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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庭轩喜欢蝶兰,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侯,他很年轻,也很任性,最鼎盛的时候,陆公馆里上上下下,恨不得连假山上的石头逢里都挤满了从世界各地进口来的各式各样的蝶兰,因为上海人容易对花粉过敏,所以公馆里的佣人时常是叫苦连天。 但是,奇怪的是,从没有一个佣人忍心责备过他,因为他们知道,少爷突然的这样痴迷蝶兰,曾经,只是因为两个女人。 也许很久以后,庭轩都会这样告诉自己,他曾经疯狂的迷恋过一个女人,但是真正爱上的,却是另外一个。 爱上一个人,总是在认识她之后,认识一个人,也总是在爱上她之前,但是庭轩第一个认识的那个,却永远应该是曾经被他疯狂迷恋的那个。 他去看她时,总是搭着黄包,虽然他家里有汽车,为了方便上学,他爸爸还特意为他配备了一个专职司机,但是,他很任性,每次出门,还是要劳烦佣人另外再去给他叫一辆黄包,佣人们自然是不敢违抗,虽然从来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不会告诉他们的,因为那已经是他的秘密。 庭轩从小就是这个毛病,他宁可和任何一个人去分享他的财宝,也从不情愿去和任何一个人分享他的秘密,而且,天知地知,的确是任何一个。 晚秋的上海烟雨蒙蒙,庭轩今天因为不用去学堂报到,破例偷懒睡了个早觉,没想到一觉醒来,已经十一点了,他掏出怀表来大吃一惊,慌慌的从二楼阳台上向下吩咐佣人快去叫一辆黄包给他,然后,自己胡乱披了件衣服,就匆匆下楼。 临出门前,他狠狠的回头瞪了小丫头篆儿一眼,“怎么忘了叫我呢?”他微微的冲着她坏笑着问。 篆儿不怀好意的眯起眼睛,然后乖乖的冲他使劲撅了撅嘴,“我怕太太骂我呢,”她有恃无恐的说,“你听不见太太整天说你早晨起来眼圈总是黑黑的,她怕你缺觉。” “哦,这么说我倒要谢谢你了,小滑头,”庭轩几乎给气了一个倒仰,“你可是让我睡了有生以来最长的一个早觉啊。”他悻悻的说,“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你们就是怕老爷,怕太太,什么时候拿我这个少爷当人,我很善良吗?你们一个个都当我那么好欺负。” 篆儿眯着她猫儿一样的眼睛,“快十一点半了,少爷。”她装做是很无辜的样子乖乖的提醒他。 庭轩还没来得及听完,已经一脚踏出陆公馆,跳上门外刚刚才来得及扎稳的黄包,“去国泰,”他轻轻呼喝一声,然后就在烟雨蒙蒙的淡灰色马路上轻飘飘的扬长而去。 路上的行人很少,少的庭轩一直黯然的低着额头不忍细细观看,他微微的抖了一抖身体,终于隐隐感觉到了丝丝寒意,他的眼睛瞬间阴郁起来,恺然想起第一次和咏烟见面时,那次华丽的宴会。 那次宴会是父亲押他去的,其实他自始至终也没说过他不想去,因为那次是伯远叔的家宴,父亲潇桐和伯远叔已经是多年的至交了,算起来应该称作是世家,他与文杰又先后转到一个学校念书,虽然暂时还没有什么深交,但至少也是无话不谈的好友,那天其实就是文杰二十岁生日,他父亲为了庆祝他长大成人,不惜重金在伍公馆为他砸下一场极有可能算是整个上海最奢靡的生日派对,但是对于伍家,这俨然是司空见惯,伯远叔一手经营着一家在整个东南亚都最具规模的电影公司星河影业,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排场,本来就是家常便饭。 但是那次宴会,庭轩早有耳闻,其中其实是大有文章,他在学校里一直就知道文杰性格相当叛逆,大学不好好念,一心想当导演拍电影,因为家里就这么一个独子,平日里娇生惯养,要星星没人敢给太阳,所以伯远叔爱子心切,眼看着拗不过他,就干脆开始利用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枝繁叶茂的方便,大肆为他的前途垫脚铺路,这次宴会大概就是如此,因为伯远叔曾经在宴会开始时郑重宣布,今天宴会上的主角,其实反而不是他们伍家父子,而是特邀了一位风姿绰约的神秘嘉宾,星河影业的当家花旦咏烟小姐。 庭轩坐在宴会的一角微微笑笑,没有说话,看来这个文杰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为了多多的吸引新闻媒体过来给他捧场造势,竟然连他们公司里最难缠的当家花旦都给押来了。但是,庭轩知道,他那叫自讨苦吃,咏烟虽然小小年纪就已经红遍整个东南亚,但是她至今可是还没有一份卖身契押在星河影业,她现在是自由身,甚至比他们这些需要家里供吃供喝而处处不得自在的少爷小姐还要自由,她今天肯放下身段来出席这样一个私人宴会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但是回去以后必定是要推掉几部片约做为补偿,星河这次损失可大了,而且文杰那个蹩脚导演,就算他是他爸爸的儿子,以咏烟的脾气,再也不会屈尊去提携他,文杰的一腔热血恐怕是要先好好的放到凉台上给晒一晒了,但是对于星河影业,这次宴会无异于是陪了夫人又折兵,虽然看在儿子的份上,伯远叔也许根本就不会在乎。 说着说着,宴会快开始了,庭轩却还一直坐在他的座位上眯起眼睛来微微的坏笑,陆潇桐冲着儿子吹胡子瞪眼的狠狠瞪了一眼,严词厉令的数落他,“要笑回家笑去,这是什么场合,逢场作戏懂不懂,逢场作戏哦。” 庭轩于是笑的更开心了。 但是很快,随着宴会的发展,陆庭轩渐渐的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宴会里最尴尬的一个,因为他不会伴舞。 这对一个少爷显然应该是最难堪的一件窘事,尤其是在上海,会场里的音乐响起来了,每个人都尽快的物色好了自己的舞伴,老对老,小对小,男对女,女对男,不多不少,偏偏只剩下庭轩一个,惶惶如个陀螺似的孤身在会场里脸红脖子粗的圈圈打转。 陆潇桐差点给气了个倒仰,虽然他知道,这其实也一点怪不着庭轩。 是他纵容庭轩的,纵容他自小就这样堕落,因为那时,他还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就像是庭轩现在这样,他那段时间极端有感于生意场上的人情冷暖,尔虞我诈,在生活上大有一番愤世嫉俗的风范,所以才故意纵容庭轩放任自流,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一点儿也没紧着往正途上推他,其实庭轩不会伴舞倒是正合他所愿——他终究是看不惯歌舞场上那些油头粉面的小男生似的翩翩公子,从心里再也不愿意庭轩有样学样。 但是他没想到,庭轩竟然是这样呆笨,以至于无故让他在老朋友面前丢脸。 他气呼呼的转到庭轩身边,撩起袍子掩护着私下里伸手去拧他的大腿。 庭轩几乎痛的蹦了起来,一路追着伯远叔直喊救命。伯远叔其实早就在一旁看出来了,他毕竟是自小看着庭轩长大的,心里比亲儿子还要疼他,不就这么点儿事吗,他私下里冲着潇桐哈哈一笑,“去,将咏烟小姐请来。”他回头冲着随从气派的吩咐。 不多时,只见一个化妆或者是助理模样的女孩款款簇拥着一席盛装的咏烟迤俪而来,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凝重,眉目之间不苟言笑的,对会场里的男男女女连眼角都不带扫一扫,就径直走到伯远叔面前冷冷清清的点了点头,算是致意。 庭轩见状不屑的撇过头去,对她的排场很有些看不顺眼。 但是伯远叔却立刻孩子似的陪起了一脸最灿烂的笑容。 “赏赏脸面了,咏烟小姐,不,是咏烟皇后,实在是不好意思,”他诚惶诚恐的陪笑着说,“我这里有个朋友,我想可能是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所以事先没有什么准备,可能他就是有点紧张,有点紧张而已,哦,听说咏烟小姐舞跳的不错是吗?请问能否腾出一点时间来劳烦赐教,多谢多谢。” 庭轩垂手立在一旁,窘的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咏烟微微迟疑了一下,探头向伯远叔身后望了一望,似乎是在极力寻找他说的那个朋友。 庭轩早已经窘的拿两只手掌遮上了半个头。 但是伯远叔轻轻的撤手向前扯了扯他,“傻小子,还等什么,快过来拜师啊。” …… 黄包车上,庭轩的眼睛微微动了一动,他没想到,就是那一次,他真的拜了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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