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样一个慎之又慎的男人,是极少会在她面前流露出不应该有的情绪的,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在她身边陪伴着,守护着,少言寡语的,却总能及时地看明白她的用意,每每昏迷醒来,白溪总是能看见他站在她的床前,没有担忧的眼神,没有问寒问疼的言语,却是极沉静坚定的样子。此刻,白溪不由得在想:若是她就这么死了,他会淡漠地把她埋了吗?这般淡看世情的男人,生死间的事也是看透了的吧?但他今天为她如此多言……心里就有了一丝柔软浮现,白溪转回了身,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类?白溪带着这个一直以来无法解答的疑惑看门外的大雪,又透过雪花,定定地看向了门外一望无垠的树林,许久,白溪微笑,淡淡而道:
“难为你了。”
楚天断站到了白溪的身侧,见她转回身,又看着苍白的侧脸浮现着淡定的笑容,心下不觉黯淡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楚天断低声轻喃,不知是在问白溪,还是在自言自语,撇开了望向白溪侧面的目光,也静静地看空中飞卷翻转的雪花,一时之间,两个人看着门外雪景不言语,都不知彼此会在这一刻想些什么……
“知道我是妖,也知道了我的身份吗?”
“嗯。”
“呵,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吗?”
说着,白溪伸手去接了一朵正飘落的雪花,楚天断在一旁把她的举动看在眼里,不出声,仍想静听她说话,然而,彼此都不是多话的人,他们静默了一会儿,白溪低下头又看了手心的雪花一会儿,才抬起头,看见楚天断仍在瞅着她不放,微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你知道,又何必救我而与三界为敌呢?”说着,白溪左手伸到了楚天断面前,而楚天断只看了她手心的雪花一眼,很快深邃冷然的目光又睇向她了,白溪见他不愿多言,又道:“我现在的修为二百年也不到,连自己的幻刀都没有资格拿起来了。”
说完,白溪又沉静地看着手心的雪花,微微用力,雪花便他们中间燃烧了起来,涅出蓝色的火焰,妖娆似莲。
楚天断盯着她手中燃烧的雪花,又深看了她一眼,突然有点明白当初她为何掐他咽喉急着要走,一阵沉默,才低沉地说道:
“我不会走的,你不用再赶了。”
“为什么?”
“你说呢?”
楚天断不再看白溪一眼,径直走入屋内,顺手朝屋内的大火炉扔了一根木柴,而白溪独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外的雪。
树林中白茫茫的一片,积雪甚深,靠林边的树木已经有好几棵树被折断了,“喀嚓!”又一根粗壮的树枝被大雪压断了,积压在其树顶上的雪纷然崩下,像开满一树的桃花。
天暗地白,在白溪面前,天与地之间似乎是一场寂静的对望。
月。
现在白溪身体里最需要的就是月的精华。那倾泻铺照,清瘦柔美,细绘着繁花蔓枝的清辉,在一泓深潭清水般的夜空里,圣洁的枝蔓,淡金的花朵,柔和的朦胧,遍地开放,这正是白溪最需要的月色。
可这场大雪下得浩瀚无边,铅云俨然低压,铺天盖地、冻天遮月的,谁又能让这样的一场雪停下来呢?
就算法力深厚如神龙一般的也不能做到,这一场雪是应运而生的,并不是由哪个生灵的法力能为之的。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王居其一,性灵万物莫不效法大地之母,是以王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故自然之威,天下莫之能抗,凡抗者亦必自遗其咎!
白溪站在门口的身子慢慢地委斜下去了。
“白溪!”
楚天断冲了过来,一把揽住白溪缓缓倒下去的身子。
白溪临合眼前也就终于看到了楚天断流露出慌乱的神色,嘴角微弯,自把酒言欢那一别之后第一次为楚天断露出了别无所指的纯粹的笑意。
白溪缓缓地闭上眼,任楚天断怎样喊,白溪又昏迷了过去,这一次楚天断却慌了,刚醒来又蓦然昏过去的昏迷与以往截然不同,楚天断的手指有些颤抖,轻轻地摸了摸白溪苍白的脸颊,手指触摸到的孱弱温度似乎被门外的大雪一搅,就会了无痕迹地去了……
“铛!铛!铛!……”
潇然和离境等人寻着声音走到了捣药者面前,只见来者竟是个十来岁左右的小女孩,一身暗沉长杉合罩,宽袖黑裳,衣角边着绣有妖娆而古怪艳红的花,一头散披的白发带枯黄,似雪中秋草,而她娇艳的五官却是极端美丽的,在雪光中流灿若霞,恐怕比上艳冠三界的狐人也是没有不及的。
然而,饶是如此颜色,全身却是没有带一点生机喜气的,散发出来的阴煞仿佛让这若大的森林也被镇住了,强大阴煞之气令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小女孩,俨然拥有了不容侵犯的威摄。
潇然见来者如此气势心里发悚,连他一介武人也看得出,离境他们若真要与这样的角色打斗起来,恐怕是生死难料了!但是,此时的离境却面无表情地拨出了剑,“咻!”了一声指向了来者的额头,冷冷而道:
“离开这里!”
黑裳女孩似乎没看到众人的到来,也没听到离境说的话,甚至没看到向她指来的剑,一派安然专心致志地捣她的药,“铛!铛!……”她捣捶得甚是好听,清脆而悠远。
“别跟她废话!”
话语刚落,一个红色的影子从树林里钻出,“嗖!”一声,从潇然面前掠了过去,挟着冲势,持剑刺了过去,潇然还未反应过来,便看见黑裳女孩头也不用起,腾出了一只白嫩的小短手,翻起肉掌迎向了刺来的剑,轻轻地推前一挡,毫无声息地抵住了红衣女子急促刺来的剑,众人见之大惊,红衣女子是好脸的人物,见来者如此轻松就化去了她的剑,一咬牙,又用力刺了过去,可是无论红衣女子怎么用力,锋利的剑还是无法刺入这个十来岁小女孩肉掌半分,红衣女子一急,想收回剑再刺过去,却见小女孩收掌,捏出两指,稳稳地捏住了她的剑,让红衣女子怎么也拔不回剑了!
离境深知这小女孩不是地冥界普通的鬼怪,见红衣女子困窘,少不得要拨剑相助,正欲拨剑之时,不料,黑裳女孩却抬起头,说话了。
“年轻人,你们这树林里面不让进去,连外面也不让呆?难道这座山是你们的不成?”
声音异常地苍老暗哑,她说话时的眼睛不是看着面前的红衣女子,而是侧头看向了离境。
“那你不进去?”一旁潇然突然出声问道。
“不进去。”黑裳女孩没看他。
“可是这里也不太平。”潇然竟然笑呵呵地说着话,惹得红衣女子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是吗?”
这回,黑裳女孩看了他一眼,收回手,继续埋头捣药,而被松开手的红衣女子连剑带人,“哐啷!”一声,狠狠地摔了出去,潇然见老凶他的女子败得如此狼狈,不由得“嘿嘿!”两声,幸灾乐祸地笑了,这回又惹得离境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见此情景,小女孩不由得笑了,道:“呵呵,太不太平不关我的事,我只知道我这儿少了一味药。”她往下指了指金黄色的药盅,又低头捣捶药盅里装着如血一样粘稠的药物。
闻言,离境脸色更沉了,沉声道:“什么药?”
小女孩看了众人一眼,小手遥遥地向树林里一指,道:“喏!那里开得正好的白海棠。”
听到小女孩的话,离境的脸色益加难看了,而潇然却是一怔,拐头瞄了瞄树林里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树林里真的遍地开满了白盈盈的海棠花,似雪一样。
潇然纳闷,他刚才来的时候,明明树林底下只有雪没有花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开满了花?不过,他向来对花啊草啊不感兴趣,自然也想不出这花开得会有什么玄机,又不看离境他们的脸色,只自己一径地说道:“白海棠哪里也有,为什么非要这里的?”
当然,他此时心里又会自有一套的小肠肠:难道漂亮又怪怪的小女孩跟他一样,路见不平,胡乱找个理由留下来打抱不平伸展侠义,并顺便看看好戏?不过看她阴森森的样子似乎又不太像……要跟潇然他们打起来,伸展侠义的道理似乎说不通,毕竟人家也没要去抢占地盘,那他到底还要不要帮忙?……
小女孩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撩起眼前跌落的一缕白发,望向天空的雪花,神色有几分凝重,似有深意地淡道:“这雪一直在下,像要下得无休无止似的,连人世间的梅花都开不起来了,哪里还有别的一朵花见?何况……”她说着,一顿,看了潇然一眼,倏地笑意吟吟地接着道,“年轻人,你过开得这么好的白海棠么?”
离境也疑惑不解,树林地上一直都是空旷的,怎么突然之间会有了白海棠?而他也才发现这海棠开得又大朵又娇艳……
一旁潇然却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了,道:“不就是要朵小白花吗?!我摘给你就是了。”说着,便真的举步要去摘花,离境一惊。
“咻!”
潇然眼前寒光一闪,离境锋利的剑便抵在了他脖子上,离境冷若冰霜地说道:
“谁要是敢踏进树林半步,我就杀了谁!”
“哈哈……”潇然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做出非常不以为意放荡不羁的样子,暗地里却咽了咽口水,当转头看离境杀气甚重的样子,潇然又赶紧地接着道,“说笑的,说笑的,不用当真,不用当真……”
“呵呵……”一旁的黑裳的女孩也笑了起来,“想不到离狐王后代竟会沦落至此!你不是人偶吧?他用了什么条件让你愿意这样子跟他交换?”
苍老浑厚声音令离境浑身一震,握剑的手暗暗地用了用力,好一会儿,黑裳女孩见离境不愿意出声,向树林里指了指,问道:
“你不恨她么?”
离境仍然是不出声,脸色就变得阴沉可怖了,离境心里明白,要是这小女孩真的要树林的话,他们根本拦不住,而她不会在这呆着捣药,她留着不走也必有所图的,与其相斗不如先告知楚天断,心想着转身就走了。
而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的潇然,问道:“谁是人偶?人偶在哪里?离境要恨谁呀?”
这会儿,又没人理他,潇然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不解地望着离境等人离去的方向。
女孩见潇然一直站在她面前,许久都不走,便出声问道:
“你怎么不走。”
“他们不理我。
潇然抿了抿嘴,悻悻然,十分没趣的样子。
黑裳女孩听罢,不由得哑然一笑,笑道:
“我问你,如果你父亲被剥皮做了人家的坐垫,你会怎么样?”
“杀他全家鸡犬不留!”
“哦?这样啊……”
黑裳女孩沉吟了一会儿,停住捣药,扭头望向了山下远处一个很模糊的小村落,好一会儿才笑了笑,“好像真的不太平了。”
说完又低下头,“铛!铛!……”地捣药,而潇然看了看她这模样,心里却在纳闷:难道离境的父亲被人剥了皮?谁这么狠?
长白山下的小村落。
荀英和狗剩子没赶到莫工匠家时,就闻到了莫工匠家传出的血腥味,狗剩子有些疑迟地停了两步,而荀贡却快步地往莫家大门直走去,一阵风吹来,一股更浓血腥味钻入了鼻子里,狗剩子的肚子就噜噜地作响了,有点想呕了,但见荀英一脚大步跨入莫家大门,不由得跟着过去了。
只见刚才还在他家安静地刷油漆的工匠,现在像发了疯一样,拿着把菜刀到处乱砍,看到荀英他们站在了门口,就一刀飞了过来,荀英身子一侧,险险地躲过了。沾满血迹的菜刀镶砍在荀英身后的木门上,一旁的狗剩子顿时被吓得脸色雪白,转头看着砍在门上的血刀,还在上下摇晃,他瞪着眼,直吞了吞口水,又一转头看到了院子里到处是血肉模糊的屠杀场面,就忍不住胃痉挛了,忙弯下身大吐特吐。
刚吐完,他就飞快地向荀英身后靠过去,小声地说道:“荀夫子,莫工匠把他全家都杀了,你看他连家里的一只鸡都不放过,他不是被鬼附了是什么?”
荀英不理会狗剩子,默不作声走进去了,一旁的狗剩子见荀英一脸沉默的样子,像在寻思着些什么,知道荀英这会儿是没功夫去理会他的,他便趁荀英不注意的时候,俏俏地溜出大门,然后拨腿就跑了。
过了一会儿,荀英正欲出声问讯的时候,回头才看见狗剩子早已经化作一溜烟,只能见到远去的背影,荀英不由得摇了摇头,再转回头,正好看到了在不知什么时候举刀砍过来的工匠,荀英出手很快,一把抓住了工匠的手腕,接着用力把他顶向墙壁上,低头看到工匠冒血丝空洞的眼睛,心里一沉,倏地,伸脚把工匠往侧一撩,便把工匠按倒在地上了,而工匠的蛮力奇大,被荀英按得嗷嗷直叫,就算他身子被荀英按压反转不过来,却还是发狂地抓地下,生生把他身下的泥土抓了一道道深如铁器勾抓的爪痕,血迹淋漓的,触目惊心。
荀英不由得摸了摸身旁的一块石头,拿起,重重地砸了工匠的头部一下,很快工匠便安静了下去,像睡着了一样,荀英舒了一口气,放开工匠,刚起身站起来,不料,工匠猛地从身后扑了上来,张口就咬住荀英的背颈,荀英吃疼却也不急不忙,背起工匠弯下身,伸手操起脚下的一根木棍,朝身后狠狠地捅了过去,工匠“砰!”一声,倒在地上,荀英不放心,又在他身上加了一棍,才丢下木棍。
抬头观察着院子满地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尸体,他一一俯下身去看,场面非常可怖凶残,人像萝卜一样,被刀砍成好几截,有的身体部分已经砍得不成样子了,难以分辨是身体的哪部分,血溅得到处都是,荀英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散落一地尸体一一对完拼齐,看完,荀英就直身站起来了,目光冰冷地走向工匠,扬手一挥。
“啪!”
打了工匠一巴掌,下手很重,把工匠脸蛋打出血丝,浮肿了,荀英道:
“根本就没有鬼蜮作乱,你为什么这么做?”
被打醒的工匠神色恍惚,似乎听不懂荀英说话,倏地,一把推开荀英,拔腿跑了出去,而且是一边跑一边大叫起来:
“哈哈……你们都得死!都得死!所有看了荀家棺材的人都得填荀家的棺材!哈哈……黑狗哭叫到哪家就死哪家!哈哈……你们等着我来收你们的魂魄吧!哈哈……做我阴司的小兵吧,做鬼比做人快活多了!哈哈……”
工匠像念诅咒一样,在村子里到外大叫,跑得特别快,而荀英毕竟按空肚子好几天了,跑久了就两脚发软,根本追不上他,而工匠真的像让鬼给附了身一样,无人敢挡他,一下子又不知跑哪里去了,消失了,让荀英找也找不到,于是,不到一柱香时间,全个村都陷入巨大恐慌之中。
荀英捂着颈背往回走,心里思索着莫工匠为什么要加害于他家,伤口还流着血,有点吃疼,又饿得两眼冒金星,实在无力多作他想,而走回家的路上竟真的有一只黑狗跟在他背后,黑狗生得凶猛如狼,眼睛很大很黑,荀英抬脚踹了它一脚,就跑开,不久又跑回来了,这样,荀英踹了它好几次,黑狗被踹怕了,便远远地跟着,却始终不愿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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