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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警察打死我的地方是陕西西安也就是古都之一的长安，在我死后的第十阴年，我在长安街上认识了一个人，正是由于他的推荐我才来到润泉宾馆，然后被安排在综合部干司机。这个人的名字我不说你想必也知道，他就是我们宾馆免费的常客也是吴总的老朋友路游。但你恐怕只知道这个名字，只知道这个人相当古怪，有点神仙放屁不同凡响，却一定不知道这个人相当深厚的背景！”陈凯说半句留半句的话题越发吸引老章，没等陈凯稍事休息一口茶喝完，他便连连发问：“什么样的背景什么样的背景？你别卖关子，快说呀！”
“让我说也可以！有个条件，俗话说有来无往非礼也，你得先说说你的事儿。我在一本冥薄上偶然看过你的简历，据记载你小时候生不逢时，很小父亲就失踪了，是你妈妈一手把你拉扯大的。你老一生劳碌孤独挺苦挺不容易有这回事吧？”陈凯为导引老章说出他的故事，有意先撒个谎笑说他在冥薄上看到过什么简历，其实这一切都是他过去道听途说听来的，想来凭他一个罪有应得的恶鬼哪能有那等本事？老章打死也不相信这个，不过既然是聊天嘛，为公平公正有来有往尤其是听有关路游的下段起见，他还是愿意说说他的生世。
话说七月的关中大地,大地之下三万英尺的距离，烈日销金遍地流火。
按说这样的天气最不适宜耕作的农民去毫无遮蔽的田地里干活儿，因为这样很容易让人中暑，且关中平原耕居远隔万一出点事儿远水不解近渴还不易救治。
可是理论永远不能替代事实。
是日晌午时分，高达三十九摄氏度的关中田野，栾章屯的章的根老汉却依然一手牵牛一手掌犁继续埋头犁他的地儿。虽然从一大早出来一直忙到现在的他，届时已经是大汗淋漓，全身被烈日炙烤的生疼，可是他丝毫也没有放下手中的活儿，像其他的农民一样回家休息避暑的意思。
章的根老汉时年六十有三已逾天命之年，他的身体体力绝不是那种能人不能般地多么强健，另一方面他至今子然一身,家中亦非多么艰苦非得令他如此勤苦劳作侍老弄小养家糊口不可。那么他为什么要如此拼命地劳作呢？
其实答案很简单，这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偏执的生活习惯而已。而他这种近乎自虐的生活习惯的养成是与他年轻时一段酸涩而尴尬的情感经历休戚相关。
章的根从可以记事的时候起，就一直和母亲陈氏相依为命。至于他的父亲章白明，除了偶尔听他母亲说过曾是一位信仰执着立场坚定的共产党员，在日军侵华期间因为当地一个汉奸的告发被日本鬼子抓走好像是砍头杀害英勇就义了，除此之外其他的任何细节他也无从知晓了。
因为从小没有和父亲生活在一起更谈不上什么亲密的接触，当章的根听完母亲的这段叙述时，不但一丁点也不伤心难过，反而还很为父亲身为一个共产党员为民请命英勇就义的革命精神所感动并深深地引以为豪高兴自得。了解章的根的小朋友们都知道他的性情一如这辽阔的关中土地般淳朴敦厚，吹牛海口不是他的强项，可是每当和别人谈起他们的父母时，他还是忍不住地手舞足蹈炫耀不已。这除了与每个人都有的自我优越意识相关外更与当时信奉共产信念崇拜共产党员的社会政治氛围戚息相关。父亲是英烈，而母亲让章的根引以为豪的是她的无比勤劳和善良。
按说以母亲这样一个单身的女人，膝下又拖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在天荒地老般的关中平原劳动耕作，力气没有男人的大，经验没有老农的丰富，麻烦却一点不比别人的少，其稼穑之艰可想而知。可是出人意料的是，多年来母亲竟靠着一已之力把家庭操持的有条有理十分殷实。究其原因是，虽然他家的人口少没有男劳力，可是他家的田地从来不比别人的少，相反他家的家畜还养的比别人家多，多年来母亲正是靠着她这种起早贪黑忙无闲时的无比勤劳不但挣得了生活的丰实，更羸得了当地无数村民的叹服和美誉。
母亲的勤劳在小时的章的根的心里刻下了深刻的烙印。
与此同时,母亲的善良也是尽人皆知。章的根永远记得打小（说是打小，其实由于时代的原因，章的根很晚才上的学。其他同辈的人无有例外）上学的时候，母亲为了给他增加营养促进智力（自以为是，并无科学根据），每天早晨上学前都给他准备一个热气腾腾的蒸鸡蛋吃。要知道在那个民生艰难的年代每天早晨能吃上一个蒸鸡蛋实属不易，章的根自然为此感到十分自豪和幸福。可是他的这种幸福感没有保持多久，就被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格局搅扰了。原来章的根打小有两个同村的好友兼同学，一个是男孩叫章小原，一个是女孩叫钱雾。这两个孩子虽然父母双全，可是由于兄弟姐妹众多僧多粥少的原因他们的家境一直不太好，忽多忽少影响到他们的生长发育，两个孩子长的皆是面黄肌瘦煞是可怜，远不如章的根的健康结实。母亲看到这种情况后心里不禁动了恻隐之念。从此以后，每当章小原和钱雾早上一道来邀小的根上学的时候，她特地细心地也为他们一人准备一个蒸鸡蛋，让他们和自己的儿子享受同等的待遇。
如果换一个时代做这件事，这完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桩。可是在那个特别拮据甚至连三个鸡蛋也可以是某个家庭餐桌上一个星期的补养品的特殊年代，母亲能做到这一点真的是不容易。这不但体现在时间感情上的巨大牺牲，甚至为了这基本固定每日三个鸡蛋的配额，到后来母亲还不得不动用她多年的积蓄。毕竟家中的鸡蛋是有限的，而孩子的需要相对来说是无限的。
如果仅此而已，这还不算什么。事实是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章小原，他的父亲章逢原竟和章的根家还曾有过一段极不愉快的爪葛。
原来早年，章小原的父亲章逢原和章的根的父亲章白明曾是一对好友兼同志。他们是同一年同一日同一地入的党，后又一道工作多年，互相之间可谓建立了很深厚的革命情谊。可是当后来章白明忽然被日本人抓走，章逢原却未对此给予足够的关注更别提援救。再后来小道传闻章白明被日本人加害英勇就义了，陈氏听到这个消息后伤心欲绝，可是身处同村的章逢原却置若罔闻，从未因此来看望过陈氏母子，给予他们足够的安抚更别提资助。当时的陈氏为此十分心寒，甚至一度很是怀疑这章逢原是不是正是跟日本人告发章白明的内部汉奸？可是时间似乎真的可以冲淡一切，弹指一挥间十几年过去，全国早就解放，陈氏早就决心淡忘此事，再不愿旧事重提。
母亲的良善显然深得人心。不提外人的褒誉，仅仅是章小原钱雾这两个孩子一直以来叫个不停含糖量居高不下的“陈妈妈”已经让她十分受用。如果说章小原这么叫法很让章的根下意识地产生醋意，心中隐隐有种被人鸠占鹊巢的不快，那么钱雾同样的叫法却让他倍感亲切十分爽快。尤其是每当钱雾和母亲拥抱亲昵，隔壁邻居开玩笑地说：“你瞧这雾儿（钱雾从小被家人称呼为雾儿，外人也跟着这么叫）和陈氏多亲热，干脆长大了嫁给的根哥哥做陈氏的媳妇算了。”这时的章的根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和激动，让他少年的心鹿跳不已。
事实上经过多年的相处相知，成年后的钱雾对章的根也是十分喜爱。他们暗生情愫眉目传情由来已久。这期间虽然也有过小的波折，即他们共同的朋友章小原也对钱雾爱慕有加，他也曾对雾儿作出过表示传递过情书什么的，可是都被雾儿一一婉言谢绝了。究其原因倒不是真的因为她钱雾从小受过陈氏之恩吃过他们家的鸡蛋，实是因为她聪明玲珑的个性真的和章的根的憨厚诚挚互为补充十分契合，两相比较性情细腻灵气有加却阳刚不足的章小原显然不是她希望的生活伴侣。面对这样的情感归宿，章的根自然觉得梦想成真如愿以偿，从此的他每天都像长了翅膀一样的轻松欢乐。那个时候生活之于他的全部意义就是两个字：享受。
好事多磨，良辰不永。当章的根就这样长到二十一岁的时候，泛滥全中国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无情地踏足栾章屯。在这场运动中，天晓得章小原的父亲章逢原究竟如何弄了个红卫兵队长的头衔，然后他成天带领着那些所谓革命先锋的红卫兵们到处围追堵截哄拿抢占，把个栾章屯乃至全乡上下弄的鸡犬不宁人人自危。
理论上章的根一家对他章逢原是有恩无过，这一回应该可以享受福报幸免一劫。可是事实恰恰相反，章的根家这一次却遭遇了一场血光之灾。
这天，满天阴霾遮天蔽日，平原大雾百年不遇。当章的根偶然地从百里之外的乡高中忽然返回家来取他一直遗忘在家的几本笔记时，他却看到了他有生以来最为悲惨并让他永志不忘的一幕：家里的一应家具什物损坏殆尽狼藉在地，而母亲陈氏则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好容易等到母亲慢慢苏醒过来，章的根这才从母亲的口中听到一个令他永远也意想不到的故事。
原来把母亲弄成这副惨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章逢原，他正是想当年跟日本人告发章白明的汉奸。不过这其中也另有故事。章逢原和章白明都是共产党员不假，但章白明是个工程技术人员大知识分子，而章逢原不过是个最普通的党员。当有日章逢原不慎被日本人抓住后，日本鬼子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甚至许诺他只要说出一名共产党高官的下落就可以放他生路。章逢原一方面想逃生另一方面也不敢连累上级，于是智上心来不假思索便出卖了跟他最熟的这个准高官章白明。
章白明被捉后，连章逢原也以为他必死无疑，因为他必然会成为他章逢原欺骗日本人所要付出代价的牺牲品。可是实际上当日本人试探过章白明工程技术方面的造诣后，对他的学识大为赞赏，不但没有杀害他还破格提拔重用他，后来还把他带回日本……所以事实上章白明最终也成为了日本人的利用工具，正因为这种原因他当然就一直苟存世间，并不像栾章屯的人以为的那样说他早就就义了。
章逢原等人自然一直不知道这个秘密，可是其实陈氏早就略知一二了。因为多年以前（也是在解放后）章白明忽然以一个隐匿的身份从日本给陈氏寄回一笔钱。陈氏左思右想不解其故，经过反复揣摩，他估计这事应该和他失踪多年的丈夫章白明多多少少有一点关联。不过事至此处，陈氏再也没有深究。因为事隔经年，这个寄钱的人又有意隐藏身份，自己如果穷追不舍又有什么意思呢？更何况她是一介草民人微言轻也是无从下手。
这件事本来很快就尘封不再，可是没想到这场文化大革命运动又将它重新揭起。所有对章白明之死甚感兴趣的人这时又纠结在一起对他们从人云亦云的小道消息中得知的汇款事件进行反复检举左右论证，终于让章逢原嗅出了一丝神秘余味，于是他借着那个浓浓的大雾天亡尸还魂似的决定对章白明之妻陈氏严刑逼供旧事重提。一方面这是他的猎奇心在作祟，另一方面也是最根本的一点是他想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剪草势必除根……
数月后，母亲病故，章的根悲愤欲绝。安顿好母亲的后事后，他怒发冲冠地去找章逢原拼命，这时幸好钱雾及时地出现并许诺他只要好好安生地度过这几年她就开始考虑嫁给他的事儿否则她将永远不会再理他，这才浇灭他的心头之火，令他甘愿忍辱负重地生活下去。
虽然这场文化大革命运动并未在栾章屯嚣张多久就随着全国的大形势被一些有识之士们及时制止了，章逢原之流也很快土崩瓦解，章的根因此而保全性命。但是这期间因为安排母亲的丧事章的根不得不放弃了大好学业，跟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章小原钱雾二人双双完成学业。数年后，他们一同考入省城某技校。
两年后雾雨重重的一个星期天，钱雾也快要毕业了，按照二人曾经作出的约定，章的根这时去找他的雾儿要跟她谈论结婚的事宜。没有想到当他来到省城的那所技校时，他意外地从一个老乡那儿听到了一个十分震惊的消息：钱雾早就有男朋友了。而且她早就和他的男朋友同居上了。她的这个男朋友不是别人正是章小原！章的根打死也不相信老乡的话，老乡火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像你我这样的大龄青年至今还不结婚还没有和人同居这才奇....
章的根没等老乡的话说完,一口气跑到钱雾所在的住处找到了她。打开门时，但见钱雾正躺在章小原的怀里......
章小原和钱雾原以为他们奸情败露，这回章的根一定会大发雷霆誓死不饶，没曾想章的根在经历过母亲的事件后已经对许多的事学会了容忍和自控，这时的他沉默半晌然后强作冷静地问：我自问自己对你们俩不薄呀，你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呢？钱雾躲在章小原的怀中，大气也不敢吭一声,她知道自己对不起章的根,愣了半天也想不出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打发眼前之景，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吧可惜又没有地洞！她一时真的也是无地自容！到底是男人，章小原虽也胆怯和害怕，可是他还是实事求是地回答章的根道：其实也不为什么。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各人有各人的需要。这几年我一直和雾儿在一起，所以我们俩是情不自禁……
这就是事情的原因！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我明白了！
当章的根什么招呼也不想打，扭头离开他一直深爱的雾儿和他从小的朋友哥们章小原他们俩组建的那个小家，走出雨雾弥漫的省城，他的心里忽然明白了许多道理。这其中有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论是共事多年的同志朋友还是彼此相爱多年的亲密爱人，这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可以变化的。其中隐含着许多彼此未知的秘密，正是这些秘密最终左右生活改变一切！世间人情非但不可问更加不可信！如果要说这世间也确有永恒不变的东西，那就是家乡的广天厚土！也不论你是妇孺老幼，只要你在土地上耕作了什么付出了多少，它就回馈你多少的回报！从这一点来说，土地是最真诚可信的，和它打交道做朋友胜过和一切的人的来往！
章的根原以为这是他这趟省城之行所悟出的道理，后来想了一想，这又好像是他母亲生前所留给他的一个常识，只不过他到现在才领悟罢了。想到这儿，他呜呜咽咽地哭了，这哭声穿透漫天的雨雾萦回天际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这都哪儿跟哪儿呀？老章！你说的这个什么顶着烈日干活名叫章的根的老头是谁呀？我不是让你说别的活人的故事，我是让你说你自己怎么死的然后又是如何来到润泉宾馆保卫部的？你不能敷衍我吧老章？”之所以说这样不满的话，倒并不是因为老章的姓名问题，因为事实上陈凯是知道老章一直都叫章的根并未更名改姓，保卫部的签到薄上到处都留着他清晰的名字。而是因为老章所说的这个故事中的主人公章的根是个尚在人间兀兀穷年的活人，这就无法跟老章现在的处境联系起来，这便严重影响到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嗨！你没注意听我说这个故事的时空背景是在距离地面三万英尺的地下吗？其实我早在那次从省城探望钱雾回家的路上就自寻短见了。我倒不是别人推荐来到这儿，我是受过象征性的臆想狱刑之后公家分配来的。后来一系列的情节都是我在地狱练狱的情境。不瞒老弟你说，直到今天有时候我还糊里糊涂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身在何处，有时候更是臆想尚在人间或是尚在练狱，总之我一直弄不清人间地狱寰宇之中人鬼之间到底是如何在运转？又为何留下那么多的遗憾让人肝肠寸断？”
陈凯听老章这么一说，才知人家前尘不忘由感而发所以说故事的方式有些不同这才让自己疑异，于是拍拍老章的肩膀以表安慰：“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不要耿耿于怀嘛！想开一点，不论你我生死一切都在三界中不出五行外，乾坤往复一切都有转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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