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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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

文 / 姜文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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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少回梦回乌塘,然而戎马倥偬,直到一九五零年的杨柳吐芽放苞时节,他才打马东回,走的还是当年白彦虎所部回民和乌塘难民溅血西逃的古道。三十多岁的天西身躯更壮阔,但脸庞清癯。眼光沉稳里,又放射着青春少年的那种好奇喜探索的光华。心永远年轻,使人也显得年轻,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十来岁。而他最具丰彩的,是身为军人体魄强健,却又不少知识分子的儒雅。已往文弱的知识分子,在现代人心目中已不合时宜,魅力大减。现代人需要知识的浸淫,但也需要体魄的强健。高天西的灵与肉俱强有力。

陇地不再有马家军和土匪横行,秦川上空也不再有日军轰炸机的呼啸,黄河里更无炮弹炸起的排浪。然而战乱所造成的毁坏,依然历历在目。田园荒芜,村庄残破,人烟稀少。断壁残垣坍屋里,时有狡兔和灰狐出没。村口更有老母在泥雕一般站着巴望。但毕竟,近半个世纪的战乱在中国本部总算告结,全新的生活已在起步。或者还会有诸多的不如意,一个巨大的噩梦却总算被挥过去了。离故乡愈近,苦难而耀目的乌塘对他磁引力越大。马全速向前,他还觉似老在原地踏步,不住加鞭。

“梦里依稀慈母泪”,当年他兄弟姐妹众多,母亲因拥有众多儿女而如人间至尊。想不到没完没了的战乱,把她的儿女打得只剩下他这个小儿子了。母亲珍爱他如至宝,多年不得一见,不知有多牵心。他因母亲而更憎恶战争。要不是战争,母亲早卸下了家庭生活的重担,吃过饭就提个小杌子,坐在村头槐荫下,与众白发老母们无限温馨没有完了地回忆已往的岁月。偶尔拿起脚边的线拐,拐一阵线。一伙崽儿囡儿在她们身边追逐嬉戏,小的欺负了大的,反哭着来告状。祖母总是主持不公道,一味回护弱小,嗔怪大的“越大越不懂个‘让’字了”,挥着干皱的巴掌空打了他几下。大的受了委屈还讨不到公道,委屈了一会儿,就把委屈撩过,又和弟妹们嬉闹在一处。大的总是担待小的,表哥六顺儿就什么都担待自己。母亲要知道娘家唯剩的侄子也不得见了,不知有多伤心。出外的就剩了自己一个,家乡的亲人他却硬使自己相信都活着,一个不少。而且设想着死去的亲人这阵活着的情景。姐姐们会冷不防,牵着儿女来回娘家。鹊儿接住,又忙赶到村口,扎煞着手向婆婆喊:“狼窝子凹他二姑妈来咧。”孩子们先欢天喜地一窝蜂飞奔着去见姑妈表弟妹。老母亲没牙的嘴里漏着气,臭骂:“人一大,心里就没这老货咧。多日子没来,我只当她等死了才来哭丧哩。倒还知道活着来照望娘!呸,雀儿起窝了么,白养她一场了。”忘了线拐子,只提着杌子走了。小脚迈个趔趄。

他真想回去后,把胳臂弯起来让老父老母挎着漫无目的的在山路上招摇,把双慈给他的至爱又还给双慈。父母养他一场,不图他发大财做大官让他们享荣华富贵,只图他爱他们。他要给老父雕个榆木旱烟锅,要给老母剜根核桃木拐棍,要给女儿打一架楸木织机。算来女儿如今,已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他一回去,二话不说,先让女儿搂住自己的腰,打马在曲曲折折,通天入地的山道上疯奔一气。自己有惊无险的骑术,把女儿吓个尖呼大叫,他则笑个肠子断。他都不知该怎样疼爱女儿才好。他们盼他已盼了十多年了。没有到家,他先在心里向他们一遍一遍喊:“我回来了。我没死,我回来了!”

逃离家园那一年象已过去了一万年,太长的时间和太多的苦难,已将他对家乡和亲人的感情凝为金子,炼为炸药了。情在心中,只要炸出来。然而,“近乡情更怯”,现实生活中太多的是不圆满,骨肉大团圆从来只是戏上的结局。他没有勇气目睹他所害怕看到的事情。离故乡越近,他的心越悬到了嗓子眼上,只嫌马走得太快,不时一勒马缰。

三月里的中原大地,是生机将要大爆发时的让人不安的寂静。天西走在路上,满心不安,却一言不语。只有马蹄,吧嗒吧嗒的,在有力地打破着这寂静。

西逃的乌塘人演出的那一场悲壮活剧落下维幕后,未逃的乌塘人成立了铳枪队,借助山泽,与占领者周旋了起来。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父亲与天西他们失散后,领着老妻孙女回到乌塘,家舍已化为灰烬,便让老妻牵着孙女去四处流浪,他则参加了铳枪队,拿出老一代“神猎手”的看家本事,以散弹丸子加血肉横飞,来招待不速之客,逞尽英豪。

雷雨里,母亲搂着小凤仙,躲在被敌机炸得东倒西歪的人家屋下。雷声震过,屋顶摇摇欲坠。凤仙惊惧地头埋入母亲怀里,母亲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屋顶。突然灰尘纷落,母亲拖着凤仙,冲入雨地里。屋子坍了,婆孙半天惊魂不定。四近一时又无可遮雨处,母亲便用身子严严裹着凤仙,任雨浇打自己。雨住天晴,又是毒热。母亲牵着弱孙,茫然在大毒日头下走着。夏日还算好熬,最是冬日寒风里,婆孙不知是怎么过来的。无有棉衣,她们身上满缠着草秸。百姓无心耕种,粮食奇缺,婆孙一年一年,没吃过人食,更不说受日伪军的欺侮了。她们因流浪时间之长,所受的苦遭的罪甚于西逃人。多少回死里逃生,熬了八年,日本人总算投降了。婆孙回到乌塘,父亲也把枪挂了起来,搭了个简易棚子算家,修好农具,又下地了。谁知还没有从中日战争中喘过气来,内战又爆发。父亲不得不丢下农具,再度提起枪来,参加了游击队。母亲则又领着孙女,四处流浪。

一九四九年,战事终于远离乌塘。父亲最后挂起枪时,已经老迈,年近八十。凤仙虽然已十七八了,但毕竟是姑娘家。七十三岁的母亲觉自己还年轻,儿媳不在,她重新领袖高家,雄心勃勃地开始了战后重建。一家人,先开进了田里。十多年战事,田里的野树都有半抱粗了,小的也能做椽子。她命令凤仙除草,自己和老爷子砍树,掏树根。粮食种进地里后,母亲又大兴土木,把砍下来的野树,打截成柱、梁子、椽子,盖了几间小屋。高家又象个家了。现在,老夫妇就只等儿子儿媳回来,把他们的女儿交托给他们,自己好安然地撒手西去。

乌塘从战祸里挺过来的人们,早已听说万余西逃亲人被国军杀害了,但既无确凿证据,他们就固执地不肯相信道听途说。他们只相信,西逃者确是在遥远的西北边陲神秘地失踪了,但没有死,而是进入了苏联。虽然那里的日子好过,但对故土与亲人的深情,终会使西逃人抛弃好日子而毅然东返,回到这象翡翠般美丽的乌塘来的。去的时候是万余人,回来的时候一个也不拉,准还是万余人。板车首尾相连,浩浩荡荡拖十来里。黄尘如排炮炸起的烟阵,连云遮天。一辆板车接着一辆板车,冲入烟阵又冲出烟阵,人与马无不黄尘满身。归来不同去时,去时悲,归来喜。狗吠马嘶,笑语喧哗。车声隆隆,旗旌猎猎。一到乌塘西界,东归汉子便齐鸣铳枪欢告列祖列宗众位父老:“我们回来了。‘天不灭曹’,出去的人回来了。亲人们,我们回来了!”村寨的围墙上,顷刻有热烈的羯鼓声喜相应和。这村的汉子站在最高处手攥作喇叭状朝那村喊:“老天睁眼咧,看,亲个当当的人一窝一拖回来咧!”骨肉不得厮见相亲十来年了,人人激动得一脸热泪。

乌塘今尚在者,只在翘首盼着这最激动人心的一刻。如果谁恶作剧,突然喊:“天哪,咱们的人回来了。快来看哪,西逃的亲人回来了!”那比地震还要令乌塘震动。妇女会号啕大哭,拖着头巾抄着围裙夺门而出拥往古道。男子会飞马西驰相迎。闹不好,还会踩死人的。谁也不敢拿乌塘人这种神圣的感情恶作剧。否则,失望的男子会暴怒,一枪放了他的。狂热的妇女,也会生撕下他的肉吃了的。乌塘人就是乌塘人,可以在不关紧要的事情上放肆地跟他们开玩笑,但绝对不可拿他们的神圣感情开玩笑。

盼亲人东归,盼得人人梦里也是车滚声马奔声人唤声。一万次的车奔腾马长啸人万里而还,却无一是真,都是梦境。但是乌塘人不肯绝望,最是老年人。“西逃的人还活着”,他们就这么互相保证着,互相在这极端靠不住的保证中支撑着,虽高龄而不死。可是这样的互相欺骗式的保证,有多难啊。母亲一天比一天快要骗不住自己了。

日子一步入正轨,母亲稍松了一口气,对天西他们的思念,便象黄河决了堤般淹没了她的心。已是冬日农闲,脚地架上了织机,凤仙在织布,母亲坐在炕头拐线。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十来年,凤仙的性格变得内向,罕言寡语,婆孙整天没有几句话可说。母亲不由想起当初天西在家时,出来进去喊喊叫叫的,在心里叹:“仗打完了,也把我打完了。家里没人说话声,我都觉这家空了。”

十来年,母亲没有听到过儿子的声音了。如果这时家里突然响起儿子的声音,母亲能激动地心跳死。回味着儿子的声音,那真是要多美妙有多美妙。暴怒时的吼,悲伤时的哭,动情时的柔音低喃,最是平常随便说话时,声音平和、纯情,象是音乐,都能把人听睡着。那年三妗子带着六顺儿来高家小住,两个老娘儿引着鹊儿团坐在炕上做针线,天西和六顺儿在那边屋里不知做什么,叽哩呱啦的,没完没了。三妗子便笑道:“我就不爱你憨憨多话。上月在我们家住了两天,我眼睛红了两天,睡不够。没见晚上他跟六子睡在炕那头,多少说不完的话。我骂了几遍不顶用,气得把枕头照他们砸了过去,他们才不吭声了。我心里又不塌实起来,外甥来做客,我倒母夜叉样,咋叫孩子敬我这个妗子?又想着话儿跟他们说了几句,不想他话匣子一开,直响到天亮,气得我没法子,真个饶舌鬼。”母亲道:“饶舌倒罢了,我最恨他没大没小。成天问他爹,娘年轻美不美,辫子长不长,爹是咋勾搭上娘的。气得我们成天要扇他嘴巴,可到底没真扇过他一回。我不爱锥子也戳不出一声叫的孩子。上月去了你们家两天,家里没了他喊叫,象少了一大半人似的,我心里怪空落的。原先鹊儿跟他和我们睡着,夜里两个小的也是叽哩呱啦个没完。我也惯了,炕上没有他们的声音,就半天睡不着。后来他们大了,另房住着,开头几天,我硬是心里不好受。我的憨憨也疼我,到这阵,十天半月,还跟娘住上一夜,越大越跟娘亲。怕是老爱小吧,我就是顶疼这个饶舌鬼小儿子!”

儿子的淘气、饶舌,一半是出于天性,一半是故意的。农家生活单调、呆板,他有意要为家庭营造一种活泛的气氛。那么个可爱的儿子,就难怪母亲心疼得要命了。当日只是不跟她住了,她心里就难受,如今十来年不得一见,母亲心里更不知有多难受了。她无心做活计,天天站在路口巴望。一有过路人就问:“好人,知道咱家憨憨还活着么?”所有过路人都是同一句话:“知道,活着哩。”母亲惊喜道:“你咋知道?”人支吾道:“也是听过路人说的。”母亲有些失望,叮嘱:“再遇那人,千万给捎个话,叫回来看看娘。娘想他哩。”目送这过路人从路那头消失,又目迎那过路人从路这头出现,永远是那样的问话,永远问个不厌其烦。

母亲棉窝窝烂得露絮子。棉裤角为防风钻入,用黑带子扎着。于是粗大的裤腿和硕笨的棉窝窝间,有一处细得似快断了。棉袄极不合体,且绷硬。袄襟往前翘着。戴着头巾,却忘记包住脸,额前的花发及垂在胸前的头巾角,忽闪忽闪的。西北风象刀子,母亲本能地将手攥缩进袖筒里,用硬梆梆的袖筒堵住口鼻。站得太久,晚上躺在炕上,全身酸疼难忍,不住翻转着身子,大声呻吟着。呻吟出的字眼,不是喊痛诉苦,而是唤儿,唤那最亲昵的称谓“憨憨”。夜夜不眠,眼球红得如血凝成。一个月不到,眼球下陷得几乎不再与眼眶粘连。头发也脱落得如被虫子啮了的山羊皮。

她老让自己相信天西他们还活着,但是她老就信不过了。或者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她便在脑海里把时光倒回十几年,幻想着那年出逃,要是她不与他们散了,一直陪着他们。那么有子弹射向他们时,她就会用自己的身体扑挡。能够用自己的死换得孩子的活,母亲觉那是天大的福气,死也有一种幸福感。或者他们中不知谁,病得要死,她精心照顾,又叫活了过来。凤仙在这十来年里,风里来雨里去,就病重过几次,都是她精心照顾,又好了过来的。或者他们中不知谁,受不下去苦了,只要自杀,她八八八九九九解劝,终于又让有了活下去的信心。唉,要是她在他们身边,他们谁也不会死的,凤仙就是明证。

时光既不能倒回,幻想也终归幻灭。母亲面对现实,又不得不靠相信他们活着,来使自己艰难地活着了。一个深夜,母亲独自出门,顶着冽冽寒风来到西界碑旁,愣怔怔地西望半晌,突然盘腿而坐,手拍地,喑哑着嗓门哭道:“娘奶化出的两块子肉啊,日本鬼拿大皮靴把娘踢得在地下打滚,国军拿枪托子把娘的腰都快打断了,娘硬咬着牙,一回一回站了起来,一拐一拐在这人世走了十多年。讨饭棍都不知断了多少根,娘就是不倒。娘为你们回来,能见上女儿啊。娘把女儿给你们保成大姑娘了。你们快回来吧!娘这么大年纪了,有今没明的,你们不早回来,就见不上娘了哇。你们心里没娘,难道连女儿也投有么?咋狠得下心,这么多年也不回来?”要能亲眼看到他们父女、母女相会的情景,当是她人生莫大的幸福。小夫妻不知有多感恩自己,爱自己,她苦惯了,不需要什么物质享受,她最疼的孩子对她的爱就是她最大的享受。想着,母亲站起,一脚高一脚低地往西走了起来。她要找回他们。森寒的夜里,森然的月光下,古道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急急西行。头巾拖在霜髻上,两手扎煞在胸前。小脚轻快而无声息,如一个夜游鬼。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几十里,毕竟年迈,她脚下一绊,跌倒在地,只挣不起,急得哭着,爬行向前。终于爬不动了,三折窝着,冻僵在了路上。耳边的几绺白发在风里微颤。

天亮,凤仙才和几个年轻人找见她。凤仙哭的什么似的。一个少年把她背回了家。从此她病倒了,再也不能下炕。强不过年纪,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死不能见天西他们,母亲的心已然被严霜所紧紧包裹。

她形容枯槁,身体萎缩地象炕上放着个大枕头。眼圈的黑色,越来越浓重。眼睛老是睁着,眼光钝滞。红得吓人的眼球,半天才一轮。她已不知道肉身的存在,只心活着,心里老是出逃的孩子们。

小时天西憨态可掬的情形,一遍一遍出现在母亲脑海里。一次鹊儿做错了事,她不好教训鹊儿,便数落天西,还打了他。天西委委屈屈的,她又于心不忍,私下又给他赔罪。天西知道了原因,自然不委屈了,笑道:“娘没有错。就是娘错了,也没有给儿子赔罪的道理。妹妹不管教不行,管教又不是亲生的,不拿我说她咋说她?”她的天西不憨,最聪明懂事。她爱闻他那散着马汗和鞣皮味的体香,爱听他那地震一样的脚步声和震天动地的大笑声。“那个贼种种子”,讨好鹊儿时的羞涩有多可爱。他们爱情的奔放浪漫,也让母亲常常激动。不过母亲最喜欢的,是劳碌一天后,儿子坐在炕头,慵倦地和母亲话家常。那种天伦之乐,最温馨而绵长。

儿子总能把年轻人那洋溢的生命活力传给母亲。一次儿子骑马带母亲走亲戚,路遇一大石,他偏不绕,催马干净利落地从大石上一跃而过。母亲对那种腾空而起甚觉魄动神摇,兴奋的什么似的,却搂着儿子腰大呼小叫喊怕。淘气可爱的儿子,使母亲都不象母亲了,简直象个淘气可爱的小姑娘。

由天西又想到鹊儿。历来婆媳关系难处。母亲看到自己全身心爱的儿子,一娶上媳妇,就对自己似乎淡了难免产生一种微妙心理,吃起儿媳的醋来,鸡毛蒜皮,便使脸色说风凉话。媳妇要再是个以牙还牙的,家庭便会成天上演老母鸡与小母鸡斗架。儿子左右难做人,风箱样成天两头子受气。天西与鹊儿的和美,还因为鹊儿与母亲关系特殊。鹊儿是母亲养育的,自然疼爱如命。两个命根恩爱,母亲看着只乐不够,哪里还有别的婆婆那种微妙心理?想着鹊儿小时,亲昵地搂住自己的脖子,扭麻花似的扭在自己怀里,又按自己鼻子,又弄乱自己头发的那个依恋劲儿,母亲得意地在心里道:“把他个憨子,鹊儿能迷上他?我的鹊儿嫁了他,那是舍不的离开娘!”又回味着鹊儿做了媳妇,凡家事不让她操心,只让她带孩子做零碎活儿的情景。唉,那样爽心的日子,才过了几年,就没踪没影了。总算仗打完了,只要他们回来,那样的日子还会恢复的。母亲幻想着鹊儿回来了,让自己坐在她怀里,把自己的几根白发,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梳理着。她手抚自己头的惬意味儿,梳子在头皮上划过的痒痒味儿,把母亲的心都美碎了。只要他们能回来叫一声“娘”,母亲相信自己的病就会好起来,重新下炕,还为孩子们操心操劳,还能活上十年八年。她一天比一天不行了,活下去的渴欲却一天比一天强烈。从她懂事就兵来匪往的不得安宁,一直熬到七十多岁才天下一统了。她只盼自己的人生,在儿孙满堂,生活富裕,笑语喧哗里告结。

一天,凤仙就坐在她身边,她睁着眼睛,却道:“孩子,你坐在老娘跟前做活计吧!”凤仙道:“我就在老娘跟前哩。”母亲又看了看,还是看不见,痛苦地叹道:“我眼睛瞎咧。唉,你爹娘回来,我也看不见咧!”

她的听觉却变的异常敏锐,门外大路上无论多轻的脚步声,她都能听见。成天屏息凝神,听着那脚步声,盼有儿子那无比熟悉亲切的脚步声响起。一次次的希望又失望后,一天,她听到外面有无数喜鹊在穿梭飞舞,鸣声如天籁纷然而下,喜的向凤仙道:“你爹娘走在回来的路上了。听听,那是你娘的心先回来咧。我救了她,她比亲生的还心里丢不下我,人没回来,心先回来了。”怀着这个希望,她死了。邻家女人已给她穿好了丧衣,汉子们也已给她掘好了墓坑,不想她又活了过来。当然是奄奄一息,却迟迟不肯咽那一口气。她也不敢再抱跟孩子们过几年好日子的指望了,只盼她的天西鹊儿快些回来,并坐炕上,同抱着她,一人抓着她的一只手,让她在他们的温情里离开这人间。她一辈子,一次次哭葬儿女,让她离开这人间的时候,有儿女送她吧。让她下葬的时候,痛痛地响几声儿女的哭吧。让她被黄土掩埋后,坟头洒几滴儿女的热泪吧。她有气无力地一声声凄唤:“憨憨、鹊儿,快些回来吧,娘想死你们咧!”一天过去了,呼唤没有那最亲切的应答。两天过去了,仍然如是。第三天,母亲不再呼唤了,她对他们的回来最后绝望。人人都说他们活着,那就是他们在外国享上了福,把她这个贫婆子忘了。当日没有走出家门,不知道外面有福地时,她给他们营造的这个氛围和美的家,就是福地,母亲是他们的神圣。然而一走出家门,天下之大,让他们心里没有这个小小的家的位置了,母亲也对他们变得平常以至于无可无不可了。他们心里没有了她这个老婆子,母亲的心冰凉,因爱而恨,声音微弱地恨骂:“咋的从一尺三寸变成八尺的么?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咽了那口难咽之气。

凤仙怎么也不肯相信与她相依为命的祖母会离她而去,直到最后,还在为祖母喂药。族中女人忙给祖母穿上丧衣,她只看着,木木然,什么也不做。祖母死了又活来过一回,她在等第二回。女人们安慰着她,她也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一早,祖母被装入薄棺,放在丧轿上,女人们给凤仙穿上白孝服,扶她坐在丧轿前头,道:“孩子,哭哭你老娘吧!”她一声不吭。人们无可奈何地叹着气,有老爷子咽声道:“起灵!”丧轿便被抬起,颤颤上路。夜来一场大雪,遍野苍色,似大地也在为这老母披着重孝。一路唢呐声,把天都染成了惨色。惨青的天上,云如朵朵白莲。

所有儿女西逃的母亲,死后都被葬在乌塘西界碑旁,高家老母自不例外。老父为老母活不得见孩子而悲愤,举土铳向西天,连放三枪。后生们放棺入坑。两个女人架着凤仙,哭劝:“哭哭吧,你老娘就你一个后人送她。”凤仙仍哭不出声,只闭住了眼睛。所有女人都放声大哭起来。突然,一苦调艺人的悲吼,盖住了女们的哭声:“亲人哪,亲人哪,你咋丢得下咱么?撑天的柱子倒咧,——咱的天塌咧!”所有男人都放声大哭起来。凤仙如乱刀割肉,痛苦地瘫坐在地上,手抠着胸脯,嘴张着,却硬是出不来声。几个后生下坑,打开棺盖,放端路上摇歪了的老母身子,盖棺上坑。男人们便操锨下土。凤仙突然声嘶力竭大叫:“老娘,他们要活埋你哩。你快活过来吧!”不顾一切扑下坑,用身子护住棺材,暗哑着声音哭喊,“她没死,不敢埋。好人,我老娘活着哩!没有老娘,咋有我的今天?要埋,就连我埋了吧,我舍不的老娘啊!”众人都没经过孝子扑墓,但据传说,孝子扑墓,是应该把孝子与死者同埋的。孝心大于对皇帝的忠心,应成全孝子的孝心。人都不哭了,一阵骚乱。高家老父斩钉截铁地喊:“孩子们,拉她上来。文明世事了,不讲旧套套。”几个后生下坑,也不管凤仙的疯狂挣扎,强将她拖了上来。于是众人继续下土。凤仙又绝望地闭住了眼睛,不再哭泣。她的成长期,几乎全在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最残酷的两场战争里度过,她的苦难怎么哭得尽?苦难也使她早早懂的,幸福不是弱者的眼泪换来的。墓堆隆起,人架她向家时,她的脚步沉重,眼光坚毅。

高天西回来的消息,不知怎么预先传到了乌塘。乌塘人不相信只回来他一个,依然固执地相信家家的亲人都回来了。这是从古到今乌塘不曾再有过的大喜大庆的日子。怀着最凝重的希冀,乌塘人早早就在西界碑旁等候着了。

远离思念长长,走近眼泪汪汪。骑马行在路上的天西,那因激动而睡眠不足发青透明的眼皮突然一颤,是东方黄尘滚滚里,出现了百来个骑马人。老远他就看见,顶前头的马上,正是自己的严慈。父亲还活着!他鼻头发酸,忙下了马,恭恭敬敬步向慈父。

父与子相对了。父亲脸上的皱纹更深刻,越发显老。岁月可老父亲的身,不可老父亲的心。阅尽人世沧桑的父亲,分明做人更执着了。脸上那太初古人一般的神情,若铸就。天西由不得被父亲身心里的人性光辉所感动,心地一下子明朗纯真如儿童。浩然正气,使父亲一举手一投足间,都显示着中原农人的大风范,自有一种厚地高天气象。

儿子军装鲜亮,军帽上的红星耀眼。粗壮而圆滚滚的脖子与那小不嘟嘟的嘴唇及尖俏的下巴初看有些不相配,但细看却分明很和谐,嘴唇和下巴厚实有力。噙泪的眼睛里,放着柔顺的辉光。父母都喜爱有情、善解人心的孩子,但是父亲比母亲更多些社会性,所以也就比母亲更喜爱自强、出类拔萃的孩子。父亲虽对天西这多年在外面的情形无所知,但儿子的灵与肉,分明越发内涵丰富,微妙而巧妙了。“听说做了大官。”父亲为拥有这样的儿子而无比激动、自豪,在心里道:“刮胡子咧,再不象从前做了爹下巴还嫩光光的了。男人到了刮胡子的时候,才懂了疼孩子。凤仙到底等到了这一天,有爹爹疼咧。”只是半天,老人才颤声问:“就回来你一个?”

天西不敢看父亲,眼帘垂下,姑娘般又密又长的睫毛上,泪珠晶莹。他不忍实说也难瞒父亲,老人佝偻着身子,抱鞭杆咳嗽着,道:“乌塘八十一寨做爹的人都迎出来了,不想就我一个迎到了儿子。谁的儿子不是爹的心头肉?这你给他们的爹咋交代呀么?”说话间,老人们都下了马围过来,既只迎到一个,他们也明白了那万余人已死的传说确为事实。这个事实一时让他们无法接受,个个脸上是沮丧、失望、悲伤的神情。

天西这才知道自己的回来,对乌塘老人其实是一件残酷的事情。他们受苦一生,已到了坟边,却还要受丧子之痛的打击。他突然把双膝弯向众父亲,跪地哭道:“老爹们,我回来了,——你们大家的儿子回来了!”老人们无不浊泪滚滚如注,都颤声泣道:“走的时候,只当仨月俩月,你们就会回来,不曾料仨年俩年也不得回来,——一走就是十来年。回不来,你们苦,等不回来,我们也苦。苦等到今,只等回来了你一个。你可不就是我们大家的儿子是什么?你身上,有一万多魂灵哩。回来你一个,就是乌塘出去的那一万多身家性命,全回来了。孩子,你就是我们的亲儿子。”

叶可漂零,根盘盘错错还在故土,斩也斩不断。乌塘的老人,都是他的根,他和他们个个血肉相连。天西跪行到最苍老的猎人十全老爹脚旁,紧紧搂住他的膝头仰脸道:“老爹的儿子拴柱没给先人丢脸,是一条好汉。”十全老爹弯腰搂住他的头哭道:“我知道,不用说我也知道。乌塘猎户,不出孬种。他娘得信,喜昏了头,一夜没睡,样样他爱吃的都做下了。妇道人家心肠小,你见了她千万说拴柱没死,叫她盼着,永盼着。”天西把头埋在十全老爹腿间,哭得说不出话。老人们劝道:“孩子,不哭了。满乌塘的人都在西界口等着哩,你不敢哭着回去,不敢叫他们伤心了。”搀起他来,看着他上了马,老人们才上马,掉头向东。空里有南雁北归,唳声似母亲妻子的呜咽。

父亲想问鹊儿死在了哪儿,他准备拼了老命不远万里把她找回来与高家的历代母亲同葬一处。她在高家劳苦功高,又有后人,活是高家的人,死是高家的鬼,该受后人四时祭奠。再说她又是自己疼大养大的,心里多少丢不下,不让她尸骨还乡,他死也不安。只是嘴张了几张,没有问出口,怕添天西的伤心。天西只字不问母亲和女儿,怕听到最怕听的话。天还冷,一看见乌塘那熟悉的山头,他便全身汗漉漉的,紧张地心激跳。

别离十来年,盼死盼活终于盼回了亲人,乌塘人空巷出迎。西界碑古道两旁,高坡低堰上,乌压压尽是翘首西望人。

没有回来时,他们固执地相信西逃人个个活着。真回来了,他们又吓得要命。西逃一路日军国军土匪民团跑寇,肯定有死损,只怕死损的就是自家的亲人。十来年里只盼这一刻,盼到了这一刻他们却害怕这一刻届临,只愿老是盼着,盼着。

路西尽头,尘烟飞起。马蹄得得,马嘶阵阵。西望的人,一个个憋着气不敢呼吸,似都要憋死过去了。或者是他们太心急,觉时间过得太慢。或者是他们太紧张,同样的时间感觉格外长,久久不见人马出现。突然,西边闪出了人头马头。有男子颤声泣道:“回来了,回来了!”所有人都泣了起来。妇女们终于号啕大哭,哭声直冲霄九。

人马渐渐走近,界碑旁却冷场了。妇女们的哭声被噤了回去,鸦雀无声。众目所视处,除过远迎的老爹们,只一单骑。怎么没有回来一万人,一千人,一百人?纵有死损,怎么能死损得这么惨呢?只孤零零回来一个,跟全没有回来有什么差别?大队人马,肯定还在后面。众人不相信只回来一个,不看那一个,而目光越过他只看西边。西边飞尘已逝,大路朝天,空无所有。就回来这一个,他们相信了。唯一归来的人,成了众心所向。

天西老远就下了马,把马缰交给父亲,望着扶老携幼相迎接的乡亲,腿象绑了石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耳朵扎着,只等着听女儿清脆的欢叫“爹”声和母亲苍老的哭唤“憨憨”声。好容易走近人群,老父却在后面道:“憨憨,爹有话跟你说。”他不想听,但是他又想知道,机械地转过身,望着父亲,眼光怯怯的。父亲不知鼓了多大勇气,才用鞭鞘指着路边荒草里的一座新坟道:“给你娘说一声吧!老太婆想你们,眼睛都想瞎了。瞎了眼还想看到你们,死都没合眼。去冬死的。”

天西仰着头,眯着眼,眼光惨淡,喃喃道:“只说这下能孝顺上娘了,娘能过几天好日子了,没想到,娘死了。”娘正在眼前那潮湿、冰冷的地下,孤零零地躺着。他多么想让娘躺在自己热热的怀里啊。他心中不灭的对美好的追求,是娘一点点栽种培植的。娘献给了他诸多美好,自己却被推入那没有阳光,没有春天,没有欢笑,没有孩子撒娇,没有任何美好的地方去了。可想而知,娘是在饥饿和劳苦,恐惧和忧虑,企盼和失望,爱和恨里,熬了这十来年。熬过了子弹如雨的战争,却没有熬过战争拖下的阴影,没有熬到儿子回来,饮恨九泉,到死慈心也不得释然。

当年战争初爆发,他一次次满身征尘向家,总有娘拖着一条黑头巾,拐着一双小脚,扎煞着手,号啕大哭出门欢迎儿子平安归来。这一次儿子长长的漂泊,却不得再在娘的号啕娘的慈怀里结束了。日后的生活里,他再也没有娘了。天西看不清了路,手前伸,摸索着向娘坟走去。没到坟前,他就膝头一软跪地,迫不及待地恸声告娘:“憨憨回来了。娘,儿回看你来了哇!”无有娘慈祥的应答,只有儿子的恸声冲荡着万里死寂。这得不到应声的呼唤有多可怕,汉子如被子弹击中,两手抱头,全身松懈,瘫伏在地。半晌,他直起上身来,一声哭吼又由腹冲胸破喉而出,音量达到了极限,撕裂震颤不成人声。众人毛骨悚然。他扯开衫扣,拼命撕揪着心窝,嘴唇歪扭,喃喃柔唤着“娘”,把额头重重磕向地,磕得头破血流,一声哭吼在再直起上身时又动地摇天而出:“娘,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哇!”人人泪落。

他遒劲的长躯,大扭急动,爬向坟。双臂紧紧搂住坟土,脸也贴在坟土上,语无伦次,梦呓一般向娘历数一路西逃所受的俩惶。好不容易,儿子千里万里走了回来,眼前薄薄三尺却再也走不过去了。怨天恨地,只恨三尺黄土,隔开了娘最疼的儿子,儿子最爱的娘。

娘已与黄土合一了。一时里,他觉这黄土也似有灵有性有情有知。这黄土不是死的,这黄土中蕴含深深。列祖列宗化黄土后,养育出了娘。娘化黄土后,又将养育后人。黄土使娘不死,娘使黄土活生生的。他恍然大悟当年西逃时,父亲对这乡土刻骨铭心的依恋之情,——祖母也使这黄土在父亲心目中有灵有性有情有知。高天西面对娘坟,最彻底地从心里认知自己是乌塘黄土的儿子。跪将起来,他满满掬了一把黄土贴于心窝,只觉这黄土如娘心般温热馨香无比。

娘完了又没完,有娘归宿的这堆黄土,将会生机盎然,一茬枯去一茬荣,无穷无尽地萌发出新的生命,所有生命中将都有娘。娘的生命不息,让他心里有了些慰藉,深情地软音低声告娘:“我回来了,憨憨回来了。娘歇下心,合了眼睛吧!”

一只田鼠,从坟边不远处的穴口探出尖尖小嘴来。吱一声惊叫,又缩了回去。他望着鼠穴,手里的黄土慢慢地洒回了娘坟。娘的肉身,此刻不知被虫蛀鼠咬成了什么样子。娘的生命纵不得完,却再也回归不到原来的生命形态了。他心里那可怜的一点点慰藉又一扫而光。儿子想看看娘的一掬慈容,想让饱受失去血肉所化的儿女苦楚的娘,看看小儿子沉沉的雄躯,还活活的。娘最后准以为他久久不归,是不在人世了,才没有挺下来。当年娘一次又一次失去儿女时,肉体和精神一次又一次处于崩溃的边缘。小小的他,用对娘的至爱,一次又一次把娘撑得挺了过去。直到婚后,每看到娘神色不对,似在想念哥哥姐姐时,他便什么都不管了,只在娘身边撒娇话家常,逗娘开心,忘记过去。晚上也不回自己房里跟媳妇住,就象小时那样,睡在爹和娘中间,让娘最亲切地感觉到人世还有儿子活活的气息存在。娘总喊道:“小布点那阵,我胳肘窝就把你夹严了。这阵你一个就占了半炕,挤得不行,快回你屋里睡去吧,要不叫你爹睡到马棚里去。”他知道娘是有口无心,笑道:“我爱一个胳膊搂着爹,一个胳膊搂着娘,挤着睡。越挤越亲!”爹也笑道:“‘养儿养儿是养狼,娶了媳妇吃了娘’,人家的儿子,看一眼咳嗽吐痰的老东西,就恶心地要吐,我们的儿子倒跟我们这么亲。老婆子,死了就完了,不准再想死了的。有这么一个儿子,胜有十个。”或者,娘最后准以为他带着媳妇儿子在外国过着好日子,把娘给忘了,不肯回来。人家的儿子可以忘记娘,他怎么会呢?他死也不会忘娘的。娘要知道他还活着,心里时时刻刻都惦念着

娘,准能挺到今日一见。离别十来年的母子终于相见当有多幸福。儿子要让娘把一肚子苦水,尽情倒给儿子。儿子要用对娘如晴朗的天空般的爱,把娘心里的阴云愁结一风吹散。夜深娘累了,头靠在走南闯北身经百战,灵魂与肉体都坚强有力的儿子怀里睡去,该有多坦然,只怕那样,娘要活一百岁哩。纵活不到一百岁,只要能和儿子生聚一天,享受着儿子无微不至的关怀体贴,从容、轻松地死去,也该有多好。他疯狂地刨着坟土,想把娘刨出来,凄厉地喊:“娘,儿子没有忘你,儿子老远老远地回看你来了。苦命的娘,为儿子操心一辈子的娘,——你活过来吧!白天黑夜,娘躺在野地里,儿子心里有多难受!儿子回来了,我们回家吧!娘,亲娘,你起来,叫儿子背着你回家吧!”声音越来越低,象在只给娘说而不愿第三人听到,“娘,你躺在这里夜来只有叫魂鸟号,你老说,你不爱听那鬼鸟号,就爱听饶舌鬼憨憨胡说八道。憨憨的嘴儿,叫你又气又爱,想拧烂又想亲。憨憨回来了,咱们回家躺在炕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要给娘洗脚、梳头、喂饭,侍候得娘象个阔老太太。我背包里还给娘买了一件绸褂子哩。娘穿上,我搀着,满村去风光风光吧!”声音又高亢起来,“娘呀,儿子叫你哩,你快起来吧!”

谁能起逝者于地下呢?儿子捶打着坟土,千呼万唤,呼唤不得娘重活。万般渴欲终归了一无奈,憋塞满腹的人伦至情无可倾泄,做儿子的心破碎了,双手严掬脸,如个无恃的幼儿垂头向坟低喃:“我咋回来迟了?我回来迟了。娘死找补不回来,”放开手,五官失形,狰狞难看,双手痉挛成鹰爪状举向苍天,伤兽垂死般歇斯底里哀吼,“我再也没有娘了哇!”颓然伏在坟,声音岔裂,“娘,你听见么?我回来了。你歇下心,合了眼睛吧!”

天地似都被这刀子般的惨声割成了碎片。是人子无不飞泪向天,为人母无不掩面悲泣。乌塘男女,人人心碎,哭声一片。

血一把泪一把肉一把土一把的儿哭娘声里,牛角号呜咽。悲角声里,无数铳枪炸响,烟火冲天。枪声还未落下,苍劲的羯鼓声又冲起来,苍凉的唢呐声也铺开去。高坡之下,低堰之上,多少汉子,收枪里,突然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长啸:“苦也——!”

低堰最高处,一莽后生,拉下白羊肚手巾露出油光闪亮的大秃头,扯开衫襟,抖撸着黑茸茸的胸毛,硕大的双脚打夯一般踢踏着大地,竭力扩张震颤着男儿的粗喉大嗓,长歌当哭,向乌塘所有盼儿不得归心碎而死的慈母恸告:“血里娘生我,苦里娘养我,泪里娘送我,十五我就,就,就就,就就就叫抽了丁。情知去难回,怕哪,怕老娘亲心碎,倒笑说立马就回。丢不下老娘亲苦也,生逢乱世苦也!”几乎是在念,“苦也苦也苦也!官是匪,匪是官。内有匪,外有贼。见官心怵,闻匪色变,遇贼人惊。狼不吃人人吃人。官也占地盘,匪也占地盘,贼也占地盘。占地盘,占地盘,一战东河死人三十万,二战桑塬白骨堆成山。只说满地白骨能把天下太平换,不想西原又大战。”一唱三叹,一叹三啭,“苦也,苦也苦也苦也!呼天不应,入地无门。早起是人,夜来成鬼。血肉被鹰啄,白骨叫狗啃。有魂无人招,做鬼还漂零。梦里尽是头落地,醒来举脖头还在,希罕惊奇还唏嘘。东征西战,十五别娘三十还。娘也娘也娘也,儿骑快马打西口转回来咧!回来咧,回来咧,回来咧!”词已尽,莽后生却还在无有字眼苦苦而哼。哼得壮躯团团而颤,心似都要颤出来了。幽长深邃,浑厚饱满的哼声,连绵不断,回肠荡气。

悲角唢呐不闻,鼓点急碎,如马蹄疾。

鼓声哼声里,两位少年上去架起天西来。汉子头后仰向天。脸庞粘着苦黄的尘埃,却依然遮不住鲜亮的本色。红肿的眼睛紧闭,却止不住热热的泪水。眼缝里,泪水滔滔滚下。想当年,烟云滚滚,山河破碎。乌塘人,求生难,难至落难。万余百姓,如群蚁西出乌塘,背井离乡。飞机隆隆,炸弹轰轰,枪声啾啾,马声哀哀,风声萧萧。铁与血里,母惨呼,儿凄唤,车辕翻翘,骏马仆地,乌塘人“奄忽若飙尘”惶惶然走入嘉峪关的狂风,走入乌鞘岭的奇寒,“去故乡而就远”。终于走到了阿尔泰山下,却在那山口,在众马奔腾的破碎蹄声里,万鸟啁啾般的子弹声里,男女狂怒的咆哮声里,万余西逃人,最后只活下他一人。恶者之凶戾残暴灭绝人性,令人发指。想着那魂不返故里的万余他乡鬼,高天西心中的伤口,一一破绽,滴着鲜血。心海里,悲愤如狂潮,奔腾澎湃,高涌云天。

急鼓苦哼消隐。父亲来到天西身边,又要说什么。天西怕他告诉自己女儿的消息,摆了摆手,忙步入人群。他怕听到女儿有不幸。他的心已极脆弱,父亲又在女儿身上心最重,他无法再承受打击了。如果女儿活着,她自会来见他。如果女儿有不幸,就尽力迟一些时间知道吧。

乡土浓香,乡情热烈。乡亲们这个问:“回来咧?”那个道:“出去多年了。回来就好,只要回来!”天西的心热软,拉住这个老人女人的手丢不下,掰住那个壮汉少年的肩头分不开,见了小孩就抱起来亲个不住。不厌其烦,一一问候。一拄拐棍的老母,挤过来问:“憨憨,我家乖狗还活着么?”天西忙含悲忍泪笑道:“活着哩,活着哩。”老母松垂的眼袋子动了动,惊喜道:“你如今是‘大将军’了,大人物不说谎,这话从你口里出来,我就信了。真是托老天爷的福啊!”她已快八十岁的人了,无年轻人照顾,身上散发出浓重的臭味,虱子都跑到破衣外面,白头发上也满是虱子。军阀割据与落后招来的外敌入侵,造就了多少苦难的母亲啊。天西心里一酸,突然摊开手把她紧紧揽于怀里,柔声道:“什么大人物?我还是从前偷你家梨,叫你打屁股的那个憨憨。我没娘了,你就是我的亲娘。娘!”老娘儿吓一跳,道:“这是怎么说?瞧我脏的,快放了。”天西却搂得更紧。老娘儿心软了,瘫伏在他怀里,捶着他肩放声哭道:“我的乖狗没良心,我见人就问,人人都说他活着,活着也不回来看娘。我不要儿子哭坟,哭死我也不知道。我要活活地听儿子叫娘。天哪,孩子,你一声娘,把我心都叫碎了。十来年,没人叫我一声娘了。好孩子,亲儿子,我那当儿,真他妈的不是人,咋打得下去你么?”天西再次把不屈的双膝跪下,唤着“娘”,对母亲如宗教般虔诚的感情,使唤声分明从心底流淌而出,笑道:“你那哪是打我?你是给我屁股蛋搔痒哩。你不记的,你一面打,我还一面笑哩?我就是乖狗。娘,为儿子,你要保重自家啊!”老娘儿哭得噎住。天西把脸紧紧地贴在她苦皱垢黑的脸上,任她头发里的虱子爬入自己头发里,一动不动。

悲角再起,唢呐齐奏。高坡低堰上,众健儿又惨不忍听向为等儿回来而葬古道两旁连天荒草里的无数母亲悲吼哭告:“儿回来了。娘,苦命的娘,儿回来了。”

众健儿悲颤的甩腔,好容易隐去了。鼓点又起,由急而慢,似马蹄由疾奔而渐在一处徘徊。鼓点慢至不闻,那莽后生只有调子而无字眼的苦哼声又爆发出来。哼个不换气。哼得在堰畔上倒走着,乱颤着莽躯,蹲了下去,搂住震疼的肚子,头一直卷到了小腹,才将胸腹里那一口长气抒尽。人不哼了,空冥里仍有余音,盘天绕地,震荡不绝。老人们脸上的苦纹,皱紧又舒展,舒展又皱紧。枪声又起,震山撼岳。枪声里,后生又站起莽躯,顶天立地,以歌当哭,哭说千里万里终回故土,娘却已饿死,家只空剩荒蒿断墙:“跪在荒蒿里,捶心拍肝,拿头碰墙。满世界里没有了我的娘哇,苦命的娘!”

众健儿齐吼:“苦命的娘!”一锤定音,天地鸦然,!天可老地可荒人可死,这至美人情不老不荒不死,悠悠长存。

凤仙因为预先知道爹活着,心便全落在了娘和弟弟身上。老爹打马远迎去后,她一直站在西界口的人群里等着。睁着眼睛,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心里一遍一遍地幻想着娘看到女儿还活着,那狂喜的情形。弟弟也该十来岁了,叫着“姐姐”,欢蹦乱跳地扑人她怀里。年纪比她小的男孩常唤她“姐姐”,可是谁能比得上血肉相连的弟弟那唤“姐姐”声亲切呢?有个至亲的兄弟,在人生中与她互相支撑,该是多美的事情。想着弟弟,她都快心疼死了。西边路上,老爹们簇拥着一位神情沉稳坚毅,看上去很威严的军官而来,她竟没想到那是爹爹。爹爹在她的印象里,是个亲切可爱,英俊调皮的农家后生。她只是意识到,娘和弟弟没有回来,她没有娘和弟弟了。她清清楚楚记的那年娘怀着弟弟,四肢着地,爬行向前拽犁的情景。“可怜的娘也”,她在心里哭着,脑子一片空白,无视那个军官的存在。不知多久,凄厉的男子哭声,迫使她又注目心外的现实。那陌生人,正趴在祖母坟上,哭得死去活来。她一直和祖母相依为命,觉人世间再没有比自己更爱那白发婆婆的了。陌生人对她最爱的人如此动情,让她大吃一惊。她一下子清醒了,那是祖母的儿子,自己的爹爹。祖母也如爱自己一样爱他,他也如自己爱祖母一样爱祖母。他和她对那躺在地下的老人一样情深。他是当年与娘夜里同掼自己于怀睡觉的那爹爹,他是当年给自己满头插艾菊,项挂红如玛瑙珠子的野果串就的项琏,架自己于脖,骑马在山道上疯奔的那爹爹。祖母去世后,祖父垂垂老矣,压在她这个弱女子肩上的生活担子有多沉重。娘和弟弟没有回来,她感到多么失落和孤单。爹爹回来了,她从没有现在这样过感到爹爹对她的重要。失去了一个又一个亲人,面对活着的爹爹,她的感情比小时强烈一万倍。看着在祖母坟上痛苦地扭曲着的爹爹的大躯,听着爹爹那不成人声的哭唤,女儿的心碎了。女儿的心最软,爹爹的痛苦比她的痛苦还让她痛苦。她不忍听,不忍看,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脸。

爹爹步入了人群,旁边一个女人推了推她说:“认认你爹爹吧!你看他多难过,叫他知道女儿活着,心里也喜喜吧!”不知为什么,她看着爹爹那军装、五星帽,又觉他陌生了,又好奇,又害怯,手足无措,只是怔怔地看着,不敢上前厮认。爹爹和那老娘儿相拥哭在了一处,她终于泪盈满面,向爹爹走去。人都给她让着路。有人搀起天西和那老娘儿来。

姑娘穿着缀满补丁的黑布裤褂。褂小不掩臂肘,裤短刚刚过膝。春寒料峭里,小臂小腿冻得通红。头上倒尊乌塘女子习俗,笼着一方破黑头巾,却赤着脚片子。拐着胳臂,乌油辫梢时不时从腰侧甩出,逶迤穿行于人群。虽破衣烂服,却光彩辉煌如凤凰,神韵清美如水仙。人都注目于她。天西随着众人的眼光,看了看她,一时没有认出,愣住了。姑娘在离他十几步处站住,一脸的激动、紧张、局促。

天西心里一震,眯眼细看,姑娘的两条眉,如两只小小的燕子在展翅而飞。水汪汪的花眼里,眼光沉情、专注。尖俏下巴。只有拇指蛋儿大的下唇,红如樱桃颗。天哪,这不是他与鹊儿美丽爱情活活的存证么?那眉眼,分明是鹊儿的眉眼还活生生地在这世上。她的身上,明明有先人留下的痕迹,身上一些地方,跟躺在坟里的老母太象了。她是女儿。女儿活着,都让他有鹊儿和老母还活着的感觉。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已人到中年,孩子对他无与伦比的珍贵和重要。有孩子,别的一切都似乎可有可无了。他都不敢相信是真,只当自己受刺激太大,眼前出现了幻觉。姑娘动了动嘴唇,没有唤出声,又拿步向他走来。他泪眼朦胧里,姑娘如穿云渡雾。不是穿云渡雾,不是虚幻,女儿真而又切地在向他走来。他的心热软,眼泪长串大颗涟涟滚滚而下,突然蹲下去,向外摊着两手,蹲着走向女儿,颤声道:“凤仙,孩子,爹回来了。”姑娘撕心裂肺地唤道:“爹!”小跑几步,扑入父亲温暖阔壮的怀抱里,,双手勾住父亲脖子,身体剧抖着,哽咽难言。

过了多少年,发生了多少事,还能紧紧靠着慈父这最塌实可靠的怀抱,有多不易和难得啊!她的意识一时都有些迷糊了。天西拿下巴摩挲着女儿头发,拿手抚着女儿脊背,碎颤着声道:“都长这么大了,走的时候还没我半腿高哩。这多年,你该是爹宠娘娇,欢天喜地荡秋千、染指甲、走亲戚的年纪,可怜人活成啥咧。爹都不敢想你是咋过来的。”姑娘泣道:“我活着,我活着。爹,你女儿还活着,这比啥都好。”

天西想到了饿死草原的儿子,病弃半路的小石头,多少跟女儿年龄相仿的孩子,这阵连骨头都不得见,女儿活到了花红柳绿年纪,就要享受爱情的美丽和甜蜜了,的确太幸运,道:“我们是太有福气了,多少人不敢想哩。”姑娘道:“回去再说吧!东家西邻的女儿,都不得见爹爹了。我的福气,叫她们眼看着,是罪过。”抽身站起,只牵天西的马跟着老爹。

女儿这样会设身处地体谅旁人,更让他疼爱。受过苦的孩子,更懂旁人的苦处。他恨不能身分为一万,成为乌塘所有失去父亲的孩子的父亲。这大汉站起来,在人群里走几步,就紧紧执着人手,热问几句。苍生如命,高天西情最在这芸芸苍生。

没走多远,他蓦然瞥见路边高处,一亭兀然,上有血色大书:“盼归亭”。一彪大汉,心震跳。乡亲们修这亭,意在盼所有西逃人东归。今东归者,唯一无二。这亭到今,似是为他一人而修。他是乡亲们思心的集结,众望所归,一人而代表着那万余不归人。他步子沉重地迈上高亭,深情地抚摸着白石栏杆。

空里薄云,被风吹成了鱼鳞状。远处跳马梁,阳光直射处闪着金光,背阴处则若墨染。“好莫好过故土,亲莫亲过乡亲”,高天西慢慢转过身,注目这些亲爱的人们。当年有数万人口的乌塘,如今总共只剩了两三千人了。千户村一村,战争爆发前就有这么多人。男子锐减。那时自己这一茬风华正茂,却成了战争最主要的牺牲品。如今战尘落地,这一茬人也届壮年了,该是果实累累的生命季节,然而壮年男子已所剩无几。战争初期的幼儿,如今已长成如花放圆般的青春少年,可惜不知多少夭折了,只有五六百人。原先一次大的围猎,也会出现这么多少年。代表生命之最强有力的壮年断茬,小男儿正长人,老爷子不得不以老充壮,如今丧损得也只有二百来人。男子既已绝少,战事里壮妇不得不补上,丧损严重,所存者只比老爷子稍多,且几乎全是寡妇。人中最多者,是祖母高祖母和在战争年月里长成的少女。他们在战争年月里的苦,不用问就可想而知:孩子们在咽野菜,冬天在咽土,只长不出个肉身子来,勉强活着而已。天真烂漫的年纪,却成日一脸苦相。男子和壮妇,都上前线了,祖母和高祖母带着孩子们,在地里连跪带爬地收割麦子。没有车马,一捆一捆地背到场上。人推碌碡碾场。流火六月,大太阳底下,毒毒的暑气里,祖母们扶拐棍的手,在捉锨扬场。只要晕倒,却竭力不倒。突然消息传来,儿子或者儿媳阵亡了,老母没有眼泪,只抹了一把汗,走出麦场,到家扛了把镐,拐着疲惫的小脚步行到战场,呆滞着眼光,在死人阵里找见亲人的尸体,满是筋节的手抚了抚亲人没有任何表情反应的脸,心里道:“年轻轻的该往地里流汗来着,倒流了一地的血。”背不回去尸体,就地挖个坑埋了。白发为黑发悲,坐地哭了一阵,又赶回去继续扬场。死了人还得收打粮食,孙子得有饭吃呀。那时候,谁家要有一个可以不上战场的残废壮年人,就是幸运之家了。

乌塘遭了多大的劫难啊。各种各样番号的军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巴掌大的地方,不知打了多少场战役。地毯式推进,波浪式冲击,倾泻于乌塘的子弹无以计数。飞机轰大炮轰,落到乌塘的炮弹炸弹以数十万枚计。随便抓一把土,都有铁屑。房屋成了灰烬,田地成了焦土。侥幸活下来的人,无不心留下了难以平复的创伤。百姓是在无辜遭殃,这是恶者人为制造的灾难。全是恶棍、军棍、军阀、军国们的恶作剧,让乌塘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代价,也表明了乌塘人的不屈。乌塘人不跪迎侵略者以偷生,乌塘人不甘受军棍奴役以苟活。他们以无数年轻男女的生命,赶走了侵略者,也把军棍拖下了统治者的宝座。年轻男女死了,祖母们在灰烬上搭个狗窝一样的柴棚与弱孙避凄风苦雨,把种子撒于焦土里,在落于身旁的炸弹炮弹轰鸣声中,锄禾日当午。祖母们衣襟上牵着弱孙们度日如年,还是一年一年地度过来了。两场战争打了九年,如果侵略者没有被赶走,如果军棍没有被打下台,如果精壮男女全被打完了,自有后来人,祖母们把弱孙拉扯成人了,再打九年,非胜不可。死者不能白死。死者越惨越多,生者越会后发制胜。

冻饿悬心惊恐,使祖母们病了,弹片使祖母们伤了。病得四肢撑不起来,伤糜烂得半个身子没有好肉。躺在炕上,呻吟道:“到时候了,该死了!”但是看见炕沿下弱孙们的饿馋的眼光,她又死不下去了,丢不下他们,道:“把拐棍拿过来。”弱孙拿过拐棍,她破衣遮着烂肉,爬到炕沿边,借助拐棍下了炕。柴棍一根,撑起了老母伤病的身子。就是那衰老伤病的身子,又把家庭生活之天,撑了起来。

老母们纵然有不敌天命倒下的,也倒得英雄。有如云少女,成群少年为证。老母们等不到好日子到来了,他们有今日,没有明日。但是她们把弱孙们从百死里拉扯成了人,保着他们活到了战争远离乌塘。老母们没有了来日,但是为弱孙们争得了来日。老母们的人生是悲剧,但因为不屈;也是悲壮的。有苦难的祖国,才有苦难的母亲。有不屈的母亲,祖国也必最终解脱苦难。

一百多年前,象堂·吉诃德一般落伍于时代的中国人,举着刀剑迎击洋人的洋枪洋炮,不堪一击,被打爬在地。一百多年的前仆后继洒血沃土,中国人民终于站起来了。但那些伪文明实军国主义者,就喜欢中国人民爬在地下做向他们摇尾乞怜的哈巴狗,随时会用更先进的武器来野蛮地屠杀中国人民。由于人类越来越文明的逼迫,他们侵略的时候会用种种花言巧语做借口,似乎他们是福星,救世主,实际和过去的侵略者是一路货色,是战争疯子,是文明恶棍,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过去的侵略者,用洋枪洋炮给中国人送来了鸦片,现在不敢送鸦片了,但还要送物质的、精神的与鸦片同效的害人的东西。三十年、五十年、七十年,只要中国不强大,他们奴役中国人的心就不死。站起来的中国人民,不能再被打爬下,也不会再被打爬下。既然中国人民以贫穷落后而仍赶走了东洋鬼子,西洋鬼子来了还会被赶走。但以贫穷落后而赶走侵略者,必付出惨重的代价。母亲和孩子还会突然跌入残酷的战争现实里,年轻人还要为保卫母亲和孩子献出生命。美国军国主义者,已在中国的东方制造起炸药气氛来了。中国的母亲和孩子不能再受苦,年轻人得享受美丽的爱情和幸福,必须把侵略者拒在国门外。高天西心怀沉重的危机感,随时准备重赴战场。但最终为祖国求得永远的和平,不是他们这一代能够实现的。永远的和平,是以祖国的强大为基础的。单单英勇无畏,可以一次又一次打走侵略者,但打不死他们的侵略之心,只有祖国强大,才能最终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随时准备赴战场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为祖国富强扎扎实实做事情。在过去教育不平等的社会,绝大多数人没有文化,面对现代文明茫然无措,只能等人家“送”。“送”来的是什么呢?鸦片,不叫鸦片的鸦片,永远是“鸦片”。要富强,不能等“送”,必须自己有挑拣地“拿”。要有挑拣能力,就必须全社会有一个整体的高文化素质。现在,已经创下了一个人人可受教育的社会,急迫的事情就是让孩子们受教育。乌塘得把一批又一批孩子送出去上大学,走南闯北,然后把八面来风带回乌塘。他们必须掌握现代科技等种种知识,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富裕家乡,富强祖国。必须用科技之力拒敌于天之外海之外,不使战火落到祖国大地上。祖国已从战火里脱出来了,故乡乌塘也已从外人手里夺回来了,但是失去的旧生活不可让再回来。过去的一切既已被战争撕碎,不必再缝补,而要创造全新的生活。中国人在灾难里,不只会失去,还会得到。这就是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文明古国里,只有中国的文明绵延不断,就是中国人有这种孜孜以求的精神,永远会得到,失去的事情里也会得到什么。中国人民站起来了,这也表明中国人民最有可为,最有所得的一个时代的到来。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待。高天西对未来,憧憬无限。

他未语泪先流,嗓门嘶哑向众乡亲道:“三八年谷子刚刚间了苗,天上下刀子一般,日本鬼飞机大炮坦克从东一路杀来。活路顾不的了,啥都丢下了,乌塘人为活命,丢下了靠活命的乌塘。”想起往事,他腹中如有无数七寸蛇在啮噬,两眼无神而微眯,口半启而半晌无声,终于又沉痛地道:“乌塘人逃出了乌塘,野狗一般没窝没舍四处乱走。飞机炸大炮轰机枪扫,好容易逃到了后方,不料还是野狗不如四处乱走。夏日太阳焦晒,人都要起火了。冬日又在冰天雪地,人在马上冻得头一直钻到了腿盘窝里。一身臭垢,一身臭虱。肚子饿得前肚皮贴后肚皮,板夹了似的。死人肉也吃,马尿也喝。小后生大姑娘,羞也没的遮。就这,国军还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匪’,没完没了给我们枪子吃。我们是人,谁把我们当人看呢?谁体谅我们的难场呢?我们苦没法说,就跟国军死拼起来了。出乌塘是一万多身家性命,回乌塘就剩这一条活命了。哪一家,没有永盼不回来的亲人?哪一家的亲人,不想回来,却永不得回来了?”眼睛又大睁而放光,眼光颤闪。声是心声,刚毅的心又使声由颤抖而变得厚重饱满富金属质了,“万余人西逃一人回,回来的这一人就是那万余人。生我养我成我的乌塘,爱我的乡亲,我回来了!带着那一万多不死的魂灵,我回来了!儿子出去的,我就是你的儿子。哥哥弟弟出去的,我就是你的哥哥弟弟。父母死在外面的孩子,我就是你的父母。我的媳妇、儿子,也死在了外面。我的老娘,也吃不上人食穿不上人衣受罪受死了。有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没死。有我回来,就是你们的亲人没死。我有一口饭吃,就不敢叫乌塘的孤老饿肚子。砸锅卖铁,也要叫乌塘的孤儿上学。事在人为,人在事变。人为事,事变人,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后的事,不可想,那时的乌塘人,一定活得人模人样。出门坐火车飞机,万里路小半天就到,在家能听到千里外的事。种地有机器,用不了几个人。人都成了工人。见面不光说家长里短,还说天下大事。”不灭的来日好梦使他激动地声带又颤抖起来,“亲人们,十来年里,战争按下葫芦浮起瓢,这场刚完那场又起,打到而今,乌塘几万人,剩几千人了。打到而今,飞机大炮轰我们的日本鬼不见了,机枪扫我们的国军不见了,我们还有人不得死。谁能叫我们这些小虫子小蚂蚁死绝呢?我们绝不了。我们可死不可灭。苍天不老,苍生不灭。灭绝人性的战争发动者,才一个个要被灭掉。我们的土地,是冒险家的坟墓,不是乐园。战争打到日今,乌塘还是我们小民百姓的。土地荒了,我们再恳。房屋毁了,我们再造。我们要在战争废墟上,创建新生活。人可薄人,皇天后土不薄人,乌塘人,会有好日子过的。”他说不下去了。他那极度激动、复杂的内心,也是任何语言难以表达出来的。于是他扶着栏杆,失声大哭。这哭已不是伏在母亲坟头的哭,这哭有悲也有喜。

人间伏虎,所有乌塘人也由极悲转狂喜。一双双质朴、善良、纯真、不屈的眼睛里,热泪飞作倾盆雨。老爷子高翘着白胡子尖,老娘儿高高扎煞着枯柴般的手,哭向天地:“地下的亲人,你们在天有灵,就睁眼看看乌塘吧!拿大皮靴踹得我们满地滚的日本鬼,拿枪托子敲得我们头破血流的刮民鬼,害死你们的那些鬼们,都不见了。你们是人,他们把你们当狗,我们老天拔地的,他们把我们当龟孙子,天理人心不容,乌塘到最后,只容你们的儿儿女女,我们的孙儿孙女。我们又把人活成老祖宗了。够了,就等这一天,死也心甘了。天哪,我们不死,再老也舍不的死,我们要抱曾孙子,玄孙子。小伙子大姑娘们,我们等不及了,我们苦了一辈子,叫我们看着嫩芽儿小花苞儿乐死吧,——快快成亲!”

这急促的呼唤,让天西那无比激动的身心,又涌上了莫大的冲动,想起自己的年少成亲来,年轻多美,年轻多可爱,年轻的感觉多妙。他一时感觉自己似才十八,然而他毕竟是壮年,美不同少年。壮美总在沉浮中。耸立在高亭上的这热血男儿,因太多的阅历经历,写在身上和外露的情上,人显得异常壮美。

乌塘人在战争中从敌人手里夺得的一尊老式山野炮和两枚炮弹,还没顾的上缴。于是他们今日便把那炮架在了高坡最高处。这时,一位少年跪着拉动炮栓,两声轰隆里,天震地动,山摇水荡。一枚炮弹射向了荒野,一枚射向了西天。少年们是用他们所能够发出的最强音,欲震醒西逃的和在家乡的长眠于地下的亲人,让他们看看今日这情景,以释怨怀,含笑九泉。

乌塘儿女,依旧枝伸四方,根扎沃土,生机勃勃。炮声刚消,少年们便把指头含在嘴里,鲜润的红嘴唇一嘟,吹起了醉人的胡哨。乌塘旧俗,年年赛事,姑娘们须向斗牛、角力、骑射获胜的少年飞手帕。今日无赛事而胜过任何赛事,万鸟朝凤般的胡哨声里,姑娘们将各色绣花手帕,向乌塘放飞又归来的雄鹰,那有钢铁般坚强意志的高天西飞了去。无数手帕如团扇大的彩蝶在空里飘舞,又如天女撒花一般,人间满眼纷飞美好,美得人心碎。

如花如蝶的手帕,落天西一身。无情岂是豪杰?英雄最易弹泪。那劳动者的儿子,劳动者的父亲高天西,两只大手掬住了脸,掬了满满两把英雄泪。

人父一个,他多爱这些少男少女。人子一个,他也多爱那些老父老母。亏得众白发为乌塘保下了这些美红颜。有根才有苗,根恩重。他替正拥有似花青春的男女,向九泉之下和人间存日不多的乌塘众位神圣的老祖宗,双膝热软跪地不起。他回来了,就是出走的所有父亲回来了。少年少女们无不视他如父,也都跪地。众少年就跪在地上,朝天放枪,哭吼:“亲爹热娘,睁眼看看吧,你们的孩子还活着!”

艳阳高照下,西方是血色天幕。野地里无数荒坟上,则是绵延不尽的放着苦香味的金色碎花,灿若霞蒸。普天之下万物之上有蜃光迷离恍惚。壮哉!正是血色悲壮,演绎出了金色辉煌。枪炮的强音和胡哨的美音,引得野花瓣上的无数彩蝶飞起,错以花帕为同类,带着花香群逐而来,绕人起舞,如会飞的花朵。美哉!

天西多想爱自己如命的鹊儿、母亲、舅舅、妗子、表哥等数万死难亲人,今能与这些乡亲同在此一乐啊。明知喊破嗓子死难的亲人也听不见,他忍不住还是放开手捶地朝天向那数万苦魂吼:“亲人们,亲人们,走到西又走到东,走了一万里又一万里,走了十来年,我到底又回到咱们的乌塘了!”

他仿佛又看见了胸染鲜血的鹊儿在向理想之境死冲,仿佛又看到了拼倒在向人世彼岸之路上的众乡亲。死者未到,活者今仍未到理想之境,还须卧薪尝胆。乌塘与现代文明同伍的路仍遥遥,他走了一万里又一万里脚劲越走越足,他多么希望可爱的孩子们人生之旅的脚步比自己更强有力。祖国得早早摆脱落后,乌塘得早早摆脱落后,挨打的罪,不能再受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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