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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咸的家世,在众人的否认中,已在我的脑海里变得渺茫。我惟一所记得的是,他父亲是一位寒碜的农民。汤父虽然贫寒,却极为本分,做事脚踏实地,四平八稳。只不过个人思想有些狭隘,一年四季只围着几亩地儿转游,即使睡觉时做梦,其内容也局限于田里的稻儿长得饱满些、家里的母猪多生了一只崽儿。汤咸的母亲就更不用说了,典型的中国文盲妇女,她后来识得自己的名字,也是向读小学的儿子学的。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汤咸自从小也很憨厚老实。他在家中居长,不但学习好,还很乐意为父母分忧,一直以来他便里村里人眼中的乖孩子,一些家长教训儿子,总是叫他们向汤咸学习。汤咸虽然不顽皮,却有少年人好玩的天性,他与同龄伙伴并不疏远,大家都愿与他一起玩耍,上学时走路比赛,看谁跑得快;放假后爬树,比谁爬得高,掏的鸟蛋多。这样天真无邪的日子一直伴随了他整个童年。 后来汤咸上了初中,有些成绩不好的朋友没考上,不读了。不过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与他们交往,每逢周末回家,总要跟伙伴们讲些课堂上听来的趣闻。 有一回汤父去镇里粜米,遇上了一件大事,他看到一个少年坐着花车游街,一打听才知道镇里有家儿子考上了大学。他看着那像干瘦柴火一样的少年,并不痛惜,倒是他考上大学的风光让他有些羡慕。他想,若是我的咸儿,也能像他一样,那可光完耀祖,上有光了。想到这,他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从这以后,汤父每见儿子就叮咛他好好学习,不要和不读书的孩子玩。他自己虽还是恪守庄稼的本分,可现在却一心盼着子女能出人头地,心想为了儿女,拆散了自己的一副老骨头也没什么顶不得。汤咸在父亲厌烦的叮嘱中,慢慢地变了性格,后来再加高中学习的压力,少年伙伴一个个地开同陌路,他渐变得暴躁易怒,甚至有些自大成狂。不过他最终真的不负父亲所望,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此后他内心变得更加嚣张,以为天下事没有他办不好的。 汤父对于儿子性情的变化是可以接受的,他以为这是人长大必然要发生。儿子即使再不如以前乖巧,但最重要的是没有让自己失望,他考上了大学。 当初被告知儿子考上了重点大学之时,汤父正在田间地头干活,那时他那个高兴啊,真不知怎么形容,他一时也找不到庆祝的方式,硬是绕着垄亩一气儿跑了好几十圈。回家后二话不说,提刀便宰了那头很会生的“英雄母猪”,罗掘内外给儿子风风光光办了一场喜宴。好几辈没几个识大字的,盼了十来年才得了个大学生,全仗祖宗泉下有知、阴中保佑啊。汤咸父亲为示谢祖,哭抱着祖宗灵位亲了不知几多回,泪水和口水落在他爹爹、爷爷的遗像上,以为他们在天之灵也高兴得热泪盈眶。 父亲带着汤咸去祖茔烧香祭拜,路上与个挑粪的村民合了道,村民见到汤咸父亲,满脸羡慕之色,他对汤咸父亲说:“你的儿子可真了不起,大学生了,以后可要当大官发大财啦,哈哈。”放声一笑,差点把粪水泼了出来。 “托你吉言啊,以后我这孩子若应验了你的话,怎样也得请你坐上喝几盅。嘿嘿。”汤父净喜欢人家预言儿子当大官,每聆此言,他那折皱的皴脸上就会挂着几处不常见的笑容,好似干涸的黄泥地上开了几朵病花儿,虽缺了精神,却也还有那模样。 “恐怕到那时早忘了我这不挂亲的叔叔咯。” “哪里的话,嘿嘿,不会的,绝对不会。” 汤咸一旁听了他们的对话,觉得他们无比俗气,官本位意识太浓。读书就为了当官发财么?老想着子孙居庙堂之高,太小农民思想化了!孰不知现在年轻人都想做豪商富贾,腰缠万贯之后,学陶朱公荡舟太湖过着潇洒飘逸的日子。当官多累,清者辛苦,贪者危险,作衮衮诸公又无聊。想当官?老套的一班农民。他看着父亲和村民那低俗的笑容,心中暗暗放言:“我一定要成为大富豪,用经商赚的钱吓死这些乡村匹夫,偏不当官。”他虽自大,却不屑当官,因为他想着当官是不能发财的,要发财的惟一途径就是贪污,而这恰是他自视清高的性情最为鄙视的。不过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使他坚信,他自己日后肯定是胜比尔•盖茨的富人,至少是像古代的王恺、石崇一样富甲一方。至于凭什么这么肯定,他却说不上来,只觉得这是必然的。 “大学生了,以后就不用像我们老的这样在田地里摸爬滚打了,不用再做辛苦活儿。你儿子太有福气了,哈,大学生,了不起。”村民一辈子没见过几个大学生,总觉得一切高贵神秘的东西始于大学,大学生自然便成了他心中圣人、贵人的雏形,因此当着汤咸父的面对汤咸夸了又夸,赞了再赞,一脸的艳羡之色。似乎还恨不得把汤咸认作自己的儿子。 “哈哈。”汤父心里被灌了一捧蜜,甜极了。以前即便别人怎么夸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他也只是一笑置之,认为没什么。可如今谁要是随便恭维一下他考上名牌大学的儿子,他准心里乐开了花,同时觉得那人特别亲切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