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浙江来的蛇贩叫温刚。一副精瘦精瘦的体格,个头尚可;惟独那张难以入目的脸,黑压压一片,张大奎不由得想起曾经见过的某个屁股,黑得让人忘记白,笑容则让他仿佛身在一群活灵活现的蝌蚪之中。一丝后悔随即像烟一样在他脑子里缓缓升起,升着升着,温刚出价就升到了八千块。张大奎内心那股烟就彻底没了,淡失了。他想,八千呐,老子三十年都挣不到呀。张大奎得意自己的表情能多换来三千块,洋洋不已。当他发现“温麻子”不听他岳丈说话,而是目不转睛瞅菊花时,就哭了,他也发现菊花,发现自己的女儿原来那么漂亮。于是,他骂他自己,禽兽不如。温麻子不吃他这招,说,岳丈呐,嫁女的心情我能理解,我温某给你发誓,待菊花半点不好,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顿豪华大餐过后,张大奎彻底被山珍海味,美味佳馔封口。正当张大奎准备收礼金,大大方方打着嗝准备离开时,村长和女人闯入他的视野,女人又一脸惊恐。他想,完了,完了,他晓得了?
吴子弦把脸板成楷体“国”字,双手圈胸前,对旁边小伙计发话,小伙子年纪轻轻,不多了解了解国家政策,收蛇如今是违法行为……是吧?(啊)……你们该给书记或者村里打声招呼吧。贩蛇违法是他最近从广播电台里听的,他也猛吃一惊,头一遭听说贩蛇犯法。他不知道谁将是张家女婿,张家又不点名指出,他只好略施权威让他们自报家门。温麻子一看张家夫妇满颊惊慌,此人又满口官腔,主动靠上前递支南京牌香烟,涎着笑脸说,就十来条蛇,算不了犯法。村长知道对象了,开门见山,说,听说老张把菊花“许配”给你。聘礼高得很哟,好几千块钱。我侄女上半年结的婚,不到一千。
温麻子忍着性子,依旧笑着说,我们有媒妁牵线,由于时间仓促,也就没法按这边风俗举行迎亲仪式什么的。再说那些都是过程,既浪费钱财又劳费人力,还不如折合成钱孝敬岳丈岳母实实在在。
张大奎也在旁边点头称是,为女婿的机智感到非常满意。
吴子弦觉得多说无益,不想再废口舌,说,那你跟我到派出所去一趟吧。让他们清点一下,看你们收了多少,该罚还是要罚。哦,菊花人还在吧?
张大奎忙说,还在呢。
菊花听得出村长要救自己,内心非常感激,又听到关心她的话,马上就从屋里跑到村长旁边,仿佛菩萨在世,有了生机。
吴子弦本来就不想把事情弄大,何况在村里早有人开启“远嫁”先例,公安局睁只眼闭只眼,真要到局子里去了,指不定护着谁呢,他心里也没底。对方知难而退,正合他意。
菊花远嫁之事由此搁浅。
18.
翌日清晨,雾的磅礴厚重,手也拉不开,无计可施,东部隐隐一轮金饼冉冉爬上远处山梢。一个惬意的懒腰,一口清新的深呼吸,家根压了压左胸,疼痛感减弱了许多。蒋氏早已上坡劳作,趁照顾家根之际,栽点儿小菜,春节过年好有涮火锅的料子,吃着也安逸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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