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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苦嫁 > 第二章 黑太阳 
第二章 黑太阳    文 / 江苏新沂黄云峰


丽日朗朗的蓝天,如果飘来几片乌云,大地就会出现斑斑的阴影。天狗吞吃太阳之时,只要太阳不死,就能重见光明。

第一节

细心的保娟娘发现女儿近些日子越来越不对头:菜酸得蜇牙,她竟能吃上一大碗;上天小猪死了,没舍得扔,杀了烧萝卜吃,她问到荤味就吐了;一个姑娘家,脸上不是有红似白,不是细皮嫩肉,竟长了倒霉的蝴蝶斑,你说怪不?她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倘若出事,老脸朝哪儿放?后院若是知道了,还不笑话一辈子!
“娟儿,你过来。”保娟娘把正在灯下做针线的保娟叫到跟前,低声问,“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了?”
保娟脸一红,心慌神乱地说:“娘,你瞎说什么……”
“娘没瞎说,告诉我,有多长时间了?”
保娟低下头,没有吱声。
自从那次被白玉贤强暴后,好像神差鬼使似的,白玉贤一招她,她就去,一去就来那事。起初她还担心会怀孕,可是白玉贤说不要紧,有时给她避孕药吃,有时给她用避孕套,又是什么安全期,还有,就是把那脏东西射到外面来。总之,白玉贤什么鬼名堂都使了,——也不知他哪来的这些鬼点子,到后来还是怀上了。那天,白玉贤又把她招到赵庄顶的麦地里,裤子一脱,就要想好事。保娟这次没让他扯裤带,而是焦急地告诉白玉贤,说怀上了他的种。不想法早点结婚,就见不得人了。她原以为白玉贤听了这件事,会高兴地去操劳此事,谁知那狗东西不以为然。竟很随便地说,有了就打掉。打掉也行,你白玉贤就得带我去医院。他又不去。说他是大队干部,——什么了不起的大队干部,不就是个青年副书记嘛。既然你是大队干部,又为何干这种缺德事?不管保娟怎样说,白玉贤就是不答应带她去流产。不带去拉到,俺就是不打掉。看你怎么办!我献丑你也不能光采到哪里。谁知这个婊子养的听说她不打胎,竟说什么孩子生下来他也不承认是他的。听这话,保娟顿时呆了。她哭天不灵,叫地不应,不知怎么才好。她用布带紧紧地裹住肚子,想把孽种勒下来,不行;她在没人的地方,使劲地蹦、跳,想把孩子蹦下来,也不行;听说吃堕胎药管,就托人搞来,还是不见效。看来,不到医院动手术,是不行的。一个姑娘家,怎么到医院开这个口呢?她打算随它去,等孩子生下来,就去找白玉贤。假如白玉贤不接受她母子俩,她就叫白玉贤这个豁X养的不得好死!出于这样考虑,所以也就没想法堕胎。
“这孩子谁的?”
俗话说,女大不中留。保娟娘怕娟儿出事,事还是出了。怎么办?事到头不自由,出了事就得想办法摆平。
“娟儿,你告诉娘,那个狗日的是谁?他是怎么打算的,你不好意思去找,娘去。”
保娟娘做梦也没想到是那个狗东西,那是个人没人样谁见谁恶的家伙,你怎么能跟他的呢?天下男人多的是,找谁不好,偏要找那个甩种!保娟说,她是被强奸的。保娟娘听了更是生气,便将此事告诉了丈夫和大儿子刘保东,想让他们去找白豁子算账。
刘保东听说这事,摸把菜刀就要去砍白玉贤。刘连朝连忙拦住,直说:“正好!正好!”
娘儿仨听刘连朝说这话,简直像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
刘连朝不慌不忙地刁起旱烟袋,用火石打着了火纸煤子,点好旱烟,吧嗒吧嗒吸了几口后,才说:“保娟,你去把那孬种叫来。”
“那个孬种能来吗?”保娟娘不解地问。“叫去找,就去找!他要是来了,什么都好说。要是不来的话,你跟那个孬种说,我今晚就拎个蒲垫子到他家去,躺在他家里就不走了。”
保娟真不想去,但又不得不去。
白玉贤正在田里通知人家开会,说县里派出的基本路线教育宣传队要进驻陵南大队,要揭陵南大队的阶级斗争盖子。他见保娟羞答答地来找他,以为又说怀孕的事,不耐烦地说:“我正有事,你找我干什么?我跟你说过一万遍了,孩子我不承认,你早点打掉,我还认你,你要是不打掉,今后,我睬你都不睬。”
“这事,家里知道了。”
“知道了怎么着?我不要他闺女,他们还能来个拉郎配呀!”
“白豁子,你不要欺人太甚!”保娟气得脸发白身发抖,“你别以为我离开你不行,要不是这事,你磕头求我,我也不会要你那个豁样!”
“那你来找我干啥?”
“俺爹叫你去!”
“我不去!”
“你不去?行!俺爹说了,你要不去见他,他今晚就搬你堂屋里睡,吃喝拉尿,让你家里不得安生!”保娟说完,屁股一扭,气呼呼地走了。
白玉贤还真得去。他知道刘连朝是个恶死赖,谁也惹不起,何况是自己日了他的闺女。理屈,不去不行。他又怕刘连朝父子俩揍他,还怕事情吵大,让村里人知道了,脸没处放。这还不算,万一县宣队来了,定它个流氓分子,这个帽子一旦带上,他这辈子抬不起头,下辈子也抬不起头呀!思来想去,他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保娟家。
保娟正躲在屋里哭。
刘连朝阴沉着脸,坐在堂屋吧嗒着旱烟,看样子是在想什么鬼点子。刘保东火爆爆地蹲在磨腿上,保娟娘正唠唠叨叨地,正骂他白玉贤。想他白玉贤也是个堂堂的公社书记的儿子,大大小小也是个大队的官,若不是小头作怪,他这个大头才不愿受这份罪呢。
“你来啦?”刘连朝看白玉贤来了,气似乎消了一些,“坐吧!”
白玉贤没敢坐,仍低着头站在堂屋门里面,他准备着,一看势头不好,拔腿就跑,好汉不吃眼前亏。
“你跟保娟的事,打算怎么办的?”刘连朝慢声慢语地问。
白玉贤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你要想公了呢,俺就跟你见官。你要想私了呢,俺就跟你谈谈条件。俺这个条件也不高,使你举手之劳的事。”刘连朝扫了白玉贤一眼,见他猥猥琐琐的样子,很不高兴,闺女跟这样的人过日子,能好吗?“你要不要保娟,这不要紧。你带不带保娟去打胎,也不要紧。孩子生下来,你承认不承认,这还不要紧。俺也不会找你,保娟也不会求你,不过,你得答应一件事,这事要是答应了,一切都好说。”
白玉贤见刘连朝说这番话,不知道脏老头壶里装得什么药。不管什么药,先打开他的“壶盖”再说。他小心翼翼地问:“表大爷,你,你说什么事。”
“你不是在搞保东的材料吗?”
“那时大队叫搞的,再说,那是严书记叫天生搞的,也不是我搞的,我只不过在里挂个虚名罢了。”
“俺不管你挂的什么名,反正这材料你参与搞了,现在俺要你说材料是假的。县宣队不是要来了吗?你给俺写个证明,俺递上去,干不干?”
这个老家伙!原来打这个主意。白玉贤斜瞟了一眼刘连朝:人是个老土条,点子还不少。白玉贤本来对天生就嫉妒,对严武就抱怨。他嫉妒天生的才学和容貌,抱怨严武不赏识他,所以,县宣队一到陵南,他就“反戈一击”了。保东一案,也正是他反戈的一部分。他的反戈,并不是为了保东,而是为了打倒天生和严武。——这是后话。
“我给你写证明。不过,你们也得给我写个证明。”白玉贤狡黠地瞟了一眼走出里屋的保娟。保娟的奶子真鼓,看了瘾就上来了,下边也就硬了起来。
“你要写什么证明?”刘连朝问。
“证明保娟没跟我。她现在这个样子,是严书记或郝天生搞的。——无论哪一个都行。你要写,我就写。”
这个孬种!跟俺讲起价钱来了。刘连朝说:“也行,现在就写。”为了儿子,他得舍弃女儿,没有金弹子,怎能打得巧鸳鸯?
白玉贤和刘保东各人找张皱巴巴的白纸写好旁证,按上手指印,交给了对方。那模样,那神情,就象两国谈判代表,互换签字文书一样。
白玉贤走后,保东抱怨他爹,怎么能答应这件事。说什么这样一来,以后抓不到把柄了,怎么掌握白玉贤。
刘连朝冷冷地说:“你小子太笨!跟那个孬种一样笨!你没想想,你给他那个证明,不是保娟写的,管个熊?如果今后那孬种听话,俺就拉倒。不听话,照样告他!”
保东真佩服自己老子的聪明。
“保娟,听说严武娘病了,你买两包点心送去。”
保娟见父亲两面三刀,很不高兴,嘟着嘴说:“要去你去,我不去!”
“妈个X,你敢不去!快去,这就去!”
保娟不敢违拗,只得去。
严武家在大队部南面,三间堂屋,两间东屋,院门朝西。堂屋后面是菜园,园四周是又高又密的臭桔杖。他母亲是个老胃病,正疼得躺在床上哼哼。大队赤脚医生白群昭正在给她挂盐水。
正在喂猪的沈如华见丈夫进了家院,就放下猪食瓢,迎了上去:“刚才连朝表哥叫他闺女保娟送了两盒点心。”
如华什么事都不敢瞒着丈夫。
“你怎么收他家的礼!”严武一听,火顿时冒出,“刘保东到处反告我,你不知道吗?”
“刘保东告的,又不是保娟告的。你发什么火?俺娘病了,她送给俺娘吃,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家邦亲邻,谁没收过谁的礼?”如华满不在乎。
“刘连朝这个时候让保娟送礼,能按什么好心?还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赶紧给我送回去!”
如华还从来没看过丈夫发这么大的火,只好委屈地把点心送走。
群昭替严武母亲挂好盐水,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问严武:“听说县宣队要来了?”
“嗯。”严武仍未消气。
“能顶住吗?”群昭小心翼翼地问。
“他们能把我怎样?”
“是的嘛,只要有理就不怕。表哥你放心,不管你怎样,俺都跟你一条心。”为人不能昧良心。严武待他群昭一向不错,在这个时候,他能不站在严武一边吗?
望着群昭,他是那样的普通:中等身材,瘦瘦的脸,嘴巴和他哥哥一样,上唇短,像个油撇子。以往,除了看病才想到他,因为他从来就不多话。在哪里都像影子一样,静静地飘来飘去,没有一点声音。如今,他能挺身而出站在他一边,同县宣队抗争,严武心里能不感动吗?他紧紧地握了一下群昭的手,这是下意识的,不,也是突然的,因为乡里人不作兴握手。群照看严武眼红红的,自己也差点落了泪。
“咿咿咿——”当严武和群昭正要分手时,躺在床上的严武母亲一抽一泣地哭了起来,消瘦的双肩在床上一耸一耸的。
“娘,你怎么啦?”严武是个孝子,听见母亲哭了,急忙来到床前。
“表大娘,哪里还不舒服?”群昭也慌忙掏出听诊器,他以为严武娘又发病了。
“侉子(严武乳名),娘怕你受冤。”
严武心头一酸,真想在娘怀里大哭一场,但他忍住了。他替娘揩了一下眼泪,安慰说:“娘,我不要紧,他们不能把我怎样。”
“表大娘,你放心,陵南大队千把口人,都支持严书记,共产党还能诬陷好人呀!”群昭也劝说。
“真能那样,我死也安心了。”严武娘闭上二目,暗暗祷告上天,保佑儿子平安。

第二节

整个陵河镇都吃惊了。
陵南大队,这块弹丸之地,这个偏僻的山村,竟能招惹马陵县革委会的重视。
马陵县革委会组成一支由县革会常委李三谦、部队连指导员马伯思、陵河镇革委会副主任徐先同参加的十人工作队,威风凛凛开进了郝家巷,——陵南大队革命领导小组所在地,砸陵南大队阶级斗争盖子,清理阶级队伍。
陵河人用各种眼光看着这些“钦差大臣”。有的人想从这十人的队伍里挖一点与己有利的东西,——因为,每次运动,都在群众中提拔一些干部;也有人担心自己引火烧身,——的确,每次运动都或多或少地冤枉一些好人。
“你知道县宣队为什么到陵南大队吗?”刘平是个邮递员,矮墩墩的个头,脸上有雀斑,像苍蝇屎落在山芋干煎饼上一样。他是春巧的叔伯哥哥,当过几年兵,他蹲在那儿,用神秘的口气问正在给他修自行车的洪松。
“我听说是严武书记跑县里要来的。”洪松叨着烟袋,烟袋锅的旱烟早已经抽完。他一边修车,一边回答。
“哼哼——”刘平冷笑笑,“工作队是他要来的不错,不过,这些人可不是他想要的。”
“照你这样说,里面还有弯弯绕?”
“表大爷,实话告诉你吧,这伙人是刘保东告严武强奸小大姐告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
“这你不要问,反正底细我知道,严武还有好多事被告了呢。”刘平递一枝“红旗”牌香烟给红松,然后推过修好的自行车,狡猾地眨了眨小眼,说,“以后你瞧吧,陵南有好戏看呢。”
洪松用棉纱头擦了擦油污的手,望着刘平那越来越小的身影,暗暗琢磨他的话。洪松光听说严武整刘保东的材料,现在怎么反过来刘保东告严书记呢?要讲刘保东,陵河镇没人说他好。这家伙一天到晚头勾着,专门算计人,抠人眼珠吃,跟他婶娘家都搞不好,纵然不是现行反革命,也不是个好孩子。严武呢,虽说不是十全十美,但还说得过去。陵河镇十三个大队,书记中只能数他是人物尖子。他怎么会强奸小大姐呢?这上头怎么就分不清谁真谁假谁好谁坏呢?县宣队来陵南,不管是不是对付严武的,他得去看看。因为他跟严武父亲是八拜之交。吃过晚饭,他打算先到郝仁贵家探探情况。
这天晚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在天上眨着鬼眼睛。乡村夜晚,最使人不满意的,就是一片黑灯瞎火。陵南的狗还多,三两家一条,走不多远,那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就盯上了你,汪汪地吵你心烦。有些狗坏,它不声不响地跟在你后面,稍不留神,就会挨上一口。洪松一面喝斥前面的叫狗,一面提放跟在后面的闷狗,高一脚低一脚,走得真不潇洒。
郝家的房门关得很紧。他还没走到院中,就听见坐在磨腿上的天霞大声搭话:“哟,姨大爷来啦,妈,姨大爷来了。”
“你爹在家吗?”洪松问。
“在。”
洪松推门,门插了。准备敲门,天生母亲却开了房门。
洪松进屋扫眼一看,只见暗间有盏小油灯,灯旁坐着四五个人:郝仁贵、天生、天鸿、麻庆明、使牛汉刘满金。他们有的坐在床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依在山芋折子旁,一起在抽烟。天鸿正趴在缸盖上,缸盖上放了张十六开的白纸,那纸还折了角。一枝黑钢笔摆在纸边。他们像一群受惊的兔子,一起掉过头来,用疑惑的眼光望着洪松。
仁贵夫妻连忙让座。
“李三谦来陵南大队干什么的?你们知道吗?”洪松没有坐天生母亲递过来的小板凳,而是蹲在暗间门口。
“知道。他们刚召开过大队社员会。”仁贵递给洪松一根香烟,自己则坐在地上抽起老烟叶来。
“他们是怎么讲的?”
“哼,他们在会上,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清理阶级队伍。第二件事,让大队干部只能抓生产,其他事归县宣队管。第三件事,就是号召贫下中农检举揭发大队领导班子问题。”刘满金在仁贵的烟口袋里按了一烟锅烟叶,不满地说。
“严书记在会上想讲几句话都不准许,我真想不通,你县宣队既没罢他的官,又没撤他的职,凭什么不容他讲话?这不明显是打击报复吗?”天鸿气呼呼地说,“姨大爷,俺想写张小字报质问一下县宣队行不?”
“天生,你读的书多,你看呢?”洪松相信天生的眼力。
“我认为没什么了不起。”天生说,“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这是毛主席提倡的,对县宣队有不同看法,认为他们某些做法不符合党的政策,写张大字报质问质问,这是正常现象,又不是恶毒攻击,怕什么?”
“你们这样搞,李三谦会不会说你们搞阴谋活动?会不会说你们干扰运动?”洪松提醒大家。
“这倒也是,他们无屎要扭个屁怎么办?”郝仁贵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俺几个人再掂量掂量,看合适不。”
“哎呀,你们这,这些人前怕狼后怕虎,能,能做什么大事!天鸿,你照,照我刚才的话写,上面签我名,出事我担。我就不信了,共产党还能不让老百姓讲理?”麻庆明看别人犹犹豫豫,不由得气上心头,“天鸿,你,你,只管写,一切,有,有我。”
“严书记知道这回事吗?”洪松没有计较麻庆明,又问郝仁贵。
“他现在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他对这事无法表态。”天生说。
“我看,是不是问问他。”洪松说。
“我说不用问!刚才我说啦,你们要怕呢,我一个人写。”麻庆明板着麻脸,那生气的样子,倒也怪吓唬人的。
“庆明你这是说哪里话,我们这些人怕谁?”郝仁贵磕了磕烟袋,对洪松、满金说,“你们看呢,我说贴!管他娘的,头掉了也不过碗大的疤,打破头使扇子扇吧!”
洪松还想劝劝,看大家主意已定,也就不阻拦。心想,讲理嘛,又不是放毒,怕什么!他说:“贴就贴,叫县宣队也知道知道陵河人有的是能人,不是那么好惹的!”
小字报写好后,谁也没让签名,落款是:陵南大队部分革命群众。
麻庆明本来要去贴的,刘满金说他来,后因没弄到浆糊,刘满金就把小字报包块土块甩进了县宣队安在陵南大队的办公室里。刘满金后来向县宣队交待说,当时不是没有浆糊,是他怕被发现,所以才甩进去的。

第三节

春巧娘天天起得很早。
起来后,她粪箕一背,村里湖里转一遭,拾满了一粪箕粪天才放亮。回家后,打开鸡笼,放出鸡,抓一把玉米,喂一会儿,再把猪从圈里牵出,送到菜园西头的沟边拴着,薅一堆青草喂好猪,这才回来准备早饭。
春巧正在浇院中的月季花,昨天晚上,才鼓出花蕾,一夜过来,竟满枝生辉。这簇月季花是天生从他舅舅家要来的,——当然是为她要的。去年,他们到山庄演戏,春巧看天生舅舅家有一大簇月季花,就叫天生要一棵。天生本想叫舅舅压一枝,等来年再移,谁知舅舅立即拣一棵好的挖给他。当舅舅的,听说外甥的女友要的,别说是花,就是命也给呀。花移来后,栽上就活了。天生对春巧说,这合该如此,花与葡萄正好相配,花是留看的,葡萄是留吃的,春巧当然知道天生说话的含意。
此刻,她嗅着那喷鼻的花香,有说不出的愉快。去年,她与天生的爱情,还像这花一样,刚栽进地下,今年春天,这爱情之花竟在家里开了。而且开得那样旺盛。她怎能不高兴呢!花瓶里有一枝花,满屋都会生辉;院里有一簇花,整个家庭都会香味四溢。想着想着,竟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
荷花出水一呀点红,
不下雨来,不刮风,
打鱼的哥哥你不要碰我,
让我开花结莲蓬,
打鱼的哥哥也,你不要碰我,
让我开花结莲蓬——
春巧娘看女儿那种高兴的样子,心里也非常适宜。母女连心嘛,要是退回三十年,她也准会唱起来。想想自己年轻时,也像春巧一样喜欢跳呀,蹦呀,唱呀。逢集时,扬琴场上总是少不了她。每年玩乡会,她都参加。不是扮青衣,就是演花旦,有时还反串小生,像红娘啦,秦香莲啦,杨宗保啦,她都演过。周围十里八里的,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唉,现如今老了。人老了,也就不中用了,只能看着年轻人疯啦。
“娘,你闻这花多香。”
“嗯,是香,怎么,你今天还浇水呀?”
“不天天浇水行吗?”
“死丫头,浇水也得看看天,天热,干,就多浇几遍;不热,就少浇或不浇,浇多了会烂根的。今天,眼看就要下雨了,你还浇它干啥?”
春巧抬头看看天,可不是嘛,大块大块的乌云,已经遮了太阳。
“天生也不知有没有伞。”她惦记着天生,“娘,多会给他买把伞吧。”
“好好,闺女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春巧娘笑呵呵地说,“今早你不叫天生来吃饭?家里还剩点面条,吃完算了,省得在那儿招虫。”
“我哪天也没叫他,他不照样来。”春巧笑着对娘说,“他是个馋猫呢。”
“这几天他情绪不太好,你也该多照顾照顾他。”春巧娘叹了一口气说,“唉,他家怎么想起来写小字报的呢?俗话说,枪打出头鸟,他们这样一来,不是自找麻烦吗?李三谦来陵河又不是搞他们的,说话听音,锣鼓听声。那天李三谦不是在会上讲得很清楚吗?要整走资派,要挖阶级敌人,要清理蜕化变质分子,他们什么也不是,写什么小字报呢?天生也是识文解字的,怎么不前思后虑呢?你能抗过县宣队吗?”
“写小字报有什么大不了的?县宣队有不对的地方,老百姓就不能说了?”
“唉,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是,你看上天李三谦那架势,像是要把他们吃了似的。这年头还是安分守己不出头好。”
母女俩正在谈心,天生闷头不乐地走了进来。
“怎么啦?”春巧感到不妙,问天生。
“李三谦一早就派人通知我,叫我不要去学校了。”
“是不是不让你教书了?”春巧娘瞪大了眼睛惊异地问。
“还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留你?”春巧不解。
“他们说小字报是严书记和我幕后操纵的,是想转移斗争大方向。叫我今天留在家里写检查。还说什么,如不老实交待,后果自负。哼,我真感到好笑,好像我是一个小孩子,经他们一吓唬,就把我唬倒似的。”天生冷笑笑说。
“就叫你谈小字报的事?别的没说?有没有提刘保东的事?”春巧知道天生是刘保东专案组的主要骨干。刘保东是春巧叔伯哥哥,一个老爹奶。严书记说他是现行反革命。
“提了。李三谦说,是我和严书记合起伙来打击报复一个回乡知识青年。我问他有什么根据,他叫我自己考虑,还劝我反戈一击,检举揭发严书记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
“不理他,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春巧娘听说县宣队叫天生检查,心里慌得不得了,他怕天生出事,到底还是出了:“乖乖,你千万别跟他们硬。鸡蛋碰不过石头。他有权,你无权。无权人不能跟有权人对着搞。你装孬一点,人家不会说你孬,依我看呀,他们叫你检查,你就检查。不过,千万别说真话。说真话你也倒霉。他们那些人都是属秦桧的,嘴里一套,心里又一套。你不说实话,他们想点子搞你;你要说了实话,他们就有了把柄搞你。特别是你这些识文解字的,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出,千万马虎不得。不是我说的,你那个爹,那个娘,做事连一点头脑都没有。你们都是当干部的,怎还不知道运动的厉害呢?哪次运动来了,干部不倒霉?共产党不怕你硬。要想当稳干部,上,你不能抗;下,你不能压。你光照顾下面,上边对你没好印象,你就当不成官;你光考虑上面,下边对你有意见,你也干不好工作,上头给你的任务你完不成,你也倒霉。所以,上上下下都要摆得平。像你爹你娘那样怎么行?这次,他们能听李三谦的话,官还能当下去。要不然,非吃亏不行。不信走着瞧!乖乖,你是初生的牛犊,不知辣害。一步错了,收回还不吃。不能再错第二步,不然,你非跌大跟头不可!”
“我不怕他们,只要照党的政策,照毛主席的话去做,看他们能把我怎样?”天生不服气。
“这还不怕你能,你说你是照毛主席话去做的,他们也说是照毛主席话去做的。你是小百姓,人家是当官的。何况,人家又是上头派来的,上头能不听他们的?”春巧娘看天生一副书呆子相,很不放心,觉得很有必要数劝数劝。不然的话,出了纰漏,春巧不光彩,她老脸也无光。一名出语,天生是未过门的女婿,家里将来还靠他这根大梁撑着呢!若倒了怎么行呢?
“娘,瞧你,罗索起来就每个完。”春巧看母亲没完没了地数劝天生,很不自在,“他还没吃早饭呢!”
“你懂什么!”春巧娘白了女儿一眼,又对天生说,“乖乖,你是聪明人,属窗户纸的,一点就破,千万要注意。县宣队叫你检查,你就检查。叫你揭发,你就揭发。反正叫你干啥你干啥就不会有错。当然了,也不能黑了良心害人。懂吗?”
天生不想和未来丈母娘闹不愉快,只能装作理解的样子,点点头。春巧娘看天生能听自己的,便放心地下面条去了。
春巧看母亲进了锅屋,小声对天生说:“别听俺娘那一套。不过,你还是要小心点。”
天生耸耸肩,苦笑笑,没说话。
乌云越来越多,越堆越厚,黑压压的,把天都压低了,太阳早被黑云裹得不知哪儿去了。起风了,一阵紧一阵,一阵猛一阵,像要把树撕烂,把屋吹跑。鸡仓惶地躲进了鸡窝,麻雀惊叫着藏到了屋檐下,燕子胆还不小,为了孵育雏燕,斜着尾巴在低空中飞来飞去,捕捉小虫。最勇敢的要算百灵鸟,高高地飞在空中,迎着风儿叫得正欢。
远处,沉雷滚滚,像巨大的车轮在铁板上滚动。
暴风雨就要来了。

第四节

天生刚离开春巧家,又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来到春巧家。
春巧挑水去了,没看见来人。
春巧娘看见来人,却又装作没看见,径自坐在哪儿吃饭,当然,脸是板着的。
来人并不计较这些,因为心中有愧。
那人面朝着春巧娘,蹲在门口。他那两条朽木棒私的腿,蜷曲成M状。上衣没扣,敞着怀,裸露的前胸,像个剖开的已经被太阳和风晒干吹透了的又皱又黄的咸鱼片。两个软塌塌黑乎乎的奶头,分明是两只失去光泽、又干又瘪的鱼眼。左右胸是咸鱼的双腮,折叠的肚皮,像紧缩的鱼鳞。他那青灰透紫的脸上,点满了大大小小的讨人厌恶的老人黑斑。一双阴郁的眼睛长了翳,淡黄的眼屎,像两粒谷米,点在眼角上。他的头发稀稀拉拉,是个和尚头。那双枯瘦的手,不时地抓着头皮,随着手起处,几道白色的头皮屑,不自觉地泛在头发上炫耀着。他的脖子,本来就是酱色,再加上成年累月不洗脸,酱色脖子已经被铜钱厚的灰垢遮住,成了墨色的车轴。那一口残缺的牙,黄黄的,从来也没有刷过。由于山乡的偏僻,或他不大出门,所以至今还没看过别人刷牙。倘若有人在他面前刷牙,他一定感到好笑,认为这个人嘴里大概脏得像个毛厕,不也像个马桶,不然的话,用毛刷子七捣八戳地干什么?
春巧娘看到他那副邋遢相,就腻烦,就想吐。她并不是不懂礼的人。她一生恪守一个信条:尽量不得罪哪一个人,倘若得罪,就得罪到底。当然,在陵河镇周围十三个大队,她还没有一个得罪到底的人。她总认为,不能把人看死,说不定某个时候,某种情况下,就会有用。尽管春巧娘善于周旋,陵河镇却没有一个人说她好。相反说她刁、滑,不可相处。不过,她也不在乎。谁人背后没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太善的人和太恶的人都不好做,只要自己能说得过去就行。
面前这个人,是春巧二爷。春巧爹和他是胞兄弟俩,春巧奶也就生这两个儿子。按说,一母同胞应该相处得很好,但因为一点鸡毛蒜皮小事,实际上还算不上鸡毛蒜皮小事,而是几句话,春巧娘便把春巧二爷列为“得罪到底”之列。
春巧娘什么话都能忍受,惟独前院(春巧二爷住前院,她们住后院)骂她断子绝孙,绝户头,她是最忌讳、最不能忍受的了。树怕揭皮,人怕揭短。春巧娘一辈子就生两个女儿,管用什么法,也挖不出个带把的。在乡村,对女人来说,最丢人现眼的事,就是不生儿子。没有儿子,就意味这户人家要绝户。因为女儿再多也要嫁到人家去,即便招个女婿上门,生下的儿子也不是刘家的后代,春巧娘心里怎么不难过呢?她样样好强,惟独在这件事上低前院一等,因为前院有一闺女一儿,儿女双全。前院一揭她这个短,这比要她命挖她祖坟还恨,她当然要很前院一辈子。她侄子刘保东挨大队整,她畅快死了。她把不得县里把刘保东逮去,关大牢,枪毙更好。这样,前院就没法笑话她了。天生参加整保东材料时,你知她怎样高兴法,常常在春巧二爷门前指桑骂槐,让春巧二娘气得差点吐血。
“俺嫂子,今天我是舍脸来求你的。”刘连朝一看春巧娘那个浪样,恨不得咬一口也不嫌腥。要不是为了儿子刘保东,八抬大轿请他,他也不会迈进这后院一步。十几年来,他的确也没踏进过春巧家,“我那个孬种,孬孬好好是你侄子,过去,他不知天高地厚,早知这样,俺不给他上学,要不也不会惹这个纰漏。我常跟他说,人家严书记是地方父母官,咱在人手下过日子,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人家,可是他就是不听,结果,严书记安他个现行反革命的罪名。你想这反革命得了吗?共产党天下,跟铁桶似的,你连个蚂蚁都不到,还想拱翻铁桶?你不是做梦吗?(刘连朝说这话时,明反映儿子,实指春巧娘,叫她别高兴太早了。春巧娘当然也能听出他的话音,刘连朝那两下子,在她跟前别想耍得开)可是,俺嫂子,你猜你侄子说什么?这都是严武和天生的陷害——”
“你不要无来由地诬陷人!天生怎么能害你儿子?大队叫他拿材料,他能不拿吗?何况又不是他一个人。再说,你儿子要是不讲那些反动话,人家要是不检举揭发,天生就能凭空整材料了吗?”
“是呀,俺说这事不能怪天生,天生不过是听人喝使,俺也相信天生是好人,不过,俺儿子案能不能翻,关键还在天生。”
“怎么在他呢?县里不是派工作队来了吗?”
“不错,苍天有眼,上面来的宣传队说俺儿子有冤。现在不少人也证实俺儿子没说过反动话,就是天生还坚持,俺嫂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什么面都不看,也得看看他是刘家一条根呀?你就不能劝劝天生嘛!”
“俺可不能做这没屁眼的事。如果你儿子没说过那些反动话,倒也罢了。假若说了,叫天生替他隐瞒,将来事情败露了,上边不说天生包庇反革命吗?那样的话,你儿子倒霉了,我的女婿岂不是也跟着倒霉?再说,人家严书记若是对的,俺出尔反尔,严书记就要蒙冤受屈,平白无故冤枉一个好人,你良心上就能说得过去吗?”
“嫂子,不管你怎么说,你得先帮你侄子忙,如今谁不想着自己?你不想?严书记不想?县宣队又不想吗?你想想,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俺老弟兄俩两房头关一个,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人家品论我没管好,就不会品论你女婿整你侄子?嫂子,过去有怨有仇,一张纸掀过去,今天我来这儿,就等于向你赔不是,过去前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给你下跪,给你磕头。”刘连朝果真直挺挺地跪在了春巧娘面前,M状变成了L形,“今天你要不帮,我就不起来。”
春巧娘见他突然来这一套,倒是一下子不知所措。春巧这时挑水回来,看二爷跪在母亲面前,感到奇怪,不知出了什么事,忙放下水挑,走进屋里,想拉二爷起来。
刘连朝见春巧进屋,又转过身来,连连给春巧磕头。那本来酱土色的额头,沾了一大块泥巴,活像一个耍美的老猩猩,错把灰土当白粉抹到了脸上。
春巧连忙扯住刘连朝:“二爷,你这不是折寿我吗?快起来,给人家看见多不象话!”
春巧娘也让了一步,毕竟她占了上风。因为连朝跪她了:“你起来吧,有什么事情慢慢商议。”
刘连朝见这炮起了作用,仍在继续发挥。他带着哭腔说:“你娘俩今天不答应帮我,俺就不起,唔唔唔唔——”他索性哭了起来,那一耸一耸的双肩,就像行走在沙漠中的骆驼峰。春巧娘俩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吵、打、闹,春巧娘不在乎,但是碰到这种提起来一大串,放下去一大摊的猪大肠,一时还真没了主意。
“老二呢,俺答应你是了,你快起来!”
刘连朝看娘俩都松了手,知道再闹下去也没意思,只得就地坐在一旁。他也清楚春巧娘现在是哄他,骗他,但他仍装作信她的话。他心中暗骂,你个老梆子,我这是以柔克刚,只要能让你上钩,我以后有好果子给你吃。
春巧娘看刘连朝坐下了,松了口气,对春巧说:“你二爷今天来,是为你哥事。叫俺帮帮忙,讲讲好话,把你哥说的那些坏话给隐瞒了,你看能不能跟天生说,叫他到县宣队里把材料改了。”
春巧没有吱声,对娘翻了翻眼,心里责怪老娘糊涂了。怎么能答应这件事呢?现在为这事闹得天翻地覆,在这当口,我怎么能让天生帮助县宣队,天生也不会同意这样做呀。
春巧娘看女儿不答话,又使了使眼色,言外之意,俺这是骗他,俺这边答应,那边可以叫天生坚持嘛。
春巧看娘只对他使眼色,她只得点点头。
“春巧答应了,你走吧。”
刘连朝虽然眼里长了翳,但对春巧娘俩的举动还是看在眼里的。他心想,随你娘俩怎么挤眉弄眼,你有你的主意,俺有俺的打算。俺今天来,明是求你们,暗是警告你们,倘若你们不帮忙,那就走着瞧。
他站起来,故意掸了掸屁股上的灰,那浮灰经他一掸,纷纷扬扬落了满屋,春巧娘想发作不好发作,怕他又赖在这儿不走。
刘连朝走出门外,嘴里声音也随着院子天地之大而大了起来:“俺嫂子,你说话得算数,俺儿子的好坏,都看你啦。”
刘连朝刚一离开小院,春巧娘就对他的背影,狠狠地“呸”了一声,倘若不是雷声大,这“呸”声将会随风飞到天外,传遍陵河镇。
也不只是刘连朝听了“呸”声,还是别的,他走了老远又转了回来,对春巧娘俩说:“俺嫂子,人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
第五节

陵南大队部是三间草房。
这草房的泥墙和陵河上千户人家的泥墙一样,坑坑洼洼,斑斑驳驳,是久经风云考验的楷模。
这草屋的房龄三十余岁。
别看这屋陈陋,它却和京都相仿,是陵南大队历代当权者居住或办公的场所。土改工作队、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的大队支管委、社教工作队、文化革命中的造反派、大队革命委员会都在这儿办公。如今,这不又成了县路线教育宣传队的办公室。这草屋是陵南大队权利的象征。
别看这草屋窄小,它却牵动着陵南大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心,升迁、入学、做工、外出、婚丧嫁娶等等等等,陵南人谁没从此走过?谁也不敢越门而过。
天生从春巧家吃过饭,刚回到家中,就被县宣队传到了大队办公室。
好几天没来了,大队屋里的布置和摆设几乎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多了几张供宣传队员住的木板床。床上都挂着白蚊帐子,这是庄户人家少见的东西。不是陵河人皮厚,不怕蚊子叮,而是没钱买这种高档的消费品。小小的蚊子咬几口也不要紧,老农民哪来的细皮嫩肉,扇子扇几下,也就能带着劳累进入梦乡。
“天生同志,”先开口的是县宣队的二把手徐先同,胖胖的,说话嗓门洪亮,他是陵河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本地人。他对严武和天生一家比较了解,也同情他们。可是,他毕竟是下级,为了保住乌纱帽,他只能遵照县革会指示去做。他看天生沉默不语地站在门里,脸上略露一丝笑容,像是要缓和屋里郁闷的气氛似的,“我们今天请你来,想了解个问题。”
“什么事?说吧。”天生冷冷地翻了一下眼。在你县宣队跟前,不求名,不图利,怕你什么!
“有人检举,说你有军大衣,这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能讲讲军大衣是怎么来的吗?”
“是从部队借的。”
天生听到提这事,知道县宣队开始找他麻烦。小字报事发后,李三谦在社员大会上咬牙切齿地说过要治幕后策划者的罪。
天生说:“六七年底,我们在学校被另一派‘反到底’包围,后来撤到东海港,上千名学生无家可归,寻求部队保护。守备部队借给我们包袱行装,我领到一件军大衣,一床垫被,垫被被我送给同学了,那个同学姓张,新店人,你可以去查。”
“我听说当时不都是借的吧。”这时,李三谦插了嘴。他也知道徐先同同情严武和天生一家,水平问题嘛,乡村干部的水平毕竟不会太高,他并不责怪徐先同,相反要让徐先同在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中提高自己的觉悟。他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天生,“再说,借也不能借两件呀?这两件军大衣如何解释呢?”
李三谦这一剑刺得很厉害,不愧是老同志。天生显然有点慌,徐先同也有点急。
“是的,当时是借一件。”
“那一件是哪来的?”李三谦紧追不舍。
“既不是抢的,也不是偷的。”天生不屑一顾,“是同学留下的遗物,不信去查。”
“哪个同学?”
“张进军。”
“哪里人?”
“古邳人,他父亲原来是县长,去问吧。”张进军被造反派枪走火打死了,问谁去?天生故意骗李三谦。不过,大衣也确实是张进军给他的。
“我们会调查的。”李三谦看天生自信的样子,很恼火。他想整他,可抓不到把柄。他清楚,要打倒严武,就得先打倒郝仁贵,要打倒郝仁贵,就得先搬倒天生。李三谦并不想搞天生,他对知识青年很爱护。不然,也不会保护刘保东。进驻陵河,主要是想整走资派。他想过要争取和依靠郝仁贵这样一批老干部,孤立严武。可是,天生等人的小字报一出来,他的整个计划被打乱了。为了保证运动的顺利进行,他只能采取第二方案:先搬掉郝家这块绊脚石。搬天生,他知道不容易。论口才,辩不过他;天生经多见广,又是文化革命闯将,肚子里有的是词。论经验,虽说比他资格老,可是地方情况没有他熟悉;天生占天时地利人和,稍不注意,就会给他抓住把柄,不好下台。鉴于此,李三谦对天生不像对其他社员那样连哄加压,而是寻找充分证据,治他口服心服。李三谦对天生采取的第一步骤,就是不让他代课,刹刹他的锐气。第二步就是查军大衣,灭灭他的威风。郝天生如果有问题,他搞的材料当然也站不住脚了。郝天生的堡垒一旦攻破,严武会不攻自垮。刘保东一旦没问题,严武当然就有问题了。他自信这个想法是合乎逻辑的。不管怎样,他要在精神防线上摧垮天生,要不遗余力。
李三谦从桌上抽一枝“红旗”牌香烟,慢慢地吸了一口。他仔细地打量着天生,这个小青年,黑黑的,很精干,很有朝气,一看就是不会轻易屈服强权的后生。他从下到上,从上到下,然后集中目光盯着天生的眼睛。他想从对方乌黑明亮的眸子里,发现是否有可以进攻的不诚实的东西。
天生也把锐利的目光射向李三谦。这个老头,高高的,瘦瘦的,显得很老练,典型的马列主义老爷子派头。天生不敢马虎面对这个强权,他也在寻找这个马列主义老爷子的薄弱环节,以便搏击。
两人相互对视,各不相让,互相挑战。
“李书记,你看——?”徐先同打破了这种沉闷的僵局,“是不是叫他先回去?”
“嗯。”李三谦颓废地点了一下头,不过,从心里他还是佩服这个倔强的青年的。
“天生同志,那你就——”徐先同刚想叫天生走,李三谦又截住了他的话。
“等一下,郝天生,你讲的我们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李三谦停了一下,又说,“大衣嘛,我们还要调查,不过,你也得配合我们工作,我意见,你把两件大衣拿来,放在我们这儿。你不说你不是抢的吗?那好,你拿个证明来,我们根据证明和调查的情况,再处理大衣问题。”
李三谦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干部,他这一着很厉害,是个回马枪。未叫天生来之前,县宣队派出的调查人员才从东海市回来,对天生的文革中表现没查出名堂。天生开始在学校参加红卫兵,——那个时候,红卫兵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加入的,必须是三好学生,必须是红五类子女。后来走向社会,天生大多和外校学生、部门的革命干部在一起,学校对他的情况当然不熟悉,调查人员到学校当然也问不出什么名堂。不过,李三谦并不放松,他打算在军大衣上大做文章。
天生知道李三谦这一招很狠,但也没法,只得同意将大衣交出。
那两件军大衣是老式服装,没有毛领,黄平布,已经很旧,颜色发淡,是军用仓库里褪旧的衣服。大衣领上沾了很厚很厚的脑油,一件是天生穿的,另一件破得露了几处棉花,是天生父亲穿的。两件大衣送到旧货商场卖,不值五块钱。不过,东西虽然不值钱,却是李、郝两方实力较量的焦点,谁输了面子都不好看。
天生的大衣一送到县宣队,风声就吹遍了陵河镇。
刘保东逢人便说:“天生那小子是打砸抢分子,军大衣是抢来的,现在给没收了,县宣队要定他罪呢。”
刘连朝说:“嘿!县宣队抄了郝仁贵的家,把军大衣都抄去了,听说他家里还有枪,手榴弹。瞧吧,好戏就要来了,一根绳拴三个蚂蚱,飞不了这个,也蹦不了那个。”
后来,消息越传越玄乎:“呀,我亲眼看到的,严武、郝仁贵、天生都给抓走了。”
天生的妗子听说天生给抓走了,哭了整整一天,急忙催天生舅舅来陵河看望,还让带了十元钱,叫他交给天生,说牢里没钱不好过。天生舅舅吓得两腿发软,连夜从十八里外的山庄赶到陵河,一看天生父子没事,心里才一块石头落了地。春巧娘、洪松、天生姨奶也都来探听虚实。天生一次一次跟他们解释经过。
“证明怎么办?能搞到吗?”众人关心地问。
“也许问题不大。”天生苦笑笑说。
“你这大衣到底是不是抢的?”天生舅舅是条耿直的汉子,五十多岁,背有点驼,他可是个要脸的人,“错了,就承认。要是抢的,就抓紧还给公家,跟共产党办事,只有老老实实,瞒是瞒不住的。”
“要是抢的,我就跟你们说是抢的,何必瞒自家人呢!”天生争辩得脸红脖粗。
“不是抢的就好。那就不怕他们,共产党还能不讲真理呀?”天生舅舅听说大衣来路正当,心里踏实多了。
“那就快把证明搞来,快把大衣拿回来,这样就能堵住那些狗日的嘴。”天生母亲焦急地说。
天生考虑了一两天,决定还是先去信,后去人。东海市成立一个“文化革命物资清理回收办公室”,专门回收文革中被人占去的国家财产,天生想,写给别人,回信不一定迅速,写给这个办公室,是非回信不可的。信的着笔点是在“借”字上。如果对方能够在回信中承认是“借”的,那就行了。从县宣队手里拿回大衣还给东海市也是胜利。
“文化革命物资清理回收办公室”里没他的熟人,要想对方说一个“借”字,那只有在自己写的信上做文章来套对方的话。天生琢磨了一下后,提笔写道:“负责同志,你们好。我原是东海市毛泽东主义人民公社的社员(这是东海市大联合组织,天生听说这个组织掌权,所以才故意把身份显露在前面,以争取好感),六七年冬天,我和其他红卫兵被“反到底”包围后追逐到海边,部队首长看我们没有棉衣,便借给我们旧军大衣穿,我得了一件,后同学又送我一件代为保管,共两件,你们是否会收?如回收,请来信告诉。”
五天不到,对方果然回信:“郝天生同志:来信收到,内情尽知。你这种积极主动地反映情况精神很好。根据东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第七号文件精神,你所借的军大衣(两件)应该上缴,请你在适当的时候,把军大衣火速送交我处,特去信,谢谢。”落款上盖着一个鲜红鲜红的大印。
看到这封信,天生兴奋极了。因为心中“借”、“送”二字正是求之不得的。他立即将信拿到县宣队办公室。
李三谦和大家正在谈笑风生。满屋人看见天生的到来,马上戛然无声。
“徐书记,我的证明来了。”天生把信直接递给徐先同,“请看吧。”
徐先同看了信,暗暗高兴。他马上把信转给李三谦。李三谦把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找不出破绽,又转给徐先同:“老徐,你看着办吧。”
李三谦这句话是官话,能攻能守,能进能退。如今有不少当权者,就是用这句话来处理棘手问题。问题解决了,他有功劳,是“领导有方”;失败了,他没责任。“我叫你看着办嘛,你怎么能这样处理呢?”,一推了之,倒霉的是他的下级。成了无功,败了有罪。
李三谦原来断定军大衣是不义之财,想不到真是借的,他不愿意当这天生的面认输,怎么办呢?只能推给徐先同,让他当挡箭牌。徐先同心想,也好,不管你李书记怎么想,我反正把大衣还给天生。
天生接过军大衣,故意在屋里掸了掸灰,用嘲讽的目光扫了一下屋里人:瞧,大衣还是我的,你们不是看着我拿走吗?气死你们!
天生母亲也听从了春巧娘的意见,把大衣放在门口晒了几天。看起来是晒霉气,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那是对县宣队示威,是对李三谦示威。
李三谦能咽下这口气吗?

第六节

春巧娘有好几天没叫天生来家吃饭了,也没叫春巧做点好吃的送去,春巧有点不高兴。
自从两家婚事谈妥以后,春巧娘不是叫春巧把天生接来家吃饭,就是把娘儿俩省下的鸡蛋、小麦煎饼、玉米馒头亲自送去。她一再叮嘱天生母亲要照顾好天生。她说天生是动脑子人,没好东西将养不行。“我送点东西不上眼,但总比没有强。你一定叫天生吃,只要他身体好,俺娘俩也就放心啦。”她这是怕送去的东西天生吃不到。她常常问天生前几天送某样东西吃到没有,这几天送去的小麦煎饼又吃到没有。她甚至还会突然闯到天生家试探实情。俗话说,丈母娘疼女婿,越疼越不够。看春巧娘那种言语,举动,心情,一点也不错。
这阵子怎么啦?春巧娘清楚,春巧当然不知道。不几天前,也就是天生军大衣被县宣队收缴后,春巧娘碰到刘保东,尽管她讨厌这个侄子,还是跟他说了话。刘保东也不喜欢他这个婶娘,但是,为了报复严武和郝天生,他得装作亲热的样子:“俺大娘,亲一点是一点,胳臂肘不能往外拐。我有话不能不对你说,天生不会有前途的。李三谦来陵河就是要打倒严郝两家,而不是整我。你看他们来后问过我的案子吗?相反呢?今天停严武的职,明天又批郝仁贵。天生,还让他教书吗?门眼也没有。这不,又抄了他的军大衣,以后还多着呢。你再让春巧跟天生来往,不仅坑了春巧,说不定还会牵扯到你们。”
保东的话,她不能不听。当然,听归听,做归做。春巧娘终究是春巧娘,她要等着瞧,因为女儿的婚姻大事的确不是儿戏,天生倒了就断,那叫划清界线;天生不倒,就办,那叫患难夫妻。如今世道猜不透,昨天还是被打倒的,说不定今天就在台上。刚才还在夸你,转眼就会送你到牢房。眼皮子不能浅,倘若眼皮子浅,非吃亏不行。
现在,她决定对郝家外冷内热。在大伙面前,尽量不和郝家见面;偶尔见面,若左右无人,她的热火劲准会让郝家感动得五体投地。
自从天生被停教后,春巧娘就在实施这个“冷热”政策,没有像以前那样,天天叫春巧邀天生来家吃饭。近来天生也不知忙什么,自己也不来,春巧总有点不放心。她跟她娘不一样,对天生没有任何二心。
这天收工时,刘大翠对春巧说,晚上老演员在她家聚会,如果春巧有空,不怕李三谦怀疑就来。同时,她还叫春巧通知天生和天鸿都去。她才不管李三谦怎么看呢!
春巧吃过晚饭,饭碗一推,就来到小菜园里,干什么?摘点蔬菜送给天生吃,顺便让天生陪她上大翠家。她也不怕县宣队有什么看法,她是天生的女友,不,爱人,在这个时候,更需要给天生送去温暖。她摘了辣椒,那是天生最喜欢吃的,天生吃半张煎饼,能包半斤辣椒。她又摘了些鲜嫩的茄子,拔了些清脆的芹菜,拾拾收收一大篮子,春巧娘想阻止,没敢说,因为她疼爱孩子,一切由她去,也只能让她去。孩子正热的时候,你突然泼冷水,只会适得其反。
天鸿上学去了,天生父母也不在家,大概又给叫到哪儿陪斗去了。县宣队有个习惯,批严武,就叫郝仁贵去陪;批郝仁贵,就叫严武陪。开始,他们还有点害羞,怕丑,喊冤枉,和县宣队怄气,时间长了也就习以为常。批斗场上下来,回到家里照样喝酒,照样唱戏,照样说笑。倘若见到李三谦,那就是讲理喊冤。说过的理,讲过一遍再讲一遍,你不听,我照样讲,你烦我不烦。
天生本不想去,怕给别人带来牵连,但最后还是去了。因为大翠已经多次邀他,若不去怕冷了大家的心。何况这次是春巧来邀的。
刘大翠家在刘家湾村的西南拐。三间堂屋,三间个屋,两间西屋。三间个屋是过道和锅屋,三间堂屋两暗一明,上首住大翠父母,下首是大翠闺房。两间西屋是大翠的哥哥嫂子住的。近来,刘尚武嫌儿子没脖骨,跟宣传队走来转去,让人背后指脊梁骨,所以,把他们赶出了家门。几年以后,刘尚武退休时,也没让儿子顶职,位子留给了大翠。
哥哥嫂子走后,大翠就住进了西屋,哥嫂被赶,大翠认为活该,凡是不孝顺父母,拍马溜须的人,都该受惩。
尚武每晚都喜欢串门,他是个屠夫,直肠子,看不惯就说。他每晚都打牌,不打牌干什么?他才不愿参加什么整人的会呢!他不是社员,李三谦当然也无权叫他参加。
大翠娘天一黑就坐在屋里干针线活,这是北方妇女的习惯。不认字,不好打牌,没热闹地方去,不做针线又能干什么?
大翠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县宣队进驻陵河后,大队俱乐部被解散了,她好像丢了魂似的,听到人家琴响,嗓子就发痒。早就想约几个人来家玩玩,今天总算如了心愿。
西屋里笑语喧喧。
大翠推开个屋虚掩的门,天生和春巧尾随后面,到了西屋门口,大翠故意咳嗽一声,对屋里的人喊道:“郝司令到——”
屋里的青年们一起转过脸来。
“大翠姐,你说错了。”玉琴是玉禄的弟弟,和他哥哥正相反,长得像个女孩。白白的皮肤,俊秀的脸,他调皮地说,“不是郝司令,是新郎新娘驾到。大家欢迎!”
屋里一场哄笑。
“你个倒头的,烂舌头,生瘟鬼!”春巧圆圆的脸上顿飞红云,两只纤秀的手直捶玉琴的肩膀,“叫你嚼舌!叫你嚼舌!”
“好,再打重一点,我这儿正痒痒呢。”玉琴嬉皮笑脸地说着,又用眼一扫天生,“天生哥,新嫂子给我挠痒痒你可别见外呀!嘻嘻嘻嘻,哎哟,哎哟——”
春巧用手拧玉琴的耳朵,玉琴两手赶紧护着,连连讨饶。
“我给你挠痒痒,你叫什么?是不是轻了?我再加把劲!”春巧笑着说。
“好姐姐快松手,下次绝不敢冒犯你了!”
众人又趁势戏耍了一番,方才止息。
玉禄大概酒喝得高了些,说话有点咬舌头:“大翠姐,我嗓子快冒烟了,你也搞点茶来喝喝。”
“谁叫你喝那么多猫尿了?渴死你才好!”大翠笑着用手敲了敲玉禄,“死一边坐等着,我给你烧!”
大翠身一扭,迈着大步到个屋烧水。天生用眼点了点人数:玉琴、玉禄、雪梅,好跟大队乡会跑的“编外演员”瞎根柱也来了。瞎根柱是麻庆明堂兄,根柱是乳名。瞎根柱并不瞎,眼小,看人看物总是眯眯眼,那眼原本不大,两眼一眯,就像是用保险刀片在他那胖嘟嘟的倒萝卜脸上划了两道小口子。故演员们给他起个绰号:瞎根柱。瞎根柱眼不瞎,头倒是秃的,是个稀毛秃。瞎根柱不是演员,却到处跟大队乡会跑。而且从不闲着。不是帮助提锣背鼓,就是帮演员看衣服,或收拾道具。大家非常信任他,因为他从来不偷人家东西。待人处事实心眼。咦,庆明怎没来?他不来,晚会可就不热闹了。再说,到这儿来,而且是现在,不是一伙人是不会到的。玉娥和歪虎说有事,没捞到来,玉莲上晚自习了。自然,又是要扯到县宣队上。
“那天,李三谦到俺对搞批斗会,斗严书记和郝主席,叫人喊口号,没人睬。”瞎根柱说,“他叫俺喊打倒,俺不喊你能怎么着?李三谦气得要命,说谁不喊谁就是对抗运动,对抗运动就是反革命!结果,还是没人喊。你能把大家都打成反革命?”
“麻子更管更来劲。”玉琴说,“听人说,他因为一句话,丢了政治队长的官,还挨斗了一场。”
“怎么回事?”天生问。
“县宣队叫他那个队揭发陵南大队阶级斗争的盖子,打倒严武和郝仁贵表叔。他公开反对当然不敢,就把《毛主席语录》或两报一刊社论上有关干部问题的内容,摘抄在黑板上,叫县宣队哭笑不得。你说要打倒,他说绝大多数干部是好的。那是毛主席的话,你敢反驳吗?上天,县宣队又到他那个队发动群众,开会时背毛主席语录:‘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他看去的宣传队都是男的,故意背成‘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男的一辈子做坏事,女的一辈子做好事。’篡改毛主席语录,那还得了,马上动员会改成批斗会,人给斗个七死八活,官也给撤了。”
“别谈那些混帐事了!”玉禄对雪梅说,“梅姐,来,把琴弹起来,俺一人唱一段《杜鹃山》。”
雪梅始终默默无言。遇到别人捧腹大笑时,她也不过是让笑丝在脸上一闪。她清楚,每到运动的时候,她都是外围,不能作为依靠对象。她永远都是受人冷落的灰姑娘。可是,她对生活并不失去信心。她调好琴,问:“弹哪一段?”
“当然是雷刚的《大火熊熊》啦。”
悲愤、激昂的琴声,从雪梅的纤纤玉手中倾斜了出来。
“大火熊熊从天降——”
玉禄是唱花脸的,嗓音虽不能和裘盛戎、袁世海比,却也是陵河镇上花脸的头块牌子。他的唱功音若洪钟,声震屋瓦。龙虎十字音,阴阳四声字,出诸其口,回异凡响。金少山当年能唱得华乐剧院嗡嗡作响,柏玉禄也能唱的百步开外的水缸里隆隆有声。
玉禄正唱得起劲时,只见大翠眼泪涟涟,频频咳嗽,来到西屋:“出了鬼了!”
满屋人一惊。
“怎么回事?”天生急忙问。
“我正在烧水,忽然灶里烟直往屋里钻。”大翠抹了把眼泪,弄得一脸锅灰,真的成了彩旦,“我出去一看,他妈个巴子(大翠有意学一句南人骂人的口语),不知谁用砖头把烟囱口给堵上了,四下又没人,你们说不是出了鬼了吗?”
“嘻嘻嘻嘻——”
大翠正说着,忽然听到背后一阵笑声。麻庆明笑嘻嘻地冒了进来。众人不用猜,就只是他干的事。
“促寿鬼,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找你‘老汉爷’麻烦!”大翠责怪地骂了一句。
“表姨,你问我从哪里来?”庆明头随着说话一伸一晃地,像个正在封茧的春蚕。他捏着嗓门,细声细气地说:“我从云水而来。”
“何谓云水?”玉琴也俏皮地插了一句。
“心似白云终常在,意如流水任东西。”
“云散水枯。”
“云散皓月当空,水枯明珠出现。”
“高,实在是高。”玉禄一拍大腿,跷起大拇指,“想不到麻哥还有这一手。”
“那当然啦,”庆明洋洋自得,拍拍玉禄的头说,“老弟,不是往你嘴里吹牛皮,不是在你头上拉大蛋,在这方面,你可比我差十万八千里呢!”
“俺要能跟你比,李三谦见俺也怕来。”玉禄憨厚地说。
“庆明弟,跟李三谦讲理不要紧,”瞎根柱故意亮庆明的老底说,“可不能再去钻他的尿罐。”
“谁钻了?”庆明狡辩说。
“我看你钻的。”瞎根柱说。
“怪不得李三谦那天晒被子呢。”玉琴说,“下次我也用钻子钻试试。”
“有理讲理,这可不能开玩笑。”天生劝说,“他们说给你上纲上线,就能给你上纲上线。”
“怕他个蛋球!上纲上线能怎么?砍头不过碗大疤,他们撤了我这个政治队长的职,我这不是活得很自在吗?”庆明愤愤地说,“今天,我们在这聚会,他们要是知道了,就不会上纲上线了?俺不怕,让他们上吧!”
“对,还能把俺这些三等三的老社员开除了?俺们唱!唱响些,让那些狗日的算计吧!”大翠说。
雪梅的琴又响了起来。
郝天生到大翠家聚会的事,当晚就传到李三谦的耳朵里,不用猜,传话人也会添枝加叶说这次聚会的坏话。
李三谦认为,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聚会,其根子在严武那里。郝天生既会是严武幕后的参与策划者,也可能是严武阴谋的实施者。严武现在是装死,上阵的只有郝天生。县宣队要想揭开陵南阶级斗争的盖子,必须要快速搬掉这块绊脚石。必须从各方面,利用各种关系、各种办法,赶走郝天生。逼、哄、吓都行,反正不能让郝天生留在陵南大队。天生只要一走,严武就会失去膀臂,就会孤立。
必须逼走郝天生,哪怕是抓!

第七节

天生一家正在吃早饭,罗修德带着大赖、二赖到了。民兵营长白克昭和治保主任刘其义跟在后面。
罗修德是罗山虎的堂叔,瘦长个头,白净面皮,瓜子脸,乍看霜打似的,焉搭搭的,不笑不说话,实际是属辣椒的,不咬不辣,越咬越辣。罗修德怕老婆。他老婆比他高半头,是刘家湾有名的傻大个,一笑两个扁酒靥。走起路来,步子迈得比男人还大。她为人谦和,轻易不得罪人。她疼修德,爱修德,就是不同意修德现在当刘家湾的生产队长。县宣队做了几次工作,她才不吱声,算是默许。修德走马上任第一件大事,就是到郝仁贵家逼债。他老婆撅着嘴跟他吵,不给他干这种缺德事,修德什么都依她,唯独在政治上的事不让步。女人懂什么?县宣队这样信任他,他能不来吗?
“仁贵哥,今天我受大小队之托,”罗修德强扭着笑脸,左手抠了抠鼻孔,“特来你家收账。”
“什么帐?”郝仁贵瓮声瓮气地问,头也不抬,仍旧吃饭,好像这饭比皇家御宴还好。细一看,原不过是玉米糊糊,大不了里面多了一点宝贝——山芋干。
“咦,你是明知,还是故问?”刘其意脖子一伸,光溜溜的小头连着长长的身体,犹如个鼓棒锤,在阳光下晃动,“昨天晚上社员会上不是讲清楚了吗?对你实行经济退赔,知道吗?”
“我退赔什么?”郝仁贵看刘其意那种叛徒的模样,火就咕嘟嘟地往外冒。他饭碗朝桌子上一掼,噌地抽身出门,头一歪,对刘秃头吼,“我凭什么退赔?你说凭什么?!”
“你想干什么?相翻天!?”想不到郝仁贵气焰如此嚣张,白克昭挺身向前。他是党的人,就得听从李三谦的安排。党指挥枪嘛。原来他维护严武,以为严武正确。县宣队来了,说严武和郝仁贵不好,他就信县宣队的,听上级的没错。
“郝仁贵,你别糊涂,我们是代表陵南大队千把口社员来的。”罗修德拍拍郝仁贵的肩膀,话里明显含有一种威胁。
“罗队长,你说凭什么跟我搞经济退赔?”郝仁贵一脸冤屈和愤懑,“我当了这些年干部,风里来雨里去,福没想到,罪受了不少,功劳没有,难道苦劳也没有?你们天天跟我在一起,能不了解我吗?我贪污过公家什么东西?我沾过谁的便宜?凭什么叫我退赔?李三谦搞我对不对?还讲不讲真理?你们难道不清楚吗?你们不能逼人太甚!”
“谁逼你啦?”罗修德不高兴地说,“我们这是警察打他爹——公事公办!”
“喂,姓郝的,”大赖一脸横肉,四十来岁,是刘尚武的徒弟,但为人和刘尚武相反。刘尚武耿直,他野蛮。他杀过猪,支过油条锅,说话口气贼大,“你说你对共产党有功劳也罢,有苦劳也罢,我们管不着,你有功,就去找共产党领赏,别跟我们诉。我们现在就是要你退赔,你说你不知道退赔什么,我再告诉你,前时期,你贪污大队五百块钱,现在就要赔!另外,你还钱队里来往帐五十块钱,知道不?现在拿钱来!”
“你是诬陷!你——”郝仁贵气得话也说不连贯,“你说我贪污大队五百块钱有什么根据?”
“那晚在酒桌上,有个大队干部把钱交给你的。说是严武给的,没这事吗?”大赖说。
“哪个大队干部?”郝仁贵听这无中生有的话,倒不急了。
“郝仁春。”
“你把他叫来,俺当面对质,问他什么时候给我五百块钱?”郝仁春只给他五十块钱,说是大队救济的,何来五百块?
“郝仁春的检举揭发材料在县宣队手里摆着呢,你一家子还能害你?”二赖插嘴凑个热闹。
在争吵中,郝仁贵一家都出了屋。像是两军对垒,一边气势汹汹,一边义愤填膺。
左邻右舍,也听到了他们的争吵声。可是谁也不敢前来劝架,——他们不是吵架啊,是“公事公办”,“公事公办”,谁敢插嘴。搞不好就挂到自己,还是躲远点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虽然知道这伙人是明目张胆地欺负郝仁贵,谁也不敢打抱不平。要知道,他们是代表县宣队,代表共产党,跟共产党打官司,这不是拿鸡蛋在石头上砸吗?
罗修德知道郝仁贵没有钱。别说现在,就是以往也没有钱。庄户人家,不拿薪水,称盐打油,全靠养鸡卖蛋。毛把钱一个工,干一天活连一包香烟都买不起,哪来存钱呢?郝仁贵是大队附属干部,就是想贪也贪不到,何况他比较清廉?这一点罗修德还是钦佩的。可是,县宣队叫他来讨这个账,他不能不遵旨。怎么讨?队委会也研究了一下,用实物抵。这是刘其意和大赖的意见。郝仁贵家有什么值钱物呢?二赖说,一合楠木门,一张老式床,一盘鏊子,一个风箱,一头小猪,只有这几样有人要。李三谦说,鏊子和风箱留给他们做饭吧,共产党是讲政策的,不能不让他们吃饭。其他东西可以考虑。罗修德想,只要能把这些东西弄到手就行了。他对郝仁贵说:“仁贵哥,你不要生气,我这也是没办法,你也该原谅我们,你是当过干部的人,上头的话你能不听?吃哪家饭受哪家管,我看这样吧,贪污五百块钱的事,看样子你还不承认,我们今天就不要。可是队里这五十块钱——”
“我们少队里什么钱?”郝天生怀疑地问。
“这,你怎么问我呢?”罗修德一摊双手,“钱是你家少的,我怎么清楚?”
“罗队长,俺家是欠过大队的往来账。穷人入社时,都欠过队里的帐。入社时,我家欠了一百块钱,不过,二十年了,年年还,年年扣,我一年扣五块钱也该还清了,怎么还没还清?”郝仁贵不解地问。
“账本上是这样记的,我又不能胡说八道。”罗修德说,“就是我赖你,钱也不能进我腰包,何况,我跟你一无仇二无怨,我这样做又何苦呢?”
“爹,这个账肯定有问题,可以找会计。”天生说。
“队里欠账的多着呢,有的比俺还多,他们都还清了吗?”天鸿气呼呼地质问罗修的,“为什么不先到别人家?是不是看俺家好欺负?”
“天鸿,话不能这样说!”罗修的心里话,就是看你家好欺负,你能怎么?但是,他是个笑面虎,不愿把这话明说,“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何况这是队委会决定的,可不是哪个人的自作主张。”
“废话别说了!”郝仁贵脸一寒,“钱我没有,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你们看着搬是了,不过,我讲清楚,账没查清前,就照你们说的,还队里账。”
“仁贵哥,这,我们就对不起了。”罗修德客气了一下,说,“队里决定,将你的楠木门,抵卖给俺二叔洪标,折价两块;队里跟二叔打过招呼了,不能搞坏,你有钱随时可以赎。大床,刘大赖想要,他准备结婚用,本来他不想要的,后来队里做了他的工作。”罗修德转脸对大赖说:“大赖是吧,你给五块钱,床就归你了。”罗修德又对仁贵说:“猪归队里,折价二十块,天生、天鸿在大队排戏,算一百个工,折十块,这样,一共三十七块,你还欠队里十三块,等决分是再扣。”罗修德像账房先生,搬着指头和郝仁贵算账。
郝仁贵一家气得不能再气了。天生母亲默默流泪;天霞眼红红的,泪噙在眼里;天爱低低哭泣;天鸿眼里喷火;天生紧咬牙关,一声不吭。郝仁贵冷笑笑:“罗队长,谢谢你关心,这还差的十三块钱,是不是把屋抵给你们?别看这三间草屋外表简陋,可骨子还是硬邦邦的,大梁是楠木的,正料。”
“这是哪里话?俺也不能做这样缺德的事,你看,这锅,这风箱也能值点钱,我们都不要,留着你们吃饭用,何况这屋?人有错,哦,不,就是过去欠地主的债,也不能不叫人吃饭呀,今天是新社会,共产党的天下,当然更不会了。仁贵哥,你们以后生活有什么困难,只管找我好了,我罗修德保证帮忙,不帮忙不是人!”罗修德笑眯眯地说。不管怎样,他不来火,这是他老婆教的。
罗修德说话也不会说,讲现在就讲现在,何必提过去?你看,郝仁贵听着“过去”二字,心就冷了。
二十多年前,共产党部队北撤,国民党保公所因为郝仁贵兄弟俩参加共产党,抄过郝仁贵的家。那时带人抄家的竟是罗修德的哥哥罗修道。罗修道是三青团员,保公所的书记员。他和几个保丁,把郝仁贵家抄得干干净净,连个墙橛子都拔走了。门,也就是这个门,被搬走了,大门用土坯封了起来。土改时,这门才归还。想不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带人抄家的竟是罗修德,郝仁贵能不气吗?他歇斯底里地大喊:“李三谦,你叫人抄吧,罗修德,俺还你队里的帐!俺还!俺还——!”
一家人围着郝仁贵痛哭起来。
郝家的哭声,并不能让罗修德一伙怜悯,换不来李三谦的良知,阶级斗争是你死我活的,要揭开陵南大队阶级斗争的盖子,他们必须这样做。
洪标搬走了郝仁贵的楠木门,大赖、二赖、白克昭抬走了郝仁贵的床。——这床是郝仁贵母亲结婚时留下来的,后来郝仁贵又用它结了婚。床料子是檀木的,床架的黑漆,明光锃亮。那上面雕刻的各种花鸟,栩栩如生。床框已经磨得发光,像涂了层清漆。床上没有支架,平平的,中间横担几根架梁。大赖抬回家中,高兴得好几天没睡觉。
最后是刘其意帮罗修德赶猪。刘其意虽是个大队干部,但,那是附属的,何况家在罗修德的队里,所以,处处让罗队长三分,不然的话,他才不去牵猪呢。
也不知是猪不想离开主人家,还是不愿意跟秃老刘走。秃老刘朝前拖一步,它就朝后退一步。秃老刘先是面对着猪,边退边拖,两只脚立地,身子朝后斜倾成45度,两只手用力地牵着猪绳,像是和猪进行拔河比赛。遗憾的是,他的力气没猪大,常常被猪拉着直跑。他气得大骂,猪也不客气,对他嗷嗷叫,人不懂猪语,若懂的话,一定会知道,它是在骂秃老刘:“秃——儿”,“秃——儿”。秃老刘手拉不成,就把拴猪绳往身上一背,像拉车一样拉猪。猪也拼命后挣。猪四条腿撑在哪儿,像是坐车的再赶驾车的秃驴。人猪正相持不下时,猪绳不乐意了,我得罪你们啦,你拚命拉我?我受得了吗?只听啪的一声,猪绳断了。秃老刘跌了个嘴啃地,幸亏是泥地,前面还有小水洼,当然,那水是猪尿的尿,秃老刘只落得一脸泥尿水,否则,鼻子肯定跌平,脸上必然开花。猪像脱缰的野马,撒腿便逃。秃老刘又气又羞,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尿水,和罗修德一起追猪去了。
天生姨奶听说天生家被抄了,便慌慌忙忙颤颤巍巍地赶了来。见天生家门没有了,屋里祖传的床也没有了,叫人羡慕的猪更不知去向,心里酸楚楚的,眼里便落了泪:“老天爷,你怎么不睁眼的呢?郝家哪辈子做亏心事了,竟遭这样报应?”
郝仁贵不在家,天爱急忙服姨奶坐下。姨奶问天生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生母亲便把事情的前前后讲了一遍。姨奶用拐棍连连捣地:“你这些人在家干什么的?怎们能随便让他们来洋乱?”
“俺能搞过他们?他们有县宣队撑腰,俺有啥?”天生母亲叹了口气,“唉,人倒霉了,喝凉水都会塞牙。这不,天生他爹说了几句不服气的话,李三谦又把他叫去训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难道一点王法都没有了?”姨奶气得浑身直哆嗦。
“王法?哼!”天生嘟着嘴,忿忿地说,“要是有王法就好了!”
“别的俺不讲,叫罗修德来抄家,俺就不服气。他是个什么东西?他哥过去骑在俺头上,现在又轮到他了吗?走,你们跟俺到公社讲理去!公社要讲不赢,俺就到县里找杨蛋,俺就不信,中国就每个讲理地方!”
姨奶是“不是烈属”的烈属。姨爹因为给姨外甥,——也就是天生的大爷送信,被国民党抓走,秘密杀害,后来无人追问,如今连个烈士也没混上。前几年姨奶的儿子去找过天生大爷郝仁善,准备讨回这个“烈士家属”的荣誉,因为郝仁善已经不在台上,说话不硬,当权人并不在乎你是什么老干部,何况郝仁山又在外省,所以,找一两次没见效果。郝仁善家距陵河千里,又不可能天天在马陵县,姨奶儿子看希望不大,也就没去争,争来又能管什么?
天生姨奶虽然没有当上“烈士家属”,但根子硬。想当年,她和姐姐也革过命。姐姐当妇救会长,她也给八路推过煎饼,做过军鞋。特别让她骄傲的是她救过县长杨蛋。杨蛋就是马陵县长杨兰亭。因为小名叫蛋蛋,所以喊他杨蛋。陵河人有个风俗,只要是同辈,大的喊小的,可以直呼乳名。哪怕到一百岁,也是这样。长辈叫晚辈的乳名,那就更理所当然了。杨兰亭也是陵河人,跟天生姨奶家相隔不远,从小两人青梅竹马,杨兰亭小天生姨奶一岁,若不是杨兰亭后来参加革命,说不定两人还能结为夫妻。也就是天生姨奶结婚的那天,杨兰亭遭日本鬼子追捕,躲进天生姨奶家,藏在洞房里,冒充新郎才免遭一死。那时候老百姓都护着八路军,天生的姨爹当然也是。他新郎让位去当了伙夫头,冒充办喜酒的,因为他老实,不会讲话,差点露了相。杨兰亭当了县长后,听说天生姨爹被国民党杀害,曾来接过天生姨奶,想让她到城里享几天福,她说什么也不去。乡里乡亲的,做点好事也不求回报。再说,她也离不开家,到城里也蹲不惯。何况,一个寡母娘到一个男人家去,别人会说什么!人眼毒着呢,人心也变坏了。
天生奶奶不是个饶人茬,要是活到现在,肯定会带着儿孙去县里闹的。
天生姨奶也不是个饶人茬,别看她平时笑眯眯的,不笑不说话,——那是自打丈夫死后信佛信的。一旦毛起来,她可就谁的帐也不买。打过江山的人,如今平白无故受人欺负怎么行!今天姐姐先走了,她有这个义务来照顾好姐姐的后代。
她本想带天生母亲到公社伸冤,怕被人说党员带头闹事。她不是党员,天生母亲可是党员呀。这不能胡来。天鸿劝她不要到公社,说公社没有用,只有到县里才行。因为根子在县里。天生姨奶认为有理,便准备第二天去马陵县城找杨蛋。天生说杨县长可能不在县城,就是在,也不知被结合了没有,如果没结合,找也没有用。天生姨奶说,他毕竟当过县长,老面子还是有的。
天生一家都同意去县里讲理。姨奶的闺女婿郝仁宽也极力支持,准备亲自赶着毛驴送天生姨奶进城。别看马陵县距离陵河才五十里路,可是没到过县城的人大有人在。虽说不是百分之百,却也有百分之八十以上。天生姨奶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有离开过陵河。白天到田里干活,晚上回家做针线、睡觉,逢集时,到街上买点东西后便赶紧回家,没事在街上转什么?又不是二流子。后来,天生姨奶要不是学会弄神弄鬼,也不会去外村转悠。人家信她来请能不去吗?当然,外村最远的也不会超过十里。如今她嘴上说去县城,心里还是打怵的。她不是怕见官,是怕路不熟,找不倒不是白跑一趟吗?
天生姨奶为了稳妥,又找到高万福,高万福怕见官,但拗不过三姐(他比天生姨奶小)的执意,只得陪着。但他一再跟天生姨奶说:“三姐,俺跟你去行,但话得你说。”
“你只管去就行,一切有我担待。”
天生姨奶很不高兴。仁贵家没事时,你三天两头跑来,现在,倒想当其缩头乌龟了,像话么!

第八节

好家伙,这县政府的大门真宽!
三五辆驴马车并排着往里走,谁也碰不着谁。可是,这门咋看咋不像个门。用几根铁棍焊得跟个大猪圈棂子似的,这能叫门吗?这种门怎能挡住贼呢?按理说,这县政府的大门应该跟过去的县衙门一样:高高的门槛,厚厚的门脸,那门脸上还得砸上一排排的铜钉,——那铜钉刘巴锅说能卖几头黄牛钱。门环得是个铜虎头,龇牙咧嘴的,虽说不咬人,但能吓唬人。门口还得有个大红牛皮鼓,好让人击鼓含冤呀。这没有鼓,怎么让县长升堂问案呢?
不管他,往里闯再说。过去就有个小丫头春草闯堂,现在我这个“高大娘”——不,高奶奶,还不能闯吗?——高奶奶在沭河东拉过游击,救过共产党的县长,所以,那时解放区的干部,有的称她“高大娘”,有的称她“高大姐”,是个有名的“革命老奶奶”。
看大门的是马陵县革命委员会的一个常委委员的公子,二十多岁,油头粉面的正和一个姑娘在门卫的值班室里调情呢。他看外面进来三个人,又好气又好笑。好笑的是这三个人的装束:骑在小黑毛驴上的老太太(那就是高奶奶),包着个团头,穿着旧的灰布大襟褂,风一吹,分明可以看到褂里镶边的是大红布。裤子是黑的,扎着裤脚,也不怕热着呢。尖脚不小,称不上三寸金莲。牵驴的是个壮年的庄稼汉,(——那是高奶奶的女婿,叫犟牛,三十多岁。)他上身赤精巴,下面穿着大腰裤。破旧的白布裤腰是掖着的,没勒裤带,若不小心,一使劲裤子就能掉下来。裤子要是掉下来那就坏事了,因为,没裤头穿,裤里的家伙肯定不安分,会好奇地露出头来。那家伙不小,因为隔着裤子就可以看到那鼓鼓的一大堆。庄稼汉的裤子卷到了膝盖上,长裤子当作短裤头穿。没穿鞋袜,赤着的脚叉开着,又粗又壮。剃的是和尚头,一个磨没了尖顶的破斗笠挂在脖子后面。跟在毛驴后面的是个弥陀佛似的老汉,(——那就是万富,高奶奶的堂兄弟,六十来岁。)一个旧斗笠遮住了半个扁圆脸,穿的那件长大褂,是破的,蓝得发灰,灰得发白,前后掖在腰间。足蹬的是一双老蒲鞋。说是蒲鞋,并不是蒲编的。而是细麻绳编制的,硬虽硬,但结实,马陵县的男人几乎都穿过,可是在城里那就希奇了。这三个不速之客,进县革命委员会大院也不打招呼,目中无人似的,直往里闯,能不气人吗?这是什么地方,能让你们随便进出走动吗?说实在的,你们要是做个轿车来的,我倒可以不问,不问也知道是个官。你这骑毛驴的日闯县革命委员会,成何体统?我不问能行吗?革命警惕性是不可少的,坏人都会装成穷人来破坏。
“喂,你们找谁?!”公子哥边喊边出了值班室。
“俺找杨蛋。”高奶奶说着又要往里走。
“什么羊蛋、猪蛋的!”公子哥拦住毛驴,“这是县革会,又不是羊圈,哪来的羊蛋?”
“小同志,杨蛋就是杨县长杨兰亭。”万富陪着笑脸解释,并连忙递上一根“大铁桥”香烟。——那是临来时买的,一毛四分钱一包。准备招待公家人,一毛四,两个工的价钱,他吃不起,只能抽老烟叶。
公子抽烟最低也是“大前门”,——虽然那是他偷他爸爸受贿来的烟,一毛四分钱一包的“大铁桥”,配拿出来上贡吗?他看也不看万富,双手招着,像赶鸡赶猪赶羊似的,把他们三人往外赶。他不愿沾他们身上,怕脏了手。他不耐烦地说:“这里没羊蛋,也没羊蛋县长,只有朱主任是这里的一把手,你们走错地方了,也找错人了,快走吧。”
“你烧包什么的?你赶谁走!”犟牛有点发毛了,看他那个男不男女不女油头粉面的熊样,犟牛就不舒服,“没有杨蛋,找猪蛋也行,你叫谁走的?!”
“你个小熊样,能什么的?”高奶奶看人家出出进进没人问,也没人赶,偏偏赶他们,这不是明显欺负人吗?“你老姑太太今天就要往里走,看你能怎么着?犟牛,俺就进去见那个什么猪蛋!”
小黑驴似乎也看不惯看大门的公子哥,仰起头对着公子哥咴咴一声长叫,那意思分明是说:“嘿儿——嘿儿,看你小子咋办!”
犟牛拉起驴缰绳往县革命委员会的大院里走,公子哥气急败坏想阻拦,——在女朋友面前让三个乡下人奚落不丢面子吗?他伸手就勾住犟牛的光肩膀想往后拖,谁知犟牛一反手,却扣住了公子哥的手,犟牛那又粗又大的手,就像个铁箍,把个公子哥细皮嫩肉的手勒得红印爆出,痛得公子哥亲娘皇妈直叫喊:“哎哟哎哟,你怎么打人!”
“你看我打你了吗?”犟牛对公子哥不屑一顾,“是你抓我,我把你手拿下来,就叫打吗?大天白日的,你怎么诬陷人!”
这时,周围围上来不少人,高奶奶骑在驴上对看热闹的人说:“俺是来替人打官司告状的,他看俺是农村人,就是不给俺进,这难道不是讲理的地方?不是共产党地盘?是皇宫还是土匪窝?为什么不给俺这些老百姓进?难道当官的还怕见老百姓不成?俺们能去杀他吗?俺也不呆,杀他一个两个能管什么?”
“小青年,你别生气,”万富怕事情闹僵,忙打圆场,拉开犟牛的手,“俺是来找县长替人申冤的,你让俺进去吧。”
“不行,就是不让进!”公子哥揉了揉手脖子,像只掐了屁股的蝈蝈妈妈——母蚰子,一肚子蹿火,“你们要是硬进,我就通知公安局来逮你们!”
“就冲你这话,俺非进不行!”这位“革命老奶奶”更吃热了,圆脸一板成了烧饼,“犟牛呢,进去,看这小子能怎么着!”
公子哥想拦,怕那黑大汉又勒手脖子,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狠不起来,便要打电话通知公安局。正在这时,院里面走来一个人,那人头戴旧军帽,身穿旧军衣,足蹬黑布鞋,那鞋一看就知道是自家手工做的。尽管那人衣着简朴,但红光满面,看得出此人很注意保养和修饰。
公子哥一见此人,就像落水狗见了救命的稻草,忙喊道:“朱主任,这三个人不听劝阻,硬要往县革会里闯,我拦他们,他们竟打我。”
朱主任对公子哥送去一个不快的眼色,不过,这眼色送得很快,除了公子哥有所觉察外,其他人谁也看不出来。
朱主任笑呵呵地来到高奶奶他们身旁,很客气地问:“老人家,你们有什么事?”
“俺找杨县长告状。”高奶奶说。
“杨县长早就调走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可以吗?”
“跟你说能管?”高奶奶怀疑地问。
“他是一把手,是马陵县最大的官,怎能不管事?”门卫公子哥插嘴。
“两只手都不管用,一只手就行啦?”犟牛鄙视地望着公子哥:小样,我整不死你!
“有什么事,你们跟我说,也许我能问问。”朱主任仍然是春风满面。群众的水平本来就低嘛,不能要求太高,“走,老人家,跟我到办公室里坐坐,慢慢谈。”
“毛驴也给进?”高奶奶问。
“给进。今后你什么时候骑驴来,都给进,谁要不给进,就说是我叫进去的。”朱主任笑容可掬。
嗯,这个人还像共产党的官样。实际上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年打游击时,县长就是背个大屎粪箕子,东躲西藏。有什么事就到俺家问,再不就叫俺打听。这如今一坐江山,就摆起架子了吗?
朱主任头扬着在前面带路,犟牛牵驴跟后,高奶奶没有下驴,头扬得高高的。她为什么要低三下四!她就是要挺直身子往前走。这也是让城里人看看,俺这些乡下人躺下去的是条路,立起的就是堵墙。万福仍然缩手缩脚地跟在毛驴后面。好在驴没尥蹶子,不然,他准被踢着。
犟牛本想把毛驴牵进办公室,无奈高奶奶得下来,不然,头会碰到办公室门上框。再说,毛驴喜欢外面的大自然,不愿进办公室嗅那血腥的权力味。
毛驴很自觉,散在办公室门口也不跑远,只要犟牛在,它哪儿也不去,来个母驴也休想勾引走,它比人忠诚,守纪律,懂规矩多了。
三人进了屋,高奶奶坐在椅子边上,万福背后有椅子偏不坐,非要脱下一只鞋垫在屁股底下,坐在地上,犟牛则蹲在椅子边。
朱主任再三叫他们坐在椅子上,他们偏不,说这样舒服。秘书是个漂亮的女孩,给他们三个人一人倒了一杯茶,一人一根“大前门”香烟。黑汉犟牛抽烟不喝茶,万福喝茶不抽烟,——五十多里路,从早晨走到现在的小晌午,累还不太累,就是有点渴,再说,这是什么“一把手”的茶,马陵县最大官的茶,肯定比雪梅家的茶好喝,不喝白不喝。高奶奶既不抽烟,也不喝茶,坐在椅子边上还是板着个脸,——气还没消呢。
“你们有什么事就说吧。”朱主任依然笑津津的。只是,黑汉犟牛总觉得他这个笑没有万福舅笑得自然。那是装出来的,是假笑。
“俺想问问,现在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高奶奶板着的脸略微有点松动。
“当然是啦。”
“还允不允许老百姓讲理?”
“当然允许啦!如果不允许能让你们坐在这儿吗?”
“允许讲理就好。”高奶奶呷了一口茶,那是为了润润嗓子,“俺问你们,既然天没变,既然还是老共天下,为什么共产党的干部要受那些地痞流氓摆布?过去三青团员罗修道抄过俺姐的家,那是因为俺姐和俺两个侄子干八路。现在俺姐的儿子儿媳妇都是共产党的干部,你们派去的县宣队又让罗修道的弟弟罗修德来抄俺姐家,这到底因为什么?”
“是的,罗修道过去是个保丁,天天来敲仁贵家竹杠,最后没办法,一家人都跑到河东拉游击去了。罗修德虽说不是三青团员,也没当过保丁,但他毕竟是罗修道的弟弟。仁贵和仁贵家里虽说是共产党干部,没贪公家的,没沾老百姓的,是大家公认的好干部。现在,县宣队让罗修德当队长,管着仁贵家,俺看这样安排不合适。”万富舅爹附合说。
“朱主任,你们派出的县宣队,在陵河镇好坏不分。老百姓说严武、仁贵是好干部,县宣队就偏要打倒他们。老百姓说刘大赖那小子是个无赖,是个懒汉,专讲共产党的坏话,县宣队就是不信,还让他当生产队长,如今,陵河成什么了?谁跟李三谦跑,谁替县宣队帮腔,不管是什么人,哪怕是三教九流,都能成红人。你要不听李三谦的话,就是坏蛋,这样怎么行呢?”高奶奶愤愤地说。
“噢,如果真像你们讲的那样,不依靠贫下中农,那当然是不允许的。”朱主任理了一下军帽,笑笑说,“不过,像严武、郝仁贵的事,下面群众反映也很大,有不少人民来信呢。”
“什么人民来信?那都是些好捣蛋的家伙,在干部那里捞不到好处,着急了,就背后捅刀子,有本事可以公开说嘛。”犟牛仁款插嘴说。
“你说的只能是你个人看法。”
“俺说的就是陵河老百姓的看法!”犟牛根本不买朱主任的帐,“俺们在陵河生,陵河长,陵河人哪个好,哪个坏,他们有什么举动,有什么想法,俺难道不清楚?县宣队才去几天,他知道个屁!”
“是的,犟牛说得不错。”万福说,“严武是好人,仁贵是好人,共产党中像他们这样的干部不多了。县宣队去时间不长,时间长了肯定能识别谁好谁坏的。”
“不管怎样说,李三谦要是这样搞下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不信,你试试瞧。”高奶奶说,“你一个共产党干部,不听老百姓的话,独断专行,想怎么就怎么,老子天下第一,非倒霉不行!”
“朱主任,时候也不早了。”万福看朱主任并不注意他们反映的情况,便进攻一次,“俺这大老远来一趟,你给俺个说法吧。”
“严武、仁贵让你们今天来,就是想个答复吗?”朱主任别有用心地问。
“他们俩有什么权力叫俺们来!”高奶奶反驳说。
“那你们大老远来图的什么?”
“俺什么也不图,俺只是看路不平,俺只是想看看还是不是共产党当家。”高奶奶说。
“你也别问这问那了,俺今天来只想讨个说法,我们反映的事,你打算怎么办!”犟牛不耐烦地说。
“这个事呢,我们还得调查一下。”朱主任依然笑眯眯地说,“你们先回去,等候我们消息,不管怎样说,你们能主动来县革会反映问题,这就很好。说明老百姓对我们党相信,对我们县革会相信,我代表县革会向你们表示感谢。”
到底是个大官,说话办事都通情达理。高奶奶心里比较佩服。像这样的官多一些,共产党就有望了,老百姓就有福了。在朱主任说话期间,高奶奶又死死地端详了一下他的面相:方脸,大脑门,——那是天庭饱满;双下巴颏,嘴角上翘,——那是地角方圆;细皮嫩肉,两耳下垂,——那是做大官的料;两只胳臂过膝,那是帝王的坯子。
黑脸犟牛也在观察着朱主任:肥头大耳,想个吃饱喝足的白洋猪;虽然面带笑容,但仔细看,就能看出那是笑里藏刀。他不相信朱主任的话,李三谦是他派出的狗腿子,那样事情都会跟他汇报的。他也坚信官官相护这个死理。他护着下级,下级能拍他马屁。护你老百姓,你老百姓能给他什么?
万福对朱主任的话,谈不上信与不信,信又能怎样?不信又能怎样?当官的能说他们想说的话,能干他们想干的事,老百姓只能说该说的话,干该干的事,不然就没好果子吃。严武、仁贵就是例子。今天到这里来,只要把心里该说的话说出来就行了,至于下步怎么样,那就只能看他们良心了。
三个人又诉了一通苦,说了一会儿冤,讲了一会儿理,把陵南的事又颠来倒去重复几遍,看看时候不早,只得“打道回府”。临走时,高奶奶一再追问朱主任:“俺反映这个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什么时候给俺个说法?”
朱主任还是不紧不慢地笑笑说:“很快,不久,你们就会知道结果的。”
很快有多块?不久有多久?结果又会是什么?高奶奶想打破砂缸(璺)问到底,但看朱主任没有马上想回答的意思,只得作罢。是的,总得给他们一个思考研究落实的时间嘛。
再说,黑毛驴也等急了,在外咴咴直叫唤,还有五十里路要走,朱主任可以得罪,毛驴是不能得罪的。
三个人在回家的路上,尽管都还捉摸不透朱主任的“结果”,但心里还是兴奋的,坦然的。因为他们闯了一趟县革会,还受到“朱一把”的接见。这在陵河解放几十年来,都是没有过的,从来也没有,从来!不过,高奶奶还有一点不满意:这县革会的大门,怎么非要做成猪圈栏呢!

第九节

高奶奶大闹县革会,就像晴天一个霹雳,震得陵河镇上上下下沸沸扬扬。
同情雪梅家和严武、仁贵的人,当然都说好。
县宣队可气坏了。
李三谦认为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说明陵南大队的“走资派”还在走,一小撮阶级敌人不甘心失败,并猖狂地向无产阶级政权反扑。县革会朱主任当然相信李三谦,他派出去的县宣队、军宣队、公社宣传队十几个人在陵南大地蹲了这么长时间,什么情况摸不清楚?他在笑嘻嘻接待高奶奶的同时,已经对高奶奶几个人的背景了解过了,他在思考:是谁在幕后指使他们?若没人操纵,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民是不会闯到县里来的。所以,他赞成李三谦的分析,这个幕后指挥人,就是严武和郝仁贵,就是“臭老九”洪家儒。朱主任原则上同意召开批判大会,煞煞阶级敌人的嚣张气焰,必要时,可以拘捕洪家儒。——当然,那必须是他不服气闹会场时才可以。
得了朱主任的“尚方宝剑”,李三谦就打算把这个权力用好、用足。陵南大队的阶级斗争盖子揭不开,他这个脸皮往哪放!
批斗会选在早上出工前,抓革命不能误生产,李三谦毕竟是农村出来的干部,他知道生产的重要性。
又是个大太阳。还没落山,东面的半个天就红了。
陵南大队部门口挂着巨幅横幅,“批斗大会”四个黑体大字,显得庄重,严肃。会场上黑压压的人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人的心都拎着,生怕说错了话,被当场揪到台上批斗。小孩子不懂得什么阶级斗争不斗争的,满场撒欢地跑来跑去,相互追逐嬉闹。白克照带着几个扛着三八式步枪的民兵站在会场周围,——虽然那枪里没子弹,只能当烧火棍吓唬人。——那是随时准备听从李三谦的召唤,——他们认为李三谦是党派来的,所以就是共产党。——李三谦叫抓谁,就抓谁,叫斗谁,就斗谁,党指挥枪嘛。刘佩是刚被县宣队提起来的大队副书记,主持日常工作,这次当然也主持批判会;白豁子也是县宣队刚提起来的的青年书记,负责纪录;刘大赖和他弟弟刘二赖临时负责看押批斗人员;罗修德负责喊口号。李三谦等和县宣队、军宣队、公社宣传队队员只坐在主席台后面听,不发言,实际是“垂帘听政”。
刘佩宣布批斗大会开始的话音刚落,大赖、二赖就把批斗人员押上了主席台。
严武和郝仁贵已经是“老运动员”了,上台挂大牌子挨批,这是司空见惯的事,严武和郝仁贵已经习以为常。开始他们还有点怕羞,不敢见人,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上台就低头不说话,随你怎么批,下台后,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说的,说;该唱的,唱。他们精神已经麻木了。
人们以为又来老一套,谁知,会场里大赖、二赖又揪出两个人上了主席台时,大家一看,是刘连庭和洪家儒。这两个人犯的什么法呢?洪家儒,死老实鬼一个,从来不得罪人,走路都怕踩死蚂蚁,一心只顾教书育人。刘连庭是个病人,在麻风病院治病好几年了,能有什么错?
人们嗡嗡地小声议论着,猜测着,不知县宣队又卖的什么药。
第一个上台作批判发言的是刘连朝。
他磕了磕烟袋,用手抹了一把鼻涕,然后指着刘连庭说:“我今天揭的就是刘连庭这个叛徒的疮疤。革命社员同志们,北撤的时候,我这个哥哥,不,叛徒刘连庭偷偷从山东跑回来,身上背支盒子枪,对俺说,八路军共产党不会有出头之日了,干脆向国民党投降吧。我说不行,你还得走,国民党能不了几天,共产党肯定能打回来,他说,他跟国民党乡长通过气了,乡长马上来找他。我一听气得要命,恨不得一枪打死这个叛徒!只怪我当时手软,没杀他,谁叫他跟俺是一个老爹奶奶呢。我逼着他立即走,我带他刚出陵河镇,就听后面有人打枪,看样子是国民党追来了。好在天黑,看不到,俺趴在红芋沟里才没被发现。俺一直把他送到山东后才回家。大军南下时,他从山东回来,又说受伤了,窝在家里不走了,实际上,他根本没受伤,是怕死,是恋着媳妇才不走的。后来又跟土匪混在一起,欺压百姓。解放后,共产党就不该安排他当老师,他是个道道地地的叛徒!”说到这里,他竟喊起了口号:“打倒叛徒刘连庭!”
可惜,没人响应,他连呼两声,看没有动静,自觉没趣,便灰溜溜退下会场。
这是李三谦亮出的一件“秘密武器”。前几天刘连朝向他检举刘连庭,他真是如获至宝。他本想打倒严武和郝仁贵后,再把刘连庭揭出来,谁知天生姨奶他们竟跑到县里去闹,如果不把天生的这种气焰打下去,运动就没法顺利进行下去。所以,李三谦又放出一把飞刀:搞臭你天生的未来丈母爷。
刘连庭到底是不是叛徒,他刘连朝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不错,刘连庭当年是背过盒子枪,他是县游击大队的文书,能没盒子枪吗?他也是回过陵河。北撤时,县大队被打散了,刘连庭找不到部队,只好回家暂避一时,等打听到部队再回去。谁知回来后,刘连朝在国民党乡公所里混,叫他投国民党,他不愿意又连夜逃走的。逃到河东后,被还乡团抓到,当晚便被拉出去枪毙。谁知顽保丁一枪打偏,子弹从耳边穿过,并揭掉一块头皮,刘连庭昏了过去。顽保丁看刘连庭满头满脸都是血,以为打死了,就走了。半夜,刘连庭被冻醒,爬到附近一个村庄又昏了过去,恰被庄上一个瘸大爷发现救了回去,收做义子,并养好了刘连庭的伤。谁知那瘸大爷是个土匪头子,但这个土匪杀富济贫,不伤百姓,后被共产党收编。他在瘸大爷那里干了一时期,大军南下时,因实在找不到自己的组织,只好回家。这段历史,以前已经向组织交代清清楚楚了。
刘连朝为什么要害他叔伯哥哥呢?一来是他在国民党的保公所里混过,想立功赎罪。二来,刘连庭夫妻俩勤劳,家里就富些。刘连朝好赌,常赌常输,当然穷了。刘连庭看不惯刘连朝那种懒劲,平时不太理他,所以刘连朝就嫉妒刘连庭。更主要的事,刘连庭未来女婿天生竟然整他儿子刘保东的材料,要治他儿子死罪,他就这么一个儿,想让他断子绝孙,他能不仇恨吗?你没有儿子,也想叫我没有,我能让你过安吗?所以,他一方面装作求嫂子,一方面找李三谦检举揭发。这次批判会,他没考虑发言,因为自己历史上有污点,所以不敢逞能。可是,李三谦一定要他讲,要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为了自己,为了他的儿子,他索性公开陷害起刘连庭来。无毒不丈夫嘛,你平时看不起我,现在我也叫你抬不起头!
春巧娘看刘连朝发这样陷害自己丈夫,恨不能跳到台上生啃他一口肉吃,但她毕竟是个娘们,再说,她看今天会场的气氛跟以往不同,所以,没赶上台闹。还有一点不敢闹的原因,就是家发讲的话是真是假她还吃不准。她从来也没听丈夫谈过这事,如果刘连朝谈的不是事实,丈夫应该当场反驳呀?丈夫为什么就是不吱声呢?
第二个上场发言的是刘大赖。他用手敲着洪家儒的脑袋说:“你这个地主羔子!你这个叛徒!表面上装得老老实实,实际你是一肚子坏水。你以为俺这些贫下中农没文化呀?你说俺什么不懂!三月十四的那天晚上,你跟你老婆说,不给洪雪梅看红什么梦,对了,《红楼梦》,说什么看这书会把雪梅看坏了,你这是公开跟毛主席唱反调!毛主席说《红楼梦》好,你为什么说不好?你那个梦是白的,白日做梦嘛,人那个梦是红的,红是革命的,白是反革命,你白当然怕红、反对红了。还有一天,你在改作业时,看到俺村贫下中农的孩子孬蛋作业,你就咬牙切齿地扔到一边去,还把孬蛋叫到你跟前罚站,骂孬蛋是蠢货,一辈子不能成材!你这不是故意侮辱我们贫下中农吗?俺这些孩子成材了,你当然没好日子过了!你以为我们无产阶级政权是吃干饭的呀,你一举一动,都掌握在我们手心里!还有,你包庇走资派严武、包庇阶级异己分子郝仁贵,背后在社员面前说他们好话,跟县宣队唱反调,你跟县宣队唱反调,你就是反党!就是反人民!所以,我们一定要打倒你!”刘大赖跟洪家发一样,说到激动时高喊起口号来:“打倒洪家儒!打倒地主羔子洪家儒!打倒叛徒洪家儒!”刘大赖喊口号跟洪家发不一样,洪家发喊口号时,爱翻白眼。而且是先喊口号后举手;刘大赖呢?喊口号时,右手举右脚跺同时进行,刘大赖发言好淌虚汗,——虽然他是实话实说;洪家发假话真说,仍面不改色心不跳。
刘大赖的发言,洪家儒听了好笑,不敢笑。他今天被莫名其妙拉到场上批斗,是做梦也没想到的。不过,他也想得开,在黑白不分的时候,你又何必去明辨是非?你能明辨得了吗?人家嘴大,说什么都对,你只能听着。说实在的,洪家儒也比较满足,像他这样家庭的教师,早就被批斗好几次了,他现在才一次,该知足了。毕竟,他还没被清理出教师队伍,他还是幸运的。
最要面子的是雪梅娘和春巧娘。看丈夫被挂上大牌子,就像自己挂上似的,羞得恨不能找个老鼠洞钻进去。他们趁人们不注意时,悄悄地溜出会场,躲回家里,偷偷哭泣。
雪梅听说父亲被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父亲一辈子好强,从来没得罪过人,也没被人背后指一指头子,今天,遭受这种耻辱,能受了吗?她默默来到会场外,暗暗观察父亲,她怕大牌子把父亲压垮。
春巧也没想到父亲会被揪来批斗,不过,这也是她早已经预料到的事,她知道那伙人不会放过她,会想个点子来整她,谁叫她是天生的未婚妻呢!可是她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被整,而且整她父亲的竟是她亲二爷,她心里无论若何也不能平衡,她要去找二爷讲理,问他凭什么根据诬陷父亲。春巧娘怕她闯祸,说什么也不让去会场,闹会场就是反革命,找日霉呀!春巧被母亲拦在家里不能出去,只能大骂她二爷不是东西,是畜牲!
批判严武和郝仁贵的,还是罗修德、刘其义、白克昭那些人,批来批去,就是那么几句话,没有新内容。
李三谦本来是不打算发言的,最后还是坐不住了。他说:“陵南的阶级斗争盖子还要深揭,走资派还在走,臭老九还在发臭!阶级异己分子还在扇阴风,点鬼火,四处活动,挑动群众上访,妄想转移斗争大方向。但是,只要县宣队在,只要我李三谦在,这个盖子一定要砸烂!这个走资派一定要揪出来!这个臭老九一定要批倒批臭!”
批斗大会一直开到东南晌午,李三谦看会场上人群躁动,等着回家吃饭好下地干活,只得散会。散会后,严武、郝仁贵、刘连庭、洪家儒,都没给回家吃饭,而是让刘大赖带民兵们押着他们游村。当然,他们都得戴纸糊的高帽子,郝仁贵负责打锣,前面开道,洪家儒紧跟在后敲破鼓,刘连庭、严武在最后。严武的高帽子两边还有纱帽翅,肩上得扛着木头做的大印,他们边走边喊,好的口号就是:打倒走资派严武!打倒阶级异己分子郝仁贵!打倒叛徒刘连庭!打倒地主羔子洪家儒!洪家儒还有点害羞,怕丑,严武和郝仁贵还是无所谓。游完后,回到家中照样吃喝,照样说笑,他们好像不是受批判,而是在演戏,而且,两个人还非常进角色。
天生没有参加批判大会,县宣队也无权通知他。因为他户口不在陵河,县宣队管不到。天生没有闹会场,李三谦当然也就无法下手了。天生原以为县革会能明镜高悬,结果他发现,这些人是县革会派来的,原本是一丘之貉,怎么可能帮天生他们说话呢?
看来,陵河真是没法蹲了!
高奶奶从县里回来,因为劳累,身体不舒服,没参加批判会;县宣队怕犟牛闹会场,先让队里指使下湖去了,万福虽说参加了批判会,他胆小,当然不敢起来说什么。
高奶奶会后听说这事非常气愤,气有何用?这些人是县革会派来的,县革会不听李三谦的还能听你老百姓的?唉,告状不仅没帮上郝家的忙,相反给他们带来更大的灾难,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的啊!于是,高奶奶对着北方的马陵县革会大骂:“什么朱主任,是你祖个X猪大肠!臭猪屎!共产党用这样一些当官非垮台不可!”

第十节

下午,不知是哪个家伙在搞恶作剧,竟捉弄起太阳来。它把太阳一点一点往嘴里吞,直到太阳变成了发光的圆环,才慢慢吐出来。
从吞到吐,竟长达一顿饭功夫。
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陵河镇的鸡乱飞,狗乱跑,人也显得惊慌。管大队俱乐部道具的牛鼻子,竟嘡嘡嘡地敲起了锣。他说是天狗在吃太阳,敲锣是想吓跑天狗。麻庆明买了一挂鞭,拴到狗尾巴上,点燃鞭炮后,让狗惊慌地在大队部门口跑,李三谦看了很不高兴。他知道麻庆明的目的是什么,但他没法批。因为麻庆明这样做,没违法,也不能说是犯错误。日全食过后,县宣队照例,又是组织全大队社员到大队部学习两报一刊的社论,学习中央有关文件,揭陵南大队阶级斗争的盖子。
父母亲都去开会去了,天生便来到春巧家。
好几天没来了,一切仍是原样。院中心的一盘大石磨,占去院子的四分之一,猪圈和鸡圈各占四分之一,京玉葡萄藤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院顶,一串串绿葡萄,又大又圆挂在葡萄架上。院内农具有点凌乱。春巧娘几天没见,似乎苍老了不少。她刚喂好猪,关上猪圈门,见天生来了,亲切地招呼着,并对在屋里做针线活的春巧说:“巧,天生来了,我到大队开会去,你们把院门关好,奶奶的,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多地会,天天开不完。”
“怎么还想到俺家来的?”春巧剜了天生一眼,那是含有责怪和深情的一“剜”。她关好院门,回到屋里,从桌上拿起一块糖,剥好塞到天生嘴里,自己也含了一块。从春巧手里塞来的糖,天生感到特甜。
“这些时候给搅得心神不定,没精神来,也怕给你们惹麻烦。”
“有什么麻烦?我才不在乎呢!他们不是批判俺爹了吗?让他们批是了!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春巧做在灯下正在缝裤头。那裤头是粉底、紫花,春巧就喜欢紫色。裤头是新裁的,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裤头,前几天身上突然来了朋友,她不得不做件裤头穿在里面。煤油灯光红扑扑的,把春巧的脸照得愈加美丽动人。
天生发现后山墙上多了一个相片框,相片框里有二十多张照片,有的是春巧单人照,有的是春巧和姐姐的合影,和女同学的合影,和母亲的合影,这些照片包围着一张照片,那就是他天生的照片。这张照片是在淮海市的云龙山上照的,照片上的天生戴着领章帽徽,披着军大衣,抱着五六式全自动冲锋枪,坐在石头上,眼睛望着远方,人显得很帅气。
“春巧,这张照片不如拿下来吧。”
“为什么要拿?要拿你拿!”
“挂在上面会影响你们,再说,我就落着一张照片了。”
“那你拿下来就是了。”
天生真的要去拿相框。
“哎,别动!”春巧看天生真的要拿照片,急忙起来,拉住了天生的手。
“你不是叫——”天生缩回手,望着她那一双深沉的眼睛,觉得这里面有沸腾的热血,有激烈的青春之火,又缠缠绵绵的情意。这双迷人的眼睛,也不知给天生望过多少次,也不知给天生吻过多少次。反正,天生觉得春巧最想他的时候,总是留出这样的一种眼神,叫人看上去分外的陶醉,着迷。一种欲望被这种眼神勾起,他非常想把春巧立即揽在怀里亲个够。
“坐下!”春巧发现了他的这种冲动,她红着脸命令天生,“别想歪门邪道!”
天生只得坐下:“春巧,我准备走了。”
“上哪儿去?”
“鸠兹。”
“你不说不去的吗?”
“你看我在这儿还能蹲下去吗?县宣队整天找我事,凡是跟我或我家不错的,不是被审查,就是被打击,家儒表叔和你爸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他们有什么问题,还不是因为跟我们好吗?”
“鸠兹能收你吗?”
“我原来就是从鸠兹迁到淮海市的,大姐已经跟鸠兹公安局联系好了,他们同意接受。“
“你打算多会走?”
“三两天内,现在主要是没钱作路费。”
“走也好。”春巧很矛盾,她既怕天生离开,又怕天生留在这儿受罪。
“我到那儿,若能找到工作,就来接你。”
“奶奶的,到那时你还不把俺给忘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哼,城里姑娘多漂亮,又是烫发,又是红嘴头,多洋乎,倒是你还能看中俺这些乡下老土?”
“照你这样说,我到了城里就肯定当陈世美了?”
“你呀,还不够资格当陈世美呢!”春巧将缝好的裤头叠好,“陈世美有老婆孩子,你有什么?”
“我有你呀!”天生一把扯过春巧就要吻。
“去你的!”春巧羞红着脸,想挣脱天生的怀抱,“门没关,人会看到的。”
“看就让他们看是了,我们又不是藏着的掖着的,谁爱看谁看。”天生把春巧抱得更紧,春巧胸前的那对迷人的红眼白兔,逗得天生浑身上下痒丝丝的,他恨不能立刻把它们抓在手里。
“你们男的脸皮反正很厚。”春巧软绵绵地靠在天生怀里,任他拥抱,她感到,天生把她抱越紧,她越兴奋,越舒服。
天生深深地亲了一下春巧,说:“我真不想离开你,说实在的,我现在就想和你结婚。”
“现在怎么结?你户口又不在这儿,运动又那么紧。”春巧轻轻地吻了一下天生,“你说我不想咱们能早一点在一起吗?”
“我走后,你会想我吗?”
“不想!”春巧故意说。
“真的?”
“真的!”
“好,我叫你真的!”天生说着就要咯吱春巧,春巧最怕咯吱,连忙笑着讨饶说:“假的,假的!”
“你要承认是假的,就再来吻我一次。”
春巧只得吻,吻得特别有情,有意,有甜,有美。
天越来越黑,夜越来越静。一点小小的灯火,映着天生和春巧相拥一起的大大身影,那身影像诗,像画。
“春巧,我走后对你真放心不下。”天生望着春巧那充满柔情的眼睛说。
“怎么放心不下?你把俺看成什么人了!”春巧错解了天生,不高兴地说。
“瞧你想哪去了!”天生说,“我是怕你太累,太辛苦。表大娘越来越老,表大爷又受那么多委屈,这家中的担子,你能担起来吗?”
“俺就是这样的和尚,这样的命。摊到这样,怕也怕不了。”春巧有点酸楚,倘若天生不走,她也不会一个人担这副沉重的生活担子呀。
“以后有什么困难,多给我去信,我会尽力帮你的。”
“你能把你自己照顾好就行了,说真的,俺倒是担心你呢!”春巧说,“在那儿是大爷家,不是自己家。样样有很多不方便的,如果有工作还好些,要是找不到工作,生活都是个事,大爷家人口那么多,他顾自家都顾不来,还能顾得上你吗?”
“我是个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实在找不到工作,就下放。别人能上山下乡,我又有什么不能?到那儿下放,比在这儿强,起码不受李三谦气。”
“真要是那样,也只有如此。”
“我要下放了,你愿意到我那儿和我结婚吗?”
“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表大娘他们怎么办?”
“只要你不嫌恶,我带着一起走。”
“真的?”
“我骗过你吗?”
“春巧,你真好!”
天生痴痴地望着春巧,那眼神很撩人,撩得春巧心慌意乱。她慌忙地低下那羞红的脸,她不敢看天生那双深情迷人的眼。她知道那双眼想说什么,天生想干什么,她也想,却不能。也不敢。她还不想过早地让天生犁破她的少女之梦,她想把那纯洁的少女之梦,保留在洞房花烛夜再让天生破译。可是……
在春巧的一声惊叫和愉快的呻吟声中,天生送走了两个人的童贞。
那晚,天上的星贼亮,屋里的灯羞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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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23 发表 | 本章责编:彩云花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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