血色红莲,在灯光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鬼魅之气。肖敏之身体痛得颤栗,显然是刚纹的,沁着血珠子。 肖敏之眼睛狂热而绝望,盯着连青。 “连青,我说过了,你是我的。我把你纹在我身上,永远分不开了。”肖敏之幽幽地说。 连青沉默地抱住她,俯下身,伸出舌头,舔去血痕。如此蛮横的爱情,她不能不动容。她不是铁石心肠,尽管她认为彼此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 “连青……”肖敏之的声音支离破碎的。“想听我的故事吗?” “你要说,我便听。”连青无力地说。 “小时候,那时我才七岁吧,邻居有个小女孩,长得可清秀漂亮了。我们总在一起玩,我很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她总是追着我叫,姐姐……姐姐……有一天,我们到一个莲藕塘边,她要去摘一朵莲花,结果,她掉进了塘里。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滑下去,慢慢地沉下去,当时我像被鬼附了身,全身无法动弹。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眼中的绝望与惊惧。许多次梦里,她那双眼睛瞪着我,它好像在问我,为什么?姐姐……为什么?姐姐……” 肖敏之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传来,连青毛骨悚然。她嘶哑而低沉的声音诉说着内心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总是被这双眼睛惊醒,我很早就和男人上过床,和女人也上过床,我和好多的人上过床。可是再多的身体,也温暖不了我的心……连青,直到遇见你,第一次见到你,你的眼里的那种神情,让我想起她。我看到了同样的死。那次除夕夜,你对着山大喊——为什么——为什么——好像就是我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肖敏之的脸颊烧得通红,她喘了口气,紧抱着连青,贴紧她。想深入她生命里,怕她离去。 “这是命,连青!你是我的命,我的爱情就是我的命!”她桀桀怪笑起来。 连青感觉她在慢慢摧毁自己的意志,她努力挣扎,拨开肖敏之抠到她肉里的指甲。 “我是自私的!连青,我也是霸道的!我爱的人就希望她是我一个人的,如果不是,我会不择手段地得到她。” “敏之,你……”连青惊恐地看着她烧红的眼睛,里面噬人的光芒让她想逃又想靠近。 “我只懂得,爱一个人就是知道她的习惯,喜欢吃什么东西,什么时候想抽烟,什么时候想听歌。连青!可你对我越来越冷淡!是为了俞琳那个贱女人吧!”肖敏之狠狠地说。 “你疯了,我不许你骂她贱女人!”连青生气了。 “哈哈……你心疼了,可她心疼你吗?”她笑得很恶毒,笑中又有说不出的凄苦。 “我不用你管,如果我是你的命,总有一天,我会把命还给你!” 连青夺门而去,脑中轰鸣着肖敏之的呐喊声——“你是我的命!你是我的爱情!” 连青想,那谁是我的命呢?是琳吗?……命运是个圆,一环套一环。 谁是解环人? 肖敏之让连青陪她出席一个酒会,连青不想去,肖敏之死磨着拉她去了。到了之后才发现,琳与赵城也在,连青心想坏事了,她有种上圈套的感觉。肖敏之如游鱼般穿梭在人群里,招呼熟人。肖敏之在公众场合向来如鱼得水,趁人不备的时候,她对连青嗲道:“我要你今天陪我跳舞。” 不远处琳与赵城亲密地依偎着,他们站在一起如对金童玉女,琳谈笑风生,顾盼生姿,连青不由心酸且自卑,她永远也无法像赵城那样名正言顺地做个护花使者。 舞曲响起时,肖敏之拉着连青滑入舞池,她亲昵地对连青说:“开心点好吗?亲爱的。” 连青眼角瞟着琳——琳并没有看她,她的视线似乎远离连青的头顶,不知飘向哪里,她与赵城亲密相拥,赵城做出深情款款的样子,以时下青年人跳舞流行的方式,把琳的左手握着贴在胸口,优雅地踏着慢四拍子。 连青心酸得几乎掉泪,赌气不去看她,在舞池擦肩而过时,琳仿佛从来不认得她一样。连青恼怒地抱紧肖敏之,决定不再频频张望她。 舞曲终了时,连青借口上洗手间,拼命用冷水浇脸,镜中出现一双燃着火焰的眼睛,连青恨不得一拳打碎这面镜子。 出来时正遇上琳,连青怯生生地叫她。 “琳,我……” “你玩得很开心嘛。”琳冷笑道,“没想到你泡了个大姐,听说还是个……” “啊!”连青的身体摇摇欲坠,琳的话语像刀,刀刀剐心。 “我早就听人说过她。”琳咬牙切齿地说,“你竟与那种人在一起!” 复杂的情绪混合着被骗的怒意,令她大失常态。伤害别人的快意同时也伤了自己,琳看着连青脸色青白,眼里满是受伤,心痛难抑。 “哈哈。骂得好。”连青大笑道,笑中带着哭音。 “琳,你是这样看我的。好。很好。祝你永远幸福!我走了。” 琳看着连青踉跄地离开,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刚才刺向连青的利剑也把她自己伤得血淋淋的。彼此体无完肤。 肖敏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窃喜,她知道今天达到了目的,她上前揽着连青的腰。此时音乐嘈杂,连青说坐不住了,木然地任肖敏之拉着,回到了她的房间。肖敏之殷勤地替连青脱衣服,连青挥手,不让她脱,坐在床上,一声不吭,显然在生闷气。 肖敏之很开心,她倒杯红酒递给连青,“乖,别生气了,为她那种女人,不值得。” “啪”地一声,连青把肖敏之递过的杯子扬手砸了。杯子的碎裂同时也砸碎了肖敏之的耐心。 “连青!你有种别冲我耍脾气!我承认今天带你去是有目的,可我也是为了你好啊。你都看到了,她和那个男的多亲热。”肖敏之失去理性地大叫起来。 连青嘴角牵动了一下,乜斜着眼,带着讥诮。 “哦……还有吗?说下去啊。” “我爱你!连青,你是属于我的,我不会让别人得到你。”肖敏之拉起连青,使劲地晃她。 “敏姐,你爱我,就放了我吧……”连青让她晃得呼吸困难。 “我不会的,永远不会的。连青,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肖敏之语无伦次,去吻连青。 连青觉得要窒息,她挣扎,“我要走了,我要去找她,你放手吧。” “不可以!”肖敏之大吼道。“今天你走,我就死给你看!” 肖敏之拿了把锋利的水果刀,对自己的胸口比划着。 连青狐疑地看着她,沉默。两人如受伤的野兽对峙着。连青想起小时候见螳螂吞噬小虫,连微小的跗节也不放过,一口接一口地吃进腹中,肖敏之也是种要吞噬她的姿势。 她哗地撕开衣服,露出半个肩的纹身。妖艳鬼魅的血色红莲,欲的图腾。 “连青,你是我的命。你不能离开我!”她轻轻划着自己。 刀锋掠过皮肤,丝丝清凉,血迹渐浓。 连青上前一把夺过水果刀,积郁已久的怒意瞬间爆发。她狠狠地瞪着肖敏之。 “好!我是你的命,我把这条命还给你。欠你的情,全还给你!” 连青刷地撸上衣袖,露出光洁的胳膊,一刀、两刀,她在右腕上用力砍下。肖敏之大惊,紧抱她的双臂。已经晚了,鲜血顿时从伤口汩汩流出,很快渗了一地。 “从今以后,你我便是陌路人!我不愿再见到你,你也莫来找我。”连青惨笑道。 “我生,我死,不关你的事!你的一切,我再也不会放在心上!”手摁在伤口上,滚烫的血液从指间溢出。 连青冷酷而决绝的态度震住了肖敏之,她万想不到,连青温文谦和的外表下隐藏着的刚烈,她突然感到连青永远要从她的生命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连青,原谅我!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爱你,连青,我真的很爱你啊……” 肖敏之泣不成声。她眼睁睁地看着连青一步一个血印挪到房门口。 “连青,你的伤怎么样,我带你去包扎吧。”她哀求着。 连青的右手还在淌着鲜血,她看着血肉模糊的手臂,仿佛那是别人的手臂,浑然不知疼痛。 “敏之,如果你为我好,就别再爱我了。不要用自己的爱,杀死对方……嫁个男人好好地生活吧。” “乓”地一声,门关上了,连青走了。 “连青,连青,你这个魔鬼!” 传来一声巨响,是肖敏之砸毁了梳妆台镜,她狂笑起来,“让全世界都毁灭吧。哈哈哈……” 连青走出肖敏之的家,夜已很深了。初夏深邃的夜空,纯净得像蓝宝石一样。夜是另一个海洋。 连青感觉自己是一尾受伤的鱼,在沙漠里徒劳挣扎。手臂刀伤的剧痛传到心里,她想去找琳,想告诉她,她身心的痛楚与委屈,她的爱情与相思。 路边有一个私人诊所,未眠的中年医生驻守着。连青推门进去,医生连忙站起来,惊讶这么晚了还有人来包扎伤口。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连青,看她面容憔悴,目光哀愁。医生的职业道德使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用双氧水替她洗干净血迹模糊的伤口。连青看着那两道咧开嘴笑般的刀伤,它们仿佛在嘲笑着自己的不堪。肉体的痛苦反带来心灵的熨贴。 医生仔细检查后说:“还好,只伤了小筋脉,缝几针便好了。” 身体的伤口可以缝,那么心里的呢?用什么来缝补,连青想到琳责骂的那几句话,痛彻心扉。 两道伤口一共缝了十一针。针挑进肉里毕竟不是缝衣服,连青竟也不觉得痛,身体不像是自己的了。医生倒很佩服面前这个年轻女孩的镇定,配了消炎药细致地叮嘱她如何吃。连青一把抓过药,扔下钱就走了。她急着找琳,打了两个传呼没见她回。连青招了辆的士直奔琳的单人宿舍,房间灯黑的。连青叩门,很久也没人开门。连青失魂落魄地下楼,守在门口。她到公用电话亭挂了个电话到琳家里,接电话是琳母,冷淡地说琳不在家里。连青不死心,过了二十分钟又再打过去,问琳回家了没有。 琳母警惕地问发生了什么事,连青吱吱唔唔地挂了电话。守了一个多小时见琳还没回来,连青心一横,再次打电话去琳家里。仍然是琳母接的电话。 “你到底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接二连三地打,怎么不考虑一下别人要休息!”琳母语气严峻。 “对不起,阿姨……我只是想问下琳在家没有。”连青结结巴巴地说,她怀疑是琳母故意不让琳接电话的。 “我都说过了,她不在家里。你是连青吧,这么晚了,请你注意点影响好吗?”琳母不耐烦了,咔嗒撂了电话。 连青下意识地拿远听筒,电话的短促的嘟嘟声像是在她脸上打了个耳刮子。她觉得羞耻,身体疼痛而衰弱。她坐在琳宿舍的楼道口,回首张望她的房间,沉寂的黑色贪婪地吞噬着连青残存的勇气,她抱住双膝,深深地把头埋在里面。良久,听到琳的房里有动静,连青惊讶地看着灯光从琳房里射出——琳在房里!她竟然不开门也不回传呼,让连青满世界地找她。 门开了一条缝,琳穿着睡衣,探头看到连青,她嘴唇张了个O,显然十分吃惊。她手撑在门框上,没叫连青进去,眼神慌乱,一副拒连青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连青迅速地往房间瞟了一眼,床上鼓囊着,分明还睡了个人。连青看到那双熟悉的男鞋,一切都明白了。连青全身痛苦地痉挛着,琳勾着头,紧紧咬着下唇,并无要解释的意思。即使是解释,在连青看来也不重要了,今夜的一切,都带给她一种毁灭性的痛苦。 连青摇摇头,拖曳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琳。连青放声大笑起来,“真滑稽,真滑稽。”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揪住自己的头发——人是无法自己拽起自己的。她看着自己纯真的初恋一寸一寸慢慢陷落地平线后的流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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