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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时分,龙定天回到了风威山庄,见到了李残阳,将自己在皓月庄打听来的一切详细地告诉了李残阳。 听到“令狐艳”这个名字,李残阳苍白的脸上现出几抹惊喜之色,目光中却有一份沉重。 龙定天向坐在一边的谢长风道:“谢庄主,令狐艳救少庄主的事庄主应该知道吧?” 谢长风想了想,道:“慈儿讲过,是四个月前。” 龙定天道:“那令狐艳后来有没有来过山庄?” 谢长风道:“没有,谢某从未见过她,只是听慈儿讲她生得极美,大概有二十二、三岁年纪,穿一身橘黄色的衣裙。” 龙定天转脸看向李残阳,见他仍在微微出神,便道:“公子。” 李残阳定下神来,道:‘怎么了?” 龙定天道:“属下在遂城客栈住宿的时候曾与一个蒙面女子交过手,却不知她是什么人。” 李残阳道:“你看不出她的武功出自何处吗?” 龙定天道:“她用的很像如意金切手,但如意金切手又没有她的掌法轻灵、快捷,因此属下不能断定她用的究竟是什么掌法。” 李残阳点头,道:“你可曾记下她的一招半式?” 龙定天想了一下,起身道:“她有一招是这样的。” 他根据记忆将昨晚那蒙面女子用的招式比划了几招给李残阳看。 谢长风也在凝神细看,只觉那掌法的确是轻灵至极,却不知究竟是什么掌。 但李残阳就不同了,他对天下的武功几乎是无所不知,无有不通,见了龙定天比划的几招心中已明了,道:“这是‘戏花拈叶掌’。” 谢长风惊道:“就是数十年前的‘飞花女’白凤兮创出的‘戏花拈叶掌’吗?” 李残阳颔首。 龙定天道:“难道昨晚的蒙面女会是白凤兮的传人?” 李残阳不答话反而向谢长风道:“谢庄主,你可知皓月庄的那位林夫人娘家之姓吗?” 谢长风想了想,摇了摇头。 龙定天道:“公子是怀疑林夫人就是昨晚的蒙面女?” 李残阳轻叹道:“皓月庄那样大的一副家业,林夫人若只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质千金,又如何能将其治理得如此有条,如此兴盛呢?” 谢长风道:“念慈也曾经向我说过林月儿的母亲会武功,而且还相当不错,林月儿的武功便得传自她的母亲。” 龙定天微皱了眉,道:“如此一说,我也觉得那蒙面女的眉目与林夫人的确有几分相似了!只是,若那蒙面女真是林夫人的话,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李残阳看了看他,道:“定天,看来你还得去一趟遂城。” 龙定天起身道:“属下这就动身。” 李残阳摇头道:“不用这么急,明天一早再动身吧。” 龙定天道:“是。” 他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对李残阳的任何吩咐都不持异议,因为他绝对相信李残阳的能力,这种相信已近乎崇拜了。 李残阳道:“还有一件是我要告诉你。” 龙定天忙道:“什么事?” 李残阳向谢长风看了看,才道:“那个人头并不是谢少庄主的,所,谢少庄主有很大的可能还在人世。” 龙定天又惊又喜,向谢长风道:“果真如此,在下要向庄主道贺了!” 谢长风道:“多谢了。” 李残阳道:“虽然如此,却也必须要找到少庄主的下落。” 龙定天想了一下,道:“不错,虽然少庄主极可能还在人间,却一定是被人困住了,不然他一定会回来的。” 李残阳道:“谢庄主已经派人到开封去了,或许能从那儿找到一些线索。” 龙定天惊异道:“开封?” 谢长风道:“是殿下从假人头上得到的线索,制人头的方法与开封华门的方法很像,所以殿下让谢某派人到开封走一趟。” 龙定天点了点头,道:“公子既认出是华门的手法,那就一定不会错的。” 李残阳轻轻一笑,道:“也别太肯定我了。” 谢长风却也道:“殿下的才智见识天下无双,不会有错的。” 李残阳摇了一下头,道:“好了,时间不早了,定天明天还得去遂城,去吃点东西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好上路。” 谢长风道:“晚膳已准备好了,请殿下和龙兄过去用餐吧。” 李残阳站起身来,轻轻伸了伸腰,笑道:“好,走吧。” 谢长风和龙定天也站起身来…… 晚上,龙定天依旧和李残阳在同一间屋子中休息。 李残阳靠在床头,向龙定天道:“定天,明天你到了遂城之后已暗访为主,不要让自己露在明处,明白吗?” 龙定天道:“公子,属下记住了。” 李残阳又道:“另外,用‘戏花拈叶掌’的人必定会用‘夺命飞花’和‘雾里花’,你一定要小心。” 龙定天扬眉道:“公子只管放心,以属下的武功绝对可以应付的。” 李残阳轻轻摇了摇头,道:“我让你一小心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伤人,要在不伤人的前提下对付自己的敌手便要困难多了。” 龙定天诧异道:“公子可是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李残阳摇头一笑,道:“我整日窝在这山庄里会有多少发现?只是……” 他停了一下,叹道:“只是我有种直觉,这次要杀我的人并不是什么坏人,很有可能……与她有关。” 龙定天皱眉道:“公子是说令狐艳?” 李残阳点了点头,道:“三年前的帐我没有忘,她更不会忘的。” 龙定天道:“可那件事并不能全怪你啊!” 李残阳皱了双眉,道:“是我的轻信害得她失去了自己的双亲,怎么能不怪我呢?她为双亲伸冤告状,又被父皇下旨按反叛大罪四处缉捕,受尽凄苦,这一切都该算在我的头上才是……“ 说到这里,他猛地咳了起来,脸色由苍白而涨红。 龙定天一跃下地冲到李残阳的身边,为他轻轻拍着后背,道:”公子,怎么样?” 李残阳只是咳,根本不能回答他的问话。 好半晌,他才缓了过来,喘息着将捂在口上的丝帕移开。 洁白的丝帕上如同绽开了一朵猩红刺目的石榴花,让龙定天不禁失声道:“公子,你又咳血了?!” 李残阳轻轻摇了摇头,道:“没……没什么的。” 龙定天用自己的衣袖为他擦了一下口边的血渍,接过他手中的丝帕,心痛道:“公子,就算当年你的确有错,也不用如此自责啊!你的身子……” 他转过脸去,用手抹去了夺眶而出的泪水。 李残阳喘了口气,道:“明天你到遂城一定要想法试探一下那位林夫人和令狐姑娘的关系,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伤人。” 说完这句话,他又喘息不已。 龙定天忙道:“属下明白,公子,快躺下休息吧!” 李残阳轻轻点了点头。 龙定天扶他躺下,望着他红潮未退的俊脸,心中一阵阵刺痛,险些又流下泪来。 他十六岁就跟着李残阳,一起出入,一起练武,便如是一对异姓兄弟一般。 因为李残阳的关系,皇上对他也另眼看待,对他的关护不亚于其他皇子。 他对李残阳除了知遇之恩要报答外,更有一份兄弟情,朋友义,一想到这位让他又敬又爱的如兄如友的少年英杰命已不久,他的心中便又痛又悲,难以自抑。 李残阳缓缓睁开眼看了看龙定天,道:“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了!” 龙定天应了声“是”转过了身,脸上已有泪水滑过。 他咬了咬牙,忍住又要流出的泪水,走到了自己的床边…… 今晚的月光好是光彩,清亮如水般自窗间泻到屋中,抹了一片银辉。 李残阳并没有入睡,他睁了一双清亮的溢满忧伤的大眼望着窗外,神情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凄然。 他睡不着,那件让他已后悔、自责了三年的往事又在他的心头、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来,让他再次的自责、心痛、后悔…… 一直以来,他以自己手中的剑,以自己的智慧做着让自己快乐,也让许多人快乐的事,从没有犯过什么错。 那时,他是完美无缺的。 他的人品、身世、武功,文才无一不是超凡出众的,没有一处缺点。 只是发生了那件事。 那件事让他从此不再完美,让他从神变成了人,让他的生命中头一次犯了错。 而且是一次难以补救的错。 两条人命因他的轻信而消亡,一个家因他的轻信而破败,一位老英雄的一世英名因他的轻信而毁于一旦。 李残阳的瞳孔倏地收缩,目光中尽是痛色——记忆中的这一切时时刻刻如同一把刀子在他的心口猛刺,让他不能有片刻的轻松。 其实自古以来犯了错的皇家子弟比比皆是,有的更是将人命视如草芥般胡斩乱割,以此为乐。 而他只不过是犯了一个轻信的错,这个错甚至还是无心的。 但他却并不因为这样而原谅自己,不因为这样而推卸责任,因为他是李残阳,他是一个有着非凡责任心的人。 他从不逃避什么,从不…… 天亮了! 一缕晨晖从窗间透入,射在龙定天英俊的脸上,他轻轻地从鼻子中呼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公子?!”龙定天惊道。 床上竟已不见了李残阳的人,被子却已叠好了! 龙定天一跃从床上跳下,冲到桌子前抓起了压在茶杯下的一张写了字的小笺。 李残阳那刚劲隽秀的字体映入他的眼中:定天,想了半夜还是决定自己去的好!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另外,你也不能闲着,替我到开封走一趟。李照 龙定天又是担忧又是无奈,他知道李残阳之所以悄然出行,是怕他会阻拦,如今即便他想拦也无法拦了。 于是,他只好怀着忧虑相交的心情去执行李残阳让他去开封的命令了…… 李残阳此时已在济南城外数十里处了! 他之所以决定亲自到皓月庄,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 虽然太医说他还有半年可活,却是要他什么也不要做的情况下。 如今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平时只要略一激动胸口便会疼痛,他明白自己体内的肺之根本经言经也必是旦夕之危,自己的生命也离结束的时间不远了。 所以,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令狐艳。 他不是要求得她的原谅,因为他知道这不可能。 他只是想向她认错、赔罪,甚至于他宁愿让她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自从她到刑部状告他被赶出刑部,又被皇上下旨通缉之后,她便如从世间突然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了任何消息。 他自从得知真相后一直在寻找她,并请父皇撤去了对她的通缉令,派了人,托了人寻找她,倒真有人见过她两次,却如惊鸿乍现,等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又已是黄鹤杳杳了。 如今他的生命所余无多,他最大的心愿便是找到她。 他一定要找到她! 李残阳纵马飞驰,座下的望云骓扬尾振鬃,如一道青色的电光相似射向前方。 轻轻的咳嗽声时而从李残阳的口中传出,顺风飞去…… 今晚的月色又很好,如华如练,如水如幻,倾泻而下,毫不吝啬。 皓月庄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 月光下,屋影幢幢,树木荫荫,倒有几分太过寂静了。 突然间,一条人影从一间房中闪出,停也未停已飞掠上房,向庄外飞去。 他轻车熟路的来到一座客栈前,轻飞急掠,在二楼的楼顶上停了下来。 他还没有喘口气,一个柔和的男子声音已绵绵入耳:“房上风大,还是到屋里来吧。” 黑衣人怔了一下,心知已被屋里的人发现了自己的行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飞身下房,落在走廊上。 “门没关,请进吧。”柔和的男子声音又道。 黑衣人迟疑着伸出手去,小心地在门上推了一下,门当真应手而开了。 屋内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年青的男子,他俊逸的容颜映着橘黄色的烛光,竟有一种让人深入心底的惊叹与怜惜。 他的目光清清如水,亮亮如星,又似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透着一股忧郁。 黑衣人的目光射在他的脸上的时候,目光中的敌意竟如阳光下的冰雪般渐渐消融,变得柔和了许多。 年青男子正是李残阳,他轻轻地摆了一下手,道:“请进来坐吧。” 黑衣人走了进来,并掩上了房门。 他走到离李残阳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盯着李残阳,道:“安平王爷亲自驾临,真让这小城增辉添彩不少啊!” 是个女子,因为她的声音娇柔悦耳,如春风拂柳,娇莺啼月一般。 而且,她的那双眼睛和秀眉也证明了她的性别。 很明显地,她并没有故意压低声音,或许她知道在李残阳的面前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李残阳轻轻一笑,道:“林夫人似乎不欢迎在下?” 蒙面女怔了怔,道:“什么林夫人?” 李残阳道:“‘隔墙花影碎’是昔日的‘飞花女’白凤兮白女侠的独门身法。白女侠聪灵敏捷,豁达、豪爽,在江湖中声名极盛,但她却在声明最盛之时披上嫁衣,嫁给了云龙山庄的少庄主陆秀亭。夫妇二人两情相悦,恩爱无比,生下一男一女,白女侠将自己一生所学都传给了自己的女儿陆晓秋。后来陆晓秋又嫁给了梅柳山庄的庄主舒云寒,生下一女取名舒袖……” 蒙面女一直淡淡地、漠漠地听着,此时开口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李残阳微笑道:“舒袖是陆晓秋与舒云寒的唯一后人,她自然也从她的母亲那儿学到了母亲的所有功夫。” 蒙面女轻轻“哼”了一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残阳道:“在下刚才说了那么多,只是想证明阁下便是陆晓秋的女儿舒袖舒大小姐。” 蒙面女道:“我不是。” 李残阳道:“对,你以前是,但现在你已经是皓月庄已故庄主林怀信的夫人,所以在下称你为林夫人。” 蒙面女仰天一笑,随即冷冷道:“李残阳,久闻你博闻广识,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李残阳道:“并非在下见识广博,实在是夫人的家源名盛,很少有人不知道罢了。” 蒙面女抬手扯掉了自己脸上的黑巾,道:“我的身份既然已经被你识破,也没有蒙面的必要了。” 烛光下只见她杏脸凝脂,秋波明艳,果然是林月儿的母亲林夫人。 与那晚见龙定天时不同的是,她的神情中少了几分娴静柔美,多了几分刚劲冰冷。 李残阳道:“林夫人,请坐吧。” 舒袖看了他一眼,上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道:“你的武功天下无双,我连你的护卫都胜不过,自不会敢想胜过你。今晚我算是栽在你的手中了,要留要杀悉听尊便。” 李残阳道:“夫人以为在下会对夫人不利吗?” 舒袖冷哼一声,道:“难道不是吗?” 李残阳摇头一笑,道:“夫人为何会如此认为?” 舒袖道:“这几年来你一直派人在找一个叫令狐艳的女子对不对?” 李残阳的心头震了一下,道:“不错。” 舒袖道:“你已害死了她的爹娘,难道真的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吗?” 她娥眉轻挑,明眸中已是一片浓浓的怒气。 李残阳怔了怔,愕然道:“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舒袖冷冷道:“难道不是吗?” 李残阳摇了摇头,叹道:“原来她一直认为……” 他叹了口气,道:“林夫人,令狐姑娘如今还好吗?” 舒袖冷冷地道:“她一介孤女,又四处被人追杀,会好到哪儿去?!” 李残阳明知她是误会了,却也没有向她解释,只道:“如此说来,林夫人应该知道谢念慈的下落了?” 舒袖道:“你来只是为了找他吗?” 里残阳道:“谢念慈的失踪与我有关,我有责任找到他。” 舒袖道:“是吗?你可是天皇贵胄,龙子娇孙,一个草民的生死你也如此上心吗?” 李残阳道:“生命没有贵贱,不管是龙子皇孙还是平民百姓,都是一样。” 舒袖冷笑一声,道:“说的好听!俗话还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你杀人有没有受过制裁?你继续当你的王爷千岁,受你害的苦主却申告无门,四处逃躲,你说,这公平吗?” 李残阳的双目中已漾出了一片自责之色,黯然道:“不公平!” 舒袖瞅了他一眼,道:“你也知道不公平吗?” 李残阳道:“三年前我错信人言,将良作盗,错杀了令狐前辈,令狐夫人痛夫之死,自绝于秦岭脚下。他们的女儿令狐艳到刑部告我,被刑部的官员下令乱棍打出。父皇得知此事,更是下旨缉捕令狐艳,要以‘诬告皇子,形同叛逆’的罪名杀了她。她被逼四处躲逃,流浪天涯,受尽苦楚……” 他双目中的自责之色越积越浓,神色间更有几分痛楚。 他抬手捂住了胸口,咳出声来。 舒袖有些吃惊的看着他,半晌道:“你有病在身?” 李残阳微微气喘,道:“没……没什么的。林夫人,在下知道令狐前辈对你父亲舒云寒有恩,所以,你一定知道令狐艳的下落,是吗?” 舒袖的神色陡然间又冷了下来,道:“是又如何?我不会把她的下落告诉你的。” 李残阳叹道:“你怕我杀她?” 舒袖道:“你害死了她的父母,又将她逼得无处存身,这三年来,她对你恨之入骨,时时刻刻不忘报仇,只是你武功太高,身边护卫又多,她根本没有办法接近你。可是她跟我讲过,就算等上十年,二十年,她也一定会杀了你!” 她银牙紧咬,明眸喷火,便如同是自己要杀李残阳一样。 李残阳神色间的愧色更加明显,道:“她……她是该恨我的。” 舒袖冷冷道:“原本你常在江湖上走动,但近两年来却极少再出来,想来是做了亏心事不敢再出来了吧? 她也因此对你无可奈何。一个月前她得知你离京向东而来,才要抓住这个机会杀你报仇。” 李残阳道:“这么说在河间府时,是她在我与定天的饭菜中下的毒了?” 舒袖颔首,道:“可惜没有毒死你!” 李残阳道:“想借谢长风的手杀死我的也是她?” 舒袖冷笑一声,道:“可惜她高估了谢长风的胆子。” 李残阳轻轻舒了口气,道:“这我就放心了!” 舒袖一怔,道:“什么?” 李残阳道:“如果背后的主使是她,那谢念慈一定不会有事的。” 舒袖又怔了一下,道:“你已看出那不是谢念慈的人头?” 李残阳道:“是。” 舒袖扬眉道:“你果真不简单。” 李残阳道:“而且我已经让定天到开封去了。” 舒袖“哼”了一声,道:“好的很!” 李残阳叹了口气,道:“林夫人,在下希望你能转告令狐姑娘,如果她真的想为父母报仇的话,就让她到皓月庄来,我会在这儿等她。” 舒袖看了看他,冷然道:“你想用我引她来吗?” 李残阳摇了摇头,道:“这次我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她,向她赔罪,并不是要将她赶尽杀绝!当年因我轻信而将大错铸成,虽然在事后已查出真相,元凶也已自绝,并为她平了反,但令狐前辈却终是在下错杀,并因此又害了令狐夫人。几年来,在下心中始终愧疚难安,派人找她只为向她赔罪,却又使她误会而致四处飘零。林夫人,请你相信在下,让我见一见令狐姑娘,好吗?” 舒袖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见他的目光中满是愧疚、自责、真诚,绝无半点虚假之意,目光再触及他苍白的脸色,心中莫名地软了下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只将目光收回,低下,沉默不语。 李残阳望着她,恳切地道:“林夫人?!” 舒袖却起身站起,道:“王爷,告辞!” 李残阳的目光立时暗淡下来,道:“夫人是不肯相信在下了。” 舒袖冷声道:“李残阳,如果你今天来是为了向我讲这些的话,那就是你白费口舌了!不过……” 她扫了李残阳一眼,道:“谢念慈在三天之内会平安回家的。” 身影轻闪,舒袖已出了房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残阳坐在那儿,半晌没有动一下,良久,却又咳了起来…… “吱呀”一声,门被人慢慢推开了。 屋内,一个正倚案沉思的少年被响声惊动,回过头来,只见他形容俊秀,却便是谢念慈。 “林阿姨?!”谢念慈喜道。 进来的正是舒袖,她已脱去了夜行衣,换上平时的装束,依旧是位端庄秀美的美妇。 舒袖点了点头,道:“念慈,你可以回家了。” 谢念慈喜道:“真的?可是艳姐姐报了仇了吗?” 舒袖摇头,道:“没有。” 谢念慈诧异道:“那……为什么让我回去呢?” 舒袖道:“你艳姐姐的仇人太过厉害,他识破了我们设下的一切机关,知道你并没有死。如今他就在你的家里,是你爹的贵宾呢!” 谢念慈的脸上有着几分怒色,道:“爹为什么让他住在山庄?为什么把他当贵宾?” 舒袖道:“这……我也不知道,你最好回去问问你爹。” 谢念慈点头:“好,我会问的。” 舒袖道:“收拾一下上路吧,你爹一定很想你了。” 谢念慈道:“那我去向月儿道个别。” 他转身要走,让舒袖拦住了。 舒袖道:“傻孩子,月儿根本不知道你在这儿,不用去的。” 谢念慈道:“林阿姨,这次月儿一定生我的气了,麻烦您帮我向她解释一下好吗?” 舒袖轻笑着点了点头,道:“你放心吧。” 谢念慈也笑了笑,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舒袖站在那儿看着他,目光有些迷茫起来,暗自在心中道:“李残阳昨晚讲的那些话若是他的真心话,那……” 她怔怔地站在那儿,连谢念慈叫她也没有听见。 谢念慈只得提高声音,才把她的思绪唤了回来。 “林阿姨,您怎么了?”谢念慈诧异道。 舒袖道:“没什么,你收拾好了?” 谢念慈点了点头。 舒袖道:“那好,我们走吧。”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谢念慈紧跟在她的后面…… 谢念慈骑马出了遂城,沿了向东行的路而去。 他走出还不到两里路,便看见了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确切的说是一人一马——一个娇俏秀美的女孩儿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 “月儿?!”谢念慈又惊又喜,忙催马迎了上去。 林月儿冷着一张俏脸瞅了他一眼,一拨马头向着路边的一片树林而去。 谢念慈急呼道:“月儿?” 他回手在马臀上抽了一鞭,催马向林月儿追了下去。 等他的马跑进树林,林月儿早已下了马,依旧冷着脸看着他。 谢念慈跳下马来,道:“月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月儿冷冷道:“等你啊!” 谢念慈怔了怔,道:“你怎么知道……知道我……” 林月儿怒气颇浓地白了他一眼,道:“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出事了吗?怎么又会在遂城?你既然在城里为什么不去找我?……” 她步步紧逼,纤指几乎要点在谢念慈的额头上。 谢念慈却是步步后退,一脸的慌乱和无措。 林月儿瞪了他半晌,突然猛地收回手,一甩秀发,捂住脸大哭起来。 谢念慈慌了,忙道:“月儿?月儿……” 林月儿的哭声更大,还跺了莲足,左右躲着谢念慈。 谢念慈急得汗也冒了出来,连道:“月儿,你别哭了好不好?月儿……你听我说啊,月儿,你别哭了……” 林月儿放开手,俏脸一扬,泪痕迷离地道:“好啊!你说,你说你和我娘瞒了我什么?为什么你住在庄里却不让我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说你失踪了?你说啊……” 谢念慈道:“好,我说,我都告诉你。” 林月儿道:“说啊!” 谢念慈看了她一眼,道:“其实,是你娘让我这么做的。” 林月儿道:“为什么?” 谢念慈道:“月儿,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那位令狐姐姐吗?” 林月儿点了点头。 谢念慈道:“十几天前,我接到了你让人送来的信,便马上收拾了一下动身前来赴约。我刚走到半路,便碰见了林阿姨……” 林月儿诧异道:“我娘?” 她眨了眨明眸,道:“不错,十几天前娘的确出去过一次。” 谢念慈点了点头,道:“林阿姨带着我去了一趟开封,让一个姓华的姐姐画了我一张像。我问她做什么用,她只告诉我说令狐姐姐有一个大仇人要向山东那边去,令狐姐姐要报仇,需要我的帮助。“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向林月儿道:“月儿,令狐姐姐救过我,她的忙我是一定要帮的。” 林月儿道:“那……我娘让你怎么帮忙?” 谢念慈道:“林阿姨只是让我躲起来,近期内不要让人见到就行了!她带我回了皓月庄,让我住在那个密室里,连你也不许我见。” 林月儿眼波闪了闪,道:“可今天娘为什么又让你出来了?令狐姐姐报仇成功了吗?” 谢念慈摇了摇头,道:“林阿姨告诉我令狐姐姐没能杀得了她的仇人,她的仇人太厉害了!可是……” 他轻轻咬了一下牙,道:“可是林阿姨又告诉我,说令狐姐姐的仇人现在就住在我家里,还让我爹当成贵宾。我回去一定要问问我爹,问问他为什么把一个大坏人当成贵宾留在家里。” 林月儿轻轻点了点头,道:“是这样。” 谢念慈道:“月儿,你还生我的气吗?” 林月儿白他一眼,道:“这一回我可以原谅你,但不许再有下一次,听到没有?” 谢念慈忙道:“你放心吧,绝不会有下一次了。” 林月儿点了点头,抬手撩了一下鬓发,道:“你有什么打算?” 谢念慈愣了一下,道:“什么?” 林月儿又白了他一眼,道:“那个大坏人不是在你家里住着吗?你打算怎么办?” 谢念慈道:“我想先问问我爹为什么留他在家里!” 林月儿道:“然后呢?” 谢念慈想了想,却摇头道:“不知道。” 林月儿明眸一眨,道:“你不想帮令狐姐姐报仇吗?” 谢念慈道:“想啊!可是……” 林月儿不悦地道:“可是什么?” 谢念慈道:“可是令狐姐姐都打不过他,我……” 林月儿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下,道:“你真笨!明着打不过,不能想办法吗?他住在你的家里,你想暗算他还不容易吗?” 谢念慈怔了怔,道:“暗算?不行!” 他很坚决地摇头拒绝。 林月儿怒道:“为什么不行?” 谢念慈看她一眼,似有些怕她生气,但仍是道:“男子汉大丈夫光明磊落,怎么能暗算别人呢?” 林月儿又气又好笑,在他脸上戳了一指,道:“对好人当然不能用下三滥的手段,可对坏人何必讲那么多呢?令狐姐姐救过你,你要是能帮她报了仇,不是可以报答她的大恩吗?男子汉大丈夫惩奸除恶,知恩必报,有什么不对的?” 谢念慈想分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低头不语。 林月儿见他不说话,拍了他一下,道:“你怎么不说话?” 谢念慈抬起头来看着她,道:“那……用什么方法对付他呢?” 林月儿娇声一笑,道:“你想通了?” 谢念慈道:“既然你说他是坏人,说我可以用暗算对付他,那就不会错的,我听你的。” 林月儿有些得意地扬了一下下颌,道:“当然不会错了!” 她大眼睛眨了两眨,眼珠儿转了转,道:“不过,用什么办法对付他呢?” 谢念慈道:“你也没有办法吗?” 林月入道:“我的办法用来恶作剧整人没问题,可要对付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就不灵了。” 谢念慈道:“那……” 他刚开口说了个“那”字,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媚荡的声音已从旁边随风飘了过来:“哟,小兄弟,小妹妹,你们小小年纪怎么就尽想着暗算害人呢?” 谢念慈吃了一惊,白净的脸庞变得有些苍白,失声道:“月儿,我们快走!” 他一拉林月儿,想上马逃走。 但只见红影轻闪,夹着一股浓郁的香气,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已挡在他们的前面。 谢念慈不禁退了两步,脸色更加苍白。 林月儿却不如他那样慌张,睁了一双明眸看着妖艳女人,道:“她是谁?” 谢念慈颤声道:“上次抓我的就是她!” 想起上次的事,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两片红云,更加的俊秀好看。 妖艳女人看在眼里,轻轻扭动了一下纤细的腰肢,媚笑道:“小兄弟,几个月不见,难得你还记得姐姐,姐姐真高兴!” 她扭腰上前,伸手便要拉谢念慈。 林月儿陡然出手向她的手上切去,娇斥道:“不要脸的坏女人,滚开!” 但她的攻击对妖艳女人丝毫没有用,妖艳女人只是轻轻一闪一抓,便躲开了她的一记切手,将谢念慈一把拉了过去。 谢念慈又惊又急,大叫道:“放开我……快放开我……” 林月儿又急又恨,又接连出招,口中道:“臭女人,放开他!” 妖艳女人带着挣扎不已的谢念慈,仍轻松地闪开了林月儿的攻击,艳笑道:“小兄弟,你好真有一套,什么时候又勾搭上这么漂亮的一个小丫头?哈……” 林月儿怒道:“你闭嘴!” 她再劈出一掌,却又让对方闪了开去。 妖艳女人的双目中陡地闪过几分寒意,却仍笑道:“小丫头,你再不退开的话,可别怪姐姐心狠了!” 谢念慈大惊,叫道:“月儿,你快走!她要杀你了……” 林月儿却再攻出两招,道:“我要救你!” “你走啊,月儿……” 妖艳女人冷冷地一笑,道:“小丫头,你找死可怪不得别人!” 她一手扣着谢念慈的后颈,另一只手闪电般切向林月儿的咽喉。 林月儿拼立向后一仰,躲过了这一记切掌,妖艳女人的掌轻轻一收,划了个半圈拍向刚起身的林月儿的心口。 眼见林月儿再也躲不过这一掌,谢念慈骇极大呼道:“月儿!” 一道凌厉的劲风急射而至,只听得妖艳女人痛呼一声,如被什么蛰了似的缩回了手,也松开了扣住谢念慈的手,用那只手捧住自己的手,向后退了好几步。 谢念慈获了自由,无暇去想妖艳女人为什么会放了自己,只是抢上前拉住尚是一脸惊骇之色的林月儿撒腿就跑。 跑出几丈远,林月儿已定下神来,一拉谢念慈,让他停了下来,道:“是谁救了我?” 她转过身来,见那妖艳女人捧了手呆呆地站在那儿,一枝细细的枯枝穿透了她的掌心,却不见血流出。 林月儿的武功虽不高,但她知道以枯枝伤人,又能让伤处短时间内不流血需要有多高的武功,一时又惊又是好奇,不觉撒目向四处找去,想见一见救了自己的高人。 在那妖艳女人的目光尽头,一个年青男子玉树挺立着。 林月儿看到那男子的时候,心中不由自主的跳了一下,脸上一阵发热——她从未见过如此俊逸的男人,从没有。 那男子的形容固然是少见的俊逸,气度却更是罕见,温文、沉稳中透出的那种华贵让人心折神迷,更有一层薄薄的忧郁笼罩着他,让他在不知不觉间便已牵动你的心。 妖艳女人面对如此罕见的美男子,却没有一点兴趣。 不是她没有兴趣,而是她不敢有非分之想,就算她再色胆包天,也不敢对这男子如何。 她并不知道他是谁,却知道他是个可怕的高手。 她知道自己该走,但又不舍得走——她已不知如何才能把自己的目光自那男子的脸上收回来。 年青男子慢慢向这边走了过来,脚步又轻又慢。 妖艳女人在不知不觉的后退明确仍是没有收回目光,没有转身逃走。 她越将年青男子的脸看得清楚,目光便越是痴迷难收。 那样清亮的双眸,温和中又透出一股威棱,深邃如海,薄雾微笼;那样挺秀的鼻梁,刚毅而高贵;那飞扬挺拔的两道修眉,优雅却英气十足;轮廓优美的唇略显不够红润,衬着苍白的肤色,却有一种让人心痛的淡淡憔悴…… 妖艳女子只顾后退,却陡觉后心一凉,一阵刺痛已传了过来。 年青男子的双眉一挑,目光中现出几分惊色。 林月儿一咬银牙,将插入妖艳女子后心的短刀抽回,一脚把她踢了出去。 “月儿?!”谢念慈惊愕道。 妖艳女子滚了两滚,口中慢慢流出血来。她的一双媚目向林月儿瞟了瞟,又依依不舍地把目光转向那年青男子才咽了气。 林月儿提着带血的短刀,微显惊慌的脸上更多的是得意,她向谢念慈扫了一眼,道:“叫什么?我杀了这个坏女人为你报仇,为武林除害,有什么不对吗?” 不得谢念慈开口,她又看向那年青男子,娇笑道:“这位大侠,您说呢?” 年青男子看了看她,轻轻到摇了摇头,道:“姑娘,你对自己的敌人向来如此吗?” 林月儿见他摇头,又听他如此问,忙道:“不是的,我……她是坏人嘛!” 面对这男子,她发现自己竟有些慌,却又不知是因为什么。 年青男子这才点了一下头,道:“那好,我希望你的暗算手段只用来对付自己的敌人,对你有性命威胁的邪道中人。” 林月儿忙点头道:“我记住了!” 她还想说什么,那年青男子却已转过身向树林外走去。 他走得依然很慢很轻,而且还开始咳嗽,不停地咳。 “大侠……大侠……”林月儿呼喊着向前追了几步。 那年青男子却头也没回,径直走出了树林。 林月儿怔怔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年青男子离去的方向。 谢念慈道:“月儿,我们也走吧!” 林月儿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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