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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苦嫁 > 第六章 蓝裙子 
第六章 蓝裙子    文 / 江苏新沂黄云峰

第六章蓝裙子

倘若我的不幸和委屈能换取后人的成熟,那么我的痛苦是值得的,我的欣慰将是永久的。

第一节



到底是夏天了,两杆高的太阳,就把人晒得火辣辣的浑身出汗。
天鸿吃过早饭,正准备下田劳动,突然接到梁老汉的一道“家旨”:赶集买猪饲料。这真是件惊奇的事。来到梁家大半年了,天鸿只赶了一趟集,那还是年前当脚夫,天鸿总算在集市的人群里挤了一阵子。
梁老汉认为,年轻人应该好好劳动,整天在街上游来晃去,不成了流氓痞子?他最看不惯一些年轻人赶集了。尤其是对那些头梳得油滴滴的,或烫跟个翻毛鸡似的,蓄着小胡子,留着大鬓角,男不男,女不女的,更看不惯。一个乡下老百姓,有什么可“烧”(方言:逞能炫耀的意思。)的,看他穿得跟人五人六似的,实际腰包里还不知有几个,说不定早饭还没得吃呢。
梁老汉看不管别人上街“浪”,当然也不许天鸿去赶集了。梁老汉立的规矩,在梁家就是圣旨,谁都不可违反。秋菊娘是梁老汉最忠的臣。她对丈夫的旨意,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是不折不扣地执行。而且执行得完美无缺,决不走样。就拿赶集来说吧,梁老汉说街上不能去,她进梁家门二十多年,一次集都没赶,而且从来也不想赶。
秋菊跟她娘正相反,是个逆女。她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爱怎么就怎么。不过,去还是少的。陵河镇十天四个集,她十天里最多也不过去一次——卖鸡蛋、称盐、打油,买针头线脑,做衣服。没事她也不上街,整天泡在湖里干活。
人是适应环境的。天鸿在家喜欢赶集,可是,他不喜欢在街上东逛西跑,专在书场里听大鼓书。自从来到梁家后,一是慑于家规,不愿为这点小事,天天和岳父唧唧咕咕;但最主要的还是不愿出头露面。家里搞成那样,自己又是倒插门,有什么光彩在街上炫耀呢。
今天,岳父既然叫去赶集,那就抹下脸皮去,不去也不行,他得服从岳父。大半年的梁家生活,使他脾气捺了不少,他整日沉默寡言,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如果说以前他像一只好斗的蟋蟀,那么现在,他则同一头闷闷的牯牛,不逼到极点,他是不会对你伸出好胜的斗角的。
天鸿不声不响地找条麻袋,梁老汉从裤子里面的口袋里掏出牛皮缝的钱包,在钱包里抽出几张单块头,还有毛票,递给天鸿:“季红,(这是习惯,梁老汉除不跟天鸿说话,要讲话就带这个名字,他这是耳提面命,生怕天鸿不知改叫季红似的。)这里有四块九毛钱,装在身上别弄掉了。到集上买东西,要挑着买。不能看到一家就买一家。满街多转几次,多看几家,要懂行情,如果今天饲料上的多,买主少,你就拿拿架子,压他价。明明你急着想买,你也别让他看出来。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样对方就熬不住,会同意压价的。假使今天货上的少,买主多,你就抢早,不过,你要找那些土里土气的乡下老娘们的货买,他们没出过门,不知道做买卖,买他们的货,容易压价。久闯江湖的那些人,你别找他,他们精,你那个笨样子肯定上当,懂吗?人要活便,不要死脑瓜子,我们也不想讨人便宜,但也不能吃人家亏。脚底下人都太精了,谁不跟个露猴似的?你呆就上当,笨就吃亏。这些事,你也要学着点,娶妻眼看就是生子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不行。男子汉大丈夫,应该知道如何理家置业,学会过日子,不然的话,你自己受穷,老婆孩子也跟你受穷受累。好了,不多说了,快去吧。”
梁老汉絮絮叨叨总算说完了。他望着出门的天鸿,觉得还不放心,又追到门口喊:“季红,钱要装好,饲料买好后抓紧回来,菜地里下傍晚还要浇水!”
天鸿离开梁家,轻松了许多。就像他离开郝家巷一样。郝家巷有块政治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梁家呢?是块封建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石头落地,他轻松多了,也愉快多了。
陵河今天是个闲集,所以街上挤满了人。商贩的叫卖声,买主的讨价还价声,饭店里喝酒划拳的喊叫声,牲畜市上猪嚎羊咩牛哞声,人流中姑娘小伙子嬉闹声,书场上的咚咚鼓声,说书人的哑嗓说书声,像一群糟糕透顶的低能管弦乐队,正在乱七八糟地、毫无乐章、毫无节奏地鸣奏着。远听,嗡嗡隆隆;近闻,隆隆嗡嗡。欣赏够了,或演奏够了,自可离去。高兴参与的,任可加入。这叫做:来者方便,走者自由。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天鸿满街挤了一通,看看饲料上市不少,大概是买主不多,心想,反正能买到,等一会说不定价钱还能巧一些,先到书场听一会书再说。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既然出来了,就随他去,索性玩个痛快,什么家规,什么“圣旨”,先摆一边再说,只要能买到饲料回家,岳父就不会指责,指责又能怎样?
说书场上坐了百把口人,大多是男人,少数是几个家庭老妇女,姑娘们更是寥寥无几。书场周围站了不少人,那都是揩说书人油水的。这些站客光听书不给钱。他们一看唱完一圈书,不等要钱的人来了,就溜之大吉。等要钱的过去,唱书人再唱时,他们又陆陆续续地聚集了过来。站着或靠在那儿,唱书人也不计较,因为这些人不捧钱场捧了人场。这样也不错,特别是有几家唱书的摆擂台时,人场就更重要了。当然,那些名江湖除外,因为他们不需要捧场,只要鼓槌一颠,就像勾魂鬼一样,非把你勾来不行。一旦你听了几分钟书,那就别想走了,不听到底,鞭子赶都干不走你。像这样的江湖,你不给他钱,他是不高兴的。他会想个点子骂你。当然,每逢听这些名江湖书的,不给钱的也少。
今天唱书的,正是远近闻名的晁岱民,当年他唱的老书《严海斗》,已经名震马陵县。现在说的是新书《肖飞买药》,也是倾倒了陵河的书迷。他的道白,他的运腔,他的表情,他的身段,完全把书迷们带到了烽火连天的抗日年代。书迷的情感,几乎被晁岱民掌握,哭则同哭,喜则同喜,怒则同怒,悲则同悲。说到紧张处,书迷的心会被吊到嗓门;唱到伤悲时,满场一片涕泣声。
这时,晁岱民正在讲肖飞二进保定府。咚咚几个鼓点,朗朗的几句道白,紧紧的一段流水,把个保定府戒备森严、日寇凶残、伪军横行、民不聊生的局面烘托了出来:“列位的看官,众位的尊家,要想听书的,随我而观看,往哪儿看呢?你往那保定府的大街上观看。你看那保定府,此刻警车呜呜怪叫,小鬼子端着三八大盖,牵着狼狗,跑来奔去,侦缉队,汉奸队,挨门挨户,沿街绕巷,盘查过往行人。找谁呢?共产党八路军的侦察员肖飞。这时,只见一个汉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日本小队长大喊:‘不好啦——’”
郝天鸿听得正带劲,只见周围人群轰动,不知出了什么事。他扭头一看,满街翻了锅似的,一簇簇人头向陵河公社涌去。说书的还想说,听书的却坐不住了。他们也都爬起来,一齐向街心跑去。
天鸿好不容易挤到人前,往里一看,顿时凉了半截。他下巴颏惊得发抖,两腿软的打飘,头脑吓得发轰,若不是人群的簇拥,他肯定会瘫在地上。
原来严武书记被逮捕了。
两个公安兵,提着两把手枪,押在严武左右。刘其义、白克昭、大癞、二癞扛四棵长枪,在两边维持秩序。严武被五花大绑地绑着,脖子被勒得青筋直爆,手腕被勒得肿了好高,手也变乌了。衬衣让汗水贴到了身上。不过,他头昂得很高,脸板得像块铁,没有一点表情,只是眼里射出愤怒的光来。
挤在公安兵身后的是严武的老婆。她一边拉着五岁的严红,一边放声哭泣。她眼泪鼻涕一大把,头发松散的像个疯子。严武的大儿子严金和大女儿严镯,小女儿严玉,挤在她们母亲两边。严金没有哭,只是牙咬得咯咯吱吱响,双目怒视着押解他父亲的人。严镯在默默地哭,严玉嘴一撇一撇的,正伤心的抽泣。五岁的小严红却连哭加喊:“爹——我要爹——”
围观的人,谁也不说话,他们没有必要说话,也没有说话的权利。他们只能用眼睛来表达心情。这群人中,有的看热闹,有的流泪,有的冷眼,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幸灾乐祸。
到了公社门口,一个公安人员厉声喝道:“站住!”严武停了下来。大癞走到严武身后,冷不防啪的一脚,对准严武的腿弯踹去,严武没注意,不由得双腿一闪,跪倒了地下。身后正好有根水泥电线杆,大癞和二癞把他拴到了电线杆上。四周被拉开了一个圆场,就像古时准备处决的犯人被拉到刑场一样。人们不能靠近,也不愿意靠近。一个公安人员进了公社,其他几个人持枪站岗。
严武屁股坐在脚后跟上,身子靠着电线杆,眼睛望这天,牙齿几乎咬破了嘴唇。他一动也不动,像座石像,不,像只关进囚笼的雄狮,只能听从别人的摆弄。
严武爱人和几个孩子都挤进了人场,——也许是同情者故意让他们进来的。小严红看严武绑在电线杆子上,哭喊着连忙扑上去:“爹,回家!爹,快回家——”儿子的声声哭喊,像万把钢刀插进严武的心上,也插进了围观者的心头。严武低头看了看小儿子,没有说话,只有滚滚的热泪挂在腮上。小儿子严红连连摇晃着严武的肩膀,并想给严武解开身上的绳子,那么紧的绳子,那么小的孩子,当然解不开。严红扯着绳子说:“爹,回家!你要不回家,我就跟你去。”严武嘴干动动,仍没说话。他紧紧闭上眼睛,只有让泪水往外流,流……
“滚开!”刘其义看严武小儿子解绳,对小严宏喝斥说。
小严红被刘其义吓的一惊,紧紧偎在严武身上:“我不走!我要爹!我不走!”
“同志,求求你,让俺跟小金爹说几句话吧。“严武媳妇对公安兵苦苦哀求。
公安兵没有表情地翻了一下白眼,话都懒得出口。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在烟盒上顿了顿,叼在嘴里,白克昭连忙给他点上火。
“同志,开开恩吧。”严武媳妇再次哀求。
“大叔,你帮帮忙吧。”严金和严玉也哭丧着脸望着公安兵。
公安兵慢慢地喷着烟圈,对他们的要求,不理不睬。
“我叫你滚开,你怎么还不走!”刘其义的秃头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他是个结疤的秃子,头上不淌黄水,不起皮,只是不长毛。他见自己喝斥效果不大,觉得有失尊严。一个吃奶的孩子都不怕我,我这个治保主任还能治谁?为了显示他的威力,他伸手抓过小严红:“小黑崽子,你还非叫老子动手不行?!”他猛一搡,小严红一个趔趄,仰面跌倒在严金脚边。严金连忙扶起弟弟,含泪怒问刘其义:“你怎么打小孩!?”
“打他怎么啦?”秃其义满不在乎地回答。
“不准你打!”天鸿再也看不下去,向场里迈了一步,对刘其义说。
“吆嗬,大白天钻出个夜猫子来,样不咋的,声音倒怪。”秃其义歪着头,斜瞄着天鸿,“怎么,你同情坏人?”
“你想翻天!”大癞粗声粗气地对天鸿说。
“俺看你别在这儿逞能了,”白克昭一本正经地挖苦,“快回去倒插门吧,回去晚了,小心你老婆揍你!”
天鸿气得发抖,他真想狠狠揍白克昭一顿,但忍了。这不是场合,没他说话的份儿。
此刻,人堆里出现嗡嗡声,公安兵看苗头不对,枪一举说:“社员同志们,我们是执行公务的,逮捕严武是上级的命令,他是个蜕化变质分子,你们要擦亮眼睛,严防一小撮阶级敌人捣乱破坏!”
公安人员的话当然暗指天鸿是阶级敌人。社员的胆子小,不,他们还是迷信上头的。刚才一阵骚动,不过是表示对刘其义一伙的不满,经公安人员一说,他们马上静了下来,不敢轻举妄动,谁愿意把祸事惹到自己身上呢。
“同志,你说谁是阶级敌人?”天鸿反问。
“谁是你同志?”公安人员斜视天鸿,“我怀疑你就是阶级敌人!”
“你有什么根据?”
“你破坏我们执行任务!”
“我?怎么破坏的?”天鸿一气,说话也结巴起来,“那你把我也逮起来好了!”
“哼!你要再闹,我就逮你!”
天鸿还要争执,只见公社院里开出一辆吉普车,公安人员对刘其义等人说:“把严武押上车!”
天鸿望了望严武,严武也望了望天鸿。天鸿的眼神告诉严武:“表叔,你放心,我会给你伸冤的。”严武的眼睛对天鸿说:“表侄,我是冤枉的,你一定想发找人给我伸冤。”
严武老婆和几个孩子被刘其义用枪拦在一边。小严红看爹被搡上车,拼命哭喊:“爹,你别走!爹,我要爹——”
满街的人都被孩子喊得心酸,哭得流泪。天鸿更哭得跟泪人儿似的。
天鸿看车走远了,才把严武一家劝回家。看看太阳偏西,集上也快罢市了,他才突然想起猪饲料还没买。便急急忙忙向粮市奔去,还好,总算卖主还有一家。
他早把岳父的家训忘到脑门后,来到饲料摊前,价也不问,就叫卖主过了秤。他伸手向口袋里掏钱付款,坏了,钱丢了!他急得冷汗直冒,调回头满街寻找,打听,结果呢?空空两手去,两手空空来。
回家怎么交待呢?

第二节

她穿的是一条蓝裙子。
上面是白的确良衬衫,下面是黑色的丁字皮鞋。一双肉色的高筒丝袜拉到了膝盖。
运动头,苹果脸,双眼皮,上唇微微外翻,一颗黑痣点在左下颚。不足之处,就是腿略微细长了一点。
但给人整体的印象是:文静,漂亮,气质高雅,颇有大家风范,不过,细细打量,此人好胜心强。
她就是柳芭。她的原名叫柳金霞,柳芭是在外语学院上学时,一个外籍的俄语老师给他改的名字。那个年轻的苏联人非常迷恋她,她却不愿意嫁给外国佬。她的父亲是一个高干,母亲是老师,姐姐也是老师,弟弟是工人,姐夫是公安干部。大学三年级时,高干子弟王沪生死死地追求她,当时王沪生只是一个中学教师。大学毕业后,柳芭被安排到安徽的军垦农场体验生活,经不住王沪生地紧追,两人结了婚。原以为结婚后,柳芭能被照顾分配在上海,谁知上级通知,凡在外地实习的,一律留在当地工作。柳芭因为是老干部子女,便照顾分配在鸠州市第二中学。王沪生和柳芭都曾搬过各种关系,想让柳芭返回上海,结果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返沪不成,柳芭也就死了心,便在学校里安安静静地教起书来。
已婚的男人,如果老婆不在身边,总不太安分。王沪生当然也是这样。三十郎当岁,正是锋芒毕露的时候,一年只有两次假期相会,加起来也没有五十天,那种苦熬的滋味,王沪生实在受不了。恰巧,临校有个年轻漂亮的女教师迷上了他,两人一见钟情,竟在女方学校的教室里干起了那种勾当。说怪,也真怪。王沪生和柳芭结婚近两年,没结出个爱情果,而同那个女教师仅仅苟全了几次,便栽上了孽种。此时,王沪生正被调往市革会搞宣传工作。那位女教师便威胁王沪生,不结婚就告他!官运亨通的王沪生,当然怕身陷囹圄,所以一再求柳芭帮忙。
女人什么都可以原谅男人,唯独在这种事上寸步不让。柳芭当然也不愿意把自己的丈夫拱手让给别人。两人为此多次争吵。王沪生说,你要是真心爱我,疼我,关心我,为何不能在这事上帮我忙?为何不能原谅我?柳芭说,你要是真心爱我,疼我,关心我,为什么和别的女人瞎胡搞?为何还要留下孽种?王沪生说,我不是陈世美,我现在同你是假离婚,那边事情一了结,我们就复婚。柳芭说,我不是秦香莲,也不是你的玩物,要离婚就不会和你复婚。王沪生最后一次给柳芭回信说,随你怎么办!反正我跟你离婚离定了!柳芭也最后一次回信说,离就离,没有你,我照样生活得很好。
也就是回了这封绝情信后,柳芭和天生来到了鸠兹的镜湖公园。时间是傍晚。他们是一起在团市委开会后,返回学校时路过这个公园的。
月光下的镜湖公园,很静,很美。那弯弯曲曲的九曲桥上,色彩缤纷的花坛旁,奇形怪状的假山下,小巧玲珑的宝塔畔,碧水荡漾的画舫里,还有那绿色的靠背椅子上,脉脉含情的柳荫下,一对一对的情人,卿卿我我,如胶似漆,真让人羡慕。
“我们也到公园里坐一会儿。”柳芭建议说。
“天不早了。”天生真不愿意和一个女同志夜逛公园。再说,他还有不少作业没改,那有闲心在公园里瞎混。天生认为,青年人整天想着逛公园,是颓废,一辈子不能成大器。
“坐一会儿吧。”柳芭看了看手表,“才七点钟呢,怎么,坐一会儿怕我把你吃啦?”
“我才不怕你这个柳大姐吃呢!”天生笑呵呵地随着柳芭进了这块爱情王国。
柳芭来二中也不过一年,一接触天生,马上就有一种好感。说心里话,她根本看不起安徽人,特别是小城市人,她总认为安徽人穷。实际上上海人大多看不起外地人,总以老大自居。可是,柳芭同天生相识后,她觉得自己错了。安徽人是穷一些,但像天生这样的人忠厚、老实、事业心强,而且能关心人,比上海人要好多了。上海人自私,认钱不认人。说她爱上天生了,那当然是骗人的。天生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小弟弟。可是,说她对天生没一点感情,也不切合实际。她隐隐约约感到和天生在一起就开心,就高兴,工作也有劲,精神愉快,精力旺盛。倘若一天不见郝天生,就有种失落感,就感到空虚。
天生对柳芭印象也不错。一来,柳芭是干部子女,是团的依靠对象;二来,柳老师工作热情,能力很强,是教师中的骨干力量;三来,柳老师像大姐一样时常照顾他。每当他工作到废寝忘食的时候,柳芭帮他买饭、打水。有什么好电影、好歌舞,他不打听,不买票,都能看到。因为柳老会及时送票来的。
“到那儿坐吧。”柳芭指着公园旁边的一条墨绿色靠背椅说。
天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
凳子很短,仅够两人坐,这大概是设计师们专门为男女情侣谈情说爱而设计的。柳芭大大方方地坐在椅子一边,另一边空了下来,那当然是留给天生坐的。天生却没坐,而是站在一簇花丛旁边。
“喂,坐呀?站着干什么?”柳芭望着充满北方乡土味的天生说。
“我不累。”天生开着玩笑说,“当老师是属贾贵的,站着惯了。”
柳芭本不是傻瓜,早看出天生的心思,也笑了一笑问天生,“郝老师,你老家离山东不远吧?”
“是啊,就隔一条铁路呢。”天生憨厚地说。
“怪不得呢,我说这儿孔夫子的味道怎么那么重。”柳芭说完,先咯咯地笑了起来。
天生脸红了:“不,不,你别误会。”
“郝老夫子,坐下吧,留点力气明天还要和学生在同一战壕里斗私批修呢!”
天生只得坐下,不过,他的屁股一半坐在椅子上,一半轮空。
“再往里面坐坐,我身上又没刺,怕什么?”柳芭几乎要动手拉了,这个小赤佬!
天生又向里面挪了挪,不过,屁股还有四分之一留在椅外。柳芭装作没看见,让他这样坐吧!滋味是他不好受,有孔老二思想的人也该惩罚惩罚。
圆圆的月亮越升越高,笑眯眯地窥视者公园里的一对对痴男情女,深深的树叶想遮住爱情的翅膀,可是月光还是挤了进来。幽静的小路上,粼粼的水光里,凡能去的地方,月亮都光顾了。
“月亮真美。”天生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皎洁的月亮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对月亮非常有感情。我常常趴在祖母的怀里,听她讲嫦娥奔月的故事,讲南天门大开的故事。”
“真看不出,你这个团委书记还爱月亮。“柳芭笑着说。
“书记也是人嘛。”
“我以为搞政治工作的人,整天想的都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根本不会想别的。”柳芭故意逗天生,“想不到你还爱月亮,你知道吗?说爱可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哟。”
“你呀,嘴巴从来不饶人。”天生望着柳芭说,“今后,你也得小心点,不然,祸从口出,出了麻烦你就后悔晚了。”
“好家伙,叫我当两面派呀?我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既然说了,就啥都不怕!”
“好好好,算你狠!”天生怕扫了柳芭的兴,忙收回话题。
柳芭工作非常能干,这是老师们一致公认的。可是,她过于直言,看不惯就说,因此,领导都不喜欢她,那些好拍马屁的人也讨厌她。柳芭也知道这种性格不好,可是改不了,也不想改。
“个人事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吃你的喜糖?”柳芭笑津津地问。
“早着呢,我现在主要是把精力用到工作上,组织上这样信任我,不干出一番事业也对不起党啊。”
“好家伙,野心勃勃嘛。你要是再过个十年八年不结婚,哪个姑娘能等你?”
“爱我的人,一定能等我;不等我的人,也不值得我爱。”天生反问柳芭,“你的家庭矛盾解决了吗?”
“正在解决中。”柳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
“解决好了就好,不然,心挂两头,影响工作。”天生安慰说,“学校里的情况你不是不清楚,他们那些人专门想看你笑话,你还应该像以前那样,把工作顶起来。柳老师,你最近能不能辛苦一点,给学校宣传队编个歌舞,市里要搞文娱汇演,你帮我们去夺个好名次吧。”
“可以,不过搞不好你也别怪我。”
“我相信你。”
“准备什么时候汇演?”
“十月一日。”
“还有几个月,问题不大。”
“那些学生基础比较差。”
“没问题,我暑假不回去,可以多辅导一阵子。”
“难得与王老师一聚,暑假这么长时间不回去干嘛?是不是王老师来?”
“他再也不会来了。”柳芭忧郁地说。她顺手摘下一朵小白花,放在手里拧来拧去。
“他怎么不会来呢?他要忙你就去嘛。”
“我和他断绝关系了。”柳芭说得很沉重。
“你怎么——”天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同王老师吹了?”
“吹了。不过,暂时还没公开,因为法院还在调解。不过,希望不大,因为我们双方都提出了离婚请求。”
“柳老师,这可是大事,得慎重。”
“我是考虑再三的。”
“不过,我认为,还是不离的好。”天生劝说,“建立一个家庭很不容易,结婚既是缘分,也是福分,好好一个家庭把它破坏了,太可惜了。”
“无缘无故破坏一个家庭的确是一种罪过,但是,你如果发现它本不是一个好的家庭,留着它就是一种痛苦了。”柳芭辩驳说。
“不管怎样,女同志离婚总不是好事。你能断定下一个人就是你理想的人?如果再不理想怎么办?哪个家庭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夫妻在一起,同舟共济,相互谅解,相互取长补短,多看对方长处,多做点牺牲,家庭就会和睦些。”
“照你这样说,夫妻之间多点宽容多点谅解就行了?是吗?”柳芭不高兴说,“如果你有个老婆,别的都不错,就是一条,背着你在外偷情,你劝了一遍又一遍,她还是和野男人来往,你愿意宽容她吗?你能谅解她吗?”
想到春巧,天生不言语了。
“我不想夫妻之间和和美美,恩恩爱爱吗?我想家庭分裂吗?”柳芭越想越气,“他王沪生逼我到了绝路,我不这样做不行。女人也是人,不是男人玩物。我们有我们的自尊,有我们的人格。夫妻之间应该是平等互助互爱的关系,不是压迫与被压迫的关系,不是欺骗与被欺骗的关系,做丈夫的如果失去了良心,做妻子的为什么还要做无谓的牺牲呢?”
尽管天生相信柳芭,但他不愿意听柳芭的一面之词。王沪生真的很坏吗?如果他真的很坏,上海市革会为何还用他负责宣传工作?我看柳老师是神经过敏,是太任性,这大概是她的性格所决定的吧,不管怎样,还得好好做工作,叫她——不能离婚。
因为谈不到一块去,两人不太愉快地离开了公园。
被扔在地上的白色花瓣,在如水的月色中,显得更苍白,更无奈。

第三节

梁老头一分钱看得比碾盘还大,这四块九毛钱丢了,不是要他命吗?何况,家里也确实没钱。庄户人家,不生意不买卖,又不使工资,哪来的钱呢?
天鸿懊悔极了。他恨自己太粗心大意。为什么不把钱收好呢?难怪岳父骂他是少爷的派头穷人的命。他恨公安人员,逮严武为什么早不逮晚不逮,偏等他上街才逮!
他呆痴痴地站在街心,盼望能有学雷锋的好心人,把钱送来还他。街上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酒鬼郝兴举躺在饭店外面的水沟旁呼呼大睡,那酒鬼浑身泥水,像个打圈的骚猪。
看样子,不会有人送钱了。他又瞅地上,沟边,墙角,希望钱丢在这些僻静处,每人拾取。可是,眼望酸了,钱也没有影子。怎么办呢?他着急地挠着头,好像从头发里能抓出钱包似的。最后,还得回家。孩子哭抱给他娘,一切只能随它去。反正岳父不能把他吃了,骂就让他骂,骂也是该的,谁叫自己粗心大意把钱能丢了呢!
天鸿揣揣不安地来到梁家门。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往家里钻。
梁老汉正坐在院里喝酒。小方桌上摆了一盘盐豆子,几个大蒜头,一条啃了半截的黄瓜。秋菊娘蹲在猪圈跟前喂猪,秋菊坐在水缸边洗衣服。
“猪饲料买了啦?”梁老汉对天鸿瞟了一眼,板着个长脸,冷冷地问。
“没有。”天鸿小声回答。
“那怎么到现在才来?”梁老汉呷了口酒,剥瓣大蒜,蘸着盐豆汁,咬了一口,嘴被辣得通红,像个猴子腚,眼泪也被辣出来了。
“严武表叔被逮了,我——”
“咚!”梁老汉猛一捶桌,杯里酒被震得泼了一桌,大蒜头颠了几颠,没掉下桌,可半截黄瓜却被震落了地。他脸一红:“俺都知道!你一切举动俺都知道!你真有本事,好汉!风头今天可捞到出足了?”他顿了顿,又说:“想不到我梁老头福气这么大,竟能找到你这样一个大人物做女婿!”他冷笑笑,指着天鸿:“哎,俺就不明白,你跟严武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在陵南搞得还不臭吗?你还想把俺家也搞臭?”
“严武是什么样的人,我跟严武是什么关系?你还不清楚?”天鸿不高兴别人侮辱严郝两家,“他们陷害好人,你不知道吗?”
“好人?嘿嘿,好人!照你这样说,上面都是吃干饭的?公安局也都是笨蛋?就你聪明,你正确,你伟大?”
“你们就不能小声点说?”秋菊娘抱怨说,“三天两头吵,也不怕人家笑话!”
“喂,你这么能,上面怎么不请你去?”梁老汉并不理睬老伴的劝告,继续挖苦天鸿。
“上面也不一定都对,下面也不一定都错。不管怎样,我相信严武是好人。我了解他。”天鸿寸步不让。
“爹说你,你就不能听着!”秋菊白了天鸿一句,“他这也是为你好,万一严武有问题呢,你这样一搞,不就掺进去了吗?”
“你知道个屁!”天鸿看妻子帮岳父说话,很不高兴。他老头不懂什么,你一个妇联主任也不知道好坏嘛!
“就你知道个屁!”梁老汉本来就火,看天鸿再他这个老子面前竟敢这样对待他的女儿,火更大,“她不行,孬好还是个妇联主任,人家组织还要培养他,你呢?你有什么?你不就是识几个臭字?”他越说越火,手拍桌子啪啪响,“我招了你这样一个女婿,算是到了八辈子霉!”
“哪个请你招的?你别招好了!”天鸿一听招女婿这话就烦,就火,就来气!
“好,小子,你说得好!我是个老混蛋,眼瞎了!”因为过分气愤,梁老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紫一阵,红一阵,脸上的肌肉都在颤动着,“从现在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谁也不认识谁,你走吧,走!走!”他酒杯一摔,掏出旱烟袋,按了一锅毛烟,颤抖的手几次都划不着火柴,秋菊赶紧走过来,给他点火。
“爹,你真是的,又发这么大火干什么?他不对,叫他改不就好了吗?”秋菊听爹要赶天鸿走,又慌了手脚。天鸿和严武继续牵连,她是有看法,这年头,谁不怕背上政治黑锅!万一严武真的像谣传的那样,参加了什么反革命组织,天鸿岂不受牵连?等查清了,说你没什么,可是当时受委屈了。天鸿若是受牵连,自己又怎么办呢?进步不也受影响吗?爹指责天鸿是对的。不过,动不动就赶天鸿走,这就不对了。这样容易让天鸿伤自尊。虽然她与天鸿又是闹点摩擦,这也是正常的。牙齿和舌头还常相碰呢,何况是两个人?逼天鸿走,实际上就是逼天鸿离婚,离婚总不太光彩,名声多难听。自己是妇联主任,今后怎么讲人?想到这些,她想赶紧熄灭这场战火。她对天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跟爹顶,赔个不是算了。
秋菊娘挪动一双小脚,来到丈夫跟前,也来劝:“俺老爹,你是俺老爹好不好?你再这样闹,还让不让俺活?”
秋菊娘的话,明是说给梁老汉听的,暗是说给天鸿听的。她原指望招女婿来家,安安稳稳过日子,想不到,天鸿入门后,家里连三天安稳日子都不能过到晚,这样下去,哪天是个了呢?她气老头子脾气太坏,也愿天鸿脾气太犟。两个人,一个是针尖,一个是麦芒。若有一个能让一点,也不会这样。唉,作孽!自己要是有个儿能这样吗?
若是按以往的脾气,天鸿肯定要走了。可是,这次他没走,因为自己理亏,他只能忍,于是斜靠在树旁,一言不发。
梁老汉双手端着烟袋,接不连地丝丝猛抽烟。旱烟把他肚里的话都烧完了。
秋菊呼哧呼哧地搓衣服,洗衣盆里鼓满了肥皂泡。
秋菊娘把桌上擦了擦,端起酒壶酒杯准备走,她怕老头酒喝得太多闹事。
“别动!”梁老汉吼了一声。
秋菊娘被叫声一惊,浑身震了一下。她和言细语地说:“别喝了,再喝——”
“你少放闲屁!”梁老汉截断她的话,指着酒杯说:“满!”
秋菊娘只得给他满酒,但只倒了半杯就不倒了。梁老汉劈手夺过酒壶,全部倒进桌上的小碗里,足足三两。他将酒壶顺手一摔,端起来就要喝,却被一只大手拦住了。梁老汉抬头一看,是天鸿。
天鸿脾气虽然很犟,心却非常软。他看岳父气成那样,岳母可怜巴巴的,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岳父发火,是因为严武。公家逮严武,自己同情严武,岳父怕他扯进去。影响他是小事,影响秋菊可是大事。乡里人又有多少见过大世面的?谁不谨小慎微,安分守己?一个人被逮了,若是男女关系,还不在乎。若是反革命,那简直像麻风病一样,谁都要避得远远的。生怕沾上细菌,拍不掉,洗不掉,让其无声无息地烂掉。今天,天鸿却要去沾严武,支持严武,岳父怎能不气?不怕?自己知道严武,所以敢沾。换个陌生人,他也会躲得远远的。
天鸿谅解了岳父的发火,伸手拦住了岳父的酒碗,轻轻地而又亲切地叫了一声:“爹,别喝了。”
正欲发作的梁老汉,听到天鸿第一次喊“爹”,先是一愣,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用手抠了抠,“爹”声仍在耳里轰鸣。他火顿时消了,比闪电还快。那拉长而又阴沉可怕的脸,原来像彤云密布的阴天,现在被一声霹雳,驱散了乌云,代之而来的是丽日当空、碧蓝如洗得晴天。那眼里的怒火,让倾盆大雨浇灭了,成了两个古老的龙潭,水盈盈的。他对天鸿“嗯”了一声,算是对“爹”的回应,顺从地放下了酒碗。
秋菊惊喜地望着天鸿。
秋菊娘高兴地给天鸿递去一个板凳。
天鸿坐在梁老汉身边,心平气和地说:“爹,你今天心情,我理解。我知道你疼我,爱我,关心我,怕我出事,你对我是恨铁不成钢。可是,你不理解我。不理解我和严武表叔之间的感情,不了解郝严两家的关系。说实在的,郝严两家关系并不太密切。表面看,严武对俺家不错,实际一般化,还没有对刘其义等人好。别人能经常送礼,我们是硬的,——一样东西也没给过。不过,我认为他,只是贪点小利,大节还是好的,工作是出色的。所以,父母对他还是比较信任的。父母认为,能有他这样的书记就不错了,比他强的又有几个呢?有多少干部不是贪污大王?不是喂不饱的狗?何况,他对我和哥哥还是不错的。严武跟我们处,是怕我父亲那张嘴,父亲对他的缺点从不留情,严武想不用我父亲也不行。我父亲工作踏实,肯干,有一套,拿得起,放得下。还有,父亲背后不玩人,我和哥哥又能当他的左膀右臂,所以他才对我家另眼相看的。严郝两家表面火热,内里还是各有一段的。”
“既然这样,你们还死保他干啥?我听人家讲,要不是你们死保严武,李三谦还要重用你们嘛。”梁老汉磕了磕烟灰,又按上一袋,天鸿给他点着了火。
“说来人家也许不信,认为俺讲的是大道理,吹牛皮,不过,随别人怎么看都行。俺家死保严武,并不是保他本人,而是党的政策。我们认为严武有缺点,有错误,但还不是坏人。还能工作,不应该打倒。李三谦进陵河,不问三七二十一,不听从广大贫下中农意见,硬要搬倒他,这是黑暗。我们坚决顶。就跟从前,公社、县里、甚至省里捧他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劳模一样,俺家是有不同看法的。今天,俺看这是一场政治陷害。他是冤枉的。”天鸿长长舒了一口气,“严武是什么样的人,陵河人是清楚的,爹,你能不清楚吗?”
“庄亲庄邻的,谁不知道谁?严武以前怎样,俺是知道的,可是上头说他不好,你说他好没有用。就是把陵河镇连五庄的人加起来说他好也没有用。这些年,我算看透了。谁好?谁坏?没有什么尺寸。你在台上,你就好,你就有理,你气就粗,嘴就大,话也响。下了台,狗屎不如。你再有本事,不用你;你再管,不睬你。说败坏你,你就是三头六臂,也不行;若用你,你就是一堆臭狗屎,也能夸你是一朵花。你看,以前严武给捧到云眼里去了。挂红花,捧奖状,扛红旗,坐汽车,风头十足。现在呢,又是批,又是斗,又是逮,洋相出尽。唉,还是当老百姓好,一天到晚埋头干活,工分到手,钱也有的花,粮也有的吃,不担风险。你不能光看作官时的那种威风,要常想想他们挨整的滋味。严武要不是捧得太高,今天也不会摔得这样重。自古道,出头的橼子先烂。福他享过了,罪也该受。不谈这些啦。喝酒,季红呢,你也喝,你娘俩也来喝,哦,对了,秋菊她娘,再炒点鸡蛋来。”
梁老汉端起酒碗呷了一口,然后递给天鸿,天鸿也呷了一口。
“爹,你这样说法我不赞成。照你这样说,人都别当干部了。”秋菊把衣服洗好,挂在晾绳上,然后走过来说,“依我看,严武表叔可能有问题,这次逮,肯定不是因为以前的事,以前那些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根本不够逮。有人说他参加了什么特务组织,还有说他强奸女人,这都有可能。”
“你有什么根据?”天鸿不太高兴。
“以前他不是反革命,李三谦来了,天天斗他,硬说他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走资派,他当然咽不下这口气,我估计他可能这样想:我不是坏人,你偏说我是的。索性我就当坏人。在这个时候,若有特务来拉拢他,他会一拍即合的。”秋菊为自己看法辩解。
“这也有可能,人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梁老汉点头赞成女儿的看法。
“快喝酒吧,别提那些短命的事,免得又闹得家里乌烟瘴气的。”秋菊娘端上一盘香喷喷的炒鸡蛋,也坐到了桌子边。
“好好,不提严武事。以后你们也别提这事,凡是有关政治的事,都装聋子,憨子,哑巴。”梁老汉用筷子敲了敲桌子,算是拍板成交。
酒过三巡,天鸿想起了四块就毛钱的事。何不趁此机会说了出来,因为岳父正高兴呢。“爹,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乖乖,爹要不喜欢你,还能把你招,招来当女婿?”梁老汉有点醉了,他张着笑脸说。
“爹,今天还有一事,我觉得对不起你。说出来,不知爹气不气?”
“什么事?说,爹,爹,不气。”
“你叫我买饲料,钱给丢了。”
“啊,你,说什么?”
“钱丢了。”
“四块九毛钱,你都丢,丢啦?四块九毛钱呢。”
“丢了丢了罢。”秋菊娘连忙圆场,“财去人安乐,人能平安就好。”
“几块钱不要紧,今后能多干点活就行。”秋菊怕父亲不高兴,也帮天鸿说话。
“嗯,秋菊娘说的对,财去人安乐,哈哈哈哈,干杯!干!”他大大的呷了一口酒。
一碗酒喝完了,人也醉了。他醉的高兴。因为天鸿喊他“爹”了。
天鸿也醉了,他想在酒醉中一解忧愁。

第四节

郝天生很走时。
他分到鸠兹二中两年多时间,便成了大红人。
他带的初中毕业班,被鸠兹教育局树为样板;他执耳的二中团委,被团市委命名为标兵团委;他本人也是鸠兹市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积极分子。
在学校里,学生们可以不尊重别的老师,但没有不尊重他的。他比毕业班的学生只大几岁,和学生们有共同语言,相处得也极为融洽,所以学生们都亲切地喊他“小郝老师”,红卫兵团的学生干部们都尊他为“郝司令”。大多数老师也喜欢他的正直,佩服他的工作能力,戏称他为“开足马力的坦克”。
教育局党委,把郝天生内定为接班人,未来二中校革会主任的宝座,非他莫属。
郝天生并没有躺在成绩面前睡大觉,相反工作更勤奋,全身心地扑了进去。
柳芭看天生如此拼命工作,心里很疼他。怕他身体累垮了,就常常搞点营养品给他补补身子,比如,冲牛奶,煎荷包蛋,给他带饭时,多买点肉。天生一再不要柳芭这样,柳芭偏要如此。
柳芭真有点爱上了这个一贯视为弟弟的天生。有时,她真想嫁给他。可是,她自觉不合适,毕竟自己结过婚,他还是童男子。她比他大,他可能不会接受,何况燕玲还在追他。有时,她又觉得天生若能娶她,也是一种福分。因为她的经济条件不错,天生太穷。若能结合,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帮助他。再者,天生需要母爱。天生跟她谈起过身世,谈过北方父母的灾难,谈过伯父母对他的不太公平,也谈过伯父母虽是老干部,但很贫穷。他一人在外,需要女人照顾,她完全可以充当这个女人,完全!
天生并不知道柳芭的这些想法,他只知道柳老师对他好,时时刻刻像一个老大姐一样地照顾他,他常常有一种无法酬报的感觉。他真想找个机会,找个条件来感谢柳芭。可是,始终没有,柳芭也不同意。
还有个把月就放假了,柳芭本不想回上海,可是她家中来了电报,称父亲病重,她只得来找天生打招呼。
柳芭敲开天生门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鸠兹二中有三幢大楼,一、二楼是教学楼,第三幢是办公室和教师宿舍。柳芭住的是三楼。天生住在第二幢楼。二楼是两层,一二层中间有个小房间,原是放体育器材的,因天生无房,便腾出器材,让他住了进去。这间屋真小,只能放一张书桌和一张单人床。天生并不嫌弃,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总比在伯父家受气好。
天生正在改试卷,看柳芭夜晚第一次光临,既惊讶,又高兴。他请柳芭坐到床上,又泡杯茶给她。平时舍不得喝茶叶茶,柳老师来了,他不得不泡,那茶叶是女友送的。
“柳老师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天生开玩笑说。
“看看你不行吗?怎么,郝大书记不欢迎我来?”柳芭也开玩笑说。
“岂敢,岂敢,请都请不到呢!”
“喂,说正经的,暑假我可能捞不到在这儿了。”
“怎么回事?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我们宣传队就指望你获奖了。”天生听说柳芭要走,真有点急了,“你这一走,《洗衣舞》不是泡汤了?”
“家里来电报说父亲病重,催我回去,不过,你放心好了,我答应你的事,一定替你办。”柳芭看天生着急的样子,微笑着安慰说,“我打算明天下午走,如果父亲问题不大,我马上就回来,反正离放暑假还有一阵子呢。”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但愿柳伯父平安无事。”
柳芭看天生床上有两本书,顺手摸过来一看,一本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本是《斯巴达克思》:“这种书你喜欢看?”
现在看这样书的人太少了,大家都在刻苦学习《毛泽东选集》呢。
“喜欢。小时候我就喜欢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记得那时我上五年级,大伯父有个皮箱子放在我家,我感到好奇,天天用细铁条透。有一天我一下子把锁打开了,开箱一看,净是书。大多是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之类的书,还有联共(布)党史,只有一本文学书,叫《保尔.柯察金》。我一口气就把它读完了,对保尔佩服得不得了。五年级的小学生读外国大部头书,你不能不承认我有点天赋。”天生笑嘻嘻地对柳芭说,“有好多年没看这本书了,前天看书店里卖,这是新版本,我就买了一本。《斯巴达克思》是借人的。”
“你对保尔和冬妮娅是什么看法?”
“说实话,我对这两人都喜欢。我更喜欢冬妮娅,他们俩没结婚是个不幸。实际上,冬妮娅是个很好的姑娘,硬是被推倒资产阶级那一边去的。保尔跟她结婚有什么不好?”
“你这可不是团委书记的思想哟。”柳芭吹了吹杯上浮着的茶叶,小小地呷了一口,呷得很文雅,很有风度,很漂亮。
“你看过《斯巴达克思》吗?”天生问。
“看过。”
“你对斯巴达克思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斯巴达克思这个人是好人,但不是好领袖。”
“我也是这样认为。”天生说,“斯巴达克思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容忍。埃诺玛依是一个刚毅正直勇敢的英雄,但,又是一个头脑简单、行为粗鲁的汉子。他和斯巴达克斯一起起义,经历过无数次战斗。他对斯巴达克思最热爱,最崇敬。但是,这样的一个英雄却跪倒在一个妓女的脚下,喝了妓女的迷魂汤,起来反对斯巴达克思,最后又拔营出走,背叛自己的领袖,走上了灭亡的道路。虽然埃诺玛依一次又一次攻击和诽谤斯巴达克思,斯巴达克斯仍没有恨他,没有错怪他,相反却耐心教育,引导。以至最后冒最大的危险去营救他,从这一点可以说,斯巴达克思道德是高尚的,因为他能团结反对过自己的人。”天生说这话,实际是暗中批评柳芭团结同事不够,过于自傲。其实,他自己有能好到哪里去呢?
“斯巴达克思不应该爱高级的贵族寡妇范莱丽雅。”柳芭瞟一眼这个书呆子,故意挑逗说。
“他虽然爱范莱丽雅,并且还和她生了一个小女孩,但丝毫无损于他的形象。斯巴达克思是人不是神,他也有七情六欲。贵族寡妇为什么不能和一个下贱的奴隶产生爱情?难道产生爱情就是模糊了阶级阵线?我不赞成某些人的看法,说什么斯巴达克思爱范莱丽雅有损于这个角斗士的高大形象。出身显贵的范莱丽雅在奴隶制社会里爱上一个角斗士,虽然她身上还保留着奴隶主阶级的烙印,但她爱上了斯巴达克思,而且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奴隶的领袖,这有什么错?她没有给斯巴达克斯带来什么坏处,相反,却给斯巴达克思注入了无法抗拒的精神力量。斯巴达克思爱范莱丽雅,也是对贵族阶级的嘲弄,不过,斯巴达克思忠于事业高于忠于爱情。在一次突袭罗马的军队时,他抽时间看望范莱丽雅,让范莱丽雅亲吻,拥抱,流眼泪,这说明他爱范莱丽雅。当希腊名妓爱芙姬琵达偷偷向他亲吻和表达爱情时,他没有让女色迷恋,这说明他忠于和范莱丽雅之间的爱情。但是,当范莱丽雅不让他出门去战斗,让他再住一夜倾吐别离之情时,他没有答应,因为他想到了自己的战友,想到了自己尚未完成的事业,他战胜了情人的眼泪、亲吻、拥抱和昏迷,在这一点上,他比埃诺玛依要伟大得多,他忠于爱情,但不迷恋女色。”
“看不出我们的郝书记还是个斯巴达克思学专家呢。”柳芭很佩服天生。在她的眼中,天生一切似乎都是正确的,这种思想观念在她的脑海里现在是越来越重。她真有点迷上天生了。
“我这是班门弄斧,瞎胡扯罢了。”天生憨厚地笑笑,“也请你谈谈看法。”
“我可不敢献丑。”柳芭笑着说。
“哎呀,别客气,谁不知你是我们二中的女才子。快说说你对斯巴达克思和希腊名妓爱芙姬琵达之间关系的看法,看看我们观点能否一致。”
“我认为斯巴达克思在爱芙姬琵达身上翻了错误,这也就是说他不是好领袖的原因。爱芙姬琵达抛弃了自己舒适的安乐窝,卖掉了所有的珍贵物品,带着满箱金银财宝,一身盔甲来追随被人诅咒的斯巴达克思,而且对斯巴达克思献尽了殷勤,目的是想得到斯巴达克思的爱情,按照当时的情况,斯巴达克思完全可以分一部分给她。如果斯巴达克斯这样做了,也不至于出现埃诺玛依的背叛和三万多角斗士的牺牲。爱芙姬琵达是个爱情狂。她为了爱,可以不顾一切,别人的耻笑、唾弃、谩骂,军人的械斗和战争的危险,她都不放在眼里。但是,当她的爱没得到赏识、受到冷遇之后,一股复仇之心爬到了这个女人的心房。为了复仇,她可以失身于她不爱的人,目的是解恨,甚至投靠罗马军队,泄露角斗士的秘密,让敌人来杀自己得不到的情敌。她这一切只是为了复仇。当敌人奖赏她时,她却嗤之以鼻,她并不爱罗马的地位和金钱,她只要爱情。像这样的一个女人,我认为她不是太坏。”
“我也是这样想的。”天生很兴奋,竟自我标榜起来,“我们真有点英雄所见略同了。哎,柳老师,围绕这个我写一篇文学评论怎样?”
“我是瞎胡扯,我看你也别独出心裁写什么评论了。搞不好,别人会说你搞资产阶级情爱论。”
“我明天就讲,说柳老师支持我搞资产阶级情爱论。”天生笑着说。
“你说吧,你是书记不怕,我害怕什么?反正要出霉头两人一起倒霉。”
天生看了看柳芭,觉得柳老师今晚特别漂亮,蓝裙子,白衬衣,黑皮鞋,翻嘴唇,美人痣,运动头,好靓的女子!
柳芭看天生眼里射出一种令人心跳的光,连忙避开,又喝了一口茶,起身说:“天不早,别瞎吹了,我得回去,晚了那幢楼门又锁了。”
“你到上海一定要早点回来。”天生把柳芭一直送到楼下。
“我会很快回来的。——只要你在这儿。”
柳芭的话说得很有感情,很意味深长,天生无论怎么体会都行。
一夜,两人谁也没睡好觉。

第五节

好像神差鬼使,严武被逮走个把月了,天鸿都没向陵南大队迈一步,——不是不想去,只怪岳父之旨难违。
今天晚上,不知怎么搞的,天鸿总感到不安,不去郝家巷,似乎欠了什么债。“就去一趟吧。”他跟妻子打个招呼,偷偷地走出了梁家院。
“俺正要叫天爱去喊你呢。”母亲提着一罐水,走下井台,对天鸿神秘地说,“你看谁来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妹妹的床上,那双白布鞋换成了白凉鞋。啊,她!天鸿的心,像奔跑的小鹿,突突地跳跃。脸,涌上了热血,浑身火燥燥的。
天爱看二哥来了,装作有事走了,天霞对天鸿作了个鬼脸,溜出了房间。
“你,怎么来了?”天鸿堵在妹妹的房间门口,既兴奋,又内疚。
“怎么,不能来吗?”白玉莲腼腆地一笑,细声细语地说。
“只是太晚了。”一种痛苦的阴影掠过天鸿的脸上,他走进房间,望了玉莲一眼说。
“我早就想来了。”玉莲说,“就怪这倒霉天黑得太快。”
沉默。一种特殊的感情,堵住了天鸿的嘴。他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左手抵着嘴唇。如果说沉思如潮,嘴是闸门,那么,现在闸门关了,再大的潮水也被挡了回去。
沉默。痛苦压低了玉莲的头,搅碎了姑娘的心。她那双大眼睛呆呆地瞅着地下。一根折叠的布条,在手指上,一会儿绕上,一会儿散开。慢慢地绕,慢慢地散。
“到外边走走好吗?”气氛的沉默被天鸿打破,玉莲顺从地点点头。
这仍是一个热气扑人的夏夜,残缺的月亮失去了往日的笑容,躲进云间。相思河水,流得很慢,很静。沿河的小路,在茫茫的夜色中伸出了一条曲曲弯弯。殷勤的脚步,不仅难以踏平这条羊肠小道,相反,却使它更加坎坷不平。
“玉莲,这条小路,还记得我们走过多少次吗?”天鸿问得若有所思。
“七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头。”玉莲紧挨着天鸿,“当时,我还写了一首诗。不过,没念给你听。”
“现在还能不能记着?”天鸿含情脉脉地扫了玉莲一眼,她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多了一些书卷气。
玉莲低低地背诵着她那用心写出的《小路》。她的嗓音,轻柔圆润。她的情感,静默深沉,像琵琶弹出巴山夜雨,像洞箫吹浓三峡迷雾。

夜空里有个皎洁的月亮,
田野里有条曲折的路长。
月亮送小路清辉的贞洁,
小路将月亮送到远方的迷茫。

多少次梦踏小路走进月宫,
醒来后枕留余泪纸花映窗。
多少回小路欲吐思月之情,
只觉得红霞入腮羞口难张。

“别背了。”天鸿受不住这种爱情的折磨。想到爱情,就想到玉莲母亲的霸道,就想到鸠州的艰辛,就想到……
玉莲没有理会,坚持背晚了最后两句:

如今,细长的小路仍在脚下,
可天空中,却失去了圣洁的月亮。

她哭了。
她是满怀兴奋和炙热的心情来寻找过去的月亮的,想不到迎来的却是乌云。她停住了脚步。一条很浅的流水干渠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小路走到了尽头。
“生我气了?”天鸿看玉莲流泪,心里非常酸。他知道她是多么爱他。
玉莲摇摇头,摇得很慢,很慢。天鸿掏出手帕替她揩泪。突然,玉莲拉住他那宽阔的双肩问:“我们俩就这样算了?爱情真的没了?”
“这——”天鸿愣了一下。他已经结婚了,她还是个姑娘,回答什么都不合适。他不能对不起她,也不能对不起秋菊。
“天鸿,”玉莲抬起头,悲伤地望着天鸿那张纯朴的脸,“不要以为我是风流女子,这些,我不需要辩白,你是清楚的。你现在心里想什么我也知道,可是,我爱你,发狂地爱你。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忘掉,也永远忘不掉。你知道吗?我现在是医学院的大学生,不是幼稚的中学生。这次来陵河,我跟父母又顶翻了。我向他们发誓:非你不嫁!谁知,我的话说过了头。一到这儿,才知道你结了婚。你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你对我立下的山盟海誓呢?我们往日的爱情都忘了吗?那么大的曲折,我们都顶过去了,这才三年不见,你就结婚了,这是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痛苦的爱和真挚的怨,使天鸿变得冷漠起来。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感:“你是公社书记的女儿,是大学生,我是一个九种人(文革时定的:地、富、反、坏、右、走资派等)的孩子,是老农民,我们不能也不许可结婚。我不愿意因为我破坏你的母女感情,影响你的前途,我为什么要结婚?我想这样结婚吗?不,我必须这样做。我是考虑再三才这样做的,因为我爱你。这种爱,没有半点虚伪。这是一个诚实真情的我,对你不想做但必须而且应该做的事。原谅我吧,玉莲,你知道,我现在有了老婆,是的,是老婆。虽然我与她之间的感情,还有一段距离,但是,我们还能处得来。她对我很爱,也很疼我,我没有理由背叛她。道德上也不许可。我处在没人敢沾的时候,她能大胆地同我结婚,这本身就够我感激的,何况,我们快有孩子了。”
“这些,我都知道。”玉莲慢慢放开手,失望地说,“失去的只能失去了,恐怕不会再得到了。”
夜风轻轻地吹着,虽是深夜,仍很灼人。河水仍是默默地流向落马湖,不知道受什么惊动,几只野鸟,拖着黝黑的影子,从树丛中飞出,落在远远的另一簇树上。
“这次来准备玩几天?”天鸿调转话题问。
“明天就走。”
“这么急走干什么?”
“夜深了,回去吧。”玉莲没有回答天鸿的问话。我是为你而来的,你已经被人夺走了,我在这儿久留还有什么意思。
“明天早上,我请你吃饭,如果你没意见你就来。”天鸿深情款留。
“有意见,我也回来的。”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让脚步来慢慢叙情,快到村口时,玉莲停住了:“就这样回去了吗?”
“这,你不说夜深了吗?”天鸿不解地问。
“不。”玉莲似乎有无法开口的话要说,“我俩不能空爱一场,我必须得到你。”
“玉莲,你可不能胡来,你还是个姑娘,我可是个结过婚的人。”天鸿见玉莲痴情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你怕什么?来,我们再坐一会。”玉莲似乎看透了一切。悲伤有什么用,人还是得活的潇洒一些。为什么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为什么要让封建的桎梏锁着自己?爱,就要爱个明白!结婚只能说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组成了一个家,但不能代表一个爱情和一个爱情结合。爱,不一定就结婚。她躺在相思河畔的茸茸绿草地上,躺得很潇娴,很舒展,薄薄的白衬衣,让尖尖的乳峰顶起,大腿间深深的丫型沟,让灰色的裤子绷得紧紧的,因为裆短,丫型沟的交叉点,凹凸感特强。她让天鸿坐在身边,然后拿起他那烫人的手,去触摸那凹凸的地方。
“这儿太敞了,来人能看到。”天鸿惶恐地想抽回手。
“怕什么,看就让他们看是了,反正我爱你。”玉莲握紧天鸿的手,“我不怕,你怕什么?”
玉莲紧闭着双眼,拉着天鸿的双手,从下摸到上,她显得很亢奋。天鸿初时还不敢,还有点道德观念作梗,渐渐地,这一切都抛到了脑后。玉莲本来就该是他的,只不过让玉莲的家庭阻断了,现在,玉莲就在自己身边,他索性占有她,一来是爱得无法控制,二来也是对玉莲父母的报复,对白豁子的报复。
他干脆骑在玉莲的身上。夜很深,没有人在外闲逛。他解开玉莲的褂扣,掀起里面的月蓝衫,让那洁白的乳峰全部裸露。他摸,他捏,他搓,他揉那圆圆的乳头,当然,这一切都是轻轻的,而且轻重得恰到好处。他攀过那圣女峰后,又坐在一旁,解开玉莲咖啡色的军用皮革裤带,将裤子褪到脚脖,掏出手帕,垫在玉莲的屁股下面。他没有急于做爱,而是坐在一边,欣赏这大自然造就的尤物。那圆圆的大腿,很白,很嫩,很柔软,很有弹性,那块没有开垦的处女地,长着茵茵的茸草,他用手轻轻地梳理着那块春草,慢慢地,慢慢地,一遍,两遍,像要把草理顺。玉莲轻轻地呻吟着,很亢奋,很快乐。约摸一根烟的功夫,天鸿实在控不住自己,才迅速地退下一条军裤的裤腿,里面没有穿裤头,他不是为了方便才不穿裤头,而是穷,穿不起。那儿的小伙子,几乎没有穿裤头的,小姑娘有不少也穿不起的。
随着一声快活的叫声,天鸿的爱情走进了玉莲的体内。那里面很热,很滑,很紧,像一块湿润的橡皮紧紧地裹着他的爱情。他们这是第一次做爱。从相恋,到私奔,他们有多次机会,都没有接触,这次,双方谁也不控制自己,他们要释放多年的压抑。他们要反抗,反抗社会,挑战婚姻,挑战道德,挑战家庭。
两个人都是一身臭汗,谁也没有慌着去洗。老人说,男女刚过房事,不能用冷水洗,洗了会生病的,甚至能丧命。所以,他们并排地躺在草地上,静静地休息,静静地享受爱的余韵。
若不是玉莲叫,天鸿真能睡到天亮。
回去的路上,还是没有话。天鸿像以往一样,一直把玉莲送到家门口。他望了望这个玉莲曾经住过的家,一切还是老样子,只是冷落凄凉了些。园里仍然有萝卜、黄瓜、辣椒、茄子,井台上的水车默默地立在那里,墨绿色的臭桔枝,变成了黑色的屏障,挡住了堂屋的后墙。菜园西边是死水塘,塘水浅浅的,一阵夜风走过,平静的水面折叠起无数涟漪,不一会又渐渐地平静了。
“明天一定来我家。”天鸿紧紧地握着玉莲那双热乎乎的手说。
玉莲点点头,猛地抱着天鸿的头,狠狠地亲了一下,然后便匆匆地走进家门。

第六节

翻来覆去,反正睡不着。
鸡刚叫三更,天鸿便翻身起床。
“这么早起床干什么?”秋菊睡眼朦胧地问。
“上午,南头叫我有事,我不去干活了,你跟爹说一声,顺便到队里给我请个假。”天鸿像猫洗脸一样,用手抄水在脸上抹了抹,然后用毛巾擦一下,“早饭我在南头吃,你就别等了。”
秋菊看丈夫有点反常,很奇怪,但没有吱声,心里另有主意。
天鸿来到南头,东方刚发白。天爱和天霞刚推完磨,她们一个打扫磨道,一个抱草送往锅屋,母亲正在烙煎饼。
“妈,煎饼还没烙完?”天鸿头伸进锅屋,浓烟熏得他直流泪。
“你倒怪急呢,”天霞娇嗔地抢白天鸿,“嫌晚你怎么不来推?”
“哼,他推,除他老婆能使动他。”天爱端一盆糊子也开二哥玩笑。
“你们想挨打了!”天鸿笑着对两个妹妹说。
“你敢?天霞,他要打,俺俩一起上。”
“他还不够我打得呢。”天霞个头长得快,兄妹四个,她最高,身体魁梧得像个健壮英俊的小伙子。跟她一般大的小姑娘,还都列在少年班里拿工分,她已经被公认为队里的壮劳力,和男青年拿一样的工分。天鸿比她矮半头,她笑着故意站在二哥身边说:“二哥,不信来试试咋样?”
“你要死啦,这么大的丫头还这样调皮!”母亲笑着责备天霞,“去买二斤豆腐来。”
天霞对天鸿使一个鬼脸走了。
“妈,准备办几个菜?”天鸿问。
“一盘豆腐,一盘豆芽,煮盘花生米,再炒盘鸡蛋,还不行吗?”
“就这几个菜呀。”天鸿不太满意。
“嫌少?你拿钱来,我去买。”天爱故意将手伸到天鸿面前。“街上肉也有,鱼也有,拿钱来。”
“我真打啦!”天鸿也故意吓唬天爱。
“有本事去家敢打嫂子才是真得呢。”天爱笑着跑进了屋,拿着竹笊洗豆芽去了。
“爹还没起来?”
“早起来拾粪去了。”母亲把盆里糊子全都刮到鏊子上,热鏊上嗤嗤直响,热气随着篾片的走动而散发,“队里派他什么活,他也不干,成天告状。背着粪箕,公社、县里、县里、公社,跑个不息,有什么用?他们都是一样的,上哪儿能告赢?不过,队里也拿他没办法。罗修德给他缠的头痛,见他就躲。白豁子这个狗日的坏,大会小会熊,熊有什么用?大江大海都过来了,还怕在他那个阴沟里翻了船?他反正不能让他去劳改。俺看,天总有睁眼的时候。”
“状是得告,不过,活还得干,不干没工分,自己吃亏。”
“俺也这样说,他不听你有什么办法。”
“多劝劝。”天鸿知道父亲心里的苦处,这几年,父亲精神受到很大的打击。五十来岁的人,头发全白了,两眼瘦得蹲进了眼眶,整天迷迷痴痴的,逢人就讲:“李三谦害我,我是冤枉的,我要伸冤,我要告他李三谦。公社不行,就到县里,县里不行,就到省里,到中央,到毛主席那里去告。”看到父亲那种神经兮兮的样子,天鸿有说不出的难受。唉,自己无能,没办法使父亲的冤案得以昭雪,哥哥又在外边,自顾不暇,没钱寄来家,家里生活非常困难。要从北头家里要点粮食来救济南头,又怕岳父不给。想跟妻子要吧,舍不得这个面子。自己是上门女婿,在北头没有一点地位,权力都在岳父手里,自己也没办法。今天,家里能搞这几个菜,就是尽最大努力了,没有鱼肉,玉莲是不会见怪的,因为她了解他的困难。
“好家伙!早晨请人就忘了我啦?要不是小妹说,我还不知道呢!”一个尖脆的声音,闯进院子。天鸿抬头望去,只见大翠拎了一刀肉,风风火火来到院里,“俺今天是不请自来,怎么样,给来吗?不给来也不行。”她一边对天鸿说,一边把肉挂到墙上,然后又笑嘻嘻地对天鸿母亲说:“表婶子,给我在这儿吃吗?”
“给!情都请不来呢!”母亲一面笑着,一面掀起热鏊子,端起煎饼拍子出了地锅屋。刘大翠连忙接过煎饼拍子,送到了堂屋。
“表婶子,你先叠煎饼,我来烧菜。”大翠俨然像这里的主人,她又对天鸿吩咐说:“你别闲着,去洗肉,不要你切,手切破了,秋菊找我要人我可赔不起,话说回来,肉洗得不干净,俺可要找你算账!”
“大翠呀,哪能要你买肉呢!”母亲有点过意不去。
“表婶子,你哪能说这话,俺这是为了玉莲,我的老朋友,可不是送给你们吃的。”大翠笑着对母亲说。
天鸿也觉得说不过去,迟迟疑疑不想动。不过,说心里话,这肉,他还是想用的。
“你磨蹭什么?快洗肉!”大翠命令说,“快点,我要等着炒呢。”
天鸿只得去洗。正在这时,白玉娥、洪雪梅、麻庆明、玉莲和天爱、天霞都来了。麻庆明手里托着一个纸包,纸包里包的是锅炕鱼。院里顿时热闹起来。他们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刷碗的,刷锅的,拎水的,各司其职。他们说呀,笑呀,打呀,闹呀,不一会菜饭都准备好了。
这时,郝仁贵背着满满的一粪箕粪来到家中,看到这伙小青年,就打个招呼,说早晨捞不到陪,还要到公社去,因为公社有人找他,要了解他的案子。实际上,他这是故意找个理由推托,好让这伙小青年在一起说说笑笑,自己是个老头子,若加进去,他们会受拘束。所以,他拿张煎饼,包了点菜,一边吃一边走了。
青年们听说公社找他,也就不勉强。饭菜上了桌,天鸿母亲说什么也不参与,她笑着说:“今天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俺给你们端茶倒水,快吃吧。”说完就进了锅屋。
众人推玉莲坐了上席,大翠坐二席,天鸿见大家都在,独独少了庆明。正想去找,只见庆明拎了一瓶红酒来了。
“你怎么买酒?”天鸿问。
“无酒不成席,玉莲三年没见,今天来这儿,没酒招待能行吗?”麻庆明将酒往桌上一放,突然,神秘地说,“哎,哎,跟你们说一件事,刚才我碰见鬼了。”
“鬼?”玉娥心虚,胆小,忙问,“什么鬼?”
“你信他胡吣!别说没有鬼,就是有鬼,大白天也不敢出来呀!”大翠说。
“你们不信就算,算我白说。”麻庆明卖起关子。他大腿往二腿上一翘,伸手掏出一根香烟抽了起来。
天霞好奇,摆上酒杯后,追问:“表哥,你碰到什么鬼了,说给我们听听。”
“讲讲吧。”天爱一遍满酒,一边催促。
“有一个人不信,俺就不讲。”庆明故意把脸仰到了天上,架子摆得像个八府巡按沿街视察似的。
“哎哟,拿什么劲,你就说呗。”雪梅笑着催庆明。玉莲也催他说。
大翠望着庆明说:“哟,母猪不大,盘不小。俺到要看看,是你麻子见了鬼,还是俺见了鬼。”她说着,一伸手揪住了庆明的耳朵,用力一拧,痛得庆明嗷嗷直叫唤。他双手拉着大翠的手,连连讨饶。
大翠笑着说:“怎么样,说不说?是什么鬼?”
“你撒手,我就说。”庆明捂着扭红的耳朵,“幸亏俺耳朵结实,不然今天可就成下酒的菜了。”
“快说吧,不然又要治你了。”天鸿笑着劝他说。
“我说出来,玉莲别有意见。”庆明说。
“随你怎么说,俺都没意见。”玉莲说。
“一边喝酒,一边说好吗?”庆明看大家信以为真,倒暗自好笑起来。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然后叨了几个花生米,往嘴里一甩,咯嘣咯嘣地咬着,慢慢地叙说起来:“刚才我到小店打酒,大癞媳妇不在,我就到她家找。她家院门紧闭,我喊了几声,没人应。推门,门里插了闩。心想,这娘们真有福气,太阳都升杆巴高了,她还没起来。我就绕到她堂屋的后窗跟,准备喊她。我不到后窗还好,到了后窗,你们猜怎么样?奇事就来了。大癞家有两个人的说笑声。”
“两个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大翠插嘴。
“两个人是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有啥?没有一男一女怎么成夫妻?”
“你听我说完。”庆明又呷了一口酒,没吃菜,“女的,一听就是大癞媳妇。那男的可不是大癞。”
“谁?”大翠问。
“我哪儿说哪儿了。你们不能传,传出去我不承认。”
“快说是谁?”大翠又追问。
“我们玉莲小妹的书记大哥。”
“白玉贤?”众人惊讶。大翠说:“这个色狼怎么又跟那条狐狸勾搭上了?这下好了,玩起窝炮了。怪不得店老板这个肥缺能让大癞媳妇摊到呢,原来如此。”
“不过,人,我没看到。当时我又转到前门打门,想来个捉奸捉双。大了半天门,堂屋里才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大癞媳妇蓬头散发,满脸红扑扑的,一身骚劲。她披件衣服给我开了门,我不等她说话,就直往屋里闯。她拦着说,喂喂,麻子有什么事?我说找你打酒。她说,我不在这儿吗?你往屋里跑什么?我说,到你屋里借个酒瓶。她看我这个样子,心中有数。可她一点也不慌,跟我进了堂屋说,大兄弟,你要什么酒瓶尽管找,屋里有的是。我用眼一扫,堂屋客间连个老鼠也漏不过我的眼睛,哪还有个人种。听那女人说,可以到屋里找,我哪捞到啦,就进了里间。那女人也进了里间。里间有一张大床,床上乱七八糟的,还有个大箱子,箱子上了锁,我们白大书记大概不会藏在里面。就是藏在里面,我磨蹭了好一阵子,闷也闷死在里面了。即便闷不死,罪也够受的。大癞媳妇看我那个样子,冷笑笑说,大兄弟,你是找酒瓶呀,还是想人?你要是想人,那可就找错了地方。姑奶奶可不是个不要脸的人。俺也是个走南闯北、胳臂弯里跑马肚子里能行船的不长胡子的汉子!你瞧你那个麻样,还想来做老娘的梦,也不尿泡尿照照!你以为你精,老娘睡着比你还精。苍蝇从俺面前过,俺也知道它公母,何况是你?你大清早跑我屋里来干什么的?你说!你要不说出个道道来,老娘可不是好欺负的!她这样说,我倒给吓住了。不过,我也不怕。你有三十六计,我有七十二变。我笑笑说,嫂子,——他妈的,这娘们比我还小十岁,我还得顺着大癞叫。我说,嫂子,你这说的是哪里话?你表弟可不是这样的人。别说你没什么,就是有什么,我也会装作不知道的。再说,陵河连五庄,谁不知嫂子你的为人?你是最正派、最稳重、最守节的女人了。大癞娶了你那是天福地福天大的福。说真的,嫂子,你是天下难找,地上难寻之人,既漂亮,又稳重,上哪儿找?不过,刚才我来叫你,看见有个男人在你屋里,我知道大癞下湖了,不该有男人呀,我怕是小偷来偷你东西。她听我说这话,脸上闪了一下不安,但她是老手了,马上镇静下来,说,你刚才进门怎不说?我说我没吃准,不敢乱说。讲得好,你如果相信我还好,讲得不好,你问我要人,我上哪儿找人?你要说我败坏你名声,告到白书记那里——我故意停了一下,她听我说到白书记,脸上红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原状。我接着说,我吃不了还不兜着走。你想想,在他那里,我哪能讲过你?她一听我话里有话,反问,麻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别的意思。你有理,我无理,白书记不帮你还能帮我?她说,我不跟你罗嗦,你到底打不打酒?我说,来就是打酒的,怎能不打呢?她说,那就到小店门口等我。我急忙抽身出来,生怕被她反咬一口。来到院门口,我又停了一会儿,看她出了房门,我才急急忙忙赶到小店,买了这瓶红酒。”
“白豁子到底在不在她家?”大翠喜欢一问到底,没个结果,还不把她憋死。
“我打好了酒,路过店边厕所,碰见他出来了。他对我笑笑说,庆明打酒给谁喝的?我说,到九种人家喝的,不犯法吧?他脸一寒,不高兴地走了。”庆明又呷了一口酒,“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些,你们说怪不怪,哪来两个白玉贤呢?”

第七节

这是一座漂亮的欧式小洋楼。
楼主人原是德国的珠宝商。
抗战期间,这位珠宝商在上海经商,遭杜月笙的手下人绑架,多亏他的买办陈天祥的搭救,才免遭不测。德国投降后,这位珠宝商在中国无法经营,便返回德国。临走时,为答谢陈天祥,就赠送了这套小洋楼。
陈天祥只有一个独生女,名叫安娜。当时安娜在金陵大学读书,是一个追求进步的青年学生,后来和一个工人相爱。那工人名叫柳毅,是个地下党的书记,尽管阻力不少,他们还是结了婚。解放前,如果不是陈天祥的庇护,柳毅也早被国民党杀害。解放后,如果没有柳毅这把大红伞撑着,陈天祥也早被共产党驱出上海。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柳毅官做到上海市某部部长,因患高血压身体不佳,部长没干多长时间,便病养在家。为了照顾柳部长的身体,组织上安排陈安娜离开教师工作,让其整日陪伴照料丈夫。
柳毅老夫妻对小女儿的婚姻始终不满意。王沪生追柳芭的时候,柳部长曾告诫女儿要慎重,他认为王沪生是个花花公子。柳芭一定要和王沪生结合,他也没过于反对,她毕竟是个开明的父亲。
柳芭和王沪生感情出现裂痕时,柳芭没有告诉父亲。她怕父亲受刺激,影响身体健康。但是,柳部长发现王沪生来他家越来越少,“柳伯伯”的叫声好长时间没听到了,他估计柳芭和王沪生之间有了问题,便追问妻子。陈安娜被逼不过,只得把柳芭和王沪生之间的矛盾讲了出来。柳部长听说王沪生在外乱搞,而且让女方怀了孕,非常恼火,一定要到市里告他。柳芭母亲一再阻拦,劝说,要让柳芭回上海商量后再决定怎么办。柳部长只得同意,便让妻子拍了封“父病重”的电报。
柳芭忐忐忑忑慌慌忙忙赶到上海时,竟发现父亲没病。
原来是骗她来商量她的婚姻事。
柳芭的姐姐柳红也回了家。柳红是教师,与柳芭比起来,柳红外向型性格表现得突出些,话也多。
柳红坚决站在父亲一边,要同王沪生算帐:“他想假离婚?没门!他王沪生是个什么东西!他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啦?我伲凭什么要听他的!二囡,我伲去告他!这样的人也配提拔?也配中用?也配到市革会搞宣传?他自己就是流氓,怎么去教育别人?爸爸,我伲柳家不能装十三点。二囡结婚时,你看他们姓王的趾高气昂的,好像我伲二囡嫁不出去似的。他姓王家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当个局长吗?我老爸要不是身体不好,还不老牌子领导他。我老爸要还在位上,他姓王家能敢洋吗?哼,洋什么洋的,不就是沾了王洪文的光,要不是王洪文,他家在上海也配洋?”
柳红噼里啪啦的,一会说王沪生,一会讲王沪生的家里,别人几乎插不上嘴。
“二囡,你说你们的关系还能和好吗?如果不能和好,一定离婚,那就去告他?”柳部长说。
“你能抓住王沪生的把柄吗?”柳母担心地问柳芭,“打官司告状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有真凭实据不行。”
“二囡,王沪生写信跟你说他和那个女人的事了吗?”柳红问。
“说过,包括怀孕的事和假离婚的事都说过。”柳芭答。
“信呢?”
“当时因为气,我都烧了。”
“你怎么能把这样的信都烧了呢?”柳红很不高兴,“这都是证据呀!”
“我当时也没想告他。”柳芭也为自己考虑不周懊悔。
“他还会不会给你写类似的信,哪怕有一点可以作证据的东西。”柳部长关切地问。
柳芭摇了摇头,说:“我跟他已经写过绝情信了。”
“这不怕,你们不是还没办离婚手续吗?暂时不忙跟他办,拖他,让那个骚婊子出丑,你不跟他离,那个骚婊子会找他算账的。”柳红点子多,也毒。不毒行吗,不毒就得吃他王家的亏。
柳芭也真想拖王沪生,可是,她对王沪生还有过一段很深的感情。说王沪生不爱她,也不现实。恋爱三年,结婚两年,这五年时间,王沪生对她还是关怀备至的。至于后来出现问题,也是客观情况造成的。王沪生不是清教徒,他有七情六欲,她不在王沪生身边,王沪生受不住别的女人勾引,这是可以想象的。她也相信王沪生讲得是实话,王沪生并不想和她离婚,他只不过是想讨那个女人的便宜,结果上了当。他王沪生现在已经把绳索套到了自己的脖子上,绳头拉在那个女人手里。要想不被勒死,只有找她柳芭,解开这个绳索的也只能是她柳芭。她可以给他解开这根绳索,但是,她不会原谅他,也永远不会和他在一起。她对父母说:“算了,跟他这样人拖也没什么意思,他有了外心,你就是整日把他拴在身边,你拴住了他的人也拴不住他的心,相反大家都痛苦。”
“就这样便宜他了?”柳红不满地问。
“还能怎么他?告他?能告倒他,又有什么好?还不是让他记我一辈子仇?我伲跟他干干脆脆地离掉,他以后只要有良心,就会感激我们的。实际上,我现在不告他,不威胁他,也有很大好处,让良心上一辈子都受到谴责。”柳芭问母亲,“妈,你说呢?”
“我不问你,只要你认为好就行。”母亲望着这些孩子,不知该说什么好。不管怎样,她都觉得对二囡照顾不够,特别是没把二囡调到身边来,始终是她一块心病。倘若老头子还在台上,那要好办得多了。唉,人走茶凉,社会就是这个样子!在几个孩子当中,她最不放心的也是二囡。因为这孩子看起来很精明,实际很笨。她跟人家处事实打实,杀人之心没有,防人之心也无。不会保护自己,往往吃亏上当。她太过于相信别人了。在这个社会上,你过于相信别人,过于对所有的人一片坦诚,你非吃亏不行。她抚摸着柳芭的头说:“二囡,妈妈再次跟你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不去计较王沪生,可以。但防他还是要防的。他不把自己跟那女人的情况说清楚,没有个认错书交给你,你就不要忙着和他办离婚手续。”
“妈,有这个必要吗?”柳芭不想这样做,“两人离婚手续经法院一判,财产公平处理,财产不判给我也不要紧,我只把自己的东西带回来就行了,还会出什么事呢?”
“有,总比没有的好。”柳部长也劝柳芭要抓住对方的“把病”。
“到时候再说吧。”柳芭拢了一下头发,“我准备跟他最后再谈一次,看王沪生是什么态度再说。”
“要去我去,你去能谈什么?”柳红说。
“姐,这是我私人事,我必须自己找他。”柳芭不愿意姐姐上前,因为她一上前,好事也能办坏。
“你这个小囡呀,太任性!”柳红指了一下柳芭的脑袋瓜心疼地说,“好,我不管你,你今后有事别找我!”
实际上,柳芭并没有找王沪生谈判,她直接找到了那个年轻的女教师。
这女教师看样子也不过二十岁左右,给人第一印象,就是像个外国的洋姑娘。眼睛很大,眼皮很双,凹在眼眶里,鼻子略有点勾勾的,高高的鼻梁,下巴颏有个酒窝,瓜子脸,皮肤很白,很嫩,头发自来卷,说不定就是个混血儿。上海这个地方,混血儿本来就很多嘛。
“你就是白雪老师?”柳芭问正在批改作业的“混血儿”,白雪的名字是王沪生无意中漏出来的。
“是。你是?”白雪望着面前的陌生女人不解地问。
“我姓柳。”柳芭说,“想单独跟你谈点事可以吗?”
白雪听说来人姓柳,心里就慌啦。因为她知道王沪生的妻子姓柳。她嗫嚅地说:“你有什么事,在这儿说好了。”她不敢跟柳芭出去,她怕柳芭揍她,或找她麻烦。
“白老师,在这儿谈,——不太好吧!”柳芭尽量克制自己的感情,话说得很轻,很柔,但白雪听起来,那一字一句都比泰山还重。她无法抗拒。再说,万一她就是王沪生的女人,在学校里一吵一闹,她白雪今后怎么做人。所以,她乖乖地跟柳芭走出校门。
白雪体型有点变,肚子微微鼓起,不过,不是心细的女人是看不出来的。
柳芭找了一间僻静的茶馆,坐了下来。两个女人面对面。柳芭要了两杯冰镇啤酒,一盘小菜。
“喝吧。”柳芭把酒杯递给白雪,白雪此刻脸上直冒热汗,或许是虚汗。
柳芭努力压抑自己的恼怒,白雪尽力掩饰自己的惊慌。
“几个月了?”柳芭双眼盯着手中的酒杯,漫不经心地问。
“两个多月了。”白雪脸羞得通红,低低地回答。
“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他是怎么安排的?”
“不清楚。”白雪说,“他说他能安排好的,怎么安排他没说。”
“没考虑打掉吗?”
“不,我不打掉。”白雪下意识地用手护着肚子说,“就是不能同他结婚,我也不打掉。”
“你不打掉,考虑后果了吗?”
“我全都考虑过了。”白雪似乎想哭,但忍住了,泪隐隐地噙在眼里,“柳老师,我并没想过要破坏你的家庭,当时,我不知道王老师结过婚,真的。事情发生后,他才告诉我。我恨他,骂他不该欺骗一个女孩子,可是,我又无法抗拒他的追求。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一次一次向拒绝他,可是,一见到他就不行了。”
对她柳芭的丈夫这样痴情,她柳芭真想扇白雪几个耳光。然而,当她看到白雪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时,她的心又软了。大概女人的心都很软,特别是碰到弱者,尤为突出。
“白老师,说实在的,我很恨你!因为你给我带来了很大的痛苦。你知道,组建一个家庭很不容易,我多年的感情和精力都投了进去,如今一切成为泡影,你说我不恨你吗?”
“你该恨。”
“我也反复考虑,反复琢磨,反复掂量,我打算和王沪生离婚,让你们结合起来。我这样做,并不是看你怎样,更不是为王沪生着想。他当不当官,与我无关。我只是可怜你们的孩子,我没有孩子,我知道女人对孩子的心情。我今天找你就是希望你能打掉孩子,可是,看你那种喜欢孩子得执拗劲,我收回了我的主张。孩子是无辜的,一旦生下来,如果失去父母中的任何一方,都会给孩子的心灵带来创伤。我不忍心让一个美丽的生灵受到破坏,所以,我下决心让你们结合起来。只要你以后别忘记我就行。”
柳芭的话说得真真切切,有情有义。
白雪听后,感动得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滚滚地流了下来。她走到柳芭跟前,抽泣地说:“柳姐,我对不起你,我真该死!这辈子不能报答你的恩情,下辈子变牛变马也要报答你。请相信我。”
柳芭把白雪紧紧地抱在怀里,她没有流泪,她流不出泪。女人生来命苦,哭有啥用?
柳芭离开上海时,天空格外晴朗。
蔚蓝色的天上,悠闲地飘着几朵白云,也许正是这几朵白云的点缀,天空才显得无比的蓝,无比的阔,无比的美丽。
柳芭对上海还是十分留恋的。毕竟,她在这儿生活了一二十年,在这个冒险家的乐园里,她扯起童年的风筝,放飞了少女的春梦;在虹口公园,她高举过鲁迅的大旗;在外滩,她留下过誓超洋人的脚印。她逛过南京路,游过大世界,狼吞虎咽过锦江饭店的宫廷御宴,细饮慢品过豫园的碧螺春茶……
她爱上海,却得离开上海。那是为了工作,为了生活,也可以说,是为了追求人生的真谛。

第八节

车到鸠兹,已经是深夜十一时。
宿舍是进不去了,看门的何妈早就会挂上那把黑黑沉沉的大铁锁。谁也不会叫醒她,因为她是没睡着的睡。她不开门,一是懒得动,年纪大了。二是怕出事,万一有小偷怎么办?所以,不开门最保险。
二中的师生员工都知道何妈的这个怪脾气,谁也不跟她一般见识,更没有人跟她较劲,和一个老太婆斗有什么本事?要斗,跟校革会主任斗,那才是真爷们呢!所以,进出三楼大门时,绝对在深夜十时前,清晨五时后。
柳芭当然也不愿意破坏何妈的这个规矩,于是,敲开了郝天生的门。
柳芭能快速返校,天生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他抱怨柳芭回来为何不事先打个招呼,打个招呼,他去接,也省得她背着旅行包跑这么远的夜路,火车站到二中有十几里路呢。
他让柳芭坐在椅子上,然后打开电风扇,让她慢慢吹风。他又到后院的操场上打了一桶自来水,宿舍里有两个热水保温瓶,水是满满的,他怕热水不够,又点起煤油炉烤水,然后走出门外,让柳芭关好门在房间里洗个热水澡。
柳芭洗好澡后,天生抢着把洗澡水倒了。柳芭想倒也倒不动,盆太大,水太多,她人太疲劳,只能让天生去倒了。
天生看水烧开了,又给柳芭泡了一杯茶。想给柳芭下碗面条,柳芭说不饿,只得作罢。
“柳伯伯病好了吗?”天生递给柳芭雪花膏,——那是姐姐介绍的女朋友艳玲给的,叫他经常搽搽,说能保护皮肤。天生从来也想不起来搽,实际是不想搽,整天搽得香喷喷的,岂不成了奶油小生,哪还像一个团委书记,当领导就得有个领导的样子嘛!
“爸爸本来病就不重。”柳芭一边搽雪花膏,一边说,“他主要是想帮我处理离婚的问题。”
“你到底还是打算离婚了?”
“不离不行。”
“你们到底有多少解不开的疙瘩?”
柳芭这一次把矛盾产生的原因、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天生。她这次是竹筒倒豆子——一粒不漏:“事情发展到这样,你看不离婚行吗?”
天生听后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叹口气说:“列夫托尔斯泰说的是有道理,‘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们总以为你是最幸福的,谁知还有这么多的不愉快。实际上,世上本无家,只不过是渴望与渴望相遇才产生了家。渴望什么呢?无非是渴望家里有个心灵的寄托,有个精神支柱,有个情感的交流,有个思想的沟通,说通了,就是有个相互信任相互理解的伴儿。如果这个伴儿真的不是伴了,那也只有分道扬镳的好。”
柳芭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喝茶。
“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一切从头来。”天生安慰说,“凭你这样的好人,这样的条件,还怕找不到理想的人?”
柳芭此时样似喝茶,实则在暗暗地观察天生。相处那么长的时间,虽然天天和天生耳鬓厮磨,但是像现在这样,出于一种想法(虽然这种想法是瞬间而起的),去偷看天生还是第一次。天生个头没有王沪生高,但人张得比王沪生秀气。王沪生站在你面前,你会发现他身上有一股傲气,或者说是霸气,这是高干子弟特有的气质。这种霸气,逼着你去接受他,有时甚至逼着你去溜他,拍他。似乎同他一旦结合,自己也就有了盛气凌人的资本。王沪生当年求她,追她,那是因为门当户对。不同的是,他爸爸还在台上,而她的爸爸已在台下。但是,不管台上台下,她的爸爸同他的爸爸资历是一样的。就是这样,王沪生的求、追,也有一种强迫性。虽然,那是强烈的爱的逼迫,但不管怎样说,那也是一种强迫性。他不容她不爱他,就像现在他不容她不离开他一样,她无法抗拒他的强权。站在你面前的郝天生呢,给人的却是一种憨厚、善良、朴实的感觉。与天生相处,你能产生信赖感。他的头脑里明显地直露着农民子弟的烙印。他身上也有一种霸气,也有一种傲气,但是,这种傲与霸,与王沪生不同。王沪生的霸与傲是主动的,而天生则是被动的。只有前者出现,他的霸和傲才会出现。正是凭着这憨厚的霸与傲,他在二中才有极强的号召力和吸引力。作为一个男人,一个领导者,没有权威不行,但权威不是强权,男人不是野兽。男人应该懂得温柔。天生今天晚上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体现着这种温柔。他的这种体现不是有目的的,不像王沪生那样,是为了得到女人,才屈驾降尊。
“柳大姐,柳大姐——”天生连喊两声,柳芭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她掠了一下短发,不好意思地笑笑,问:“什么事?”
“时间不早了,你走这么远的路也该累了,休息吧。”天生接着开玩笑说,“你呀,为什么来得这么晚,这不,逼着我只好外出打游击去了。”
“谁还不睡觉,这么晚上哪儿去?”柳芭这么晚又是这样打扰天生很不好意思,但她身不由己地想来打扰他,而且还有种只有打扰天生才行的想法,因为她知道只有天生能帮助她,能安慰她,——别人安慰她也不要,“我们今晚都别睡,大家一直坐到天亮,难得在一起畅谈呢。”
天生想不想和柳芭再坐一会呢?当然想。但是,他不能这样。柳芭一路赶车,人很辛苦,需要休息,再说,明天还想请她帮助排节目呢。另外,还有一点,也是最主要的一点,怕人说闲话。一男一女,在屋里坐一夜,说出去,谁也不相信他们能如此正经,如此清白。中国人就是这样,看到胳臂就想到大腿,想到性,还是避免人说闲话好。虽然他们是清白无辜的,但谁来给你证实呢!天生望着头系蓝丝带身穿短袖衬衣和蓝裙子的柳芭,特别是那咄咄逼人的眼神,他感到了压力,他必须早点离开。不然,他真担心控制不住感情,做出荒唐事来:“柳姐,明天再谈吧,今后反正有的是时间,我回家去住一晚上,还是别让人议论好。”
“脚正不怕鞋歪,只要没鬼,正正当当做人,怕他们什么议论!”柳芭对别人的议论根本不在乎,“如果要走,应该是我,不是你,这毕竟是你的房间,我在你这个房间里睡,别人就不会说啦?”
“这个你又考虑太多了,你只管在这儿休息好了,我走啦!”说着,也不管柳芭同意不同意,便替柳芭关上了房门。柳芭本来不同意,但还是留下了。她认为自己和天生相处得不错,让天生走开,天生也不会有意见。
这一夜,柳芭睡得很香,很甜。虽然,这床上有一种浓郁的男人味;虽然,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睡在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床上。
天生这一夜过得可不是那么潇洒。他并没有回到伯父家中,因为伯父家中早没了他的床。何况,因为工资没有交给伯父伯母,伯父一家对他正火着呢。天生并不是不讲良心的人,当然,也不会过河拆桥,他离开伯父家后,也可以说被赶出伯父家后,他是一无所有。一切都得创造,都得制办。这需要钱,很多的钱。北方,每到春荒时,弟弟的信件简直是催命单,他总不能眼看着父母去逃荒要饭,伯父家再困难,每人么月还能划到八元钱的生活费,自己家可是分文没有,一贫如洗呀。所以,他得寄点钱回去。对北方来讲,哪怕是一分钱也是难得的。要知道,他每月只有二十八块钱的工资,除去生活费,哪还有钱?他无法支援伯父一家,虽然他也知道伯父家的生活标准,在鸠兹是最底层的。
他也没有到别的老师家去。他这个人的脾气就是犟,不愿给别人增添麻烦,除非万不得已。还有三四个小时,天就亮了,管怎么也能熬得过去。
天生来到镜湖公园。公园静悄悄的,很少有人走动,也无人逗留。他在和柳芭坐过的那张绿色的椅子上躺了下来。袅娜的龙须柳,弯弯曲曲地挂在椅子后面,偶有风来,那纤纤的柳条竟伸过椅子背,轻轻地抚摸着天生的头发,天生的脸,弄得天生痒丝丝的。椅子前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塘边的路灯,将镜湖映得斑驳陆离。
天生躺在椅子上,仰望着树外的星星,那些星星贼亮。他真不相信那些美丽的星球上能没有人。要是有人,那人又该是什么样呢?是性善,还是性恶?有没有七情六欲?呵,那一窝亮星正堆在中天呢。家乡人称这窝星为“权位”星,为什么叫“权位”星,谁也不知道。只知道这窝星对人有好处,能治病。家乡人有个口诀:“权位星,亮晶晶,数七遍,腰不疼。”你能一口气念七遍口诀,腰就不疼。一口气数七遍,的确够憋人的,不数快不行,但数快还得数清楚,一字一句得让人听个明明白白,不然,口诀咒语就失灵。天生小时候试过。那小小的年纪,腰本来就不疼,当然数了七遍,也就没有止疼的感觉。不管行不行,不管有没有腰疼病,孩子们都喜欢试试,睡不好奇呢?世界的美妙,本来就是靠人类的好奇才发现的。
湖边有许多小蚊子,也许是会飞的小虫,它们不时攻击天生,是无声无息地攻击。天生只是挥赶几次,便进入了梦乡。他本来就没有准备提防这些蚊子,让它们吸,又能吸多少血呢?它们如此渺小,本就是可怜虫,何必要跟它们一般见识。
他梦见二中宣传队演出的《洗衣舞》获得了一等奖,他和柳芭老师陪着宣传队一起走上领奖台。台下人真多,人山人海,会场好像在体育场。市领导给他们一人挂上一朵大红花,那花真红,真艳,只可惜是绢做的,不是活的,要是真花那该多好。宣传队的学生们,个个笑嘻嘻的,红润润的脸蛋就是红润润的花。天生和柳芭站在宣传队的两边,两人相视,都会心地笑了起来。那笑当然只能堆在脸上,谁也不出声。咦,那红花怎么在他和柳芭身上变成了红绣球?那花球是红绸子编的,很大,就像新郎新娘拜天地时挂的红绣球一样。学生们胸前的花连在一起,变成了红绸带,一头系在他天生的红绣球上,一头系在柳芭的胸前。学生们竟兴高采烈地把他们簇拥进了一间新房。奇怪,他怎么能和柳芭老师一起进新房呢?那新房怎么都处贴满了喜字?他和柳芭老师被关进了洞房,学生们锁上了门后,才嘻嘻哈哈地笑着跑开。柳老师头上怎么又出现了红盖头?他也穿了一身状元郎的服装,嘿,这是演戏吗?也许是演戏。他是在演戏,演和柳老师结婚的戏。他也像古时的新郎一样,去挑开柳芭的红盖头。呵,柳老师竟然是凤冠霞披。穿这套玩意,柳老师还真怪美呢,比穿时装美多了。绝对超过日本的栗原小卷,不,山口百惠。说实在的,这两个日本女人是个什么样,他也不知道,他也没看过她们演出的电影,只是从柳芭在上海带来的日本画报上看到的。
“你跟我结婚,你离婚了吗?”天生问。
“不离过,我能来找你结婚吗?”柳芭笑着回答。
怎么,柳芭忽然又变成了春巧。看到春巧,天生心里也有点惭愧。春巧对他天生是真心的,他不该搞什么考验。
“你不是去新疆了吗?”天生问。
“我就不能回来吗?”春巧反问。
“你回来,你丈夫愿意吗?”
“我丈夫不是你吗?”
春巧说着,竟大大方方地走到天生跟前,笑眯眯地说:“你看,我这不是和你在结婚吗?”
“不,不。”天生惊慌地后退着。
“你怕什么?反正我离过婚了,我就得和你结婚!”说着,就紧紧拽着天生不放。
“放开我!”天生惊叫着想掰开春巧的手,但是,他掰不开。
“起来!起来!”一阵严厉的呵斥声把天生惊醒了。
天生睁眼一看,身上衣服都汗湿了。哪有什么春巧,哪有什么柳芭,拽他的人是有的,不过不是春巧柳芭,而是几个民兵指挥部的值班民兵。他们提着红白大棍,头戴柳条帽,带着红袖章,凶神恶煞地看着他。
“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在这儿过夜!?”一个头头摸样的人,满脸横肉,厉声地问天生。
“我是教师,夜里在这儿乘凉,不知不觉睡着了。”天生很不满意他们的这种粗鲁,“怎么,公园里不准休息吗?”
“我们早就通知过了,超过夜里十二点,就不准在公园里混。你既然是老师,为什么不遵守制度!”那个“红白大棍”的头又质问。
“我本来就不知道你们有这个制度,怎么遵守?”天生根本就不买账。
“不准你在这休息,就是不准你在这儿休息!你理解也得执行,不理解也得执行!有意见你倒市革会去提!”几个“红白大棍”一齐责备天生。
“你以为我不能提吗?”天生看他们像对待坏人一样对待他,非常恼火。
“这小子,态度不好,带走!”“红白大棍”的头下令。
不容天生分说,几根“红白大棍”就推推搡搡地把天生押到了民兵指挥部。
此时,东方已经吐出鱼肚白,天快大亮了。

第九节

虽说玉莲跟她哥哥白玉贤没有兄妹之味,——他们不是一母同生,但毕竟是同顶一块天。所以,麻庆明他们议论了一会后,便把话题转到天鸿身上。
“天鸿弟,玉莲妹,你表姐俺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说话不到门。今天,俺当着你们二人面,想说几句话。也许你们听了会生气,不过,这话俺闷在心里有一二年了,不说出来就憋得慌。”大翠望了望天鸿和玉莲,玉莲急忙低下头,天鸿也赶紧埋头喝酒。他们心里知道大翠要说什么。大翠接着说:“表弟,表妹,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按理说,看问题也该有头脑,为什么今天落这个下场?你们都有责任。俺不知表妹有没有男朋友,表弟,你结这个婚到底好在什么地方?俺听人说,秋菊她爹,有两次赶你走的吧?她那个爹,头脑最封建,是个老顽固。秋菊还马马虎虎,不过,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整天劳动,吃饭,睡觉,没有一点欢乐,有什么意思?她那个家有什么可留恋的?”
“表婶家给李三谦整得太惨了,天鸿二哥到北头也是万不得已。”白玉娥解释说,“他不走也不行,天生大哥可不想走,结果呢?又是要斗,又是要逮,让你无法安生,不得不走。这个倒霉地方,人太坏,专门欺负好人,离开好。”
“离开就得去当养老女婿?”大翠不悦地反对说,“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想当养老女婿,人家还不要呢。”庆明滑稽地插了一句。
“像你这样人呀,一辈子也没人要!”大翠白了他一句。
“那不要紧,俺早就准备到五台山去了。”庆明夹了一块肉,直往嘴里送,肉很烫,烫得他连连歪嘴,“你们不知道吧,不结婚没气受,人还能长寿。结了婚,老婆会管,容易得‘气管炎’,临死时,罪不好受,呼啊,呼啊,憋得上气不接下气,嘿嘿,在座的都受不了。”庆明一边说,一边表演,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喂,天鸿弟,你还是回陵南来吧。”大翠很喜欢天鸿,她认为天鸿比天生老实,但能力比不上天生,在外容易吃亏,会受人欺负。
“二哥,回来吧,我们都不走,你可以把秋菊带来嘛。”雪梅也支持大翠的意见。她现在比以前也强多了。人就是这个样子,你越让他越怕他,他就越欺负你,你真的要豁出命来,什么都不怕,他们也怎么不了你,说不定,他们还怕你呢。因为他们在台上,怕你捣他。
“二哥能回来,二嫂是不会来的。人家北头富,一块多钱一个工,是俺南头几倍,人家来南头找罪受啊。”天爱认为这事不能成功。
“她不来算!不来不要她!”天霞对二嫂不太感兴趣,她喜欢玉莲,就希望二哥能跟玉莲结婚。
天鸿此刻心乱如麻,他也想回南头来,因为挂念父母。父母因受“一打三反”的冲击,身体越来越差,人也苍老多了,父亲整日不理家事,迷迷痴痴,天天要告状伸冤,家庭的生活担子全落在母亲身上。各种打击,是母亲的感情越来越脆弱,脆弱得像一块薄冰,一触即碎。两个妹妹年纪又轻,遇事没主见,哥哥能在鸠州立足,已经不易,叫他迁回家照看父母,当然是不现实的。倘若妹妹出嫁,父母谁来照顾呢?从这点考虑,天鸿是想回家的。
可是,他能回来吗?
天鸿想,如果真叫他回陵南来,他又有为难处。
不错,岳父曾两次赶他。细想起来,岳父还是老实人,老实得可怜。他老夫妻俩没有儿,招个女婿当儿待的。第一次赶,是因为自己不叫爹。岳父他什么都可以原谅我,独不叫爹不能原谅我。不叫爹就是要他命。叫了爹,他不是高兴得浑身发抖吗?第二次赶,是怕他天鸿受到政治牵连。岳父看到过严武和父亲挨斗的场面,他不愿让女儿女婿再受这样罪。他赶是假的,吓唬是真的。结果每吵过一次,岳父更痛爱他一次。就像立夏以后,下一场雨,天气更热一场似的。他天鸿若离开北头,岳父母又怎样生活呢?秋菊要是跟过来,不等于让他老夫妻俩快死吗?秋菊跟玉莲比起来,是差些,人没玉莲漂亮,文化没有玉莲高,地位也比不上玉莲,就感情而言,秋菊也没有玉莲跟他深。但是,秋菊毕竟和他结婚了,这是双方父母同意的。而玉莲固然闹得很凶,但有她父母和哥哥从中作梗,他们在一起不会太幸福。她大学上完后,能否还会像现在这样不变心?若变了,岂不是鸡飞蛋打。玉莲会不会变还属于次要的,关键的是自己该不该和秋菊离婚。离婚总得有个理由吧,自己有什么离的理由?没感情?不现实。毕竟他和秋菊有了爱情的结晶。眼看一个小生命就要问世,他怎能忍心不问?秋菊虽然话多些,常在别人面前说他的不是,但她从不高言顶撞自己,而且非常爱他。在家里,她总站在他天鸿的立场上,偏护着他。她的政治目光固然不太敏锐,但也不糊涂。她相信丈夫就像相信自己一样,他天鸿凭什么不要她?
天鸿狠狠地呷了一口酒,酒虽甜,进了他的口就变了味。他像一口盛有浓度很重的苦水缸,一点甜酒是无法改变苦缸里的苦味的。
和天鸿结婚是不可能了。玉莲没有过多地抱怨命运。她认为,相爱的人,未必就要结合;结合在一起的,也未必是真爱。她虽然不能和天鸿结婚,但天鸿是她的,她也永远属于天鸿。她暗下决心,永不嫁人。
她也狠狠地呷了一口酒。酒使她本来绯红的脸,变得更加红润。她要让酒浇灭她心中的痛苦,浇灭以往的一切不幸。几口酒下肚,她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被白云托住了她的双脚。她很兴奋,也很高兴。因为,白云能托她离开这烦恼的人世,飞向理想的王国。不,她也很痛苦,很悲伤。因为白云太薄,不能让她和天鸿一起在蓝天飞翔。眼看着爱神受到迫害,她却无能为力,能不伤心吗?她想大哭一场,可是,她不能。她只有让泪水往心里流的权利,所以,只好让泪水流回心中。
“喂,你们俩人怎么发呆?表弟你到底会不会来?”大翠看天鸿发呆,玉莲发愣,觉得好笑。人说书越念越聪明,他们倒是越念越糊涂了。说他们无情吧?他们又是那样相亲相爱;说他们有意吧,他们又不想结合在一块。大翠有力使不上,只能干急。
“表姐,我不赞成他回来。”玉莲还是开口了,“他回来有三条坏处:一是南头压力太大,他回来抬不起头,仍会受歧视。二是,他们婚事是姨大爷作的媒,双方父母作的主。天鸿若是闹着回来,肯定会离婚,要是那样,老人脸上都无光。三是,我们快吃他们喜鸡蛋了,难道能狠心拆散他的家吗?我也不能这样做。天鸿,你说呢?”
“对,玉莲说的对。”天鸿看玉莲对自己如此理解,非常感激。
大家仍在争论不休。正在这时,天鸿母亲慌慌忙忙地走了进来:“天鸿,大队叫你去一次。”
众人愕然,不知何事。
早晨,麻庆明喊大癞媳妇开门打酒时,白豁子正好在她房间里,他们玩得正过瘾呢。大癞媳妇过门才不到一年,这女人比大癞小十岁,今年刚交二十一。原是外村宣传队的演员,人很风骚,只因家里穷,大癞用三百块钱彩礼,就把女的父母打发了。也许当姑娘时就不正派,所以婚后一年仍没孩子。因为没孩子,又不干活,整日打扮,仍像大姑娘一样。白豁子玩腻了宝娟,想换换口味,这女人便入了他的怀抱。
大癞三十得娇妻,一切听这女人的,他怕这女人。白豁子跟这女人勾搭,大癞也有耳闻,但考虑到这女人跟人睡,又磨不薄,磨不坏,就让白豁子磨吧,只要能给他大癞好处就行,老婆反正是自己的,自己又不是捞不到磨。
大癞媳妇听到有人叫门,开始很慌,白豁子也吓得直抖,不过,他们都是情场老手,所以,很快就恢复镇静。大癞媳妇听叫声是麻庆明,又站在板凳上,从东山墙小窗口往外看,——这是她的瞭望台。东西两面都有。她看只有麻子一个人,便催白豁子赶紧穿好衣服,带到靠近院墙门的草垛里躲起来,那个草垛子里面是空心的。自从白豁子和这女人勾上后,这个女人便在院里搞了这个防身洞,既避外人,又避大癞子。虽然她知道大癞子是个缩头乌龟,但大面局上还得让他过得去。
当麻庆明闯进大癞屋里时,白豁子从草垛里早已溜出院外。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不抓到把柄,你明知他们有问题,也不敢说,只能背后叽咕。后来连背后也不叽咕了。大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这事,别人又何苦?反正日的是他老婆,与别人何干!何况,公社一再表扬白豁子阶级立场站得稳,敢于同坏人坏事作斗争。确实,白豁子抓生产还有把“刷子”,除了男女关系问题,其他工作,你还不能不承认他。出于这种情况,别人也就不管了,随便他们怎么日,哪怕把那女人日翻了天,大癞装作看不见,别人又何必睁着眼?
大癞媳妇送走麻庆明后,开了一会儿店门,里外觉得不合适。万一麻子看破内情到处张扬怎么办?虽说他四处张扬也泛不多大的泡,但总归还是不让他泛泡好。应该想法堵住麻子嘴,怎么堵呢?
大癞媳妇正在琢磨着,白豁子又来到店里。他看店里没人,抱着那女人又拼命地亲了一阵,两只爪子,在女人身上七摸八摸,从珠穆朗玛峰,到日月潭。手到之处,就掀起大癞媳妇心里的春潮。她瘫了,软了,酥了,倒在白豁子怀里,好一阵子才让快感消失。
白豁子告诉那女人,麻子打酒是在郝仁贵家喝的,郝仁贵家可能请什么人,让她去探个虚实。她去郝家后,回来告诉白豁子,是天鸿请玉莲。
白豁子一听说是请他妹妹,没有大发雷霆,而是冷笑笑,叫大癞媳妇去喊秋菊。他又派人把天鸿叫到了大队部。
天鸿走进大队办公室,便觉得气氛不对头。白豁子斜躺在靠椅上,一本书压着豁子脸。大癞怒气冲冲地坐在办公桌旁,二癞子吊不浪荡地站在白豁子身边,白克昭靠着办公桌的桌拐,对天鸿露出一束鄙视的眼神,刘其义背靠墙,屁股底下坐着一只布鞋,左腿跷在右腿上,脚趾头不时地搓动,嘴里叼着旱烟袋,双手抱在胸前。
“郝天鸿,你大清早来陵南干什么的?”大癞板着脸,瓮声瓮气地问。
“我家在这儿,什么时候不能来?”天鸿看他那熊样,就不顺眼,反问说,“难道来家还有罪吗?”
“你来陵南就得跟我们汇报!”二癞子说。
“凭什么汇报?”天鸿看他们欺人太甚,怒问。
“这个,你还不清楚吗?为了对陵南一千多户人家负责,我们认为可疑的人,可疑的事,就得问,就得管!”白克昭酸不溜溜地说。
“我是可疑的人吗?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啦?”天鸿反击。
“你老子是批斗人员,你就是批斗人员的子女,批斗人员的子女就是可疑的人。”刘其义也插嘴,虽然他说话不到门,但他喜欢说。
“照你这样说,你老爹过去当过土匪,你现在也就有土匪的嫌疑了!”天鸿挖了刘其义的祖坟,这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放屁!”刘其义最怕人提他的老爹,他老爹过去跟土匪头子混过,天鸿揭他这个疮疤,他能不跳吗?他“噌”地爬起,眼瞪得像牛蛋,挽袖捋衣,就想揍天鸿。天鸿也瞪着眼直视他,那意思也明白,你刘其义敢出手,我就不客气。一旦交手,秃老刘当然不是对手,所以,秃老刘看天鸿那架势,没敢轻易出手。
“郝天鸿!”白豁子掀掉脸上书,坐了起来,他脸一寒,牙一咬,指着天鸿问,“你请我妹妹是什么用心?”
“她是我同学,我还不能请吗?”
“同学?你同学多了,为什么不请别人,单单请她?嗯?你说,你昨晚干什么的?”
“什么也没干!”
“你没跟玉莲在外鬼混吗?”
“你有什么根据?”
“是她亲口跟我说的。”
“你胡吣!”当哥哥的竟然败坏自己妹妹的名声,白玉莲非常恼怒。她走到白豁子跟前,指着白豁子鼻子问,“你鬼魂见到我的呀!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你说!你说!”
麻庆明等人看大队把天鸿叫去了,估计没什么好事,便一起来到大队部,给天鸿撑腰。玉莲昨晚回家,碰到过白豁子,白豁子也没问她这次来家干什么。平时,他们就没话。玉莲既不睬白豁子,又不怕白豁子,也不买白豁子帐。因为家中是玉莲母亲当家,白豁子也只能屈而从之。白豁子审天鸿声音很大,玉莲在路上就听到了,所以,直冲大队部找白豁子后帐。
“这里没你事!”白豁子虽然平时让着玉莲,但在这种场合,他得维护大队书记的尊严。
“怎么没我事?如果没我事,你找天鸿干什么?”玉莲句句咬得白豁子掉毛。
“你要再在这儿胡闹,我就揍你!”白豁子早就对玉莲耿耿于怀,要不是慑于父亲的威力,他早就动手了。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欠揍!
“你说句大话救你的命罢啦!揍我?拔根汗毛都比你碾盘粗。你揍瞧瞧!”玉莲寸步不让。在她与天鸿的婚姻上,她知道白豁子插了不少杠子,捣了不少蛋。今天,如果白豁子动手,她白玉莲也决不留情。虽然她打不过哥哥,但是,她相信麻庆明他们会拉偏仗的。
大癞一班人都想看玉莲的笑话,所以,谁也不去劝白豁子。白豁子气得豁嘴唇直翻,他起身来到玉莲面前,凶神恶煞地说:“你敢再说一个不字,看不揍扁了你!”
“你敢!”玉莲也怒目直射白豁子,“你碰我一个指头,我让你一辈子不得安生!”
白豁子抬手就要狠揍玉莲,可是手动不了,原来被大翠攥住了。别看白豁子是个男子汉,因贪恋女色,身体被淘空了,没什么力气。大翠整天干活,身强力壮,白豁子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大翠攥白豁子手腕的手,暗暗用力,箍得白豁子疼痛难忍。大翠用这平淡的口气说:“白大书记,不要把路走绝了,玉莲也不是好欺负的,别看她是你妹妹。”
“你松手!”白豁子终于挣脱了手,实际上,那是大翠松手的。不然,他永远也挣不脱。白豁子揉了揉箍红的手腕,气急败坏地说:“你们想造反是不是?”
“白书记,”麻庆明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对白豁子冷嘲热讽说,“你在这儿又不是一手遮天,既不欺男,又不霸女,谁要是跟你造反,那不是太没水平,太不应该了吗?”
“麻庆明,你在这儿给我少罗嗦!”
“白书记,我说你好还能说坏了吗?我又不是说你占人闺女,霸占人家老婆,你没这些坏事,我也不能乱说。”麻庆明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对白豁子身旁的人说,“你们这些主任、队长的,我说白书记好不行吗?”
大癞他们吃软怕硬,看来了那么多人,怕吃亏,不敢上前插嘴。
白豁子知道麻庆明指桑骂槐,是明说好话,暗敲他麻筋。他本想借天鸿请酒一事,好好整一下天鸿,这样一可给玉莲难看,二是出出气。你天鸿有老婆了,还想霸着白家姑娘,他一个堂堂大队书记,焉能咽下这口气?!可是,现在一切都给搅乱了,他只得把庆明他们还有看热闹的人赶走,法不责众嘛!不过,他还是能整倒天鸿的。因为他把天鸿和玉莲接触一事,已叫大癞媳妇告诉了秋菊一家,大癞媳妇在秋菊家添油加醋地胡说了一通,秋菊一家能不找天鸿麻烦吗?
果然不出所料,天鸿回到北头时,他结婚时带去的所有东西,已经被打成包袱,扔在院子里。岳父母蹲在个屋里没出来,秋菊看天鸿走进屋时,一肚子火想发没发,只是冷冷地对天鸿说:“你走吧,俺家蹲不下你!走吧!”
天鸿二话没说,拾起包袱,离开家门直奔南头。
天鸿走了好一阵子,秋菊才放声大哭起来。

第十节


尽管民兵指挥部向二中解释说,扣留郝天生是个大误会;尽管“红白大棍”的头,向天生赔了不是,但是,关于天生的谣言,还是传开了。而且越传越远,越传越玄乎。有的说,郝天生给逮了,是因为耍流氓给逮的;有的说郝天生在公园里正在跟女的搞鬼,给民兵发现抓走的;有的还把那女的具体到人,一说是学生张某某,一说是老师柳某某。柳某某,当然指的是柳芭。张某某,指的是二中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里舞跳得最好的那个女学生张晓霞。还有的说,天生同时和两个女的在一起耍流氓,当场被公安人员抓走的。那两个女的,一个是十四五岁的学生,一个是二十五六岁的女教师。最后,谣言渐渐集中到柳芭身上。
开始,郝天生和柳芭气得要死要活,后来,干脆就随它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说得再难听,你诽谤得再厉害,我还在二中教书,我还在二中当我的团委书记,这个铁的事实,会让谣言不攻自破的。
不过,说是这样说,可是,在现实面前,他们还是受到不少委屈的。在召开全市教师大会的会场里,有人在背后竟对他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在小巷行走时,有时会突然听到学生在背后喊他们“流氓”;有的家长以某种理由,把自己的女孩子调出天生所管的班级;宣传队的张晓霞,再也不来跳什么“洗衣舞”了。
天生真想找那些谣言的制造者算账!可是,谁是的?那些怕他争夺权位的人吗?那些被他批评过的人吗?那些怕他高于自己的人吗?这些人当着天生的面,都是捶胸顿足地诅咒造谣者,都是一个劲地赞扬天生的“丰功伟绩”,那种诅咒,那种赞扬,别说是最轻信别人的天生,就是让那些老奸巨滑的人看了,也会承认他们讲的是心里话。可是,当天生调转屁股后,又分明地感觉到他们仍在散出谣言之雾,仍在发出一种飘忽不定的声音,仍在闪出一种扑朔迷离的媚眼。说实在的,天生不怕直面的政敌和对手,他最怕的,最恨的是那些始终说不清是敌人还是朋友的人物。天生不是玩弄心计的人,他的精力大多扑在工作上,不会想点子去做人,所以,他时刻受到那些看不清嘴脸的人物陷害。他对这些人的进犯,是无力还击的。
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不理。这种人无非是想争名夺利,天生如果不去和他们争名夺利,这种人有其奈他何?你以莫须有的桃色事件来攻击我,说我跟柳老师关系暧昧,那我郝天生就把关系明朗,看你们怎么办?
“柳老师,今晚上我请客。”约摸过了一个星期,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天生正儿八经地邀请柳芭,“我们来高高兴兴地来过一个周末。”
“这个时候?合适吗?”这段时间,柳芭一直很内疚,如果那晚,她不来鸠兹,不在天生的宿舍里休息,或者说不让天生走,两个人坐到天明,天生也不会到镜湖公园去。他若不去公园,也不会被误会抓进民兵指挥部,更不会出现如今的这些谣言。造她什么谣,她不在乎。可是,无中生有地诬陷她和天生有关系,她实在无法接受。难道男女同志不能在一起相处吗?天生正是一个上进的青年,是领导重点培养的对象,他容不得污水的污泼,她必须保护他:“天生,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怎么不合适?”
“不怕他们议论?”
“我们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他们议论什么?如果要怕人议论,你什么事也别干了。实际上,你不干事,他们也要议论,我还是信奉但丁的那句话:走你的路,随他们怎么说去。”
晚餐很简单: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盐水花生米,柳芭煎了四个荷包蛋,烧了一锅鸭血豆腐,一瓶俄得克酒。
柳芭建议再找一两个人一起喝,那意思是明白的:封别人的嘴。
天生不同意。二中跟天生相处得很好的老师不少:性格直爽的朱安妮,憨厚老实的涂所高,纯朴善良的祝延华,胆小忠厚的李莫良等,约占教师的一半以上。他现在不愿请他们,请他们在一起喝酒,让别人知道,反而说不清楚。
喝酒时,柳芭想把门关上,目的是不想让那些喜欢搬弄是非的人看见,减少不必要的牺牲。
天生不接受。他把门大开,后窗大开,让后楼上朝南的所有住宿的人都能看到。天生认为,关着门,相反不好,那些造谣人正好能利用关门一事,去充分发挥他们的想象能力,造出更多的谣来。
柳芭只得同意。
一瓶俄得克,两人平分喝。三两酒下肚之前,没有人说一句话。不是没有话说,是不说话。三两酒下肚之后,“十老爷不在家,九(酒)老爷可就发了威”。先开口的是天生。
“柳老师,王沪生是不是真的抛弃了你?”天生醉眼朦胧,望着柳芭被酒烧红的脸说。
“是的。”柳芭也控制不住大脑了,“郝,郝天生,我说了,你,你也别见怪,男人大多不是好东西!他王,王沪生追,追我的时候,比狗还下,下贱,一天到晚围着我,我转。现在,那个骚女人甩给他,他一块骨头,他又去围着她,她转了。”
“你真的下决心跟他离婚了吗?”
“是他要跟我离,他,他妈的!我还能赖着他!”柳芭竟骂起“娘”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办离婚手续?”
“原打算暑假回去了结,你,你不让我走,那就再等一阵子了。”
“你暑假回去吧,《洗衣舞》不排了,你看宣传队给搅成这样,还能排吗?妈的!获了奖又能怎么样?”天生也开始骂“娘”了。
“不,你不能倒退!组织上了,了解你,他们造谣诽谤,搞不倒你,相反会暴露他们字,自己的丑恶嘴脸。”柳芭反对天生颓废。
“我真不明白,那些小人为什么总是事事称心,有的甚至还青云直上,人啊,真怪。”
因为蚊子、小虫多,柳芭到底还是把门窗关上了。郝天生这时没反对。是的,关门也罢,不关门也罢,都是一样的,谁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一瓶俄得克喝得精光,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柳老师,你只知道我今晚为什么要请你吗?”
“不知——道。”
“我是感谢你,你平时对我,我的帮助,这是最主要的。其次,就是让,让你暑假,假回家,和伯父伯母团聚。还有——”下半句话,天生想说没有说出口。
房间本来就小,关着门,亮着灯,一会儿,两个人都是汗流浃背。没办法,柳芭又打开了房门:“说呀,你,你怎么话说,说半句?是不是怕人说闲话,今后不来,来往?这顿酒算是告,告别酒?”
“不,跟你,你说的恰恰相反。是的,恰恰相,相反。”
“那你——?”
“我想娶你,柳老师,真的,我说的是真心话。”
“天生,你,你醉了。”柳芭真想不到天生能说出这话。虽然,她以往也闪过想和天生在一起的念头,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天生突然提出来,她一下子还接受不了。
“我没醉,要是醉了更好,酒后吐真言嘛。我这,这样做,也是给那些嫉妒我们的人一个迎头,头痛击。”
“你原来的女朋友怎么办?她对你可是,是痴心的。”
“你比她更需,需要我,柳老师,在婚姻问题上,你,你,是弱者,她是强者。”
“我可是,是结过婚的人。”
“我知道。”
“你为什么会爱上我?”
“你又不爱,爱我吗?”
“天生,婚姻大事,婚姻大事,你得考虑好,我,我也得考虑好。万一将来,那个女,女的也给你一根骨头呢?”
“柳老师,你太,太看扁我的人格了吧!”天生有点不高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柳芭忙解释,“我是说,这个问题得慎重,将来不能后悔。”
“我不是王沪生。”
“天生,这个事让我在考虑一下,放假前,我给你回话。”
“我等着你。”
柳芭草草地吃点饭,没敢久呆天生的房间,她怕酒后失态,怕。她歪歪斜斜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天生也没有收拾碗筷,歪在床上,门没关就睡着了,一夜都没醒酒。
柳芭没等到放暑假,第五天晚上,她又来到了天生的房间。
“考虑好了吗?”天生对柳芭既不冷淡,也不热情。他坐在那儿,正在批改作业。他不用转脸,就知道是柳芭。每个人走路的举动和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柳芭走路,喜欢昂首挺胸,像只骄傲的白天鹅。她说她大学时演过芭蕾舞《天鹅湖》中的白天鹅。她上楼前脚重,且快。
“考虑好了。”柳芭双手轻轻地搭在天生的肩上,低声温柔地回答。
天生慢慢转过身来,骑坐在椅子上,高高的椅背隔着他们两个人。他静静地审视着站在面前的柳芭:柳芭好像刻意地打扮了一番。头发梳得很整齐,乌黑乌黑的,大概搽了油。一副大眼镜把那美丽的双眼中的傲气深藏在里面。不大不小的嘴巴,似张似闭,微翻的上唇,红润润的,让人见之心动。那颗黑黑的美人痣,绿豆粒大小,恰到好处地点在左下颚,比歌唱家朱明瑛的那颗要美得多。她穿着一件短袖的圆领汗衫,那汗衫是尼龙的,带有弹力。那浅蓝色的汗衫紧绷在身上,很准确地凸现了上身的曲线。看样子,没戴胸罩,不然,那鼓鼓的圆圆的乳头,不会突兀得如此明显。她下面仍是穿着蓝裙子,只是腰间多了一条乳白色的腰带。因为腰带的紧束,那柔软的腰围不会超过一尺九寸。天生看了这细细的腰,这有点担心会不会闪折,这么细的腰,美是美点,可是能起到上托下扯的作用吗?毕竟柳芭也有百十余斤重呢。
他不敢多看一眼柳芭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简直就像一个迷人的王国,只要一踏入,你永远走不出。他更不敢多看一眼那圆圆的唇,圆圆的乳峰,因为那唇,那峰能挑起你的情欲,使你不得安生。天生虽说打算和柳芭结婚,但还没在性上有所考虑。他只想去攻诽谤嫉妒者的盾,只想着给柳芭弥补一些爱的损失,只想着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当然,他也不是清教徒,当一个风流艳丽的美少妇站在面前时,他不可能不勃起性欲,可是,为了爱情的圣洁,他努力地克制着,尽量不去看柳芭。
“我们结合到底合不合适?”天生双手扶着椅背,下巴颏抵在手背上,眼睛盯着柳芭的那双皮凉鞋,“你父母能看上我这个乡巴佬吗?”
“不是他们结婚,是我结婚,他们能不能看上无关紧要,我们现在都不是孩子。”柳芭要是认准了一条路,她就非走到底不成,“你那个女朋友有问题吗?”
“没问题。我们只是谈,没有定。何况,那次公园事件后,她对我始终怀疑。”
“跟我结婚,你会不会后悔?”
“我为什么要后悔呢?”
实际上,天生和柳芭此刻的心情都很矛盾。若能结合在一起,他们也没感到有什么大喜的;真的不能结合,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悲的。他们相爱并结合在一起,实际上是一种机遇的撮合。因为他们原本没想过此事。是一种舆论把他们逼到了一块。不过,当舆论谣言泛起时,他们的确也都想过,掂量过,他们结合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好,倒是利大于弊。
“天生,你真好。”柳芭扶着天生的头,感激地说,“你在我难处时帮助了我,我会永远爱你的。”
天生望着柳芭那双喷着强烈欲望的眼,浑身感到非常燥热,他克制不了自己的情欲,惶恐地说:“柳芭,你不会害我吧?”
天生这话是一语双关。你柳芭可以理解为我天生今晚想跟你睡觉你会不会告发我,你也可以理解为你今晚不能跟我睡觉,我是团委书记,你这样会拉我下水的。
“天生,我不会害你的。”柳芭回答的语气很干脆,但情感是缠绵的。
她这也是一语双关。那意思是:你天生今晚要想跟我睡觉,我不会告你。你天生也可以理解为,你是团委书记,我不会跟你睡觉,不会拖你下水的。
他们似乎又都心照不宣。
还是柳芭胆大一些,他托着天生的头,深深地送去了一个吻。
第一道门槛既然被打开,他们干脆都甩掉了遮在爱情上面的假面具,相互热烈地拥抱起来。
天生想解开柳芭那美丽的白腰带,其用意当然是明白的。柳芭会心一笑,按住天生的手。傻瓜,这是裙子!
她一面热烈地吻着天生,一面迫不及待地撩起了她那蓝色的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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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23 发表 | 本章责编:彩云花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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