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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上大学之时,汤咸对即将来临的大学生活十分憧憬,一想到这点同时又颇有些倨傲。“似我这等年龄的人,几个上大学的?屈指可数!那班打工仔,恐怕一辈子都混不出个人样来。现在有手机什么了不起,明日我还屑于用这些烂东西呢。”跟着母亲去镇里裁剪新衣裳时看到身旁停放的名车,他先是一阵本能的羡慕,继而便小觑它来。“这种不出名的车,也没什么特别,五年之后,我铁定开最时髦的:法拉利、保时捷、本田、奔驰、宝马……” 汤父向人央求着借钱给儿子报名,慷慨些的邻居爽快地借了他。汤咸似乎立即洞悉这些人的动机:“拿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作教条,肯定图我日后发达了,好套旧情、拉关系。”而倘若遇到几个手头不宽裕的人,借不着钱,汤咸心中又暗道:“这点小钱都不肯借,怕老子日后还不上?哼,待老子日后辉煌了,瞧你能敢叫我半声,理都不理你妈的。”他自己怏怏不乐,亏得他父亲笑脸迎人、苦口婆心,磨破了嘴皮子才好歹凑够了报名费。 八月在汤咸一家人的驱赶中跑了,九月来临,汤咸就要背井离乡去异地求学,心里感到无比兴奋。他想自己这一出家门便要彻头彻尾地经过一番改造了,它日富贵返乡里,一定会是无比的风光气派,如何气派?西装革履、香车娇妻、镶金嵌玉、雍容华贵……想到这些,他恨不得插了翅羽飞到大学里去。 汤咸考取了南方一所不错的大学,若他努力,日后的确有望平步青云,因此村里的几个干部不敢怠慢,在他起程之晨也在村口炮仗相送,嘱其学成归来,报答家乡父老。 “尽是一些老掉牙的送别词,早知你们说不出别样话来,没水平。”汤咸感觉农村人文化素质太底,说的话不是很中听,不过他心里虽有些不耐烦,可口中还是应诺“会的”。一个卷着裤筒,赤着泥脚,提着一串鱼的后生见了这阵势,有些吃惊,望着噼里啪啦的炮仗问汤咸:“是不是村子里谁过大寿?这么热闹。” 这人是村西头王鱼头的儿子,与汤咸一个年纪,只因一个村东一个村西,小时候玩不到一快,所以关系也一般,除了知道他的小名叫辣驴子以外,汤咸甚至不知他的学名。只不过这种人加起来只上了一两年小学,也没什么学名不学名的,有个代号叫就行。如果他低声下气地询问,汤咸或许会告诉他。可竟不正眼看着汤咸问,这是多么地不敬“大学生学者”!汤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低声骂道:“没出息的辣驴子,一辈子在沟里摸鱼吧,连人家考上了名牌大学都不知道。”也不知那后生辣驴子听没听清楚,他没答话。汤咸不愿屈尊理他,和这种无知的人说上半句话便是作贱自己。他提了包,猛地登上巴士,母亲在后面叫他在外注意这,小心那地说个不休。 “会的,又不是小孩子,真罗嗦。”他受不了母亲的唠叨,总觉得农村之人有一种粘人的土性,烦人! “你真的不用爹送了,咸儿?”汤父临别又问了一句,这已是他第七次问这个问题。 “不是早跟你说好了么,送什么送,我一个人还到不了大学,叫你省了这二趟车费。一年辛苦你能赚几个钱儿,还打水漂?再说,你这土里土气的出去还不定能回来,还说什么送我。”他是十分要强的人,见到二十来岁的人还要家人护送去上大学,很是鄙夷,是以死命地要证明自己比新闻里所报导的那些要全家护送的人要勇敢坚强,因此才拒绝了父亲的陪送。 “老汤,毕竟是大学生了,我想他一个人能到的,这孩子小时候又不顽皮,不会有事的。”村长对汤父安慰了几句。 “是啊,大学生,又识字,不会走丢的,大学生么,丢了也能找回来的。”人群中有妇人应了声,附和说着,表示对大学生的无任信任。 汤咸父亲点了点头,强忍泣声说:“咸儿,到了大学千万记得打电话回来报平安。” 车子开动了,汤咸勉强柔声说了句:“知道了。”也不挥手作别,仰首坐在车中,接受别人羡慕的目光。可怜汤咸父亲站在大道,怔怔地看着疾驶而去的汽车载走了昔日承欢膝下的爱子,心中一恸,哇地一声,忍不住掉了泪。 这干旱了整个暑假的黄脸终于有些雨水的滋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