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
回到陆公馆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因为第二天还要去上学，所以纵使他回来晚了，公馆里也没有一个人敢于跟他计较，都知道他现在已经正式过了二十岁生日，陆公馆的家产，就算是一草一木一寸泥土，现在都已经全部的归入了他的名下，现在就连二小姐云曦，如果敢于当面和他顶撞，都免不了要面临时刻被逐出家门的危险，更何况只是底下负责看门的几个佣人。
所以庭轩明显的感觉自己现在彻底的是比从前自由而且轻松了许多，他现在在公馆里可以随心所欲，用不着在干坏事之前再事先去拿些什么东西打点管家佣人，好叫他们千万不要到老爷面前告状。不过那段生活，今天无意之间再回想起来，倒也分外的觉得有一些格外的温馨和好笑。
但是书还是要乖乖的去念的，毕竟已经是个恋爱的人了，恋人或者是师父的话，总还是要听的。
一去学校，他就总是隐隐的有一些闷闷不乐，因为在学校里的时间实在是过的太慢，偶尔一两次的逃学大游行，似乎也总是轮不上他，因为妹妹云曦去了，他就不方便再去。还有，就是薇音，沈薇音，那个就坐在隔壁的让他竟然是因为看不顺眼而始终是对她“念念不忘”的少女。
学校里时常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云曦为了惩罚哥哥的对抗日救亡的漠不关心，还经常是从校长室里偷来备用钥匙一赌气将哥哥上课的教室锁了，于是庭轩在学校里经常的是无家可归。
薇音时常的是淡淡的看着他有些好笑，有一次看见他淋雨了，忍不住招呼他过来，她从前可并不认为自己应该是如此心地善良的女人，只是对他，时常会免不了是个例外。
庭轩在心里暗暗的诚心诚意的开始后悔，后悔从前对她咬牙切齿的看不顺眼。
“没想到你姓沈，是沈家人。”他微微尴尬而且难堪的看着她说。
“我也没想到你姓陆，是陆家人。”她回想起那天在陆公馆里宴会上的情景，脸上也微微些许的印挂上了少许尴尬。其实她早就注意到他了，只是没想到他就是陆庭轩，然而，这似乎也不应该算是个意外，至少是在她心里。
“喂，”他说，“那你为什么姓沈啊？”他突然微微窃笑着傻傻的问。
“那你为什么会姓陆啊？”她仿佛是没发现什么，欣然附和着她淡淡的微笑着反问。
“因为我爸爸姓陆，”他眼望着她淡淡的紧张起来的眼神分外得意的说。
“你爸爸姓陆，那我爸爸他自然姓沈，”她冷冷清清的侧过脸去认真的说。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们‘陆氏父子’的规矩，”他一脸坏笑的看着她问。
“恩？什么规矩？”她的脸上渐渐的微微的有些嗔怒，看起来好象是明知故问。
“就是仆随主姓的规矩啊，难道你不知道。”他盛气凌人的斜眼瞥着她说。
“可是我爸爸不是你们家仆人，他只是个伙计，或者叫跟班。”
“你今年都二十了，你爸爸他还是个跟班，你见过那么老的跟班吗？要不是我爸他念旧情，将他像自家的老仆人那么对待……”
突然，“啪”的一声，他话还没有说完，脸上已经清脆响亮的给掴上了一个苍苍白白的耳光，薇音的左手指头给掴的通红，庭轩的右脸上也已经清清楚楚的给烙下了几个淡淡的指印。
“疼吗？”她一半是给自己出气，一半却又是真正是在替他忧心的淡淡的看着他问。
庭轩仿佛是突然之间给打蒙了，吃惊的望着她那张苍白的充满着微弱的盛怒的小脸懵懵懂懂的拨楞拨楞脑袋，然后，又拨楞了拨楞，他痴痴呆呆的两眼凝望着她，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我爸爸他还不到五十呢，你好好的记住，就算你永远是个少爷，我们沈家人……”剩下的话，她却突然哽咽在嘴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的眼睛淡淡的如一捧墨绿色的海水一般的温柔的瞩望着他，陆庭轩，他当然会永远是个少爷，她也格外期盼他永远都会是那个传言中无忧无虑的陆家少爷，至于她们沈家人，她们沈家人，我的天啊，那现在还是一个家吗？还有她那个爸爸，就算庭轩骂骂他又怎么了，对，他活该骂。
但是，这一切难道又该冲他去说吗？这个刚刚才羞辱过他的陆家大少，虽然他们着实也是活该，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竟然还像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女人长大的总是要比男人快一点，只是太过快了，又只有真正长大的女人才会知道。
她扭过头扬长而去，或者是落荒而逃，她的眼睛是深湛的，薄薄的衣襟在晚风中微微的颤动，年龄永远不会在一个二十岁女人的身上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他完美的像是一阵与整个上海都刚刚擦肩而过的海风……
庭轩的眼睛微微的动动，忍不住伸手掏向他的衣袋。
跑到门外的走廊里时，薇音嘎然的停顿住了，教室里轻飘飘的散发出来一曲悠扬的口琴，晚风中，那琴声悠悠扬扬的在空无一人的学校里空旷寂寞的随风淡淡的飘着，
把生命还给自然和空气，
把雨水还给泥土和海岸，
把死亡还给时间和坟墓，
抓不住的是爱，
还不清的是情，
青春已经孤独的在时间里死去，
一生，一世，一辈子，
我却依然永远爱你
……
她静静的站在窗外，寂寞的眼角流露着二十年来唯一的一次淡淡的微笑，也许，从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是他的，只是连她自己都还不甚知道。
但是，她更不知道，庭轩一展眼之间就已经忘记了她，那时侯，他的心其实已经是在上海的另一边，静卧在海港码头旁边的咏春苑里，他以前还没发现那里竟然濒临着那个他父亲曾经常常装船卸货的码头和海港，虽然学校这边也临着海港，但是因为咏烟的关系，就连这里或者是那里的一个海港，在他的心里，位置都已经是不大一样。
恋爱是盲目的，因为他从前从来也没有真正的恋爱过。
不过今天，他破例不用再乘着黄包车绕过大半个上海去咏春苑里找咏烟，他们既然已经恋爱了，咏烟在每天下午五点，必定是先要到海港边上的一间咖啡馆里来等他，她现在也渐渐的喜欢热闹起来，有时候言语之间甚至流露着从前对香港的繁华生活的恋恋向往。
庭轩听了之后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他终于可以去说服父亲，将他们父子投资的咏烟的电影的外景全都选在香港，反正他也只差一点就生在香港，二十年了，始终也没来得及再飞回去看看。但是听说咏烟喜欢乘船，他甚至已经开始在打听下一班去往香港的船票。恋爱的感觉曾经就是这样的不可思义，他可以只坐在咖啡店里静静的看看她，一生，一世，一辈子。
但是一辈子有多长，如果他现在死了，当然也就算是一辈子，可是他只要活着，他就一定要娶她，他很任性，爱她，就一定要得到她，他爱她时爱的是那样自私，那样霸道，只有这样才能看着她，一生，才能攥着她，一世，才能吻着她，不惜一生，一世，一辈子。
可惜这也正是他最伤心的，咏烟至今还没答应嫁他，她只是答应要和他恋爱，她的眼睛里仿佛是在丰盈充满的填充着整个世界，她也许只是想每天睁开眼睛看看他，未必需要嫁他，未必需要放在手心里攥着他，无论一生，一世，一辈子。
其实他不知道，她原本就是不能够轻易的爱上他的，她就像是一个寂寞的天使，从来也不能被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据为己有，她不许自己沾染到这个世界上的一草一木一颗眼泪，不是因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因为，她不爱它。
可是他偏偏就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如果不是，那这世界上当然也就从来也没有过他，没有他，这世界和从前好象也不应该有什么不一样，就像是没有咏烟，这个世界，其实也从来就没有什么不一样，但是现在，这个世界上毕竟是已经有他了，从他出生的那天开始，上海滩从此就有了他了，自己现在虽然已经是个明星，但是他现在，何尝又已经不是整个上海滩上的一个明星，这里的人会永远记住他的，不管他愿不愿意，他这一辈子，总也是逃不过上海滩，逃不过陆公馆的，他毕竟是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无忧无虑的一辈子，无论他爱不爱她，或者记不记得起来，他曾经爱她。
但是她也可以吗？咏烟淡淡的绝望，她侧头望望窗外海港上蜿蜒曲折的海岸线波澜不惊的淡淡绝望，她可以说服自己留下来吗？永远留在那个他熟悉的，或者是上辈子已经记忆过的咏春苑里，无论他爱不爱她，也无论生老病死，贫富贵贱。
她想她是不可以的，因为任何原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