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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第一次有机会仔细看看她,他知道她是个美人,以前在大银幕上就已经知道了,那时候,他很年轻,只是淡淡的觉得她很美,但是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美。 咏烟的美是无形的,甚至微微的会有一些移步幻影的感觉,因为她不化妆,或者很少化妆,她身边团团围绕的化妆助理其实大多是个摆设,她只是好心给她们一口饭吃。所以庭轩才有机会第一次仔细看看她,他一向不喜欢看化过妆的女人。 原来他就是伯远叔说的那个朋友,咏烟一开始还觉得有点好笑,这么小的朋友,应该称是侄子才对,怨不得他不会伴舞,原来竟然还是文杰的同学。 他们跳的是交谊舞,虽然是无可奈何,咏烟还是手指若即若离的轻轻扶着他的后腰,他真的是一点经验都没有,脸上的窘相纯净的可爱。 但是庭轩却一点都不窘,他趁机仔细的看了看她,她的脸冰冰的,银幕上下竟然一样全都那么不苟言笑,他尤其仔细的看了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会说话的,有一些寂寞,有一些幽怨,有一些秋水横波的深邃和永恒,她微微的淡定自若的看着她,指点着他脚下笨拙的步子,修长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若即若离。 他的眼睛里放出一道光,二十年的沉寂生命里瞬间释放出来的一道最耀眼的光,让人一瞬之间想起浴火中涅磐的凤凰。 咏烟的眼睛微微的凝涩,她好象已经发现了这只凤凰。 “你很聪明,一学就会。”她淡淡的说,身体上如淡菊般的香水味道已经深深的俘获了他的呼吸。 “是你教的好,”他青涩的说,“没想到有人肯收留我这么笨的学生。” “你认识我吗?”她微笑着问。 “上海没有人不认识你。” “他们都只认识我这张脸,我问你认不认识我这个人?” “认识,你叫咏烟。” “还有呢?”她落寞的看着他,淡淡追问。 “还有?”庭轩一下子窘了起来,“你演过……?”糟糕,一下子竟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每个人都是这么认识我的,还有什么,我告诉你,我录过唱片,弹过钢琴,还会拉小提琴,去过日本,香港,还有东南亚。” “我全都知道,”庭轩懊恼的说,“只是刚才突然就想不起来了。” “早晚我也是这样的,”咏烟淡淡的说,“每个人都记得自己曾经喜欢过一个明星,但是突然一下子就连她是谁也想不起来了。” “你不会有那一天的,”庭轩微微激动的说,“我们家里连佣人生的三岁小孩,都天天嚷着说喜欢你,上海每天出来这么多明星,他们都说这辈子只喜欢你。” “是八岁好不好,和文杰一样,连谎都不会撒。” “所以我说他当不了导演,他不会撒谎,怎么编的出来故事。” “可是我也只是在演故事,你叫什么?会不会也撒个谎给我?” “我叫庭轩,陆庭轩,信不信随你,我是我爸爸的儿子,我爸爸叫陆潇桐,信不信随你。” “我知道你爸爸,文杰平时总提起你们,他说幸亏他没有你那样的爸爸。” “我早知道了,”庭轩忍不住偷偷窃笑,“我爸也常跟我说幸亏没有他那样的儿子。” “可是那样的儿子永远也不会给他爸爸丢脸。”她淡淡的一闪而过的微笑着说。 她的脸上一瞬之间突然流露出来一丝久违的微笑,那微笑瞬间染亮了整个会场。 “拜师。”她清澈的眼睛深邃的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他坚硬的后背上若即若离。 庭轩微微的深感到一丝最温柔的尴尬,“拜师是要磕头的。”他微微尴尬的说。 “学伴舞不用磕头,”咏烟如水的目光就似是阳光下最深湛的海洋,她淡淡的望着他嫣然一笑,“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教给你怎么演戏的。” 庭轩微微的迟疑了一下,然后,“师父。”他的声音压的低低的,因为这已经是他的秘密,他从来也不许任何人分享。 咏烟微微的笑了笑,修长的手指若即若离的微扶着他的后背。风轻轻的在吹,吹过她泪过无痕的双眼,她淡淡的看着他,看着他棱角分明,剑眉入目的脸颊,他那么的淡定而又安静,与外面传言中的陆家少爷简直是判若两人,至少在这一刻,他真的已经变成一只重生的凤凰,她发现了他,而且送给了他这团浴火。 “你家住哪儿?”咏烟淡淡的问,“别跟我说是陆公馆,我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庭轩遗憾的摇了摇头,“我就知道那里叫陆公馆,至于是哪里,那是我司机的事情了,没有他,我可是连上学都是问题。” 他的脸上又微微的露出一些窘态,一丝让人欲罢不能的纯粹在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咏烟微微的有一些失望,“那你还能记住我住哪吗?”她有些淡淡的忧郁的问,“咱们师徒的缘分看来是到此为止了,以后,我也再用不着对你的舞艺负什么责任了,陆家大少。” 她转眼就淡淡的微笑起来,因为她知道,今时今刻一分缘尽于此的遗憾,说不定终有一天会成为她一生一世的一个凄惨解脱。 “你住咏春苑不是吗?”庭轩深谙的看着她,微微的,淡定自若的微笑,“咏春苑可是在上海最繁华的地段里,我能不认识吗?”他微弱的坏笑着问。 “是自从我住进去以后那里才变繁华的,”咏烟微笑,她的心里一瞬之间油然而生出一些落寞的莫名其妙的遗憾,“那里从前是最安静的。”她淡淡的看着他遗憾的说。 “热闹有什么不好?”庭轩顿时心生疑惑,“你忘了你是干什么的?你生出来就是为了给人爱的,本来就应该最害怕寂寞。” “他们爱的只是我这张脸,不是本来这张,是化过妆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不过是偏巧被上帝选中。” 咏烟淡淡的微笑,一缕微风从她的发丝上轻轻佛过,她在人海中衣襟飘飘的临风而立,美的就像是一尊女神,不幸被上帝选中,从此以后不能再见到半点人间烟火。所以,她的皮肤是冷的,冷得庭轩的身体都忍不住格格的颤抖,因为他是个少爷,今生今世,永远也不会懂她尝遍人间烟火的寂寞。 她寂寞的看了看他,这只正在浴火中等待重生的凤凰,从那一刻开始,他已经是她的,只有她能看见他眼睛里那汪深湛的不被一切世俗所容的阴郁眼神,只有她能发现他眼神里那道空灵的不被这个世界所知的摄人目光,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阵风,正在与她逝水的生命和身体不能挽救的擦肩而过,她始终会失去他,无论何时何地,她终有一天会再也看不见他,无论是为了什么。 音乐结束了,她寂寞的看着他翩翩的离开,她微微的动了动眼睛,仿佛已经是恍然预料到了什么…… 他果然奔出去吩咐了自己的司机,“宴会还要待会儿才能结束,先开车去咏春苑一趟,我要送一个朋友。” “然后呢?直接回家?”司机小心谨慎的追问,他是奉命看着少爷的,老爷早就吩咐过了,不管什么时候,依照陆公馆的惯例,如果晚上十一点整还见不着少爷人影,无论什么原因,一律要先拿他这个贴身司机是问。 庭轩于是认真的掏出他的宝石蓝怀表歪头看了一看,“还早呢,”他满不在乎的说,“反正现在家里也是我妈说了算,有我们吃的,就有你吃的,我爸再凶也就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又不会吃了你,我还没怕呢,你怕什么。” 他第一次凶巴巴的呵斥起自己的贴身司机,看着司机脸上那副抓儿挠腮的恐惧表情,竟然从心里泛出一阵阵的无名窃笑,倒像是二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找到了一回堂堂正正的做少爷的感觉,——很大义凛然的那种,他沾沾自喜,忍不住从眼睛里在笑。 咏烟没有推辞,“是去南门,那里还近一些,”她悉心的向司机解释,“从那里回陆公馆,应该是最近的,也最安全。” “当然安全,”庭轩悻悻的说,“那里离着警察局最近,晚上最早宵禁,街上别说是人了,连鬼都没有。” “你还真拿自己当个师父了?”他微微奇怪的回头看了一眼她,心里却是分外忿忿的在无端抱怨,“这么快就敢公然像他爸爸一样限制起他本来就已经少的可怜的自由,到底是个女人,也真不怕挨揍。” 他是打过女人的,在很久很久以前,现在算起来,竟然已经都快有十六年之久了。 好在,他现在不打了,因为他已经是个男人。 他微微的笑笑,笑的那样执迷和沉醉,就像是刚刚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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