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如果天使之身也有爱,那么,一生一世之后,谁可以带走她的最后一颗眼泪。
只是想回来看看,蝶兰,薰衣草,斜阳天使身边的草地,这一切在战火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枯萎和重生的颜色和生命,终于在一个没有烟雨的落叶天气里,让她忍不住只想回来看看。
庭轩静静的伫立在草地边上,就像是从前一样,特意在等着她来。
如果相遇只是个偶然……
但是,上海滩原本就不是很大,在这里,谁遇见谁,仿佛都不应该会是个偶然。
庭轩淡淡的伸手拉起了她,拉她再到从前的秋千上荡荡,但是,她的手竟然是那样的惨白和冰凉,冰凉的就像是一个从来也没有沾染过人间烟火的,纯白的天使。
咏烟的手一瞬之间就匆匆的缩回去了,虽然她现在已经离婚。
时间毕竟是留不住的,毕竟,当年,第一个想回来看看的人,已经是那个薇音,她想她们是不一样的,薇音的心里其实从来就只是有他,只要一想起他,就一定再也爱不上任何男人,她看着他的眼神,一定是从来也没有变过,即使有一天,看着他对她的背叛。她想她是不在乎的,只要他眼睛里还能残存下这世界上的最后一颗眼泪。
他的眼睛里还是像从前那样,永远在烈烈燃烧着他心目中的,永远也不会褪色的,爱的感觉,但是爱有很多种,也许是疯狂的向往和迷恋,也许是纯粹的欣赏和抚慰,她想他现在是分不清的,因为他对她,已经安静了许多。
他的眼神已经安静了许多,是黄昏让他安静,安静的流尽这世界上的最后一颗眼泪。
她只希望他不要恨她,因为对他来说,离开真的也是一种爱。
她只有这样爱他,因为她的眼睛里,曾经愚蠢的装载着整个世界。
她突然想看他对自己笑一笑,就像是从前那样对自己格外窘迫难堪的那样对自己微微凝涩的笑上一笑。
但是庭轩却不想笑,为了这个至今还在战火纷飞的可爱世界,他其实曾经一直就在反省,反省他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其实可能什么问题也没有,只是她已经不再爱他了,仅此而已。
他脱下自己的外罩给她披上,“多穿点儿吧,”他说,“你现在已经不是个明星。”
“不,”咏烟淡淡的摇头,“当了一个明星,就永远都是一个明星。”
“我知道,”庭轩淡淡的说,“当了我师父,就永远是我师父。”
“谁说你记性不好?”咏烟微微的摇头,“那么久以前的事,你都能记得。”
“恩,是太久了,”庭轩忍不住少年沧桑的说,“我今年都过二十四了,师父。”
“四年而已,对一个少爷,四年算的了什么?”她忍不住微笑的说。
但是,对她就不一样了,今天的上海滩,对她,甚至已经都开始有一点点物是人非。
她淡淡的看着他,这只现在终于已经在战火之中脱胎换骨的昨日凤凰,他现在已经是个有家室的人了,虽然四年的时间远远还不至于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时光的痕迹。
时光终有一天会匆匆流去,咏烟无可奈何的微微笑笑,放弃他等于放弃一生,她知道,然而她最终却还是要无可奈何的放弃,不是因为她不爱他,而是因为,他太爱她,爱的让她不敢去爱,也许,战火纷飞的那个夜晚,她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这一辈子,他会不会永远在她身边,只为她一个人变老,她是不放心的,就如同不放心她爱他究竟会不会超过爱她自己。
也许就是因为这么稍稍的,对这个世界惶惶不安的一丝犹豫,她就把他给丢了,她选择了一个需要自己的男人做为自己终身的依靠,那让她放心,虽然她也知道那个男人早晚会不再需要她,需要她身体上的一草,一木,一颗眼泪。
但是,他为什么也没有坚持?是不是因为,他那时候已经开始爱上了另一个女人,爱与爱上是不一样的,爱可以离开,爱上却迟早是要回来,无论是一生,一世,一辈子,她迟早都要回来。
可是,一辈子究竟有多长?英雄末路,美人迟暮,自己现在死了,是不是也就算是一辈子?
那已经是一个未知。人生本来就是很多个未知,不管能有多少个轮回和转世,有多少人还能记得上一辈子发生过的事,人只有越长大才越寂寞,寂寞的是这个只要来到过,就永远也来不及后悔的人生。
庭轩淡淡的流了一颗眼泪,他终于彻底的明白了一个问题,他遇见她的时间太早了,早的是在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但是,他现在这样也算是人生吗?虽然他已经有了家,有了自己最爱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蝴蝶兰花开花谢,薰衣草花谢花开,英雄末路,美人迟暮,他现在是不是也算是在经历人生。
他未必是不再爱她,只是,他爱薇音已经是不能再有一天看不见她,但是咏烟,他现在已经有多长时间没再看见她了,他死了,一定是舍不得将她带走的,因为,她不是他的,她曾经属于整个世界,爱上她,原本就等于是爱上一个一生一世的悲哀。
也许,她爱上他也是。
所以,她已经满足了,这一辈子,她已经幸运的有机会亲身披裹上一次纯白如雪的婚纱,虽然,和想象中的不大一样,但是,她还是已经很满足了,因为她毕竟已经披过一次婚纱,在她还活着的时候。
她毕竟是还活着,经历过战火的上海,现在至少有一半的人,在寻找另一半的人,他们很怕找到的最后会是失望。
所以,如果她现在死了,一定就是他眼睛里的最后一个失望,他们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因为任何原因。
风轻轻的在吹,吹动着他轮廓上棱角分明的一丝丝呼吸和心跳,不注意时,他的肌肤上其实也时常是有一些细微的粗糙,老天施舍给过他的完美,终于在一瞬之间又全都给收回去了,虽然,他还是像从前那样棱角分明,虽然他还是像曾经那样剑眉入目。
但是,时光终有一天会匆匆流去,他也终有一天会完全失去你的消息,相遇可以是偶然的,相爱却永远不是,无论他这一辈子,最终爱上的,到底是谁。
毕竟是一个二十年前就险些在他爸爸的枪口底下与这个世界擦肩而过的男人,不管他最终爱上的是谁,他最终又是曾经爱上过谁,甚至是他的放弃和离开,想来在他心中,总都应该是有些道理的,如果没有,也就不是人生。
人生终究会是个越来越寂寞的过程,但是只有经历过人生的人才会知道。
所以,她觉得她应该走了,为了这个只要经历过,就永远也来不及后悔的人生,
她淡淡的扭过头扬长而去,不是为了不再爱他,而是为了,即使爱,也永远不能和他在一起,她爱他,超不过爱她自己。
但是,他会永远记得她吗?在下一个枫叶纷飞的时刻,她想他应该会的,直到有一天,已经一下子突然想不起来她是谁,到那时,他的爱也许真的已经就像是草原寂寞了,冷冷冰雪都不曾流过……
风轻轻的在吹,吹动着冷冷冰雪中那一曲寂寞的口琴,
爱你像草原寂寞,冷冷冰雪不曾流过,
没有云开日出时候,万丈阳光抛弃你我。
爱你像兰花开过,冷冷烟水不能淹没,
任凭一世付诸风雨,等待冬天走过你我。
爱你像枫叶飞过,匆匆时光难分对错,
一盏红叶,风中飘落,生命从此擦肩而过。
爱你像人间来过,重重轮回不能依托,
一生一世,缘来缘去,天涯海角何处有我。
北风萧萧,飞雪飘飘,
爱我原来不用太多。
一颗眼泪,流浪风中,只为伊人坠落,
生命纵使从此沉没,爱你注定长留心间。
……
风轻轻的在吹,吹落她眼睛里残存着的,这世界上的最后一颗眼泪,爱是没有时间的记忆,记忆中的天边是一抹淡紫色的斜阳,地上是两剪淡紫色的人影,她知道他就在身后,他在身后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的扬长而去,或者是落荒而逃,他再也没有欲望来阻止,因为他已经对她失望,失望中,他的眼神已经是那样的安静,目光已经是那样的宽容,他对这个世界,已经宽容和安静了许多,他现在终于已经是个男人,这座海岸线上永远不眠的灯塔,时光雕成的大理石雕像,她逝水生命中看到过的,唯一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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