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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郑晓林在郑树青家门前穿行时,让呆在家门口的郑树青看见了,他冲着郑晓林断喊了一声:“你给我站住! 郑晓林吓了一跳,便一下子站住了。他茫然地瞅着郑树青气势汹汹地赶来,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时,郑树青已来到了郑晓林面前。他一把揪住郑晓林的前胸,拼命地摇晃着,声嘶力竭地质问:“谁叫你走我家门前的?谁叫你走我家门前的?” 郑晓林明白叫自己站住的原因了。他腾出一只手握住郑树青的手腕,沉默着挣扎起来,企图摆脱郑树青的揪扯。 可郑树青坚持不松手,并一个劲地质问:“你干嘛走我家门前?这是我家的,干嘛要你走?” 郑晓林挣扎了一会毫无结果,不由得火了,大声反问:“我走你家门前怎么了?” 郑树青说:“我家门前不让你走!” 郑晓林不服气地说:“我走过了,你想怎么样?” 郑树青就猛烈地推搡起郑晓林来。郑晓林不甘示弱,一边抵抗着郑树青的进攻,一边同样猛烈地推搡郑树青。 于是,一眨眼功夫,两个孩子扭到一起撕打起来。 正打得不可开交,同村的一个女人看到了,她走过来一下拧住了郑晓林的耳朵,将他从郑树青身边拉开。 郑晓林的耳朵被女人拧得生痛,瞪着女人愤怒地吼:“是他不好,你干嘛拧我的耳朵?” 女人用劲敲了郑晓林一个栗凿,骂骂咧咧:“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专门衅事跟人家打架!还不滚回那间破烂的屋里去。” 这时,又有几个村里人闻声过来,他们见是郑富贵的儿子郑晓林,便不约而同地指责道:“这小畜生也不知咋的,每天就知道打架打架的。”“婊子的儿子就是婊子的儿子,生出来都跟别的孩子两样的。”“像他那个嗜赌的爹也好不到哪里去!”“……” 郑晓林被众多的指责包围着,顿时变得势不敌众起来。作为反抗的惟一表现,他敌视着那些鄙视自己的村里人,内心里对他们充满了仇恨。 不一会儿,围着的人群散了,郑晓林揉着发痛的耳朵,在郑树青幸灾乐祸的嘲笑声里,愤然退出了郑树青家门前。在往家里走去的途中,他想到了自己惟一的伙伴吴东明,以及他经常提及的那个地方。 2 郑晓林是在吴东明家的那间矮屋里找到吴东明的。吴东明家有三间两层的新楼,但吴东明就住在新楼对面的那间矮屋里,因为吴东明不是他现在的爹的亲儿子。他是他娘改嫁的时候带来的,他的亲爹很早的时候就生病死掉了。 吴东明本来可以住在新楼里,可由于他后爹对他不好,每顿都是给他现饭吃,吴东明经常吃不饱饭,就养成了小偷小摸的习惯。他的后爹顺势找了个借口,不允许他再住进新楼里。他亲娘呢,因为又生了一个儿子,对吴东明不管不问了。 吴东明住的那间矮屋很黑也很脏,跟一般人家的猪舍没有两样。郑晓林每次从太阳底里进去时,总要先适应一段时间,才看得清里面是否有人。以前郑晓林进吴东明的屋时,事先都是要捂住鼻子的。可自从郑晓林的娘逃掉之后,他家的景况跟吴东明的屋差不多了,郑晓林也就慢慢地习惯了。 这次,郑晓林到吴东明屋门口的时候,都已经是正午了,吴东明还在里面睡懒觉。吴东明的屋门是从来不关的,郑晓林推开门径直走进去,边走边喊:“东明,起床了!东明,起床了!我有事情跟你说。” 吴东明被吵醒过来,睁开眼见是郑晓林,便从那张门板搭的床上爬起来。他迷迷糊糊地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开口问郑晓林:“你有什么事?” “咱们离开这儿吧!”郑晓林突然说,“咱们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吴东明没立即接话,只是站直身走到墙角去撒尿。显然,一夜的尿让他憋得难受。吴东明站起来的时候,比他小两岁的郑晓林只有他的腋窝那么高。 吴东明将尿痛快地撒尽后,才接过郑晓林的话头说:“好呀,那你说什么时候走?” 郑晓林脱口而出:“明天,就明天!” 吴东明沉思了一会,答应道:“好。咱们就明天走。” 3 第二天早上,郑晓林和吴东明就各自带着一个包裹,瞒过全村人的眼睛,翻过一座满是松树的山,来到了三里外的镇上。 郑晓林问吴东明:“咱们乘火车,还是乘汽车?” 吴东明想了想说:“乘火车吧。火车跑得快,那个地方很远的。” 郑晓林就跟着吴东明去镇西郊的那个火车站。到了那里,郑晓林见那个售票的窗口很高,便对身边的吴东明说:“我够不着,你去买票。” 吴东明瞟了眼猴子般瘦小的郑晓林,当仁不让地答应了。但他没有立刻出发,而是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晃过去。 郑晓林尾随着吴东明,望着他一摇一摆的背影,脑海里油然浮起一根在风中摆动的竹杆。 吴东明走到那个窗前,在那里踌躇了好久,壮着胆子对里面说:“买两张票。”说着递进去两个硬币。 很快,那两个硬币从里面滚了出来。里面的说:“开什么玩笑?!乘一站就要五元!” 吴东明就使劲地掏口袋,可掏不出一个子来。他尴尬地吐了下舌头,忙问已到身边的郑晓林:“你有钱吗?她说最少要五块。” 郑晓林跟着手忙脚乱地翻口袋,可是袋底都朝天了,只翻出一个硬币来。 吴东明接过去那个硬币,连同刚才的两个,怯怯地递给里面的:“够不够?” 里面的不耐烦地说:“听清楚没有?最少五元钱!” 郑晓林努力地踮起脚,双手攀住窗台,脸朝着里面帮腔说:“可咱们只三块钱呀。” “那就不乘,没钱乘什么车!”里面的冷冷地说。 木讷的吴东明一下子哑了,郑晓林还在拼命地说着什么。里面的见是两个小孩,不容商量地挥着手将他们打发了。 被打发的郑晓林不死心,向吴东明提议道:“要不,咱们去乘汽车吧?” 吴东明思考了一会,同意了郑晓林的建议。 结果,在汽车站,郑晓林和吴东明的遭遇,跟在火车站如出一辙。这下,郑晓林和吴东明没辙了,便怏怏地退回来,一脸的沮丧。 回家的路上,郑晓林很意外地说:“去那个地方原来要很多钱呀!” “是呀。”吴东明附和着说,“真是没想到的。” 郑晓林就忧心忡忡地说:“可咱们到哪去弄那么多钱呢?” 吴东明安慰郑晓林说:“办法总会有的。” 见吴东明这样把握十足,郑晓林憋闷的心里顿时开朗起来。 4 郑晓林和吴东明从镇上回来后,开始绞尽脑汁筹备路费。他们不知道那个地方有多远,也不知道去那里要多少钱。但他们想只要筹够了钱,就可以顺利地去那里了。可是,要想筹到足够的钱,对于他们来说多么不易。这让他们伤透了脑筋。 这天早晨,郑晓林终于如愿地乘上了火车。可当火车启动发出鸣叫时,郑晓林被惊醒了,发觉自己不在火车上,而在家里那张断了一条腿的床上。这时,他听出那鸣叫不是火车发出的,而是吴东明在家对面的竹林里吹口哨。 郑晓林仔细地聆听了一下口哨声,见那声音显得那么轻微和乏力,便断定吴东明一定吹很长时间了。吴东明由于害怕郑晓林他爹,总不敢进郑晓林的家。于是,每次约郑晓林出去玩,总在竹林那边吹口哨。 郑晓林就一骨碌地爬起身来。自娘离开他们后,郑晓林成了没关爱的孩子,就是不脱衣睡觉,爹也懒得管。现在对于爹来说,最要紧的莫过于赌博了。他什么事也不干,成天游荡在村里,寻找赌博的场子,奢望在赌场上狠赢一把,以改变目前窘迫的处境。 郑晓林爬起床后,脸也懒得洗一下,便在满是尘土、徒有四壁的屋里转动。可他一连转了好几圈,都未能找到一点可以充饥的食物。这让他很失望,于是在心里骂了爹一阵子,阴着脸忍着饥饿,无可奈何地走出门。 吴东明对着郑晓林家的那间楼房,已经翘首张望了很长时间。他都快看厌这间全村最破烂的楼房了。郑晓林家的那间楼房,好几年前就建了底层,后来做着发财梦的郑晓林爹扬言要到城里安家落户,便放弃了投资加层的想法。如今,经过几年的风霜雪雨,房子已变得破烂不堪,但郑晓林家再也无力修建了。 现在,吴东明见郑晓林终于出来了,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他赶紧向他挥动起长长的胳膊,满是垢泥的脸上刹那间笑容灿烂。等郑晓林一路飞奔赶到自己跟前时,他一把拽过了郑晓林,将嘴巴凑到他的耳畔,神神秘秘地说:“咱们能弄到钱了。” 郑晓林一听,顿时希出望外,一迭声地问:“咋弄?咱们咋弄?” 吴东明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就压低声音对郑晓林说:“你跟着我走,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5 当郑晓林和吴东明来到村口那爿小店前,那里像往日一样早已热闹非凡。留在村里的闲人,几乎全聚集在了一起。他们分别围着两张小圆桌,全神贯注地掷着骰子,“六!六!六!……”“洞!洞!洞!……”狂热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郑晓林发现爹就夹杂在中间,此刻他正努力地伸长着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碗子乱滚的骰子,那架势像是很想将那颗骰子吞进肚里去。 郑晓林的肚子就背命地饿起来,他撇下吴东明走近爹,拽了拽他的衣角。 爹显然没精力对付骰子以外的事情,他对郑晓林的拽动无动于衷,只是使劲地嚷着”六!六!六!……” 郑晓林加大劲又拽了一下,这下爹才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但还是没理会郑晓林。 郑晓林禁不住生气了,一个劲地拽了几下,嘴里喊着:“给我一块钱!给我一块钱!” 爹这才将目光从碗里依依不舍地挪出来。好一会儿终于移到郑晓林的身上。他见是儿子在向他要钱,一下子被激怒了,二话不说就举起手,在郑晓林的头顶上连击了三个栗凿。击罢,冲着郑晓林怒吼:“你以为我是赵百万呀,每天钱钱钱的!你这个痨病鬼,整天只知道吃吃吃!咱家就让你给吃倒灶的!” 郑晓林的头皮顿时火辣辣地生痛,为了防备爹的栗凿再次降临,他迅疾地用双手护住了脑袋。那一刻他的心里充满了委屈:我连早饭都没有吃,我要一块钱买东西吃有错吗? 郑晓林正想将内心的委屈渲泄出来,旁边一起掷骰子的人对他表示了不满:“这孩子是该打,每次咱们玩几盘骰子,他总是来搅!” 这时,旁边观望的堂姨帮郑晓林说话:“一块钱是要给他的,总不能叫他一上午都饿着肚皮吧?” 郑晓林的堂姨是开小店的,此刻她年幼的女儿飘飘正倚着小店的门框,提前享受中秋月饼。那月饼的香味由远及近,让郑晓林不由得垂涎欲滴! 爹冲着他的堂妹嬉皮笑脸地说:“我也不是不给,你也看到了,我刚才不是又输了,现在哪有钱给呀。” 堂姨说:“你手上不是有五块钱?” 爹连忙说:“只五块钱了,如果给了他,我还怎么翻本呀!” 堂姨就白了他一眼说:“你赌不出息的,你赌得老婆都逃掉了,再赌下去那间破屋也要卖了。” 爹笑笑,目光就又转到骰子上去了。 6 郑晓林对能够拥有一块钱绝望了。他的心思一下子飞到飘飘的月饼上了。他用力地揉了几下发麻的头皮,伤心地从父亲的身边走开,走到飘飘面前。他定定地看着飘飘吃月饼,心头充满了羡慕,暗想自己要是堂姨的孩子该多好!那样就不会因为要一块钱而挨打,还可以吃很多很香的月饼呢。 要是没有旁人在场,郑晓林一定要哄飘飘给他吃半个,但此刻有很多人在旁边,他怕他们听见了,会叫他馋鬼,就没有开口。然而,他比刚才更饿了。 就在郑晓林呆着的时候,一旁的吴东明走过来了。他走到飘飘跟着,像郑晓林一样定定地看着她吃月饼。他的心里同样对飘飘手里的月饼充满了向往。 飘飘一见是吴东明,不由得一脸警惕,赶紧收起正在吃的月饼,双臂张开拦住了店门,嗲声嗲气地喊她娘:“妈妈,东明来了!妈妈,东明来了!” 郑晓林的堂姨立刻结束了观望,走回到小店门口。她盯了吴东明一眼,讨厌地向他挥着手说:“走开!走开!还不走开!” 吴东明不敢再逗留,留恋地看了眼飘飘的月饼,重重地咽了一下口水,伸出胳膊一把揽住郑晓林的脖子,又望了下郑晓林的堂姨,尴尬而响亮地说:“咱们走!” 郑晓林像吴东明一样,对月饼充满着留恋。但那难分难舍的目光,最终被吴东明强硬地割断了。但他还是不失时机地咽了下口水,然后跟随着吴东明远离小店而去。 他们走出一箭之地的时候,郑晓林的爹在小店那边象征性地嚷:“晓林,你听好了,你要是再跟东明的队,小心我打死你!” 郑晓林我行我素地跟着吴东明朝前走,将爹的警告当作了耳边风。现在在这个村子里,除了被当作贼的吴东明,再也没有孩子跟郑晓林玩了!他们骂他是婊子的儿子,说他家的屋比猪窝还破还臭。是呀,有谁愿意跟睡在“猪窝”里的人玩呢! 7 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大人们差不多聚集在小店前赌博,村子里显得格外寂静而空荡。上不了学的郑晓林和吴东明,像两条无人看管的野狗,在村子里自由地转悠着。 郑晓林还惦记着飘飘的月饼,禁不住问旁边的吴东明:“你说的那个地方有月饼吃吗?” “那是当然。”吴东明不假思索地说,“那里什么东西都有得吃。你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你要吃多少就能吃多少。还不用付钱的。” 郑晓林就快乐起来,不断地舔着嘴唇,那样子仿佛已吃到香酥可口的月饼。过了一会儿,他又担心地问:“那到了那里,咱们还会让人欺负吗?” 话音刚落,吴东明“扑噗”一声笑了,他说:“怎么可能呢?要是到了那里还让人欺负,咱们去那里干嘛?” 郑晓林想想也是,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时,他催促吴东明:“那咱们赶快去弄钱吧,这样咱们就可以早点去那里了。” 吴东明悄声说:“咱们现在就是去弄钱的呀!” 郑晓林不解地问:“咱们去哪里弄?” “村长家。”吴东明说,“我昨天路过他家时,看见了他们放钱的地方。” 郑晓林听了,打了个激灵。他满脸恐慌地说:“东明,这可不行。” 吴东明问,有什么不行的?咱们村就数村长家钱多。 郑晓林心悸地说:“村长凶得很呀,要是被他知道了咋办?上次郑水田跟他吵了几句,他就一下推倒了郑水田,还用脚狠狠地踩呢。” 吴东明也有些怕了,闭上嘴巴不再出声,露出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 郑晓林见状,顿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吴东明一脸坚决地对郑晓林说:“就弄他家。弄完,咱们就跑到镇上,乘火车去那个地方。” 郑晓林想也只能这样了,便用力地点着头表示答应。 随即,他们避开村人的耳目,朝着村长家走去…… 8 在吴东明的策划和带领下,钱非常顺利地搞到了手。 这下,郑晓林对吴东明由衷地佩服起来。他以前听说吴东明偷东西很拿手,但终究没有亲眼见识过。这次,郑晓林算是大开了眼界。他想不到平时木讷的吴东明,偷起来东西来身手竟如此敏捷。而且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吴东明这样高的一个人,潜入村长家的时候,走起路来竟然悄无声息!那样子很像一只轻盈的猫! 从村长家出来,没一个人发现。郑晓林怀揣着钱,紧张得拔腿欲跑,吴东明一把拎住了他的衣领,暗中告诫他说:“别跑,要不,人家会盯上咱们的。” 郑晓林就听话地放慢了脚步,可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似乎要冲出胸膛来,脸更是胀得一塌糊涂。吴东明意识到了他的失态,走上前用臂揽住他脖子护着他走,并哼起了胡编乱造的小调。郑晓林这才一点点地镇静下来。 就这样,郑晓林和吴东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穿过了小村。 来到村口的时候,郑晓林和吴东明见没人注意,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紧张和兴奋,撒腿朝村外的那座山疯狂地奔跑起来…… 他们跑呀跑的,差不多跑过了半座山,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郑晓林问:“这里有多少钱?” 吴东明说:“我也不知道。” 后来,他们就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从郑晓林怀里掏出钱来,摊放在地面上,一五一十地数起来。 可是,他们最终还是不知道有多少钱。他们俩都没上过学,只知道那钞票的张数很多很多,但搞不清到底有多少。 数了四、五次都数不出名堂来,吴东明烦了,说:“咱们不数了,反正去那个地方,钱一定是够了。” 郑晓林顺口应道:“就是。” 说完,他们将散放在地上的钱收起来,继续动身朝镇上走去。 半路上,郑晓林突然说忘了拿包裹。吴东明笑他:“咱们都有这么多钱了,还要包裹干嘛。” 郑晓林这才想到那一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心想:反正到了那里,有的是吃,有的是穿,一切都不用愁了。 9 郑晓林和吴东明到火车站时,差不多已是正午,来往的旅客明显稀少。 这次,吴东明一点也不畏缩了,他接过郑晓林从怀里掏出的钱,摇晃着身子走过去。走到上次来过的那个窗口前,他将全部的钱递进去,亮着嗓子说:“买两张票。” 窗口里面的见一下子递进这么多钱来,蹊跷地向吴东明瞅了一眼,问:“去哪?” 这下,吴东明顿住了!他想不起那个方面叫啥。 里面的说:“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吴东明不断地挠着头皮,一副免为其难的样子。 这时,郑晓林跟到了窗口,问吴东明咋了? 吴东明哭丧着脸说:“我想不起那个地方叫啥了!” 郑晓林一听,急了。 里面的显然没有耐心了,提高嗓门说:“到底去哪呀?”钱已经从窗口“探”出头来。 郑晓林一见,更急了他连忙攀上窗台去,对里面的说:“咱们是去那个地方呀。” 里面的冷眼瞅着他说:“哪个地方?” 郑晓林说:“就是那个有得吃,有得穿,还不会让人欺负的地方呀。” 话音未落,里面的钱“扑”地扔了出来,随着出来的是一句:“好好想想,想起来了再来买!” 郑晓林和吴东明就无可奈何地退回来。他们来到了窗台房子的墙角,郑晓林对吴东明说:“你再好好想想,你再好好想想。” 吴东明就依着墙,护住脑袋蹲下身来,一声不响地拼命想。旁边的郑晓林一个劲地向他提示:“你是哪里听到那个地方的?”“那里有些什么东西?”“……” 过了七、八分钟,吴东明护在脑袋上的双手渐渐放开,他欣喜于色地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电视上怎么说的了!” 郑晓林一眼不眨地盯住他,急切地问:“你说叫啥?你说叫啥?” 吴东明眼睛朝着天,一字一顿地说:“好像叫天……天什么?” “天什么?”郑晓林跟着吴东明眼睛朝天。 “叫天堂!”吴东明兴奋地跳了起来。 郑晓林也跟着兴奋地跳起来,嘴里不断地喊:“天堂!天堂!” 于是,他们风似地向那个窗口奔去。 到了那里,有一个中年男子正在买票。吴东明鹊占燕窼地抢霸了窗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里面说:“买两张去天堂的票!” 里面的追问道:“你说去哪?” 郑晓林在一旁,大声补充道:“天堂呀!就是有得吃,有得穿,还不会让人欺负的地方呀!” “神经!”里面的随口骂了一句,顺手将递进去的钱重新扔了出来。旁边那个面黄肌瘦的男子也怪异地瞟了他们一眼。 之后,吴东明和郑晓林无论说什么,窗口里面的都懒得再答理他们。 10 郑晓林和吴东明无计可施了。他们束手无策地愣在窗边,神色显得有些痴呆。 这时,旁边的那个男子买好了票。在他将要离开的时候,郑晓林发现他使了个眼色,好像要他们跟着过去。 于是,郑晓林跟吴东明说了一下。吴东明正不知如何是好,便毫不迟疑地跟着郑晓林过去了。 郑晓林和吴东明一路跟着那个男子,来到了车站右侧的一个巷口。那里很清静,几乎没有行人,也很少有人注意。一到那里,男子就开门见山地问:“你们要去天堂?” 郑晓林和吴东明异口同声地说:“是的。” 男子打量了他们一会,说:“我可以领着你们去。” 郑晓林和吴东明似乎有些不信,因为他们刚才听卖票的说,根本没有什么叫天堂的地方。 男子见郑晓林他们不信,又费尽了口舌:“那个卖票的知道什么呀?你看她每天坐在那里,怎么会知道有个叫天堂的地方呢?……” 郑晓林他们觉得男子说得蛮在理的,禁不住不约而同地点头,脸上露出一种信服的表情。 男子见事情有了一定的起色,枯黄的面庞由于兴奋而发亮,他添油加醋地说:“那个女人根本不知道的,我可是去过那里的!那里可真的是好!”说到这里,他顺手摸了下郑晓林的头,“跟这位小朋友说的一样:有得吃,有得穿,还不会让人欺负呢!”末了,装出一付沉醉其中的样子。 现在,郑晓林他们不仅仅是信服了,他们还无比羡慕起那个男子来。为了避免错过去天堂的机会,郑晓林他们不断地要求男子领他们前往。 男子轻松地笑了,他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但他说领他们去的时间不是今天,是后天。为了确保事情的万无一失,他向郑晓林他们强调道:“记好了,后天就是过一天再过一天的那一天。” 郑晓林和吴东明被他逗笑了,说:“咱们知道后天就是过一天再过一天的那一天。” 最后,男子告诫他们千万别将行程透露给任何人。”“否则,”他吓嘘郑晓林他们说,“天堂的门就会关上,咱们就永远都去不成了!” 郑晓林迷惑地问:“天堂也有门的呀?” 男子说:“当然有了,天堂跟你家一样的,当然有门啦。” 吴东明说:“天堂的门要是像我那间屋里的门一样就好了。” 男子听不懂吴东明话里的意思。郑晓林笑着解释说:“他那间屋的门没锁的。” 11 终于可以去梦寐以求的天堂了!郑晓林和吴东明兴高采烈地回家去。一路上,他们想象着以后在天堂的美好生活。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村口的时候,郑晓林突然记起了偷钱的事,便不无担心地说:“东明,你说村长会不会已经知道咱们拿了他家的钱?” 经郑晓林一提醒,吴东明也不禁担忧起来,满脸的笑倏地隐去了。 郑晓林和吴东明就止住脚步,站在村口向村里张望,想不好是进村还是不进村? 正在他们进退两难的时候,前些天跟郑晓林打过架的郑树青,不知咋的发现了他们,他向着村里高喊起来:“两个贼骨头回来了!两个贼骨头回来了!” 郑晓林和吴东明一听慌了,心想:完了!完了!他们全知道了!便无头苍蝇般地疯跑起来…… 村里人闻声赶来了,他们发现了正在疯跑的郑晓林和吴东明。于是,在村长的带领下,他们争先恐后地拼命追赶。他们想:这可是一次表现的良机呀。 年幼的郑晓林和吴东明,终于跑不过身强力壮的村里的人。他们很快被双双抓获了,那笔分文未花的钱同时给搜了出来。 气冲冲的村长随即赶到了,他从一个村民手里接过那笔钱,沾着口水数了一遍后装进口袋。然后,一言不发地伸出左手,猛地抓住了郑晓林的前胸;右臂随着抡圆,朝着郑晓林的脸,左右开弓狠狠地扇起来。 郑晓林挨过重重三记耳光之际,隐隐约约地看到爹匆忙地赶过来,他就冲着他爹哀哀地喊:“爸,救救我!爸,救救我呀!” 郑晓林爹正欲上前,可他一见是村长,便立马站住了。他还欠着村长三千元的赌债,而且村长好几次从镇派出所保过自己。 郑晓林见爹只是冷眼瞧着,内心升腾起一种无以名状的绝望。 郑晓林开始努力挣扎起来,可这样的挣扎不仅无济无事,反而增添了村长心头的怒火,他扇出的耳光更加响亮了。 最后,郑晓林失去了知觉。 作为这次偷窃同谋的吴东明,自然未能幸免于难,他同样遭受了村长的殴打。 12 郑晓林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了家里的那张床上,而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他喊了一声爹,屋里没人应声。这时麻木而生痛的脸蛋,使他的记忆一点点复苏。他动了一下身子,感觉到浑身酸痛。于是,开始呜呜地哭起来。 当然,郑晓林哭,不仅仅因为疼痛,还有委屈,以及担忧。他害怕后天去不了天堂! 郑晓林正哭得欢,隐约听到了窗外传来的喊声。那喊声很低,但很熟悉。他忍住哭声,侧耳倾听了一会,听出是吴东明,就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步地向窗口挪去。 吴东明就躲在窗户后面,他见郑晓林走过来了,就一点一点地站直身。 郑晓林看到他的脸很肿了,看上去像一个烂西瓜。郑晓林就又哭了,他哽咽着说:“东明,咱们没钱了,后天还能去天堂吗?天堂的门还会向咱们开吗?” 吴东明举起一只手来,伸进窗户握住郑晓林的手,安慰郑晓林说:“晓林,别哭,别哭。后天,咱们一定能去的。那个人没有说没钱就不能去,他不是说领着咱们去的呀?那的门像我屋里的门一样,会跟咱们开着的!” 郑晓林又说:“我现在全身都痛,不知道后天还能不能走?” 吴东明握着郑晓林的手更紧了,他说:“会的,后天你就会了。后天你还不会,我背着你走!” 郑晓林说:“到车站可要翻过一座山呢!” “翻两座也不怕,咱们可以慢慢走。”吴东明说。 郑晓林见吴东明这样说,胸口涌上了一股暖流,吊着的心缓缓地放下来。他端详着吴东明说:“东明,你的脸很肿了,是不是很痛?” 吴东明举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了一下脸,说:“比刚才好多了。你呢?” “我的也好多了。”郑晓林也抚了下脸,继而说:“东明,咱们可一定要去天堂喔!” 吴东明说:“是啊,咱们一定得去。” 郑晓林仰望着窗外暗暗的天空,喃喃地自语:“到了那里,咱们就有得吃,有得穿,还没有人欺负咱们。” 13 郑晓林和吴东明相互搀扶着来到了火车站。 那个男子已早早地守候在那里。他见了郑晓林和吴东明,不由得吓了一跳。他盯视着郑晓林俩的脸,惊讶地问:“你们这是咋了?” 吴东明知道他是指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郑晓林却不以为然地说:“是给打的。” 男子问,干嘛被打? 郑晓林他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男子满面惭愧地说:“伯伯对不住你们,伯伯不是人,伯伯应该早点带你们去天堂的。去了天堂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郑晓林他们听不懂男子说些什么,但紧张的情绪缓解了,开始一个劲地问:“咱们没有了钱,还能去天堂吗?咱们做了错事,天堂的门还会跟咱们开吗?” 男子说:“你们是两个好孩子,你们没有做错什么,是你们村里的人做错了。天堂的门会永远跟你们开。” 郑晓林和吴东明就彻底放心了,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这时,有一个年轻人朝这边走来。男子一见,急忙迎上去,压低声音跟他说话。 过了很久,男子走回来。他对郑晓林他们说:“我叫蒋保法,如果那个人问起你们,你们就说是我的儿子。”他指了一下郑晓林:“你叫蒋晓林,是弟弟。”又指了一下吴东明:“你是哥哥,叫蒋东明。” 然后,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我这次不领你们去天堂了,由那个叔叔领着你们去,他对去天堂的路比我熟。” 14 郑晓林和吴东明如愿以偿地乘上了开往天堂的火车。他们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小镇,心头充盈了无与伦比的快乐。 年轻人瞧着这两个五六岁光景、高矮悬殊的小孩,觉得有些蹊跷,便开口问郑晓林:“你叫什么名字?” 郑晓林刚说出一个“郑”字,吴东明暗中拉了一下他的衣角,郑晓林便一下子醒悟过来说:“我叫蒋晓林。” “你呢?”年轻人将脸转向了吴东明。 吴东明答:“蒋东明。” 年轻人又问:“你们想去哪?” 吴东明脱口而出:“咱们要去天堂!” “天堂?”年轻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皱了一下眉头。 郑晓林解释说:“就是有得吃,有得穿,还不会让人欺负的地方呀!” 年轻人哦了一声,说:“我会领着你们去那里的。” 郑晓林和吴东明就不再吱声,开始各自想着心事。 这时,火车穿过了小镇,逐渐加速行驶。郑晓林他们望着窗外飞逝而去的小镇,眼前展现出一个梦想中的天堂--一个有得吃,有得穿,还不会让人欺负的地方。 作者附记:郑晓林和吴东明乘上火车的当夜,那辆火车在行驶途中因故脱轨,造成了三十六名乘客死亡,其中包括郑晓林、吴东明和那位年轻人。如果这个世上真有天堂的话,相信郑晓林和吴东明一定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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