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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回到陆公馆时,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了,好在他也不饿,虽然父亲潇桐一向严禁他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的小食摊上胡吃海塞,怕闹肚子,但是早就料到回到家里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吃的分到他头上的庭轩,还是背着父亲偷偷在小摊子上痛快淋漓的品尝了一回从香港新近引进来的路边大排档。他还特意串回来两串鱼串,留着喂他母亲抚养的小狗。 但是母亲急急的跑下楼来阻止了,“狗不吃鱼,”她望着他和他脚底下撒泼打滚的几只小狗一视同仁的慈爱和温柔的说,“鱼是带刺的,会扎坏肚子。” 曾经有两只小狗就是这样死的,她至今回想起来,还唉声叹气的一迭声的直嚷着可惜。 庭轩于是微微的笑了笑,冲着她强烈的爱抚的眼神微微凄凉的淡淡笑了一笑,他停顿了身体没有离开,默默的低下头准备着忍受她对他炽烈而又神圣的爱抚。 变成母亲的女人已经是一尊神,至少是对她的儿子而言。 他呆滞的站在草地上目送着她渐渐的离去,恍然想起咏春苑里他曾经说的,“害怕以后再也看不见爸爸妈妈……” 他的眼睛动了一动,终于想起他现在已经是在陆公馆,他自己的家。 小丫头篆儿打老早就听见少爷回来了,这会儿趁着没事,蹦蹦跳跳的溜到公馆里面的草地上,远远的看着少爷。 “小姐呢?大少爷,”她颇为奇怪的看着他问,“二小姐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我不知道啊。”庭轩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云曦今天早上不是嚷着上学去了吗?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是啊,是啊,大少爷。”篆儿突然小鸡啄米似的磕蹦磕蹦的点起她的小下巴,“我也奇怪呢?早上明明看见二小姐换上了蓝爱国布校服,还打起了念书用的那只小皮箱,出门叫了司机黎叔送她走的,都以为她一准儿是念书去了,谁想到不到中午学校那边就打过来电话,说二小姐今天早上没去花名册上喊到,一个上午,学校里都没有人见她。” “哦,知道了,她可能是跟他们学生社的社长一起去义演爱国戏剧去了,”庭轩低头想了想说,“不过,他们社长今天上午刚刚病了,进了医院……,哇,糟了,”他恍然之间大惊失色,“原来今天文杰他根本就没病,他带着云曦他们去演爱国剧了,那咏烟为什么骗他,不,是诈他,他一不小心糊里糊涂的就上了勾,怨不得她那么轻易的就敢肯定他今天没去上学,原来竟然是他自己亲口招认出来的。” 他一个人站在草地上忍不住微微的惨笑,原来他竟然是这样的蠢,这样的笨,只是从前没有一个人敢让他发现。 “少爷,什么是爱国剧?”篆儿古灵精怪的看着少爷好奇的问。 “爱国剧就是爱国剧,”庭轩心不在焉的解释,“听说北方不是已经开战了吗?爱国的意思可能就是什么抗日救亡吧,”他口是心非的说。 其实他是不懂什么叫抗日救亡的,毕竟上海一直就有一个什么淞沪停战协定,陆公馆又偏巧是建在租界区里,他永远也无法感觉到即将来临的,战争的危险,他只记得咏烟说她去过日本,不然,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突然想起抗日这两个字来。 但是篆儿听了之后却噶然吃了一惊,“二小姐现在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是吗,大少爷,她现在身边有没有佣人?”她担心的问,“二小姐长的这样漂亮,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很危险的是不是?她会不会真的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被人在半路上打劫?”篆儿越想越是害怕,她蹬蹬蹬的在草地上倒退了两步,几乎就要吓的赶紧去报告老爷。 “等等,停下,”庭轩突然看着她的脚下呵斥的说,“你那么用力的踩那些小草干什么?它们可都和你一样,是有生命的。” 他的声音突然像是一头狮子一样的凶猛,篆儿脚底下一滑,又给蹬蹬蹬的吓了一跳,“我这就要去报告给老爷啊,”她顿时委屈的哭出声来,“我也是担心二小姐嘛,现在外面兵慌马乱的,我真的是担心她会被人半路上打劫的嘛。” “谁让你担心她的,”庭轩忍不住忿忿的怪笑,“你什么时候见过她会被人打劫?”他冲着她微微坏笑着说,“是谁告诉你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你放心,就算现在外面兵荒马乱,她陆云曦也绝对不会被人打劫,你忘了?咱们陆大小姐出门是从来也记不住带零花钱的,到夜宵时候她就该回来了,外面没人给她吃的,到时候,谁还敢打劫她,她去打劫别人还差不多。” 正说着,只听公馆外面嗤的一声噪响,是黎叔的汽车回来了,云曦果然是没有去上学,蓝爱国布的校服外罩早就扔了,她现在是一身蝴蝶公主的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刚刚演完爱国剧回来。 “爱国剧里怎么还有这个?”庭轩的眉头微蹙,蝴蝶公主本来应该是只有咏烟饰演过的,他很不舒服再看见这身蝴蝶公主的衣服又被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即使是亲生妹妹云曦。 但是云曦的头却始终搭着,连正眼都不带看一看正在一旁的草地上苦等着她的归来的小丫头篆儿。 “戏演砸了是吗?”庭轩站在草地边上不客气的问。 “恩,”云曦低着头,悻悻的没有说话。 “早跟你说过你们那个社长,他根本就不是个当导演的料,谁让你愿意陪着他去丢人现眼。” “哼,你怎么知道?”云曦狠狠的撅嘴吞了口空气,“你当过导演吗?你懂得什么叫爱国,什么叫戏剧。” “得啦得啦,赶紧上去吃饭吧,”庭轩不耐烦的一把拽起云曦,“二姨一直等着你呢。”他说。 “呃,哥,你又来了。”云曦赌气争的一争,把手从庭轩手里争脱开了,“这不公平,我打小就让爹打着非要叫你娘一声妈,可是你呢,到现在都只管我娘叫二姨,怎么从来就不见爹爹打你?” 她的小嘴微微的向上翘着,亭亭玉立在陆公馆芳草斜阳的绿草地上,像极了公馆池塘里的一棵新鲜娇嫩的出水小芙蓉,庭轩的眼睛动了一动,恍然想起咏春苑草地上那尊衣襟飘飘的寂寞小天使。 他奇怪的看了云曦一眼,“你今年多大?”他不客气的问。 “十八。”云曦骄傲。 “那你哥哥我呢?”他微微蹙眉坏笑着问。 云曦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算,然后,“恩,二十,”她十分肯定的说。 “那你娘今年多大?” “三十六啊,”她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就是啊,”庭轩的眉头突然深情的望着她展了一展,“你娘三十六,我二十,叫她妈妈,合适吗?你觉得……” 他微微的看着她怪怪的笑了,就像是猫儿在看着一只小金丝雀。 “哼,这不公平。”云曦瞪起眼睛褪口怪叫,“那你师父今年多大?你敢说吗?”她挤眉弄眼的看着他问,一心想偷窥到他脸上最尴尬的表情。 但是庭轩却仿佛还蠢蠢的不知就里,“她今年才刚不到二十四呢,如果是算阴历生日。”他懵懵无知的褪口而出。 “对啊对啊,哥哥,”云曦忍不住一迭声的嘻嘻怪笑,“人都说一朝为师,终身为父,哥哥,你能管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叫师父,为什么就不能管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叫妈?恩……”她十分怜惜和遗憾的看着他说。 庭轩顿时语塞。 “可是,师父是师父,妈是妈,这好象不一样吧。”他微微的眉头紧皱着辩解。 “我知道我知道,当然不一样啦,师父可是可以用来爱的哦。” “得啦,得啦,去你的。”他们嘻嘻哈哈的绕着草地一阵打闹。 黄昏的陆公馆本来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所以庭轩和云曦在绿草地上无所顾及的嬉戏打闹顿时惊动了整个陆公馆里所有正在房间里沉睡的人,云曦的母亲晚潆第一个从楼上探下头来,“是云曦回来了吗?”她伸着脖子楚楚的问,“赶紧先上来吃饭吧,刚巧还给你留着。” 说完,她又装做是无意中的向下面扫了一眼,“哦,原来庭轩也在,”她故作惊讶的看了看他,然后,“那就一起上来吧,”她冷冰冰的微笑着说,“刚巧留了两份。” 云曦于是欢天喜地的拉着哥哥一起上楼,她三步并两步的蹦跳着跨过台阶,活象是一只挥动着翅膀的小金丝雀。 但是哥哥庭轩这个时候反倒是格外的严谨和拘束起来,他跟着云曦一步一步的跨过楼阶和门槛,先是礼貌的问候了一声二姨,然后才一言不发的随着云曦母女一齐坐到饭桌子前,象征性的用勺子盛了些汤水和冷菜装在自己跟前的盘子里。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的吃着,也许是因为已经吃过东西的缘故,他的眼神一直就显得格外的安静,一点也不为餐桌上那一盘盘丰盛的佳肴所动。 云曦夹起一块肥鸡就毫不客气的大口大口嚼着,嚼得晚潆尴尬的很长时间都不敢抬头看庭轩的眼睛,她可能还是有一点点由衷的,与生俱来的敏感和自卑吧,平日里总以为庭轩这个陆公馆里唯一的少爷始终是不会瞧的起云曦这个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没教养的女儿。 餐桌上的气氛顿时显得很沉闷,也很尴尬,晚潆对自己的女儿的吃相看来是实在看不过去了,忍不住腾出手来直扯了扯她的衣襟。 云曦其实早就饿了,因为今天她们是去义演,是特意去演戏给那些贫困的学生看的,所以整整一天都没有一粒米下肚,现在好不容易有的吃了,她哪里还会管那一套,晚潆越是扯她,她反而越是嚼的津津有味,“哦,哥哥,吃啊,”她顺手夹起一块鸡大腿丢给庭轩,“这可是在咱们自己家,放着好好的烤鸡不吃,净是低头喝汤干什么,难道我妈还会下毒害你不成?”她嘴里叼着一只肥肥的鸡翅,百无禁忌的说。 晚潆的心里咯噔一声,不禁惶惶的抬头看看庭轩,她看见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安静,想必十六年前的往事,早就已经在他心里烟消云散了吧,她默默的安慰自己,毕竟他现在都已经这么大了,难道真的直到现在还在记恨自己? “恩,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是吗?”她闪烁着两只泪眼温存的看着他问,“那你爱吃什么?告诉我,我这就去叫厨房准备。” 庭轩微微的笑笑,很青涩的那种,“不用了,晚姨,”他低着头淡淡的求她,“你可千万别去告诉我爸,我其实早就吃过了,是在外面路边的排挡。” “哦。原来是这样,”晚潆微微的如释重负的嘘了一声,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要惶惶如一只受惊的小金丝雀一样的害怕才能活着,虽然她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也并没有过伤天害理。 但是,她的心里还是惶惶的,从骨子里深深的提防着陆公馆里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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