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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之后,石碑上的字蠕动起来,组成了一张白髯的脸,是那仙翁,我二话没说,伏地便拜,那人捋须微笑,向我点头道:“你终于是来了,只是为何不按我当日所求,入学即上后山呢?” 我再也不敢怀疑是在做梦了,半泣着说:“没有人相信我说的是真的,连我自己也常以为那是在做梦。” “现在你明白并非身在梦魇了?” 我点点头,问道:“老先生,你是谁啊,是神仙吗,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啊?” 老翁道:“我不是神仙,只是先古的一位读书人,你看到刚才石碑上呈现的境像了没?这并非虚境,乃数百年前我的经历。”我啊地一声,虽然惊诧,但是很相信他的话,老翁的须眉胜雪,相貌慈祥,绝非污浊之辈。他又道:“看过之后你对我的一切都知晓了。从她走了之后,我便一直天涯海角地寻,但毕生未果,后来我来到这,在此定居,这数百年前是她的家乡,到今日就成就这一片无际的山岭。” “那你怎么又会到我读中学的地方?”我问。 “那却是我们相识的地方,当年我疯狂纵马,差点伤了她,幸亏我急事提缰,马尥了个蹶子,将我甩下来造成重伤,这些你都看到了?” 这些我已先后从他的述说和所见的影像中全部知道,只是我对于他为什么把他数百年前的经历告诉我而非其它人有些好奇。老人说这是缘分,当年他翻身下马的位置恰好就在我高中宿舍处,而他又掐算到几年后我会考上这所大学,所以说与我知。他还说“着于竹帛,镂于金石,可传于人者也”,要通过我把这个故事记述下来,告诉天下人知。 但他是古人,现代还有像我一样愿听他生平的人吗?况且我不是专攻国文的,言浅语粗,不如司马,远逊左丘,难以完成这么一项艰巨的任务,我自忖力有不逮,请他另觅一位搞文学帮忙。但他说:“专门的文人都是盗跖,不值得相信,我自己生时也是才子,可甚恨自己。我不要求妙笔生花,是有缘且能写字的人就好。” 我觉得此法不可行,对于古时我一概无知,自知难以将老翁的人生笔录下来。老翁见我愚笨,也未强求,退而居其次,只要我向世人转述他与她的故事。他悉心构思了他的昔年爱情故事的一个现代版,向我讲述,要认真边听边记,回去之后笔录下来。 他言语恳切,我实不愿拂逆一个年追彭祖老者的愿望,便答应下来。他一面说我一面用心记着,叹只叹我这个人实在太痴,兼之当时心中有夹杂着丝丝惧怕——我怕走不出凤凰山。 也不知老者诉了多久才完结,太阳挨近了远处的树木,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说:“我会指引你走下山去,至于你的伙伴们,他们喝了山间的‘专情水’,眼里只会关心他们心中的人,根本没有人会发现你不见的,待不久你会与他们相见,走到一处杏林低,山岚一解此惑,他们又能恢复正常。” 老人这么说便是说没有人心中有我了,我细细一琢磨,事实的确如此,不觉黯然神伤。他又道:“你若帮了我此忙,我定会好好报答你,你说你想要得到什么?” 我觉得他能助出逃出生天已是对我无穷的眷顾了,不想再奢求什么。但他非要我向他索取,我跟他说了一些问题:认识我的所有人都说我学的专业不好,我对将来感到有些迷惘。还有,自我少年时爱过一个女子以来,没有女子愿意甚至与我亲近,纵然不是十分的孤寂,但内心里总有一些荒凉。 老翁说世人说话都是站在自己角度,不会设身处地为人着想。他叫我不用顾虑别人的说法,只坚持心中的自我,认请自我永往直前便可。至于第二个问题,他说:“本来缘分可遇不可求,但对你的姻缘却已有了定数。记往我与你说的故事,和你的遭遇。以后你说与世人知晓,第一个相信你所言非虚的女子,将来便是你的妻子。” 他也不理我信不信,说完便指引我如何走出这片焦土,找到同行的人。我问他将去哪里,他没说,只是把那首词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字迹便渐渐化为泥屑,剥落下来。我突然想起未曾请老翁的姓名,便高声问他,他已然远去,远远地道:“他言梦里虚妄事,是非心中分明知。我的姓名自己也忘了,但求你不负我所托,至于故事的主角姓名,就叫你自己吧。” 我再振臂高呼之时,已听不见任何回声了,墓碑已成了光滑一片,我向它拜了三拜,便依着老翁先前所指,向前路进发。路上我又摸出那块玉石,忘了问仙翁他有什么意义。难道另一块也只是他在这山间溪涧中随意捡的一块?大概不是这样吧。 我穿过一片竹林,又走了一里的山路,爬了二个山坡,终于来到杏林之中,此时我透过山岚已能看到山麓那间大学的楼房。仙翁说他们会从这里过,我便守株待兔等着同伴们的到来,果然没过多久,他们真的来了。为了验证仙翁的话,我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看着他们来到杏林中吸收岚霭,过了一阵之后我才悄然出来,向一位最熟的女生打了声招呼,问她累不累。她很平淡地说:“累当然是有点累,但我们就快到了,贤乱,站在山上看下面,他们的学校可真美啊。”我点头强笑说:“是啊。”内心却一阵巨痛,连她都没有发现我的失踪。 下山到了那间学校,已是暮色时分,大家都虚脱了一样,软弱无力地走去食堂吃饭。饭毕恢复了精神,便围坐草地上唱歌。他们此刻已然清醒,当然不再忽视我,有人要我唱歌,我说不会,想讲个故事给他们听。我要讲的就是老翁的故事,可我只说了二三句,他们便不听了,兀自与身边的人说话,我没再讲下去。 后来我们坐车回到了学校,我又跟几个人说起我的遭遇,男的固然没一个相信,连女的也只说我会编神话故事,我想到老翁说的话,知道我这辈子最娶不了妻了。 但我没忘我的承诺,我细细会回忆老翁所说的一切,决竟把他特意改成现代版的人生际遇付于楮墨。只因我受了众人不信的打击,有些细节回忆得不甚详细。后来我索性加了些私心,把主角所学的专业换成了自己的,姓氏也换成了自己的。至于名字,真是叫我想破了脑袋,老翁叫我用自己的,我怕别人真的会以为这是我自己的故事。直到有一回,我心中想着老者的人生,自觉得过于苦难,忍不住流出泪来,泪水顺颊而下落入我的口中,使我感觉到咸味,我脑海中灵光一闪,就取了“汤咸”此名。 从那以后,我便每日坐在案前,用孱弱的笔书写着老翁讲给我听的关于汤咸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