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陌隐》。”
“听到了呢,你的执。”公子无忧放下杯盏,侧头望向不远处的一排女墙,缓缓道,“望君楼,金陵城里最高的地方……走过了这道城墙,就去那里吧!”
高高的砖墙挡在眼前,隐花看不见无忧所说的地方,只是依稀觉得望君楼这个名字,此刻正合了她的念想。
“望君楼是金陵内最大的一家声乐坊,你若在上面吹笛,整个城的人都会听见……你对他的思念。”无忧起身振了振衣衫,又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道,“真是不好意思,在下一时忘情竟把酒都喝光了。小姐若是想要的话下次再来,无忧定会为小姐倾一杯天下第二的好酒。”
“不是一杯,要两杯。”隐花纠正。
“好,好,一坛子给你也罢。”无忧儒雅一笑,那颜面便是称作倾国倾城也不为过,“萍踪浪迹不言他,今朝有酒即天涯……”
语毕,他白衫一振,便下了房顶。隐花俯看他的背影,双袖平展,犹如一只月白色的蝴蝶,随着今夜微风袅袅,渐渐隐匿在了夜色中。
“公子无忧……也是个有趣的人。”
金陵夜,灯火阑珊,酒色阑珊。
望君楼上,吹笛的女子已经演奏了十三首曲子,最后一首《陌隐》欲吹之际,她紧握竹笛,曲子却迟迟未起。
楼上的人看她的背影,楼下的人望她的身影。流紫色的衣角被风扬起,在金陵城最高的地方划过一道落寞的圆弧。
在这可看得见大半个城池的望君楼上,她将目光落在极远的街道深处,也许这个瞬间,下个瞬间,那个人便会从街道远处,或是某个拐角的地方,走出来,回应她的等候。
“给你一次机会,但要把奇迹带到我的面前。”
“好啊,只要大师肯下注,隐花就赌。”
当年青崎岭一役结束之后,璇九大师为了医治苏云碧和洛红羽而留了下来,一转眼半年过去,璇九正要离开之际,隐花向他问起了阡陌的行踪。
“也是苦了你了,为了保住两位朋友的性命,硬是忍了这个问题半年。”璇九说着,眼底却漫起了一抹灰色,“可惜血咒并不是那么好解的,我用尽毕生绝学,还是让他损了三分的记忆。”
隐花的眼睛睁得老大:“大师的意思是……”
“痛因爱而生,无爱,便无痛。”
他是把她忘了!璇九说得委婉,只是为了不让她伤心而已。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猜出了话里的意思。
但是守望了那么久的幸福,怎能如此说放就放了?
“大师,既便如此,隐花还是要寻到他的。那段记忆……不要也罢。”
“既然如此……给你一次机会,但要把奇迹带到我的面前。”
璇九轻笑:“不必,我已经跟他赌过了,你们若是能再遇,就好好过下去吧。”
那时,便真的是重头开始了。
可走下青崎岭,面对着那茫茫的人海,她真的能寻得到他吗?就算真的寻到了,一张摆在他们面前的白纸,她要如何告诉他:她想他,她爱他……
面朝着苍茫的虚无,隐花横笛于唇前,一行清泪就这么流下了。
远处,却依稀有乐声悠然响起,隐花一怔,握笛的手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那年望君楼上噙着泪水的一望,在下一个瞬间里,终于被隐花在记忆里刻成了永恒。
“花朝,那望君楼上的乐声,你可曾听到了?”
“嗯,清楚得很呢!”
“跟我比怎样?”
“呵呵,公子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站在金陵城最高的地方,隐花清楚的看到那抹天青色的身影,看他指间绕转着的,是她经年日日夜夜不曾断绝的思念。
“呀!公子,那位小姐好像在看你呢!”
不理会花朝,亦不理会高楼上凝眸的那位女子,他只是忘情地吹着手中竹笛,仿佛这世间除了手中器物,便再没其他。
“啊!公子,那位小姐她站起来……不不,她是站在栏杆上头了!”
隐花扶柱而站,风将她的裙摆吹起,如同一朵绚烂的花。那样的身影,那样的神色……这些年间所有的倔强,所有的坚强,终是在这遥遥一眼中,倾了全部。
“公公公子,那位小姐她,她竟跳下来了!”
时隔经年,她怎再受得了,未来得及守护就错失的幸福?阡陌,不管我们的距离是万水千山,即使你忘记了我也好,我都不允许,绝不允许,你再次离我远去!
笛声戛然而止,公子留了句“接笛”便冲了出去,天青色的长衫与流紫色的长裙在风中缠绕,他稳稳接住她下落的身子,温暖的怀抱,宠溺的味道,一如从前。
“想引我注意,也不必用这个法子。”他说。
隐花醉人一笑:“隐花一见公子便已倾心,脑子里只想随了公子而去,竟忘了脚下高楼万尺,相隔万千。”
他抱她落地,双手却不曾放下,双眼紧紧望着她,带了别样的温柔。
隐花自然也不会心急,只怕多留在他怀里片刻也是好的,于是双臂缠住他的脖颈,懒懒问:“方才一曲好生销魂,不知公子吹奏的,是何曲?”
“《花阡》。”他凑近了脸,细细观察着隐花面上的每一处,一眼一眼,仿佛都要刻入心窝里去似的。
我的陌隐,你的花阡。
隐花轻叫了声,慌忙又看了看眼前的人儿,半晌才吐出一句:“原来……璇九大师,竟是骗我……”
不过未等她说完,两片唇瓣已被阡陌吻住。那一吻好生漫长,像经过了几个春秋一般,初识、相守、分离、找寻,他似乎要把所有亏欠她的在那一吻里全部还清,还她的痴,还她的等,还她的情。
不过情之一字,怎是说换就换得清的?两个人在一起,本就是要互相亏欠,才会互相牵绊。不计代价的喜欢,才是爱。
于是隐花也迎了上去,在那一吻里索要她的小小幸福。
那夜,金陵城里的老老小小都见证了他俩的重逢。许久之后,当人们回忆起那晚,都说在那个月圆之夜里,他们听到了,世界上最美的笛声。
不要再说许不起地久天长,有你,便是月夕花朝。天涯海角,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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