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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妈地狱会面有喜有悲。喜的是久别重逢多少年不见生我养我的亲妈终于可以见上一面,在按照地府规矩必须于三日后喝下可令忘却尘缘的孟婆汤之前,我们母子尚可享受地府规定的优待重温世情。悲的是这说话的地方不是个好地儿——不在人间在地狱,优待期过后我将要喝下孟婆汤尽弃前世之情,从此我和老妈就再也不是母子而是陌路。更何况我正是大好青春刚刚有的未过门的媳妇,还没有来得及充分享受人间应有的天伦之乐,这一刻我却不得不埋身地府和鬼怪为伍与牛马同行。想来人世间从来不乏残忍暴戾恣肆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人,这样的人好好的活在人间千千万万千秋万代,为啥偏偏对我这样一介良善小老百姓恶毒至此,要将我无端地玩弄股掌然后再把我活活弄死呢?这是多么显失公平的一件事呀! 不行,为了这我一定要在三日后面觐阎王接受地狱洗礼的时候,正正式式地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即便这是地狱不允,我如果提出这样的问题必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我也在所不惜。毕竟这样天大的不公任谁也难以忍受不吐不快,更何况这是生死轮回中最后一次的机会,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妈妈劝我这样的话说了也白说不如不说,因为众所周知阎王让你三更死你就活不到五更天,这是阎王冥府的权利生死轮回的天规。既然是天规那么不论具体情况千差万别结局公平公正与否,任何人都只有无条件遵从的份,任何讨价还价牢骚满腹的行举也都是于事无补徒费功夫口舌,更何况过于不满违反天条会受到极其严厉的处罚。地狱的处罚不同人间的宽松,从来没有违反天规轻轻松松便便宜宜让人挨了枪子就死的道理。要么是让人喝三十阴年大粪,一阴天等于人世一阳年,你可以算算看三十阴年是多长的时间;要么让人零下一千度活活冻上一百阴年而且必不让人冻死冻昏之后弄醒再冻;要么是烈火烘烤一千阴年烘干之后再用冰水浇淋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据说最残忍的倒不是这些皮肉身体之刑而是精神受苦。比如有种酷刑名叫自虐刑,是让人面对一面透视冥镜,尽视前世过错,一件一件一桩一桩一条一条逐一放映尽收眼底,其中每到一个龌龊肮脏罪孽卑鄙下流不耻的镜头都有鬼音提示,那种提示鬼音据说是天底下最最难听的声音,每个接受这种刑罚的人每当听到这样的声音就会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肮脏丑陋无耻多余的,它的灵魂就会极度受苦。躯体受苦尚有缓时而精神受苦则无穷无尽绵延不绝。 妈妈又说,其实这种受刑的担心倒没有多大的必要。因为咱们是良善人家死因非恶,地府再怎么阴暗阎王再怎么不通世情,他倒不至于这么没有天理。更何况其实地府的阎王也是多少年一届,各个领导工作方法领导艺术个人修行品德也各不相同。眼下这一任的阎王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孔子孔圣人的得意门生颜回。这个人虽然四书五经读多了把脑子读的糊里糊涂的,但是他的个人品行那真是无话可说,他的宽仁也是有目共睹人所公认。然而正因这颜王人太老实厚道,整个地府的实权其实是掌握在二王路游手上,整个地府大大小小的事凡涉及到正式的人事任免奖罚的一律受二王掌控。所以如果有什么话要说,有什么冤屈要申诉,跟颜王说虽然保险没有安全之虞但其实没有什么用处。跟二王路游说的情况则恰恰相反,或许有用但安全问题没有保障,他这人很严厉古板一怒之下许就给人弄个什么刑罚也未可知。虽然这也很少,但以前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妈妈的话说的很清楚,我左思右想考虑了一会儿,遂下定决心打定主意要找二王路游,在我看来这更有用更实际一点,因为二王虽然严厉却可解决问题,宽仁的颜王人是很好但没有实际用处,找他废话没有意义。不巧的是,妈妈立即补充说二王最近不在这去外地公干去了三两日根本回不来。没有办法,我也只好取其次去找颜王。 这是三日后的洗礼,颜王郑重其事地端过一盆孟婆汤来让我喝。我故做斯文地拂拂衣袖说:大王,我听说你从前是孔子的得意门生儒之大成者,因为生于贫寒生活俭朴治学认真,得到了孔圣人的真传,故而懂得天地大道为人中庸宽仁平和是吗?颜王环顾四周的鬼臣一笑说:就算是吧。我接着问:那么你能说说天地大道究竟是什么吗?王座前方丹墀之下的群鬼许是见我的态度渐有不恭开始纷纷喝斥我,一个个脸上的肌肉或暴突隆起或塌陷开裂如沟似壑都变了形,有的还从不知打哪儿滋滋地喷出血来,煞是怕人。好在对人世生活的强烈渴望和对生死之劫中的种种残酷不公事实的气愤冲动使我并未因此而胆怯害怕缄默不言,相反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不错!天地大道就在阁下平常平和宽仁的行止之中!阁下的一言一行本应遵从儒者中庸之径通向大道,可惜的是阁下自从当上冥府阎罗后便落入鬼道,从此为鬼怪所惑行鬼行做鬼事说鬼话,再也不知儒者何谓大道何往。为鬼卖命以后你忘记了人道公道更别提通往大道,你简直有负师命有负儒家有负天下呀! 说着说着我就激动起来,一激动嘴上也就口无遮拦不择其言信口开河了,说到后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些什么东东了。反正那时我的所做所为只有一个词能形容,即是:发泄,我也不管对方是人是鬼了,总归说爽了为止。说起来颜王的人品真的如母亲先前所说,那真叫一个好。我这么放肆地说他,他不但自己不生气不阻挠,甚至还连连示意他的臣下别来打断我。 从我滔滔不绝粗言不断连篇累牍的陈述中,颜王终于听懂了我的意思,他还是平和地笑笑说:我了解你的心情,一句话你认为我的人把你们家母子相继弄入阴间,没有罪罚根据显失公正不符合天地道理是吧?你显然大错特错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天地大道并不一定就是公正的,有的事比如生死轮回它的大道就是八个字,不知何来不知何往。它带有极大的偶然性盲目性,并不能简单地用公平公正之类的字眼来形容来归纳。不说别的,我就简单地让你翻看一下我眼前的这个生死薄吧,这上面记叙的几个人——衰人老章吴庸......你看看他们哪一个属于罪大恶极非死不可的那种?衰人一生命运多舛多灾多难,老章老实厚道却遭遇背叛身心俱苦,吴庸也是良心不坏平平凡凡的一个看守,他们又何孽之有?还不是一样早早就进了地狱?其实鬼道人道都是天道的一种。你明白吗?至于说为什么生死大关会如此草率偶然,这就不是我的能力所能及的了。我执行鬼道也就是执行天道,但老实说我至今不知天道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这个问题恐怕没有任何人可以洞穿吧? 颜王的坦诚和深刻使我无言以对,我只好拼命地抱着那些薄藉反复仔细地看,试图从中读出一些破绽,可是越是往下看我越是觉得颜王的话的确很有道理。这时颜王继续说:其实我的生世经历一点也不比你的幸运! 噢?竟有这样的事? 原来老子著洋洋洒洒五千言的《道德经》轰动天下之后,据说是驾鹤仙去不知所终。 儒圣孔子和他的学生们因此苦闷不已,终日坐拥愁城无法释怀。 究其原因倒不是因为孔子或他的学生们十分想念老子这位精神先驱舍不得他的离去。说来也不怕天下人笑话,这实是因为老子先生那篇闻名天下的大作——《道德经》十分晦奥难懂,晦奥难懂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连孔子孔大圣人看完此经也是云遮雾罩不知所以。为此他曾特别和他的七十二个精英学生共同开会座谈讨论,希望集中大家的智慧研究出一二成果来,可是无奈他和他的那些学生们最终没有一个人真正懂得这部《道德经》的精神旨意究竟何在?老子这老头儿到底想借其表达些什么东东?所以所有这些开会座谈讨论到最后的结果都是无果而终。 孔子作为一代儒圣师之大尊因此自然郁闷不已。 他深深知道普通老百姓看《道德经》那是偶象崇拜纯粹属于娱乐,即使不懂装懂使劲拍巴掌说好也完全在情理之中,可是自己是什么人呀?自己是时代精神的领袖是天下学子的景仰是所有师者的楷模典范,有这种种的身份,他是无奈如何不能如那普通百姓一样的装模作样敷衍了事呀!易言之,他是有义务也必须要想方设法弄清楚这部《道德经》的真正含义然后公诸天下,这样才可不负其名不负天下! 可是事实上,当孔子把这可怖的《道德经》反复反复再反复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读过之后,他真的彻底绝望了。这是他马什么鸟书?居然怎么看怎么不懂!如果说老子当时还在世,他孔子实在读不懂了稍稍屈尊一下还可以像从前那样再度登门讨教一二聊作交待,可是现在的情况是老子不知所往无法找寻,他该怎么办如何是好哟? 万般无奈之下,孔子只好想出了一个推卸责任的办法,那就是将此问题转移给他人。具体地说,就是在那些开会座谈讨论的最后阶段,他把对于《道德经》主旨研究的这个大课题进行细化分解分门别类,然后以毕业论文非做不可的借口逐一将其交给他的这些精英学生们,责令他们来完成。 而这其中以孔子交给颜回的论题最为棘手,棘手到简直让颜回无从下手。 老子在《道德经》中不是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万物吗?所谓的道是无,一是有,二是分类再生,解释一下这句话的大意是无生有,有再分,然后生出万物。他的基本观点立场是宇宙万物是从无而来,是无生出有。可是孔子和他的学生们说白了也都是一介凡夫,谁他妈知道宇宙到底是从无而来还是本来就有呀? 颜回虽然一直是孔子最为得意的门生,他的IQ想来也是一级棒,可是他又不是上帝他也不知道宇宙何来呀。所以当他从孔老师那儿接过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是情不自禁地冒出一身冷汗,双腿颤抖不已。 不过既是老师之嘱,他也只好谨遵不敢推辞。从此以后便一心一意地推敲开这个有无的问题来,那兢兢业业的态度竟至食不甘味睡不安眠。 因为这种理论问题本来无从着手无法考证纯粹是哲学思考的范畴,颜回再怎么研究比如翻阅天文查找古籍都是徒劳无功,这把他弄得有些精神恍惚受不住了。就在这时他忽然从他的父亲那儿得到一个小小的启示。 那天,一直多年病卧床上的父亲突然泪眼朦胧地把颜回叫到他的床头说:“回,你也老大不小三十多岁的人了,对于我们这种老百姓来说几乎已经是度过了人生的大半岁月,你这个时候如果还不谈对象娶妻生子,再过几年你就是想恐怕也是不能了。我和你的母亲知道你天生酷爱学习喜欢搞人文研究,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有志于此想在这方面取得突破弄出个名堂来,所以一直没有结婚生子的愿望和时间。作为你的父母,我们当然理解并支持你的这些所作所为。可是回呀,不是父母不相信你,这么多年来的事实表明你确实是于此无望。虽然你天性聪颖勤奋也同样师从孔子,可是你言不如子路商不如子贡政不如冉有,怎么说呢?你真的不是成功者的命呀。昨天晚上我和你的母亲经过仔细商量,觉得你还是尽早放弃学业谈个对象娶妻生子才是正道才是长远之计呀!不为你自己想,你也为我们想一想呀。你看我这一把年纪又长年多病尤其是最近更是危危可岌,你现在结婚也许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自己的孙儿,如再拖延我恐怕再无这个机会啦!” 如果是一般的儿女,父亲如此的一番肺腑之言良苦用心必定让人跟着父亲泪湿衣襟,怆然涕下。 可是颜回不是常人,他的灵魂最想附着的不是女人孩子家庭温暖而是学业研究人文思考,他的心思始终在《道德经》有无的问题上,因此他立即快而坚决地回绝父亲说:“父亲,恕孩儿不孝。我不敢说我这一生都要交给文化事业,但是最起码最近我是没有时间谈对象的了。”父亲怒问为什么,颜回答:“因为最近老师交给我一个特别艰难的课题让我去研究,我正为此焦头烂额,哪儿有暇旁顾呢?”听得此言,父亲久久哽咽无语,最后无奈地摇摇头说:“那么你说,是什么课题?看我能不能帮你吧?这么些年来,我有一个经验,那就是越是你们这些人说艰难的问题往往越是简单!” 于是颜回一一禀明情由。 父亲沉思片刻说:“你说的这个有无问题太空泛宽大,我觉得吧,应该缩小一点来说。譬如世上是先有男人还是先有女人这个问题跟你的那个有呀无的也是一个范畴一个道理。你如果能考证出世间是先有男人还是先有女人,那么有无的问题相应也会迎刃而解。” 一语惊醒梦中人,颜回忽然觉得父亲男人女人的这个类比十分贴切关联,非常呼应他的有无的问题,不禁十分惊喜。正这时,母亲从水塘浣衣归来,竟也接茬说:“我还缩小一点说。这也类同是先有鸡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你如果能考证出这世上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那么另两个问题相信也会迎刃而解......” 一个偌大的宇宙观的问题很快缩小成一个鸡和蛋的问题,这令颜回刹那感到有点儿措手不及又十分兴奋,可是很快他就清醒过来,鸡和蛋看似渺小实则还是宇宙,他不禁茫然失色。 “是先有的世上的第一只鸡生出了那只世上第一只的宝贝蛋还是世上第一只鸡蛋郛化出了那第一只鸡呢?可是第一只鸡和第一只蛋又是从何而来呢?”在颜回往复不断自言自语有如绕口令般的这个疑问中,父亲病逝母亲痛哭乡人手指日出日落时光荏苒。 翌年,母亲又病逝的时候,颜回的问题依然没有结果。 这时他开始感到有点儿恼火,他似乎隐隐觉得被人愚弄。 于是他去质问他的老师孔子说:“老师,你交给我的这个问题我觉得十分空泛没有意义。你干嘛不交给我其他的实际一点的问题呢?” 孔子说:“正因为你是我最聪明最勤思最得意的门生,我才把这个在洋洋洒洒五千言的《道德经》中最为关键最为核心的一个问题交给你思考。你现在思考不出结果就认为它空洞没有意义,你也实在太浮躁了。我很让我失望!” 颜回听老师的语气十分严厉,知道自己失言。于是解释说:“老师,恕我刚才失言。我想我恐怕是因为父母近两年先后故去心底积蓄点儿悲伤懊恼所以才对你失礼,请老师原谅!” 孔子拍拍颜回的肩膀说:“回呀,老师希望你在将来的日子里继续埋头考证这有无的问题。虽然这很困难甚至表面看起来似乎很空泛没有意义,可是这关系到我们儒家的实力名誉呀。你把这个问题攻克了,《道德经》的谜随之可能豁然全解。到那时,你不但是我孔子我儒家的骄傲更是你的父母你们颜家的无上骄傲!你想想看,为了这么美好的一天的到来,你现在做出点牺牲又有什么呢?” 颜回抓着头说:“可是可是这种问题它无从下手没有办法考证呀?” 孔子说:“不会吧?我不是曾听你说过可以从什么鸡和蛋的小问题上开始着手吗?” 颜回说:“可是可是鸡和蛋虽小,却依然是个大问题依然无从着手!” 孔子听到这儿十分不悦了:“老师交给你的问题你没有按时完成还要讨价还价,你难道不觉得惭愧吗?老子《道德经》天下闻名人人称讼,你却认为它的主旨思想无从着手空泛无益,难道天下人都不如你颜回吗?你也太骄傲太目中无人了吧?” 颜回一看老师的态度大不如前,他的话又似乎很有道理,又敬又畏之下他赶紧恢复从前的承命说:“老师,我知错了。我一定要把这个问题继续研究下去。我一定要弄清楚鸡和蛋男人和女人有和无的问题!” 孔子这才又恢复了从前的笑脸。 又年,颜回因为突然头痛发作不治英年早逝于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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