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跟着萧萧姐再次返回足球场，可眼前的景象却使我和她吃了一惊，数十名球员围抱在一起，像是拉架，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此刻的球场倒很像古罗马的角斗场。我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图景是真的，忙奔到混乱的球员旁边，“你们别打了，别打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挤进人群，只见谷若坤扭住杜小星，将他的衣服领子高高拽起，一拳挥在他的左脸上，杜小星却不还手，任凭谷若坤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来。我傻了眼，球员大哥们推搡着，虽然竭力劝架，但没一个人愿采取有效行动制止谷若坤的暴行。“你打我好了，不要打他！事情都是由我引起，对不起，谷若坤，你放手啊！……杜小星，你没事吧？”我大喊着，用身体拼命护住杜小星，他却把我往一旁推，一副英雄慷慨就义的模样，“你在干什么，别臭美了，觉得我们打架是为你吗？”谷若坤气势汹汹，冒火的双眼足以灼烧球场上的草坪，队员们想拽住他都无济于事，“你这个小偷，竟敢偷我的东西……”我被无情地赶出圈子，谷若坤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小偷，杜小星是小偷？不可能的，杜小星怎么会是小偷呢？他一定误会了，我试图再次冲进人圈，搞清事情的原委，“教练来了，教练来了！”我回头一望，看见金大姐带着克劳斯教练、副教练、领队、翻译人员匆匆跑了过来。老克头一脸怒不可遏的表情，那神气简直要将人生吞活剥，人群看到他们后自动散开了，只露出正扭打在一起的两人，“Youareveryfoolish！（你们非常愚蠢！）”克劳斯教练扯着嗓子朝谷若坤无奈地喊，灰白的短胡子由于激愤而簌簌抖动着，随身翻译并没把这话译成中文，可每个人心里都明明白白。
谷若坤将杜小星压在身子底下，原本举起的拳头因听到这句话后知趣地放下了，他冷笑了几声，目光尖锐地盯着克劳斯教练，似乎想要当众揭穿老克头，“你们中国俱乐部难道要收容贼吗？我今天就替你们教训一下干这行当的人。”他弃用英文，有意让在场的人知晓他的“正义”之举，“凭什么说杜小星是贼？就算他是，你又有什么资格揍他？”我不顾大家惊讶的注视，朝可怜的杜小星跑去，与其说他偷东西，还不如相信这世上有鬼，“凭什么？小丫头，这儿有你多嘴的份吗？”谷若坤凶狠的目光从克劳斯教练转移到我身上，我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怕意，他指着杜小星脖子上一条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项链：那确实是一条非常精美的粗链子，中心吊着一个球型的白金饰物，饰物边缘被十二颗缤纷的小钻石点缀着，丢失如此珍贵的东西难怪谷若坤要发火，“我发誓，这绝对不是你的！我出生不久，脖子上就挂着它，请你不要误会，也许……也许我的父母买了条与你一模一样的链子。”杜小星躺在草坪上，左脸已肿了大半，我的心为他隐隐作痛，“哼，你知道这条链子代表什么吗，你知道他的价值吗？穷鬼，竟还想抵赖！”谷若坤又把拳头亮出来，他那傲然一世、唯我独尊的神情令人讨厌极了，我对他生出的微微好感全部飞到九霄云外，“穷鬼”难道是他给杜小星下的全部定义吗？穷人就不能有自尊，有一条珍贵的项链，有属于自己的隐私吗？我苦笑着，轻轻扶起跌倒在地的杜小星，“对，我们是穷鬼，本不该偷你的东西，可这全怪我，要打就打我好了！我是小偷，那天我看到你的项链很精美，就趁你踢球的时候偷走了它，并把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杜小星，他完全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才有胆量戴出它来，没料到还是被你发现了，事情既然已经败露，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了，我……我，我会辞职的，我马上走，对不起了，教练、球员大哥，我可能让你们失望了。我不奢求什么，只恳请你们原谅杜小星，他是个出色的球员……对不起，谷若坤，我偷了你的项链，你可以把我送到警察局，可以打我骂我……”我泣不成声了，杜小星，你一定要沉默，牺牲我无所谓，只要你能在这支球队完成你的梦想，你将来一定要当名好球员啊，虽然我不能亲自助阵看到你的卓越表现，但我会在电视、报纸、杂志上关注着你，会成为你的忠实fans，“张轩婷，你瞎说什么！你不是小偷，为什么要违心，要欺骗自己的感情？”杜小星挣扎着，试图从草地上爬起来，可草坪很滑，他努力了几下又摔倒了，“千万别相信他的话，对不起，谷若坤，很抱歉！”我忍住哭，低头抽泣着对他说，只听到一片奇特的寂静，这寂静更令我浑身发毛，“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一声怒吼，我知道谷若坤异常生气，“对不起！”我道完最后一次歉，冲迷惘痛苦的杜小星笑了笑，压低声音对他说，“认识你这个朋友，我一点儿都不后悔，好好干！”然后我飞也似的逃离了这片足球场，等出了俱乐部大门，我才放慢脚步，沉浸在先前的大胆举动中，我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出来。
为了一个朋友，我宁愿担负着被人骂成小偷的罪名，我真傻，我失去了工作，这学期的生活费又得哥哥帮我掏了，为什么我到现在都不能自力更生？我该去哪儿呢？张轩婷，不要后悔，为朋友我们可以两肋插刀，可以肝脑涂地，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杜小星绝不是小偷，如果他丢掉这份工作，就永远没有踢球的机会了，而我还只是名学生，我的人生道路依旧很长、人生选择依旧很多……考虑及这些，我惊恐不安的心才稍稍平静下来，此时我想到了一个可以放松我心情的好地方——去大海边，听听海浪拍击海岸的波涛澎湃声，看看顽皮的孩子嬉戏时的欢乐场景，闻闻大海带给我们人类独特的咸腥味道，感受感受自己的胸襟变得开阔时的愉悦，我抹了抹那仍挂在眼角的眼泪，这段破碎的记忆，就让它藏在大海里吧！
我平静地上了路，街道中车辆的噪音、夏蝉躲在树叶里的鸣声、工地建筑因施工发出的“叮当”声，汇织成一支奇怪的曲调，我踏着这不和谐的节奏，一步步向前挪着。烈日当空，我的泪很快便在脸上凝结成一块块泪斑，嘴唇干燥，嗓子像冒烟，我的头晕沉沉的，腿仿佛灌满铅般沉重，我太累了，一双温柔的手正缓缓拖着我……
“轩婷，快醒醒，你醒醒啊，别吓我们好不好？”我微睁开眼，是陈千慧模糊的面孔，我没看错吧？“千慧！”我坐起身子，用手摸了摸她那张惊吓的脸，我怎么会在自己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哥，她醒了！”千慧冲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的哥哥喊道，“死丫头，你想吓死我呀？如果不是哥打电话通知我来，我都……”她使劲推了我一把，本已湿润的眼眶又一次溢满泪水，对她这种泪腺发达的人我早就见怪不怪了，不过同学兼密友的陈千慧更让我深切体会到“患难现真情”这句话，我瞅着她的认真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怎么搞的，大热天在外瞎逛悠，医生说你中暑了，没啥大碍，所以我们才决定接你回家。轩婷，你是不是有心事瞒着我啊？”哥哥戴着围裙急忙跑出厨房，他边埋怨边询问我道，“幸亏一位路人发现你倒在马路边，把你送到医院，可人家没留姓名，没跟我们见面就走了。”哥哥惋惜地补充道，“千慧，是你吗？”我想转移话题，明知故问，“我？别逗了，你昏倒的时候，我还在家蒙头大睡呢！我猜准是个帅哥，标准的英雄救美。”千慧朝我调皮地眨眨眼睛，很是向往地说，我和哥都不约而同地笑起她来，“你整天躲家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好不容易通一次电话，你就匆匆挂掉，像丢了魂儿似的！”我想堵住哥哥接着询问的嘴巴，便不留间歇地冲千慧发问，将尘封了许久的陈年老帐翻了出来，“这可是个秘密，不过看在多年老友的份上，透露一下也没关系。我呀，在学校的BBS论坛上新结识了位网友，我觉得我俩的性格像极了，我们无话不谈，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左到文学，右到国家大事，当然也有个人私事。我成天耗在网上，奶奶都快烦死了，她逼我立刻回爸妈身边，好让他们管着我，但我就是不答应。”她先是神秘兮兮，转而态度坚决地对我和哥哥说，“这……你奶奶岁数也大了，腿脚不灵便，我觉得你还是回父母身边比较好。”哥面露难色劝她道，“噢？容我再思量思量吧！轩婷，你不是在足球俱乐部找到份工作吗？你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我都嫉妒得不知说什么好了！”陈千慧这个家伙，把我本已扯开的话题又拉了回来，我俩在哥哥面前像抛绣球般地转移着各自的谈话重点，“我，我被炒了鱿鱼……”没办法，我只得实话实说，“什么，炒鱿鱼？难道今天你就为这个逃出来？”陈千慧瞪大双眼，迷惑地问，我虚弱地点了点头。“轩婷，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哥哥锐利的目光直穿我的内心世界，他坐在床沿上，深沉地望着我，“哥，从小到大，我都没有骗过你，这次你可不可以别问，我恳求你相信我一次，我做的全是出于善意，善意，你懂吗？”我回视着他，充满期待地说，哥哥低下头，紧咬着嘴唇，仿佛在努力下定决心，“轩婷，听到你说这些话，我颇感意外。忽然间发觉你长大了，虽然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妹，需要我费心呵护，现在看来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你已经首先学会了善意，学会了宁可牺牲自己，也为别人着想，我真的很感动……千慧，哥为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鲤鱼，还有轩婷的鱼香肉丝，我这就给你们端来，好好干吧，嗯？”哥哥欣慰地起身，他总是那么善解人意，有时我真会把他当成老爸，我和千慧相视一笑，互相拍着对方的胳臂以示鼓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