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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绿葡萄 都知道葡萄生绿熟紫,殊不知有叫京玉的葡萄,自生至死都是绿莹莹的。不知情的人,只能错过品尝或全部占有的机会。 第一节 清粼粼的相思河把陵河镇一分为二。 河东连三庄:白家寨、洪家圩、郝家巷。前者居南,后者坐北。三庄相聚,白姓占多。河西只有刘家湾,村内只有几户杂姓。四村分为四个生产队,均归陵南大队领导,属陵河公社辖制。陵河公社社址在刘家湾的北头,陵南大队队部居郝家巷中,皆距相思河的桥不远。 相思河上的那座双孔桥将东西四个庄相牵。桥墩是马陵山三仙洞外的红石浇砌,桥身乃古窑湾的红砖垒成。据说,此桥建于光绪年间。当年建桥时,有个县令路过,应地方之求,赐名鹊桥。之所以赐名鹊桥,因为里面有个传说。 相传刘家湾人是汉高祖刘邦的子孙,而白家寨人乃楚霸王项羽的后代。刘邦灭了项羽后,项羽的后人为躲避株连,逃到相思河东隐居,改姓为白。后来,刘邦的子孙封地扩展到相思河西,不知白姓乃项羽后裔,故未加害。在仇人眼皮底下生存,相反觉得安全,倘若突然搬走,倒会引起怀疑。所以,项羽的后代也就世世代代地隐居下来,没有逃走。 不知过了多少年,刘家的一位金枝玉叶竟看中了诗坛小有名气的白家公子。当时,刘家位居显赫,白公子不过是个穷秀才。刘家仗势逼亲,白家宁死不从。后来,白公子得知刘小姐乃是个知书达理的贤淑女子,为追求他,几次与父母抗争。父母因疼爱这个独生女儿,才想着点子逼婚的。白公子知道冤枉了刘小姐,便苦劝父母答应这门婚事,谁知白家以同刘家有世仇为由,说什么也不应允儿子。刘小姐得不到白公子,被父母逼嫁皇公国戚,远走他乡。白公子闻讯,终日郁郁寡欢,后病重投河而死。回家探亲的刘小姐,得知白公子为己而死,万分伤心,也来到白公子投河的地方送走香魂。为纪念这对殉情的男女,后人将此河改为相思河。这条河发源于沂蒙山脉,原名乃沂河是也。那位古县令将此桥赐名鹊桥,其意是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公元一九五八年十月,马陵县的县长杨兰亭来家乡视察,又将鹊桥改为红桥。红,当然是象征革命的意思。 这天晚上,也就是公元一九七零年的一天晚上,红桥分外安谧、迷人。你看,那珠圆玉润的月亮,沁凉如水的月光;那深蓝泛灰的天幕,轻柔迷茫的夜色;那绿叶茸茸的麦苗,姹紫嫣红的野花;那碧透清冽的相思河水,此伏彼起的蛙鸣…….呵,红桥,大自然赋予她童话般的色彩,梦幻般的意境,足以让人陶醉,让人心旷神怡。 就在这月色迷人的春夜,就在这美丽古老的红桥上,有一个年轻人在徘徊。他大约二十岁,上穿褪色的旧军干服,下穿深蓝色西裤,足蹬解放鞋。生就一副长方脸,虽未经田野的风吹日晒,仍显得黝黑,——黑里透红。黑白分明的眼睛,炯炯有神。两道墨抹似的剑眉,是端正的国字脸,现得格外英俊。他叫郝天生,陵河镇小学的代课教师。此刻,他正在等人。等谁呢?——这不,要等的人踏着柔柔的月色,哼着柳琴戏,蹦蹦跳跳地来了。 她叫刘春巧,十八岁,回乡知识青年。这是一个发育丰满身材苗条的姑娘,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娇嫩固执的神气,浅浅的双眼皮底下,镶着一对多情的眸子,甜甜的红嘴巴包着一对白白的糯米牙,倘若开口一笑,你可以看见她那迷人的一对小虎牙。 “我以为你不来呢。”天生笑津津地说,看得出,那笑中还有点嗔怪的味道。 “我早就急着想来了,谁知今晚响排《秀姐》,前三场都有我的戏,根本脱不了身。”春巧嫣然一笑,她口中正含着水果糖。她好吃糖,她剥了一块糖塞进天生嘴里,表示歉意。 他们离开红桥,沿着相思河慢慢走去。月亮笑眯眯地给他们披上薄薄的轻纱。微风不时地送来大队俱乐部的锣鼓声。 “后天星期六,我想去东海市一趟。”天生望着春巧那动人的眼睛说,“你看行吗?” “你去干嘛?” “我想把户口迁回来,反正老三届都下放,回乡还好一些。” “不是说那儿还在武斗吗?” “听一个同学说,武斗停止了,中央正在着手解决这个地方的问题,看样子革委会就要成立了。” “那就再等一阵子吧,等革委会成立了再去也不迟。” 郝天生本想坚持自己的意见,但一看春巧那不可动摇的神态,只得让步。当然,他知道这是春巧对他的关心,她怕他到东海市发生意外。可是,他之所以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迁户口,主要是想和春巧早点结婚。天生的心思,春巧当然也明白。相爱一年了,谁不了解谁呢?对春巧来说,天生就是她命根子。分开一会儿,她都心神不安。她仿佛觉得自己失去了独立的个性,喜怒哀乐皆随天生的感情而变化。他幸福了,她就高兴;他痛苦了,她就不由自主地悲伤。他就是她自己,自己也就是他。她巴不得和天生即刻结婚,可是,美好的爱情,能得到顺利地成功吗?她似乎有种预感,预感到她与天之间有一股隐隐约约的阻力,而且这股阻力似乎很大,时刻破坏他们之间的爱情。她清楚自己的处境:父亲有麻风病,在医院隔离治疗,如今生死未卜;姐姐在南京工作,远离家乡千里之外;家中只有母亲和她。好在姐姐经常寄点钱来,父亲利用养病之机,养羊、猪、兔,贴补家里,家中生活还算富裕,在刘家湾算不上头等,中上等家庭还是够的。母亲样样依着她,惟独婚姻一事却给她立了个死杠杠:要么是找个城里工人,要么是招女婿。她与天生相爱,母亲既不反对也不支持。母亲对她说:“天生这孩子好是好,人也长得不错,怪忠厚老实的。可是,如今学生下放,他能逃过这一关吗?再有本事的人,一到泥土地下刨食吃,还能有什么大章程?再说,他父母做事太呆板,你看,哪个干部家里不是肥得淌油?他们呢?混到现在还是草屋三间,屋里吊是吊,蛋是蛋,你到他家找罪受吗?当然喽,你硬要跟他谈,当娘的也不强求你,不过,话要跟你讲清,你得叫他到俺家来,不行的话,趁早算!”让天生招女婿,他能愿意吗?他可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即便天生能迁就,他家里又会愿意吗?他们假如都不让步,这婚事岂不麻烦?怎么办才能好呢? “你在想什么?”天生看春巧呆望月亮,有点奇怪。 “没,没想什么。”春巧急忙掩饰不安情绪,“我是在看月亮,你看,月亮总是笑眯眯的,它大概从来没有烦恼。” “不,它只有在圆的时候才有笑脸,月缺的时候,你看它的脸,保证是苦丧的。” “要永远都是圆的话就好了。” “傻家伙!有圆就有缺,这是自然规律。” 相思河的水听了这对年轻恋人的话,虽然觉得好笑,也不吱声,只是静静地流着;草丛的小虫,唧唧地叫着;夜来的风,轻轻地吹着;路畔的花,在柔柔的月色中散播着醉人的香味。 “春巧,等我把户口迁来就结婚好吗?” “你家里怎么说?” “你家里呢?” “…….” 春巧没有说话,一缕愁思拉紧了她那弯弯的柳叶眉。 “本来,今天晚上不找你的,可是,中午表大娘找了我。”天生低低地说。 “俺娘跟你讲什么了?”春巧慌了,急了,她真怪母亲,不该不通过她就和天生谈话,“俺娘,她,不能代表我。” “什么不能代表?” “她想叫你到俺家来,我可没这样想法。” “你反对?” “不,不,这,你看我会反对吗?” “表大娘是想让我到你家去。” “你答应了?”春巧急切地问。 天生摇了摇头。 春巧见天生拒绝母亲的要求,心里不由得难过起来。你天生既然爱我,为什么不答应?我说母亲不能代表我,那是我的态度,我不想让爱情遭到夭折。为了你,我春巧什么都可以牺牲,你为什么就不能为我这样呢?到俺家来还能有你罪受?还不是你一人当家?你死要那臭面子有什么用?难道面子还能有我们两人的感情重要吗?你要是答应娘多好,说不定马上就可以结婚。实在不行,你可以先答应母亲,到俺家过一时期,然后生米做成熟饭,我同你一起回你家也可以嘛!你不是很聪明的吗?为什么今天的脑瓜这样笨呢? 天生看春巧沉默不语,有点难过的样子,便笑了笑:“怎么,不高兴了?告诉你,没答应那是当时,不是现在。说实在的,让我到你家当养老女婿,我一下子是不能接受。你想想,我堂堂的一个老师,一个顶呱呱的高中生,一个大队干部子弟,到你家去,别人不笑话吗?家里也不会愿意呀。可是,不去,我们的爱情就可能出麻烦。你知道,失去你,我的心灵上会永远留下不可弥补的创伤,还有比初恋更神圣、更伟大、更不可亵渎的吗?何况,你母亲要求并不苛刻,她老人家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表大爷生病,自顾不暇。表姐工作在外,离家太远,无法顾及你们。现如今,家里只有你,表大娘怎能舍得丢手呢?我家兄妹四个,他们都大了,少我一个无关紧要。春巧,今天下午,我反复掂量过了,决定到你家,户口一来就安在你家,你回去,把我的意见告诉表大娘,免得她老人家操心。” “真的?”春巧听了天生的话,顿时兴奋地心都要跳了出来。 “骗你,就是小狗。” “你——真坏!”春巧激动地扑到天生怀里。 天生搂着她那纤纤细腰,——这是他们第一次身体上的接触,相处一年来的第一次。他轻轻地吻着她的嘴唇、眼睛、额头、双颊……初始,春巧还有点挣扎,看挣不脱,干脆一动不动地贴在天生的胸前,就像一只小鸟,终于找到了理想的枝头,一只历尽风波的小帆,总算到达了幸福的港湾。天生想把手插进春巧胸前的衣服里,那意思是很明白的。春巧慌忙按住天生的手,不准去碰那圣洁的乳峰,那是姑娘最神秘的地方,轻易是不能让人沾的。天生笑笑,只得停止。他知道春巧的脾气,该给你的就给你,不该给你的,你永远也别想得到。她不愿意,何必要破坏一个纯洁的爱情呢。 “哈哈!这下子可让我们抓到了!” 天生和春巧正在卿卿我我之际,身后的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串尖脆的笑声,不用回头,他们就知道是谁。 第二节 来者何人? 就是在大队宣传队里演丑角的调皮鬼——麻庆明。麻庆明并非姓麻,而是姓高。因为天老爷成全他,让他脸上坑坑洼洼的比别人多些点子,所以,人都喊他麻庆明或麻子。他也不忌讳,忌讳又能怎样?也不知是他家不太宽裕呢,还是那张麻脸不太受姑娘们赏识,三十来岁了,还没找到老婆,只得和患有哮喘病的父亲相依为命。虽说他是生产队的政治队长,——担任这个职务的人应该是稳稳重重的,——他却整日嘻嘻哈哈的,是个典型的乐观派。 麻庆明跟天生是表兄弟,因为他是天生奶奶的娘家人。天生的姥太爷姓高,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天生奶奶是大姐,二姐嫁在窑湾,三姐在洪家圩坐家招夫。天生姥太爷看天生老爹家太穷,就把女儿女婿揽到跟前,给几亩薄地,让其种田度日。郝家巷虽然姓郝,但跟天生的祖上不是一支。 天生和春巧听到嬉笑声,转脸一看,只见周围一下子冒出七八个嘻嘻哈哈的大姑娘小伙子,他们都是大队宣传队的演员,天生曾当过他们的导演,天生弟弟天鸿也是宣传队的演员,因为开学,教书的教书,上学的上学,天生弟兄俩就没继续参加。此刻,春巧羞得头一低,真想变个老鼠钻到地底下去。 “好你个春巧,这下子赖不了了吧!你一走,我就断定,约会!和郝老师约会,怎么样,我才得没错吧。”刘大翠亮起大炮嗓门,风风火火地叫,“掏钱买糖,快!” “掏吧,老表,不要多,一人一毛,辛苦费。”麻庆明嬉皮笑脸地说,“玉禄,数数多少人。” “嗨,我早数过了,九个人,十八条腿。”白玉禄调皮地张着笑脸说。 “天太晚,小店早关门了,明天买好不好?”天生红着脸搪塞。 “不行,小店关门有雪梅呢,她能叫开。洪雪梅,洪雪梅——”麻庆明朝人窝里扫了一眼,“咦,雪梅不是跟俺们一块来的吗?她跑哪去了?” “不要紧,钱掏出来我跑腿,包你们今晚吃到糖。”大翠说。 “你跑腿我一百个同意,不过,还有人也得掏。”天生瞟了一眼罗山虎,言外之意,大翠你别叫,你也有朋友。 罗山虎一看天生把火引到他身上,便向白玉娥身后转移。大翠一点也不在乎,双手叉腰,头一抬说:“谁?你说谁?是不是我?” “哎呀,我的老表妹,本人岂敢冒犯您的虎威。我说的是——” “罗山虎。”春巧这是对大翠一闪调皮的眼色说。 “对对对,歪虎,你也得掏。”罗山虎看人头有点歪,所以麻庆明常叫他歪虎,因为罗山虎性子有点焉,人们又叫他瘟虎。麻庆明和白玉禄将罗山虎拎了出来。 “哎,哎哎,表哥表姐,我可没要吃你们喜糖,你不能冤枉好人,都是她——”歪虎本想指刘大翠,大翠对他一瞪眼,他吓得舌头一伸,忙改口说,“都是他们逼我来的。特别是麻哥,出了不少坏点子。” “这家伙是叛徒,糖买来不给他吃。”白玉禄故意把头一伸对大翠作了个鬼脸说。 “那不行,这样一来,表姨心里可就难受了。嘻嘻嘻嘻——”麻庆明笑道。大翠的叔伯姐是麻庆明的堂叔媳妇,所以麻庆明叫大翠表姨。 “是难受,你不馋得慌吗?”大翠一点也不在乎,她转脸对歪虎发话,“哎,掏钱!” “我掏什么钱?”歪虎急了,“你还没跟我表态呢。” 众人闻听,哄堂大笑。 “叫你掏你就掏!”大翠命令歪虎。 “好好好,我掏,我掏。可是,我身上就落五毛钱了,那五毛钱昨天给你买雪花膏了。”罗山虎慢腾腾地从内衣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一个皮夹,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开锁链,清一色的毛票,挺括括地新,他真有点舍不得。要知道,一个工才八分钱,他干一天农活,队里给他最高分才九分,这五毛钱相当于他干七八天活呢。但是,在大翠面前,又不得不硬充好汉。拽了半天,他才拽四毛,到地留下一张。大翠一看,很不满意,伸手就躲过他手中的皮夹和四毛钱,将五毛钱全部交给麻庆明:“你奶奶个头,拿去买吧,不过,我劝你还是不吃为好,省得蚂蚁闻到甜味,在你脸上做窝。” “表姨,那不要紧,这样我的脸又平又光滑了。”庆明笑着接过钱。 玉禄从天生身上也掏出一块钱,交给了麻庆明,庆明学者演戏时那种丑角模样,洋腔怪调地说:“先生们,女士们,老爷,太太,哦,不对,小姐们,今天晚上,郝老师和春巧同志,罗山虎和老,老表姨同志,那个了,就是那个了,哎哎,别笑,他们请客,哎哟,(大翠扭他耳朵)别扭我,这个嘛,我代表大家表示感谢,大家呱唧呱唧,喂,响一点!” 众人嬉闹着簇拥着天生、春巧、山虎、大翠。大翠边挣扎边出麻庆明的洋相:“奶奶的,我看你这辈子不能成人,烦烦你自己的神吧,快找个小媳妇来,免得天天抱着枕头睡觉!”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陵河的夜,简直成了他们的天下。 “走吧,买糖去。”玉禄看玩笑开得差不多了,便对庆明眨眨眼,暗示:“别耽误人家事。” “对了,走走走,大家都走!”庆明招呼大家后,又笑着对天生和春巧说,“放心吧,我们不会再来的。小心舌头咬掉了。”他看大翠没走,歪虎走了两步也停在那儿,就对大翠说:“走吧,走吧,表姨,另换地方吧,在一块不方便,再说了,先来后到嘛,啊,嘻嘻嘻嘻——” 麻庆明和大家一哄而散。 正当大家逗得热闹之时,雪梅和保娟早就离开了。保娟是先走的,走得悻悻;雪梅是后走的,走得闷闷。两人家各一方,所以各奔东西。 保娟是春巧的妹妹,一个老爹奶奶。春巧长保娟一岁,保娟比春巧略高一点。保娟待任何人都比较诚实,独与春巧格格不入,形同水火。春巧要是穿一件新衣服,保娟说什么也要做一件。质地比不上就比花色,花色比不上就比质地。反正不能比春巧差。 今晚,她本想来看看春巧的笑话,看春巧和天生在外野合被发现时的丑态,谁知他们没干那种事,这帮人不是来捉奸,而是来闹喜的,她看那场合难受。她也爱天生,可是天生偏偏给春巧抢去了,春巧占了她的先,说什么她也咽不下这口气。她爱天生比春巧早,可是天生不睬她。那年八月十五,她省一块月饼,那是蜜糖馅的,又酥又香又甜,她送天生,天生却不要。那个狗东西不领她的情!爱不成,她就恨,她恨天生不死,恨天生怎么不变成麻子,秃子,瘸子。恨天生怎么出门不被车轧死,下雨让雷劈死。她天天诅咒天生,谁知,天生不仅不像她诅咒的那样,相反过得很好,尤其是和她的对头打得火热,她怎能不气?每每看到春巧和天生眉来眼去时,她心里就咕嘟嘟地往外冒火。既生我保娟,又何生她春巧! 捞不到天生,她就想找一个比天生强的人,这强表现在三方面:美、钱、权。或是比天生美,或是比天生富,或是比天生有权。三者居一就行。比天生美,家中穷得像乞丐,她不嫌;比天生富或有权,六十岁老头她也要。特别是有权,能管到陵南大队的权,更好。这样,她能管春巧和天生他们,可以骑在他们俩头上作威作福。 保娟一路做着黄粱美梦,想不到路边麦地里突然蹿出一个黑影,从背后夹着她的脖子,就往麦地中间拖。 保娟被夹得大气喘不出,头也动弹不得。想喊,张不开口;想跑,挣不脱,只得任人拖去。 那人将保娟放在麦地中间,没膝的麦苗把他们着挡得严严实实。那人低声喝道:“不准吱声!要喊就掐死你!”说着,就用手去扯保娟的裤带,那是绿布带。那人用绿裤带将保娟手栓牢,然后才扯下裤子,保娟那雪白雪白的圆腿,和那羞羞的胴体,顿时暴露无遗。 保娟本能地蜷起双腿,哀求说:“别这样,别——”她想看那人是谁,长啥模样,可是看不到,那人头上套着一把捋的黑色老头线帽,只露两只咕噜乱转的贼眼睛。 那人没脱裤子,只是松开裤带,掏出那家伙,那家伙又硬又长,直挺挺的。他掰开保娟双腿,扑了上去。保娟疼得惊叫一声,两声都没捞到喊,嘴就被堵上了。玩有大半个小时,那人才下来,满意地拍拍保娟的屁股,捏着嗓子说:“快穿上,被人看见俺可不负责!” 那人看保娟不动,——手被捆上怎么动?——便骂骂咧咧地帮保娟穿上裤子,不过,没系裤带,裤带还拴在保娟的手上。那人威胁说:“以后我一找你,你就得来!不来,俺就讲出去,让你一辈子也嫁不出去!” 保娟哭说:“玩都给你玩过了,你还不让我知道你是谁吗?” 那人说:“让你知道,俺也不怕!”他拽掉老头帽,月光下,那缝上的豁嘴,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白豁子!你这个婊子养的,看我不告你去!” “告去吧,老子不怕!” 白豁子那家伙又挺了起来,顾不得保娟的挣扎,又挺了进去。他一边用力一边低声喝道:“你告,看谁吃亏!我爹是公社书记,还怕你告!你个小骚货,你要告,我就说是你想找工作不干农活,拉干部子弟下水,让我找爹爹给你安排,我不同意你就诬陷我的。看公安人员信你还是信我。以我说,我也喜欢你,你告也别告了,做我老婆算了。” “放你娘的狗屁!做你老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个豁样,让你娘做你老婆还差不多!” “你不答应也行,反正你跟谁谈对象,我都告诉他们你给我睡过了,让你一辈子也找不到男人!”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保娟哭也没用,干脆不哭:“白豁子,你个婊子养的,你要我当老婆,行,算我倒楣,认了!不过,你得明媒正娶,你要是骗我,我一定会把你杀了,即便不杀你,也要把你废了!你让我嫁不出去,我也能让你一辈子找不到老婆!你要不信,就走着瞧!” 白豁子很丑不错,但,保娟知道,他的确是公社书记的儿子。 公社书记权大着呢! 第三节 三间草屋,一盘磨,不成间的地锅棚,这便是郝天生的家。草屋,三路桁条,风雨使屋顶的麦秸与泥土混为一体,远看像块青褐色的高低不平的水泥预制板,那立起的泥墙,坑坑洼洼,就像在显微镜里看到的麻庆明的脸。地锅屋之高,可以使你抬头碰到屋脊,鼻尖沾到屋顶的烟灰。地锅屋之大,足以容下一张锅,一个风箱,一盘鏊子和一个做饭的人。那盘小磨,夹在堂屋和锅屋中间。如果说堂屋和锅屋是直角三角形的勾和股,那么,这盘磨就是弦上的一点。上盘磨太厚,可是没超过九公分;底盘太薄,仅够六厘米。一个旧平车轮钢圈,正好把已经开裂的底盘箍住。据说,这是天生奶奶娘家的东西,少说也用了几十年。 没有院墙,参参差差的洋槐、稀稀拉拉的泡桐、歪歪扭扭的桃杏、挺挺拔拔的白杨围在四周,除了冰雪的冬天,这里树影婆娑,花明叶暗,倒也别有景致。 正当天生和春巧在相思河畔私定终身之时,天生的家里来了三个人:天生的舅爹高万富、五十多岁,圆圆的和尚头紧连着双肩,几乎没有脖子。他盘腿坐在地上,像个弥勒佛,不同的是弥勒佛肚子大,他肚子干瘪。弥勒佛整日笑脸,他脸上只有高兴时才露出笑容。他的眼睛不大,视力欠佳,看东西总是眯细着绿豆眼。上唇较短,笑起来嘴角上翘,宛如汤匙。第二哥来人是天生的姨大爷洪松。洪松人高马大,紫铜色的长方脸,端正的眉毛,虽到知天命之年,仍遗留年轻时的英姿。稀疏的头发,修长的眉毛,短短的胡茬,都成了灰白色,他在陵河镇的铁木业社里修自行车。第三个人是天生的姨奶。她上穿旧大襟蓝布褂,褂长过膝,下穿黑士林便裤,两根旧布带紧扎着两只裤脚,一双尖头小脚布鞋上面落着斑斑点点的灰尘。藏青色的头巾,包着满头银发,满是皱纹的脸上,常常挂着自然的笑容。 天生家的那扇旧楠木门微微掩闭,正好把皎洁的月光关在外面。屋里烟雾缭绕,使本来就不太明亮的煤油灯,显得更加灰黄。 “你二嫂子,天生的亲事,你们是到底怎么打算的?”天生父亲排行老二,所以称二嫂。万福嘴里含着一根小草棒,——这是他的习惯,慢慢地嚼着,但不咬烂,大概是牙齿脱落的缘故吧。他手里还不停地拨弄着一根草棒,并用长辈的口吻,劝告坐在床边的天生母亲,“我总觉得春巧不太合适,你们得好好掂量掂量。”他又把圆圆的头转向天生姨奶说:“俺二姐,你看呢?” “嗯,是不太合适。这丫头一脸苦相,耳朵也长得不主贵。”天生姨奶坐在小板凳上,抄着手,笑眯眯地说。 “春巧这丫头个性是强一些,不过,人还可以。”天生母亲吸一口烟说,“俺家条件差,能这样人也行了。何况,这个事是他们自己谈的,是好是坏,他们心甘情愿,也不会怨我们。” “他二嫂说这话我不赞成,儿女婚姻大事,当娘老子的不重视那还行啊。”洪松蹲在门口,背靠山芋干折子,磕了磕烟灰,把老烟袋斜插在腰里说,“俗话说,槽头买马看母亲,春巧本人是不错,可她母亲太差了,年轻时野男人也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娘能带出什么好闺女?你看春巧她那个叔伯哥刘保东,猫不吃狗不吣,儿女婚姻是一辈子大事,当父母的不慎重还行?” “如今只能图猪不图圈,天生自己要这样,俺也没法。”天生母亲掏出“徐海”牌香烟,甩一枝给万富,递一枝给洪松。三根香烟齐抽,烟呛得天生大妹天爱直流眼泪,小妹天霞干咳嗽。天爱默声不响地点了一盏小油灯,到里间纳鞋底去了。天霞对三个抽烟人翻了一下白眼,嘴里不知咕哝一句什么,一抽身也钻到里屋继续做针线活。 “雪梅那丫头不是很好吗?人有人,文化有文化,人家洪家门又是个老户人家,家里有的是钱,听人说那丫头对天生很有意思呢。天生要是能跟她结婚,俺看还是合适的,为什么不托人去说呢?”万富惋惜地说。 “雪梅是比春巧强,人也长得富态,耳朵我瞅过,比春巧主贵多了,这丫头心眼也忠厚,天生妈,就怕你们郝家没福担哟。”姨奶赞成舅爹的看法。 “是的,就怕人家看不中俺家。”天生母亲说。 “只要两个孩子之间没问题,洪家肯定没意见。”洪松是洪雪梅的堂大爷,两家没出五服,他对雪梅父亲是很了解的,“洪家底子是厚些,但底牌不硬,雪梅她二爷是国民党三青团员,能狠起来吗?郝家一家两个大队干部,陵河镇能有几个?如果要谈雪梅,我把洪家没意见。” “雪梅是不错,俺,也知道她是个好姑娘,只是如今天生跟春巧正火热着呢,能听俺话吗?” “你们老公俩可以多数劝数劝嘛,天生是个孝顺孩子,能不听你们话?”洪松说。 几个人又掂量了一阵子,最后,万富也不管天生母亲同不同意,主动要到洪家提亲,并大包承揽地说一定能办妥。天生母亲知道他们是一番好心,也就不再阻拦。送走三人后,她弯腰进了地锅屋,把风箱搬出来放在堂屋里,又把拴在锅屋南面的花猪牵进锅屋栓起来,她望着膘肥正壮的花猪,心里乐滋滋的。猪,就是钱。有了钱,什么事都好办。儿子若是结婚,可以用来办喜事;不结婚,春荒到了,可以买粮食度饥;孩子还可以做新衣服。特别是天霞,早就叫衣服破了,如今连换洗衣服都没有。这次无论若何也要给她扯一件。天生母亲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猪身,恨不得它现在就有五百斤,——虽然二百斤还不到。 花猪对天生母亲撅撅嘴,扇了扇大耳朵,哼哼两声,像是理解主人的心思。心想,你主人舍得花本钱,俺就使劲长,长到你心满意足为止。 天生母亲好像也知道花猪的心思,又端来半盆猪食,看着花猪大口大口地吞食。直到花猪把猪食盆用舌头舔干净了,她才离去。她是不需要收拾猪食盆的,花猪每次吃完食,就用嘴含在它睡觉的地方收着,无需主人过问。 天生母亲将门外的东西尽量往屋里收拾,没有院墙,小偷小摸还是要防的,可是,又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值得收拾呢?没有。大不了就是白天使用的扁担啦,罐子啦,铁锨啦,粪箕啦,等等等等。家里固然穷,她不悲观。只要能过得去就行,中国农民谁又有过高的要求呢?天生母亲认为,家里现在的困难是暂时的。孩子们渐渐大了,也没人吃闲饭,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公家的东西,她想不想?想。当干部也是人嘛,说不想,说一点私心也没有,那是骗人的。锅里没米了,队里有粮食,你不想要吗?儿子要结婚,没有房子,该不该盖?该盖。想盖没钱,队里有,你不想要吗?当然想要。他们都是大队干部,又是大队书记信赖的人,手里也有点权,伸手到生产队里掏,肯定能掏到需要的东西,他们想掏吗?想。可是,他们没有这样做。也从来不愿意这样做。一切靠自己双手去挣,喝别人的血是有罪的,是亏良心的。他们不能做这种缺德事。也从来不想做。 天生母亲始终信奉一条真理,多做善事必有善果。好多人家条件都比天生家好,娶媳妇却比天生家难,不少人花了很多钱,连个媳妇影子都看不到,天生呢?却拣着说,媒人挤破门,你说天生母亲能不高兴吗?她不信神,但却相信这些好事,都是郝家积德的好报应。 “妈,还没睡?” 天生母亲抬头一看,是二儿子天鸿和白玉莲站在面前。玉莲羞怩地招呼一声:“表大娘。” 这低低的一声,就像一块冰糖含在了天生母亲的嘴里,一直甜到了心。 “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上晚自习的。”天鸿回答。 “快到屋里坐。”母亲亲热地对白玉莲说。 “不了,表大娘,我回去了。” “这么急干什么,我烧点汤给你们喝再走。” “天不早了,回去晚了妈要说的。” “天鸿,你把玉莲送回去。路上坑坑洼洼的,不好走。” 望着天鸿和玉莲渐渐远去的影子,母亲有种说不出的幸福感。这两个孩子倒也是很好的一对,若能成功那是太好不过了,只恐怕她那个当公社书记的父亲不愿意哟。 月亮笑嘻嘻地挂到天上。 母亲乐滋滋地走进屋里。 门关上了,她在做针线活。那是在等丈夫,等儿子。 第四节 在这样深的夜晚,单独地和白玉莲走路,这是第二次了。天鸿浑身感到热乎乎的。他仿佛觉得玉莲那颀长的身体有一种无形的拉力,这拉力紧紧地牵着他的心。使他挣不开,扯不掉。 月亮静静地挂在天幕上,他们默默地走在路中。静静的月亮,让喜悦的笑容堆在脸上;默默的他们,让激动的情感藏在心里。他们并排地走着,远看,像是连在一起;近看,才知道两人中间还隔有一丝空隙。 他们都想多看对方一眼,——虽然天天见面。可是,谁也不敢先看对方一眼。当炙热的情感支配着双方的眼睛时,他们便大着胆儿,不约而同地偷偷瞟一眼对方。热恋的目光,倘若相遇,便迅速闪开,像做贼一样,心咚咚地跳着,脸颊也随之发烫起来。一直要等好长时间,方才安静。当然,安静也只是暂时的。 “她真的爱我吗?” 这个问题像古刹的钟声,在天鸿和玉莲的头脑峡谷中不断传响。他们像一个侦察员,尽力地向探查对方的内心秘密。谁都想向意中人倾吐自己的爱情,然而,谁也不敢第一个向对方吐露真情:怕羞,难为情,怕错误地理解对方的友谊,怕碰到意想不到的钉子。可是,不表达自己的情感,又憋不住。这种矛盾像火,燎烤着双方的心;像丝,紧紧地缠着初恋的男女。即使对所爱着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了解,也不敢鲁莽从事。 天鸿了解玉莲吗?当然了解。同学九年,他们同坐在一张课桌里,从没红过一次脸,相处得像亲兄妹一般。玉莲和天鸿同龄,天鸿月份比玉莲大一些,玉莲总是把天鸿当作哥哥看待,天鸿也相爱护妹妹一样爱护她。他们一同放过牛,一同割过草,一同到落马湖逮过鱼,也一同下塘洗过澡。同堂洗澡,那是儿时的事情,随着年龄的增大,玉莲渐渐腼腆起来。天鸿也不好意思再让她和自己一起游泳。尤其是现在,玉莲已经出脱成大姑娘,天鸿也成了五大三粗的小伙子,两人坐在一张书桌前,就更觉得别扭。他们怕人发现心中的秘密,因为他们才是初三学生。虽然马上面临回乡务农,可是,谁也不愿意让同学们知道他们相爱。他们怕同学议论这尚未成熟的爱情。 “你愿意送我吗?”白玉莲终于打破沉静先开了口。 “当然愿意。”天鸿巴不得天天送才好。 “为什么呢?” “你说呢?怎么,不欢迎?” “谁说不欢迎啦?”玉莲深深地剜了天鸿一眼,“求都求不到呢。” “你为什么欢喜我送?” “无可奉告。”玉莲调皮地卖起“关子”。 两人又沉默了,慢慢地走着。微风吹乱了玉莲的鬓发,也吹乱了天鸿的心。他又偷偷地望了望玉莲,月下的玉莲真迷人。那鸭梨型的脸蛋,雪白粉嫩;水灵灵的眸子,犹如两潭秋水;眼皮是单的,并不枯燥;两根辫子拖在身后,辫梢上系着两个黑蝴蝶,飘来飘去;那阿娜的身材,张扬着清晰的曲线,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如果你有画家的眼睛,透过衣服,可以想象出她那丰满的乳峰,如腊似玉;如果你有科学家的头脑,透过青春的胴体,能分析出她那火热的心里有多少爱的成分。 “玉莲,还记得两个月前的那天晚上吗?”这次天鸿先发话了。 “哪天晚上?” “到花厅公社玩乡会的那天晚上。” “嘿嘿,干什么?”玉莲狡黠地笑着反问。 “他们那样开玩笑,你怎么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两个月前的那天,也是这样月圆的夜晚,大队宣传队到十里以外的花厅公社演出,戏散后,歪虎、大翠、天鸿、玉莲四人结伴回家。快到陵河镇时,快嘴大翠说:“哎,对不起,我们到家了,你们走吧。” 歪虎迟疑不决,想说“再送一段路”的话,被大翠抵了一下,歪虎先是一愣,后突然明白,神秘地做了个鬼脸,表示赞成大翠的意见。 “哎呀,行行好,再陪我们走一阵子吧。”天鸿听说他们要回家,有点慌。他一个人在黑夜里陪女孩走路,似乎不妥。他央求说。 “怎么,小表弟,我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俺可是说一不二的。我说不陪,就是不陪。”大翠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这个小表妹,你还得保护好,若有半点差错(说这话时,大翠语气故意拖长,含义自然是明白的),俺可要揪你耳朵当棉花弹,嗯,明白吗?哈哈哈哈,傻瓜蛋!在谈情说爱上,你们这对小夫妻俩还得像天生和春巧多取取经,嗯,嘿嘿嘿嘿。” 歪虎和大翠一溜烟跑了,路上丢下了玉莲和天鸿。 天鸿和玉莲是宣传队里主角,常在戏里扮演小夫妻,他们在戏里演得活灵活现,此刻却“倒了台”。玉莲满面通红,一言不发,头低着只管瞅路;天鸿通红满面,哑口无语,脸仰着呆看月亮。他俩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坐也不是,等也不是。 “送她,还是不送?”天鸿心问月亮。 “让他送,还是不让送?”玉莲口含辫梢,心问小草。 天鸿想送她吗?日思夜盼。 玉莲想他送吗?求之不得。 他们谁也没开口,谁也不用开口,两双脚都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朝着一个方向走着,走着,走得很慢,很慢。 “今晚月亮真好。”天鸿从回忆中走了出来。 “今晚人不好吗?”玉莲看天鸿那种死要面子的思想,感到好笑。 “人,当然更好。”天鸿尴尬地笑笑。 “为什么人又当然更好呢?”在天鸿跟前,玉莲总是咄咄逼人。 “因为——因为月亮固然美丽,皎洁,但只能远望,不能接近,而人却能天天在一起。” “你这个看法是片面的。月亮离我们虽然很远,加加林不照样可以上去?有些人虽然天天见面,却恍若生人,心与心之间是从不接近的,你说不是吗?” “是的,你的话不仅正确,还怪有哲理,我的白大哲学家。” “人都说哲学家是疯子,你意思说我也是疯子?” “说你是疯子的人,才是真正的疯子呢。” 他们再度默默地走着,好长好长时间,没人说话。实际上,此时无声胜有声。 “毕业后,你想当兵吗?”玉莲突然问。 “当然想啦,做梦都想。” 玉莲并没有看天鸿,眼睛正盯着脚下的泥路。 当兵,这是玉莲母亲对天鸿的要求。玉莲和天鸿之间的事情,玉莲母亲早已经耳风昭昭。女儿的一举一动,焉能瞒过母亲的眼睛?她盘问郭玉莲,玉莲也大胆地承认对天鸿有感情。做母亲的没有过多地责备女儿,既然女儿看中了,母亲又何必刁难呢?何况,她也了解天鸿这孩子的人品,只是天鸿家太穷。论地位,玉莲是公社书记的女儿,天鸿只不过是大队干部的儿子,又是个学生,没什么地位。她只是希望天鸿能当兵,如果天鸿能当上兵,这种鸿沟就能填平。因为这年月当兵是青年的最大荣誉,一个农村知识青年,当兵是最好的出路。论经济,玉莲的条件要高于天鸿多少倍,天鸿也只有当兵,才能相配。因为,她相信天鸿到部队里一定能干好,说不定就能提干。当然,这只是玉莲母亲的想法,玉莲并非一定要天鸿当兵。当然,若能真去当兵,那是求之不得。 “你去年怎么不去当兵?” “家里不同意。带兵的要我,武装部的朱部长也要保送我,可是——” “为什么不让你去?” “说我太小,叫我今年再去。今年朱部长调走了,新来的部长又不了解我,能不能当兵还得打个问号。你喜欢当兵的吗?” “不,我喜欢我喜欢的人。” “今年冬季征兵时,你能不能叫你当书记的父亲帮我讲讲话?人说上头有人,不仅能当兵,还能摊到好兵种。” “到时试试看。不过,不能指望。我认为,凡事靠自己争取。” “我当然知道,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争取就能争取到的。” “我说的是当兵。比如说,体检你身体没问题,政审也没事,稍微努力努力怎么不行?”玉莲很自信,“反正我相信毛主席说的那句话,‘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你要不登攀,当然什么事情也办不成。” “好吧,到时我就去登攀登攀。” “话说回来,我也不是非要你去当兵,当不上兵,在农村也照样大有作为嘛。毛主席不是说过吗,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我服了你啦,登攀不上兵,咱们就登攀农村的大有作为吧。” “咱们是谁?” “我和你呀?大翠不是说了吗,——小夫妻俩!”天鸿笑嘻嘻地索性说出早就想说却不敢出口的话。窗纸不舔不破,油灯不点不明。干脆把心里话来个竹筒倒豆子,不然闷在心里胀得慌。 “瞧我不打你!你这个烂舌头的!”玉莲想不到天鸿今天能说出她早就盼他说出的话,害羞地用拳头连连捶打天鸿。 天鸿任她捶打。打是亲,骂是爱嘛。 玉莲捶了一阵,看天鸿不动也不说话,便停了下来。低低地说:“当兵的事我倒是会肯定帮你说的。不过,我没把握,你也别指望,我还是那句话,一切靠自己,明白吗?” “嗯。” “快到家了,你回去吧。” 天鸿没有动,似乎还有话说。 “走呀,站着干什么?”玉莲知道他在想什么。 “给我——” 天鸿真想亲一下玉莲那红润润的脸蛋。 “别想歪点子,咱们农村不行那一套。” “你不爱我吗?” “吻一下就是爱吗?如果吻就是爱,以后有你吻的,让你吻个够!嘻嘻嘻嘻嘻——” 玉莲跑走了,笑着跑的。 夜色淹没她的身影,她的银铃般的笑声。 第五节 “娘——” “哎——” “开门。” “来了。” 春巧娘听到女儿娇甜的声音,急急忙忙来到院门口,挪动抵门的木杠,拉开竹片编的笆门:“不是早就散戏了吗?怎么到现在才来?” “不对你说。”春巧撒娇地对母亲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挡门。 “锅里还有一碗面条,刚才热过,你去吃吧。”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天天到深更半夜的,不吃点垫垫怎么行?” 春巧对母亲用鼻子“唉嗯”一声,径直向屋里走去。 “你个死丫头,就是这么犟。” 春巧娘走进锅屋,将铁锅里的面条端出。嗬!热气淌淌的,香喷喷的,香酱甜油醋,五味俱全,望一眼口水也要馋得三尺长。这是春巧她爹在医院里省下来的细面,专留给宝贝女儿吃的。她把面条端到女儿跟前:“喏,少吃一点。” “娘,不吃不吃不吃——”春巧推开面条碗,歪着头对母亲说,“我跟你说过几回了,这面条留给你吃,我不需要,我有山芋干煎饼就行。你身体不好,得好好补养。你就是不听,哼!我真想生气了。” “好,不吃!我的姑奶奶,疼你还疼出气来了,早知不下。”春巧娘假装生气。 “娘!”春巧轻轻地晃了晃母亲的肩膀。 春巧娘故作不睬。 “娘!”春巧又晃了晃母亲的肩膀。 “你要死啦!看,面条都要晃出来了。”春巧娘把面条放在桌上。春巧娘和刘连廷是后组的家庭,刘连庭原有个女儿在家排行老大,称大姐,出嫁在附近乡下;春巧娘原有个女儿,排行老二,嫁在南京。春巧是春巧娘和刘连廷生的,所以老两口最疼她。 “娘,你吃了,我告诉你一件事。”春巧神秘地说。 “你说吧,我听得中意就吃。” “真的?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为娘的还能跟你说瞎话?” “我说这事啊,你听了保准高兴。” “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个死丫头,玩得什么鬼!” “这你别管。”春巧还未开口脸先红了,“娘,你到底喜不喜欢天生?” “我不喜欢他!”春巧娘一听天生二字,就像潜水员入海时身上背的氧气瓶,一入水中,就咕嘟嘟地往外冒气。 “真的不喜欢?” “一点也不假。” “那,你以前为什么在我跟前老是夸他?什么忠厚啦,老实啦,漂亮啦,有本事啦,将来肯定有出息啦,哼,多着了,还一次一次叫我喊他来家吃饭,一有点好的,就生给他吃——” “好啦好啦,别叨咕啦,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他讨我喜欢,现在他惹我讨厌。我就是不喜欢他!” “他怎么讨你厌啦?” “这,反正我不喜欢他。你今后也别提他,别沾他,别理他!” “娘,你大概是叫他当养老女婿,他不同意,你就不喜欢他了,是吧?” “嗯,不错,是的。他要想我女儿,就得来俺家;不来俺家,就别想俺女儿。” “女儿——要是愿意呢?” “什么?你说什么?!” “我是说,女儿要是愿意跟他呢?” “你——?!”春巧娘一听此话,伤心透了。她想,我屎一把尿一把把你拉扯大,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中怕丢了,身上肉都想割给你吃,就换你这个?她越想越不是滋味,真是女大不由娘了。一个宝贝闺女要离娘而去,能不伤心吗?想着想着眼泪就溜了出来,先是暗流,无声地流,接着嘴一撇,竟放声大哭起来。她大骂自己没本事,要是有本事生个儿子出来,也不会担心养老这些事。 春巧本想逗逗娘玩的,想不到娘竟当成真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还就不能看别人流泪,否则,自己的泪水也会像连锁反应一样,跟随而出。她取出手帕,——这洁白的手帕上绣有一对鸳鸯,那是天生在供销社里买来送她的。她替母亲揩了揩眼泪,说:“娘,我逗你玩的,看你——” “不管你是逗我也罢,不是逗我也罢,反正你不能跟他,要是我闺女,你就得听我的;不是我闺女,你就跟那小子去!咿,咿咿——”春巧娘仍然在哭,哭得悲悲切切。 “娘,瞧你,我哪天没听你的?” “嗯,能听我的就好。”春巧娘终于堵住了破堤的黄河花园口。她用袖头揩了一下脸说:“乖乖,娘非要给你找个像样的不行,我看他天生能绕什么猴!” “娘,你真不喜欢天生?” “不喜欢,一辈子也不喜欢!” “他,要是听你话,愿意来俺家呢?” “他,能愿意?” “能。” “哼,我才不信呢!你就死了这份心吧,他愿意?哼!他觉得他了不起,怕来俺家辱了他的人格。呸!什么人格,臭老九!哼,干部儿子有什么了不起?别看他今天是座上客,说不定明天就是阶下囚。这样的人,这样的家庭我看得多了,哼,代课先生又不是国家主席,有什么值得洋的?我眼角都不夹他一下!” 春巧娘越说越来气,恨不能一口吞掉天生。 “娘,瞧你,人家跟你说正经的!”春巧不高兴地嘟着嘴说,“天生真的愿意到俺家。” “真的?” “谁骗你啦?他刚刚跟我说的,叫我一定跟你说。” “你个死丫头,又来逗娘了。”春巧娘看女儿认真的样子,还有点半信半疑。 “真的,不逗你,他说等淮海市武斗结束了,就把户口迁来安俺家。” “这,他家里能同意吗?” “他说问题不大,他的事他自己能做主。” “嗯,这孩子脾气我知道,他只要能说这话,他肯定能办到。再说,俺家条件也不错,我跟他娘处得也好,他娘会同意的。就是他那个爹,好讲蛮理,难缠。不过,只要她母子同意,他爹不愿意也没办法。” “这下,你不讨厌天生了?” “讨厌!” “真的吗?” “一点也不假,谁叫他现在不来俺家,你看,俺闺女头发都等白了,咯咯咯咯——”春巧娘刚才还大哭一通,现在又开心地大笑起来。她就是这样的人,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娘。”春巧看母亲开心,娇嗔地把头靠在母亲怀里,爱的甜蜜染红了他那又白又嫩的双颊。 夜里,春巧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家里的两间草房,不知怎么搞的,突然变成了两间,不,是三间高大敞亮的大瓦房。透明的玻璃窗,贴着斗大的大红喜字。房间里粉刷一新,桌子、椅子、箱子、床,都是红色的。这些新添的家具,都长着鼻子、眼睛和嘴巴,它们一齐张着笑脸跟春巧讨喜糖吃,向母亲要喜酒喝。真怪,这些家具怎么又变成了麻庆明、刘大翠、歪虎、玉录——不,它们又好像是洪雪梅、白玉莲、白玉娥——不过,这些姑娘的笑脸好像不太自然。怎么?他们怎么走了?哦,原来迎新郎去了。他来了,真的来了,穿了一身崭新军装的心上人,笑眯眯地来了。院中的葡萄架上,一串串碧绿的葡萄,竟变成了一串串爆竹,噼噼啪啪地响了个震天,响了个不停。闹喜的孩子们,不时地伸手去捡地下未响的鞭炮,他们把这些鞭炮竟含在嘴里吃着、嚼着,有的说酸,有的说甜。 母亲把闹房的孩子都挡住了,哄走了,看着女儿女婿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她高兴极了,嘴咧得像个瓢,眼眯得像条线,大喊:“俺招闺女婿了!俺招闺女婿了!” 春巧望着身边的天生,羞答答地问:“你真的来了?” “真的来了。”天生笑眯眯地吻了一下春巧。 “不走了?” “不走了。” “永远?” “永远。” “我们变成小鸟吧。”春巧深情地说。 “好。” 一对小鸟自由自在地在碧蓝碧蓝的蓝天上飞翔,飞翔—— “我们好像是一对蝴蝶。”天生说。 “什么好像,本来就是。”春巧说。 一双粉蝶翩翩起舞在翠绿的葡萄架中。 “你,真好。特别是那双深情的眼睛。”天生说。 “你,可爱。特别是有颗忠贞的良心。”春巧说。 天生兴奋地抱着春巧,春巧热情地贴着天生。他们渐渐合拢了,合拢了,合成了一个人。 “喂!你个死丫头,想把我搂死啊!”春巧娘掰开女儿的纤纤玉手,笑着说。 春巧看搂的不是天生,而是年迈的母亲,脸上顿时飞上红云,多亏夜幕掩盖了这处女的心中奥妙。 “又在做梦了吧?你呀,单相思,不害臊!”母亲用手指羞了羞春巧。 春巧嫣然一笑。 “刚才我琢磨一下,”春巧娘躺在床上,望着女儿,“到秋半天,堂屋请人再来修修,锅屋再接一间。我搬到锅屋去,你爹病好了来家也好住。这两间屋就腾给你两个人。俺家那头黑猪,再喂个把月,我估量也能卖百十块钱,留给天生扯几身衣服。赶明有钱再给他买块手表,当老师没手表怎么行?这样吧,叫你二姐支持一下,给他买块上海牌手表。你爹那儿还喂三只绵羊,今年剪下来的羊毛就不卖了,留给你们俩人一人再织一件羊毛衫。存折上还有九十多块钱,也够你们喜事用的了。喜事咱们也办得热热闹闹的,不能给人笑话。只要你们能高高兴兴的,我跟你爹也就满意了。等俺老公俩不能动的时候,你们能尽一份孝心,给俺端茶煎药,送汤送水,这也不枉俺养你一趟。我看天生这孩子还不错,不是那种无理欺性之人,我向他不会怠慢俺老公俩。当然了,这全看你了。当闺女的要是没味,女婿还能有什么疼热?” “娘,你还不相信自己的闺女吗?” 春巧娘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女儿也知道她。 人世间,母女是心心相印的。 第六节 吃过晚饭,洪家儒从书架上取出《古代汉语》,对正在床边做针线的老伴嘟囔说:“雪梅又乱翻我的书。一个姑娘家哪能天天看《红楼梦》呢!嗯,不像话,不像话,太不像话!” 他连连摇头,躺到对面的小软床上。枕头垫得高高的,两腿伸得直直的,怀里抱着书,活像准备下种的耩子。 雪梅娘停了一下手中的针线,不满意地盯着丈夫:“有你这样的老书呆子,还能没有那样的小书呆子?你从学校回来,不是看书,就是改本子,她劳动回来,不是弹琴,就是看书,家里的事,都叫我一个人问——” “喂,”家儒插了一句,“这叫大权独揽嘛!” “俺才不揽这个大权呢。”雪梅娘似乎有点怨气,“我问你,自留地你不该看看吗?菜园子你不能调理吗?你张口书,闭口书,书,书,书,书就是你的命!你辛辛苦苦教那么多年书,俺也没看到你捞到什么名,赚到什么利。到如今,还不是像一些人说的,臭老九!” “老婆啊,随便人家怎么说,你放心,老酒臭不了。只要他们不喊我酸老酒就好,嘿嘿,酒一酸可就成醋了。” 洪家儒没有一点气。再说,现在的知识分子能敢有气吗?妻子责怪,习以为常。别看她嘴上凶,心里还是疼他的。他从学校回来,有几次想帮她做点事,雪梅娘总是不答应:“好好去备课吧,咱们可不能误人子弟。”“快去改你那一大堆作业吧,不然又要熬到深更半夜的。” 洪家儒认为,妻在气头应该让让,“文物之道,一张一弛”嘛。她没文化,少见识,队里活、家里事让她整天累得半死,跟她争,能争个什么道道。搞不好眼泪鼻涕一起来,惹得起吗?惹她也对不起她呀! 洪家大院是祖上传下来的。据说家儒的曾祖父在大比之年中过举人,当过几年的朝廷命官,曾是马陵县显赫一时的人物。到家儒祖父这一辈时,有人密告洪家是太平军的本家,遭了满门抄斩的大祸,后虽昭雪,家业已经败落,到家儒父亲时,这个陵河镇的“诗礼簪缨之族”、“隆盛昌明之邦”,已经是“陋室空堂”,“蛛丝儿结满雕梁”,彻底败落了。没法子,家儒父亲只好靠教书谋生。于是,这个“为人师表”的宝座,一直到家儒,又被接过坐在屁股底下。 家儒住在洪家院的东三间。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洪家虽然败落,但草堂高大,丈二净,七路桁条,四尺多高石腿,在陵南大队还是数得着的好房子。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屋里东西满满的。有八仙桌,长供桌,大站柜,大衣箱,坐床子,靠背椅,墙上有挂钟,桌上有水瓶,床上有蚊帐。这些东西有的是兄弟分家时分的,有的是雪梅娘陪嫁时的嫁妆,有的是家儒以前得的奖品,但大多还是家儒夫妻俩省吃俭用治的,一看就是个过日子的人家。 三间草房,一明两暗,家儒夫妻俩带着小儿子住东间,中间是堂屋,西屋住的是雪梅。雪梅在相思河畔发现天生和春巧约会后,便匆匆回家,挂好琵琶后,和衣躺在被窝里看《红楼梦》,看得很投入。 雪梅娘正在给儿子缝补衣服。咳!这孩子太调皮,一件新衣服上身没两个月,就破了。她看看儿子,儿子睡得正香,小嘴唇不时蠕动着。她又看看丈夫,丈夫看书看得津津有味。哼,老东西,书虫。她舒心地笑了笑。 “喂,雪梅她爹,”她咬断手中的线头,见丈夫没有答应,又叫,“臭老九!” “啊,”家儒一惊,转过脸,眼镜耷了下来,从镜梁上方望着妻子,“什么事?” “雪梅不小了,交新年都二十啦。” 原来是这么回事,二十就二十是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嗯了一声,又恢复原样:头枕得高高的,腿伸得直直的,看书。 “该找个婆家了。” “嗯。”看书。 “你看,”雪梅娘问,“附近有没有合适的?特别是你们学校里有吗?” “有。”家儒不知他说什么,随口应一句,敷衍敷衍。 “谁?” “什么水?你说什么,要水呀?” “水个屁!我跟你说雪梅该找个婆家,你嗯嗯呵呵的,想哪去啦?” “噢,这个嘛——”家儒把眼镜往上一推,说,“闺女是娘的事,儿子是爹的事,咱俩各有分工,你看着办吧。” “你呀,什么事都不问,有你这个爹,也算倒了八辈子霉!” “哟嗬,有我这个爹,算她命大福大。” “哼,福分大,还大粪胡呢!凭你那个出身,凭你那个臭老九,哪样能使孩子走人前立人后的?” “出身不好是爹娘给的,有什么法子?”家儒心里伤疤被戳了一下,他皱皱眉,但马上又松开了,仍然一副笑脸,他好像从来就不会生气。也不知发火,“不过,我教书并不丢人,谁见我不尊一声老师?何况,咱们老夫老妻几十年,不坑骗拐拿,不敲诈勒索,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为什么孩子不能走人前立人后?嘿嘿,我说雪梅娘,人家想我这个老酒坛子,我还不给呢,只给你,真的。” “都一大把岁数了,还老无正形。”雪梅娘责怪地望了一眼丈夫,“哎,我说你呀,最近两天是不是把天生请来,嗯,今天是初三,明天初四,后天初五逢陵河集,又正好是星期六,对了,后天你一定把天生请来。” “请天生干吗?” “喝酒呗。” “不年不节喝什么酒?” “我看天生这孩子不错,人有人,文化有文化,在陵河镇可是百里挑一,若是雪梅能和他结婚,倒是天生的一对。” “噢,你的意思是先请他来吃饭,然后来个拉郎配?” “谁是这样意思?”雪梅娘争辩说,“我是说,常叫天生来俺家玩玩,这样长了,两个孩子不就有感情了吗?” “咳!我说老婆子,你大概是想女婿想昏了头。我问你——”家儒转过身来,脸太瘦,眼镜又耷了下来,他往上一推,“雪梅她爱天生吗?” “好像——有点。” “天生爱雪梅吗?” “这得问人家,我上哪儿知道?不过,我看天生对雪梅怪有意的。” “我再问你,郝家托人来说了吗?” “没有。” “你闺女没人要啦?” “怎么没人要,人家抢都抢不到呢。” “既然这样,你急啥?” “这——你说咋办?反正我看天生不错,你不也常夸他吗?什么忠厚老实,什么教学认真,有才华,这些你没说过吗?” “说过,天生好就是好。跟他爹一样耿直。” “对了,你知道郝家不错,人家也知道。”雪梅娘愈加认真起来,“我听说到郝家提亲的不少,尤其是刘家湾的春巧,追天生追得紧着呢,我们晚了可不行。” “雪梅她娘,别说春巧正在追天生,就是天生在彩楼上把彩球抛给雪梅,俺也不让雪梅接。我洪家儒从来不做兴巴结人家,别说拿姑娘去高攀人家。我说你呀,茶馆里摆起了龙门镇,想哪说哪儿,也不怕脸上臊得慌。” 家儒又躺到了床上,头枕得高高的,腿伸得直直的,看书。只是心里有一点火,一点点,不太多。 “照你这样说,人家上门说亲就是巴结?都是拍马屁?”雪梅娘很不高兴,反问,“你这样背后糟蹋人,脸就不害臊?” “我没说春巧是的。”家儒又坐了起来。嚓,眼镜又耷了下来,他往上一推,“不过,有些人眼睛睁得像个鸡蛋,看的不是天生,而是天生月月使的那几十块钱,是天生的父母。郝仁贵夫妻俩要不是大队干部,他们能去吗?天生要是不使钱,他们能爱吗?” “照你这样说,郝家因为当了个芝麻粒大的官,就不该有人上门提亲?天生使钱就该打光棍?否则,就是拍马屁,溜沟子?除非郝家下台了,天生种田了,上门说亲才是真的?” “那也看具体情况。” “什么具体情况?” “我也说不清,反正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主动提。” “我要提你怎么办?” “你同意我也得考虑考虑。” “你不是说让我大权独揽吗?”好,将军。 “这,小权也得分散嘛。” “你不说闺女归我管吗?”嘿,再将军。 “闺女人归你管,但她走那条路,上谁家我不能不问。明显是个坑,你让她跳,我能不问吗?” “我叫闺女跳坑?人家郝家是坑?亏你说的出口!”雪梅娘真火了,嗓门又尖,又脆。 家儒看妻真火了,赶紧收兵。又躺到床上装作看书。小不忍,则乱大谋。忍。 屋里突然静了,只有挂钟的钟摆左右摇晃,并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好像在看笑话。你听:“哈哈,洪家,哈哈,洪家。” 还是雪梅娘先说话:“你那个心思我不知道吗?你不喜欢天生吗?喜欢。你不想和郝家结亲吗?想。你不想说罢了。谁儿子大了不想找个合适的媳妇?谁闺女大了,不想寻个称心的女婿?我看中天生,是看中他的人。从没想过他家出身好,他使钱。这个,别人不知,你还不知道吗?是的,咱这是剃头匠子的扁担——一头热。人家怎么想的,俺孩子怎么想的,都不知道。不过,恋爱恋爱,不恋能爱?对象对象,不对能像?雪梅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话都闷在心里,连我跟前都不说,成天看书、干活、弹琴,跟男孩子开个玩笑都不愿意。她本来就接触不到多少男孩子,再加上白家寨、陵河镇,穷山僻岭,一泡尿能满街饶几圈,做爹娘的不问,难道让她当一辈子老姑娘?怪不得人喊你臭老酒,你整天迷迷糊糊的不知东三西四,闺女的大事你不该在脑子里掂量掂量吗?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不跟郝家结亲,可以。你给另找好的也行,反正不能拖。” 妻子的话像上课的钟声,在耳边轰轰作响。书,上哪儿能看得进去。他索性丢在床头,闭目思过。此时,妻子、女儿、天生、郝仁贵,像电影一样,在他眼前绕来绕去。是的,他光顾把心思扑到学生身上了,闺女的事却从来没考虑过。二十岁了,是到找婆家的年龄了。农村姑娘年龄大了,就很难找到婆家。可是找谁呢?雪梅的脾气怪得很,不投脾气,她不睬;靠自谈吧,她不谈。真烦人!比改现在的学生作文还难。家儒和天生处得很好,天生非常尊重他。他也喜欢天生,洪郝两家世代相处不错,能结为秦晋,当然求之不得。可是,结婚不是处朋友,郝家能看上出身不好的雪梅吗?唉,要是没有闺女多好。 “家里都睡了吗?” 外面有人敲门。 第七节 “哟,那阵风把你吹来的?” 雪梅娘看高万福深更半夜来到家里,感到奇怪。这老头从来不来俺家串门,今天怎么啦?她满面春风地招呼着:“雪梅,雪梅,你东头舅爹来了,快起来泡茶。表舅,你坐。” 洪家儒也连忙起身陪坐。 正在屋里看书的雪梅,听到母亲呼叫,并没应声,她默默地泡了一杯茶,轻轻地端到万福手边,低低地说了一声:“舅爹来啦?” 万福手接茶杯口说“别麻烦”,眼睛却仔细地打量了雪梅一番。这姑娘长相随他父亲:龙长脸,尖下颏,雪白粉嫩,显得文雅,娴淑,端庄,颇有大家风范。 如果在雪梅脸上评选最美丽最动人之处,那双眼皮底下黑白分明的两潭秋水,那犹如雕刻家精心镂刻的两道弯眉,正是首当其冲。当然,雕刻家也有败笔之处,不该将姑娘的下巴雕得略长了一点,殊不知这也是雕刻家的高明之处,这一“长”,正是成了雪梅其人。她留着运动头,但并不爱好运动。也不是为了赶时髦,时髦的人都去烫发或编辫子了。她是为了图省事,早晨起来,拢拢就行,免得梳呀洗的。她的身材和母亲相似,不高不矮,只是比母亲纤细了些。如果说她母亲把热情全堆在脸上,她则相反,把情感全都深锁心头。就像保温瓶一样,没有知心的人打开瓶盖,那热气和暖流是永远不会跑出来的。乡下的姑娘,现在大多爱打毛线衣,织衣服,纳鞋底,做针线活,再不就去打扑克,拾石子(游戏),或拾草剜菜。雪梅却只有两个爱好:看书和弹琴。她既不像弱不禁风的林黛玉,也不做雍容华贵的薛宝钗。她并不喜欢当演员,但严武书记非让她参加宣传队,她只得答应。因为严书记很爱护她,也从不歧视她家。既然参加了,她又把这项工作有当作艺术来钻。每演出一场戏,每排一场舞,每唱一首歌,每奏一段曲,她都是认真的,从不马虎。演出时,她努力掩藏自己,不承认自己的存在,而是剧中人,舞中客。她的心灵被歌曲、音乐插上了翅膀,在蓝天、白云、青山、绿水间翱翔。离开舞台,回到家中,或在田里劳动,她又变成现实中的自己,沉默寡言,像一支出水芙蓉,亭亭玉立,像圣母一般,不可亵渎。有些人看不惯她,尤其是白豁子、大癞等人,说她是怪人,说她阴阳怪气,说她是大小姐,可惜生不逢时。对于这些,她只是当作山涧野风,擦耳而过。她认为,清高不是罪,清高固然不识时务,但比那些狗苟蝇营之辈要强得多。她认为孤独不是过,孤独固然缺少人缘,但比同污泥浊水搅混在一起要贞洁得多。她要活着,正正当当地活着,挺起来的是风帆,倒下去的是钢轨。 这就是洪雪梅,这个站在万福面前内热外冷得洪姑娘,万富的那双昏花的眼睛是看不透的。他所望见的只是一位少女,一位漂漂亮亮的十九岁的大姑娘,一个可以和他外孙相匹配的闺女。他喜滋滋地夸赞说:“嗬,几天不见,雪梅姑娘怎么变得像七仙女了。” 雪梅对万福略闪一丝笑意,急转身回屋了。她这一笑并不是听到万福的夸赞而高兴的,只不过是处于礼节而已。 万福呷了一口黄橙橙的茶水,很苦很苦。是不是雪梅倒错了,别把熬汤药的水倒来了。他连忙吐出:“哟,这茶怎么这样苦呀?” 家儒看万福那个滑稽的样子,欲笑未笑,说:“这是茶叶茶,可能是茶叶放多了,所以苦。你乍喝可能喝不惯,喝长了,你还非想喝不行。” “这东西是怪,喝到嘴里是苦的,到嗓门就变甜了。”雪梅娘说,“六七块钱一斤呢。” 万福听她这样一说,又呷了一口,往喉咙里慢慢咽去。是甜丝丝的。他又连喝两口,仍是如此,绿豆眼高兴地眯成了绿豆芽:“这玩意真不错,俺庄恐怕没有哪家有。” “俺也不多了,表舅要喜欢给你一点。”雪梅娘也不问家儒乐意与否,径直走进雪梅屋里,抓了一点茶叶出来,包在纸里,送给了万福。 “啊呀,这哪能行呢?几块钱一斤呢。”万福嘴说不要,手还是接了下来,“你一定要给我,我就留着,拿回去也让别人尝尝稀奇,再说了,你俩的脾气俺是知道的,不留,你们会生气。” 万福坐在那儿,又呷了一口茶,看看杯里所剩无几,觉得时间也不早了,自己来办的事还没提。从天生家出来后,他本想过几天探探口风后再来洪家提亲,谁知走来走去,到底还是来到了雪梅家:“家儒,你夫妻俩都在这儿,正好,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今天来,主要是想给雪梅找个婆家,不知你们愿意不?当然,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万福也怪狡猾,明明是自己大包大揽来的,却说成是受人之托,你说笑人不?实际上这也是万福一路上反复掂量的。他想,若讲是自己主动去郝家说的媒,洪家肯定有意见。因为他们并没有委托他去,女方家一不高兴,这外孙媳妇岂不是飞了?他只能说是受郝家之托,这样既是对女方家尊重,又是说明自己热心替人办事。 家儒听说是提亲的,当然乐意。这样可以省他事,让他去看书改作业了。 雪梅娘正盼着来人提亲。如今见万福主动上门能不高兴吗?她笑着问:“表舅,不知你说的是哪一家?” “你看咱庄上有哪家孩子能配上雪梅?”万福并没有直接道出天生的名字,先虚晃一枪,试试洪家阵势。 “表舅,说实在的,能配上俺家雪梅的,我看只有天生那孩子。”雪梅娘没有玩心眼,干脆来个巷口扛木头——直来直去。实际上也是告诉万福,若是别人干脆别提,“雪梅爹,你说呢?” “是的,是的。”家儒随声附和。 “哈,你真说对了!雪梅娘,不瞒你说,今晚就是郝家托我来提亲的。”万福一听雪梅娘说天生,正中下怀,高兴地抽了一根火柴杆含在嘴里,不住地搅动。 “真是郝家托你来的?”雪梅娘高兴地追问。 “那是自然。我是他们舅爷,不找我找谁?刚才我在他们家闲蹲,天生父母就跟我说了:‘二舅,你也不给你外孙介绍个对象?’我说:‘天生不是跟春巧在谈吗?’他们说:‘我们不愿意,他们是什么人家,猫不吃狗不吣。’我问:‘那,谁家合适呢?’他们说:‘雪梅姑娘不错,你就不能给谈谈?’我说:‘嗯,这算你们长了眼啦!洪家是老户人家,家儒忠厚老实,雪梅娘精明强干,教育出来的孩子个个有出息。你看雪梅,人有人,才有才,通情达理,能讨上她,那是天生的福分,就不知人家能不能看中你们家。雪梅能不能看上天生。’他们说:‘去看看瞧嘛。’这不,我就来了。我想,我跟你们家是亲戚,言重了,你们也不会生气。因此,我就插了这句嘴。家儒,你们看着门亲戚——” 万福话说到这里就停了,后半句话是等着洪家夫妻俩接呢。 万福一席话,像一碗甜茶甜到了雪梅娘的心里。她真想不到郝家能主动来求亲。如今作兴讲成份,上学、入党、提干、参军,哪怕到外面做一点体面的事,都讲成份,祖宗三代都要查。天生能不顾这些,她当然高兴。她恨自己的这个家,因为一个破落地主的名字,使她的丈夫、子女都不能扬着头站在别人面前。动不动,人家就会搬出雪梅二爷是三青团员的这个牌子来训斥。她真不明白,还是她公公的父亲是地主,到她公公那一代就已经破落了,她丈夫那就更沾不上边,为什么还要背这个黑锅?这黑锅还要背到哪一辈子?她丈夫若不是这个黑锅,早该提成校长了。她当然不是一心想让丈夫当官,只是气不过。因为比她丈夫差的人都提起来了,她丈夫还在当臭老九。郝家成份好,若能成亲,女儿的后代是不会再背黑锅了。她问家儒:“你看着门亲能答应吗?” “你看怎么办都行。”家儒说。 “表舅,天生这孩子我们是没意见,不过,我还得问问雪梅,看她同意不。”雪梅娘说。 “好好,得问问。”万福最担心的是雪梅父母,现在看他们没意见,估计雪梅绝对没问题。他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雪梅娘走进西屋,静等着好消息的到来。 第八节 郝天生送走了春巧,便折身回家。看到自家门缝里射出的一缕灯光时,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站在盛开的杏花树旁。他答应到春巧家当养老女婿,家里要是不同意怎么办?来硬的?当然能行,可是那样会伤了父母的心。来软的?哭,不行;哄,不行;骗,不行。对了,俗话说,好事多磨。我就来磨,父母总是迁就儿子的。特别是母亲,心肠软,耳朵根也软,几句好话,准能打通她的思想。至于父亲么,话是难讲些,但父亲讲理。实在不行,就去搬大队严书记,严老总的话,父亲总是听的。 天生信心十足地推开房门。母亲和衣靠在床上打盹,两个妹妹睡了,床前的小油灯还在忽闪着灯花。天生轻手轻脚地进了自己的房间,点上戴罩灯。只见弟弟天鸿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嘴里忽然叽咕几声呓语,脸上透出甜蜜的笑容。他给弟弟整了整被子,然后走到堂间,准备倒杯水喝,母亲醒了。老年人的感觉很灵,别看睡得很熟,只要有点动静,就会惊醒。 “天生回来了?”母亲问。 “嗯,爹还没回来?” “到你四叔家喝酒去了,他呀,见酒走不动路。”母亲抱怨说。 父亲不在家,正好做母亲工作。他倒杯茶,来到母亲床前:“妈,听说二赖想到白家寨招女婿?” “你知人家女方愿不愿意,二赖这孩子不讨人喜欢,如今招女婿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你不一老把稳,人家女方也不要。” “哟,招女婿还这样难?叫我说呀,八抬大轿抬我都不去。”天生故意说。 “人哪能一样,像二赖这样人磕头作揖恐怕都不行。人不能洋,你看上二年,他当了几天造反派头头,身上就扎翅膀了,如今跟个龟种似的。” “妈,你是妇联主任,天天宣传计划生育,男婚女嫁,说句实话,招闺女婿到底好不好?” “到人家当养老女婿总归不好,谁有一点门路,也不想走这条路。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依我看,当个养老女婿也不吃亏,洪家圩的君哲,刘家湾的小楞子,到人家混得还不错。老婆有了,儿子生了,家也红红火火,总比在家找不到老婆强。” 天生看母亲思想怪开通,暗自高兴,趁机说:“妈。照你这样说,不如也叫我去当人家养老女婿吧。” “叫你也去?上哪去?” “到春巧家呀。” “这是谁的主意?春巧的,还是春巧娘的?” “谁都不是,是我自己。” “你跟他们家说了?” “说了。”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母亲见天生说真的,来了气,“你又不是讨不到老婆,非要到他们家去?刚才你舅爹和你姨奶还在这儿议论过,他们连让你娶春巧都不同意,别说到她家去了。刘连廷是个什么人?要不是看春巧,谁沾他那个家?这倒好,你自己要上人家去。你去吧,今后也别喊我妈。”母亲气得眼泪丝丝的,脸拉得老长。 “妈,你别生气,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 “你都答应人家了,还来商量什么?” “妈,事先没跟你说,这是我不对。不过,这事我是慎重考虑过的。春巧父母解放前是不太本分,但解放以来,他们是老老实实做人的。总不能因为以前她父亲当过土匪,他母亲改过嫁,就说人家一辈子不好吧。春巧父母自从结婚后,不是什么坏事、错事也没做过吗?妈,春巧父母年纪都大了,她父亲又生病,平时家中压个屋、泥个墙、秋半天分个山芋都没法搞,如果我再把春巧取回家,让她母亲一人在家受罪,你于心何忍呢?妈,你平时一再要我们学善良,你自己就不想行善吗?你现在答应这件事,就等于做一件善事、好事。” 天生知道母亲的弱点:心肠软。女人大多都是有怜悯心的。 母亲听了儿子这一番话,又气又心疼。气的是孩子做事太荒唐,婚姻大事不该瞒着家里;疼得是儿子那种可怜巴巴相。 天生看母亲有点心动,继续软磨:“妈,我知道你和爹都要面子,实际上,你答应我才有面子,不答应才没面子。你看报纸上还表扬那些男到女家落户的事呢。如果你同意我到春巧家,说不定报纸上也会表扬你,那样的话,你和爹的面子可就真大了。妈,你就答应了吧。说真的,我在春巧家都替你打下包票了,说你们会同意,人家相信你和爹的觉悟高,如果不答应,人家背后,不会议论你们这些当干部的,只会讲好听的话,劝别人做好事,自己不做实事,不敢好事吗?” “我不是非要不答应,只是这事为什么不早说呢?”母亲在天生的软磨下,已经不生气,“刚才你舅爹说到雪梅家提亲,万一他要提成了,俺家变卦,人洪家会怎么看,不说俺是半吊子吗?” “这——”天生此刻倒真的为难起来。他知道雪梅的脾气,万一她答应这门亲事,还真不好办。舅爹到她家提亲,雪梅肯定认为是受我们家委托的,也肯定认为是我天生叫的。如果她知道我现在一面答应春巧的婚事,一面又托人向她求婚,她不会说我在玩弄女性吗?不会说我欺负她吗?若是这样,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这如何是好呢?对,马上到她家说明情况,现在还来得及,“妈,我到雪梅家去。” “去干什么?” “向她说明情况。” “不行,再说,现在去可能也晚了。” “那怎么办呢?” “等你爹来家再说。他若答应谁就答应谁。” “妈,我把话说在前面,我是非春巧不娶,雪梅那边事是你们惹出来的,你们自己想点子吧。”天生一肚子不高兴,气呼呼地回到自己房间。母亲看儿子真的生气了,自己倒又没了主张。 月亮默默地挂在天上,夜风不知何时已经停止。立在乳白色月光里的树,静静的,无声无息。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使陵河镇显得更加寂静,安谧。在这万籁无声之际,一串踢踏的脚步声,来到郝家门口。 “开、开门。”天生父亲郝仁贵因为酒喝多了,说话舌头有点硬。 房门本是虚掩的,没等屋里人回话,郝仁贵歪歪斜斜就进了屋。 “俺就不能少喝点,非喝得跟狗熊似的,也不怕人家笑话。”母亲不高兴地怪罪说。 “你胡说,谁,谁喝多了?”郝仁贵笑嘻嘻地来到两个女儿的床前,伸手刮了一下天霞的鼻子,又对天生母亲说,“还有茶吗?起来给我倒。” “谁给你倒,要喝你自己倒锅屋里去。”母亲并没有起来,“锅里米汤恐怕还没有凉。” 郝仁贵趔趔趄趄地来到小锅屋,揭开锅拍,碗也不要,扯起勺子一起就喝了六七勺。他又折身回屋,关好门,蹲在床前,背靠山芋干折子,抽出老烟袋,叨在嘴里,然后找出烟叶,用双手揉碎,剔出烟筋,折到一只手心里握着,又撕一片烟叶,将手里揉碎的烟叶包在里面,卷成烟卷,那烟卷大拇指粗细,硬塞进烟袋锅里,划了两次火柴,才点着了烟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淡蓝色烟雾,薰得他眼泪鼻涕直流。他用手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往鞋帮上一擦,接着又脱下一只鞋,垫在屁股底下当板凳坐。无鞋的脚,搭在另一只脚上,脚趾头不时地下意识的搓动,嘴里喘着粗气。他这是在过烟瘾。 “你儿子事,还问不问?”母亲说。 “他们怎么啦?”父亲眼皮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反问。 “天生要去刘连庭家当养老女婿。” “噢。” “你想想看,俺又不是找不到儿媳妇,可天生就是不听。” “噢。” “你光是哦哦,到底怎么办?” “那就让他去。” “什么?让他去?” “他那么大了,你强逼能行吗?” “二舅又到雪梅家提亲去了,万一雪梅也答应了怎么办?” “谁让你叫二舅去的?” “俺也不知天生已经答应春巧。” “这个事,明天跟严武商量商量。”仁贵就是这样,凡事都要跟严书记商量。没法子,他信任严武。他抹了抹脚上的灰,上了床,“天生真要到春巧家,我想,除了名声不大好听外,其他的还不错。一来不要花钱,二来离家又不远,天天能看到。不过,你得个天生说,去春巧家行,还得有个条件,不准改姓,喊爹喊娘不要紧,谁家都有两头父母。至于雪梅这边,人家也不一定愿意,我们也不能求人家。她家出身不好,这样会对儿子前途有影响。”仁贵打了一个饱嗝,劝告妻子。 母亲看丈夫和儿子都反对自己,只得让步。她毕竟当了不少年的大队干部,懂得共产党的这样一个道理: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服从归服从,心里还是挺难过的。自己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如今要送给人家使唤,这到底图啥?不管怎样说,儿子到人家,还是穷困所致。家里有什么呢?三间堂屋破烂不堪,最值钱的也不过就是一合楠木门,一个旧大床,两样折起来不值五十块钱。两个绳编的小软床,是给四个孩子睡的。儿子床上的被,还是东海市小姑一个死了的亲戚的被,被虽然旧,在家算是最好的,绸子面,白洋布里。女儿盖的被,里子是老粗蓝布,面子是一面就红旗,算是贪污的。旗子原是儿子的造反旗,后来不干了,旗子没交公,硬改成了被面,儿子虽然揪了几天嘴,还是屈而从之。那么冷的天,怎不能看着两个妹妹受冻。老夫妻俩盖的被,又脏,又有气味,特别是被头,油渍渍的,几乎成了擦鏊子用的油絮。被里也是老蓝粗布,面子时旧棉毯改的,不过,这种被子也有条好处:暖和。母亲认为细布做被里,盖在身上冷。家里还有什么呢?原来的一张地八仙桌,自然灾害时,换二斤鱼吃了。如今只有一张歪三扭四的小桌子,三个人都坐不下。案桌是队里统一用土坯垒的,上面专供放毛泽东的宝书、宝像。不用看了,不用想了,越看越想越生气,当了十几年干部,如今还是这样穷,到底图个啥? “你就不能跟大队借点钱,咱们咬咬牙把东屋盖上,院子也拾起来,孩子都大了,家里总归要拾得像个样呀!”母亲心想,俺不像别人那样贪污公家东西,借总归可以吧,何况家中口粮已经不多了呢。 “你唠叨个啥?大队这不是救济俺五十块钱了吗?”父亲不高兴地翻了一下眼,“这钱我本来还不想要的,大队里比俺困难的人多的是,要不是他四叔说是严书记叫给的,而且不收不行,俺才不拿呢。别忘了,你我都是共产党的干部,多考虑别人的困难才对。” 母亲听说给了五十块钱,总算放点心,孩子不挨饿就行。当共产党干部,也不能不顾孩子呀。她本想跟丈夫再唠叨一些家里事,一看仁贵早已经呼呼入了爪哇国,只好作罢,谁叫自己在河东拉游击时找这样一个固执的共产党丈夫呢! 第九节 实际上,洪家儒是老私塾先生的大老婆生的。 老私塾先生后来跟小老婆又生了五个儿子。洪家大院一溜九间房子,家儒住东三间,老二家文另立门户,住外边。老五家权在外工作,老三家平在家种田,老四家武在马车行当会计,老六上学。老四、老六和他们的母亲住中间四间,西头两间是老三住的。家儒这三间收拾得最干净,最整洁,院里还种了些花草。 万福看洪家,越看越羡慕,越看越眼馋。他想,人家洪门到底是过日子人家,天生若能攀上这门亲戚,也是糠箩掉到米箩里了。 他又喝了一口苦茶,杯里快控干了,想再倒一杯,怕家儒笑话;不倒吧,口渴得慌。看看雪梅娘仍没出来,家儒又盯着自己的书,顾不上他,他只得自己倒。他小心翼翼地提起水瓶,生怕碰坏了,碰坏了赔不起,不赔人情也担不起。他提着劲,慢慢地倒,若说他眼睛不好,倒也有点冤枉,你看他倒的水,加一滴则溢;减一滴则缺。平平的一杯水,不多不少。他放下水瓶,又慢慢地品起茶来。 大约过了根把香烟的功夫,西屋的唧咕声才结束。雪梅娘满脸不高兴地走了出来,对万福表示歉意说:“表舅,实在对不起,雪梅这死丫头说什么也不同意。她说她这辈子也不嫁人,你看,叫你老人家深更半夜地跑一趟,实在有点难为情。” 万福听到这话,感到太意外了。他原来担心的是家儒夫妻俩,谁料想竟是这个小丫头。他暗骂道:你个小丫头是个什么东西!四类分子的后代,你烧什么烧的?人家本来就没托我来,只不过是我多插了一句嘴,想成全你们,谁知你还拿跷!这叫我老脸往哪儿放? 万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紫一阵,想说几句不好听的话,看雪梅娘那副热心的样子,又拉不下来脸。于是勉强地笑笑说:“是不是再劝劝看,抹过这村,可找不到这个店啊!” 家儒听说雪梅不愿意,也感到意外。雪梅跟天生不是相处得很好嘛,怎么会这样?他本想去劝,到底没去。他理解女儿,女儿不愿意肯定有不愿意的原因。 “唉,我看天生不错,可这死丫头说什么也不同意。”雪梅娘左解释,右解释,“这孩子说,不是天生不好,是她自己不愿意嫁人。这孩子脾气太犟,在家里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我也说不了她,她父亲更说不了她,随她去!她没这个命担怨谁。表舅,你回去跟郝家说说,承蒙他们瞧得起俺,俺实在对不起他们。”说着,说着,竟要流下泪来。 “那没什么,不过,你还是劝劝,我再等几天看看,实在不行了,我再跟郝家说。我候你消息。” 万福非常扫兴地离开洪家。他本想到天生家去销账,转念一想,不合适。这样会让外甥外孙笑话。唉,不去也罢,不去了,天生家也能猜出个七达八。不管怎样,等几天再说,说不定那丫头会回心转意,到时再去也不迟。 他紧了紧腰带,忽然想起,茶叶没带,真是晦气。他摇了摇头,背着手,慢慢地往家走。想想也没吃多少亏,茶叶没带,茶还是喝了两杯。反正话也不要钱买,多说一句少说一句无所谓。 http://www.philmultic.com/china-pipa/music_gb.htm 雪梅娘送走万福后,又逼家儒去数说雪梅,家儒死活不去,无奈,自己又去数劝雪梅一遍,还是嘴头抹石灰——白说,只得回房休息。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她就是弄不明白,以前她说过此话,雪梅并不反对呀,这次为什么拒绝呢?她真想当一辈子老姑娘吗? 雪梅的心思,谁也不知道。她也不让任何人知道。她看万福舅爹走了,母亲回房了,父亲也不看书了,那书正压在父亲的脸上,看样子是睡了,于是抱起琵琶,走到院外的菜园里,坐在一棵梨花树下,叮叮咚咚地谈起了她自编的曲子《女儿红》中第七节《女儿泪》。那琴声阴郁,低沉,如哭如泣,如说如诉,如哀如怨,如愁如怒,向出塞的昭君,哭别了十里长亭;像归汉的文姬,抛下了一双儿女;像潇湘的黛玉,庭院葬花;像江南的唐琬,泪洒诗笺……那树,那花,那草,那菜,都默默地,没有声息;那月,那星,那鸟,那虫,都静静地,大气不出。它们在那低沉的琴声中,倾听着雪梅的心声。是的,雪梅爱天生。姑娘大了,谁都想找一个理想的伴侣,雪梅又何曾不是?她早就爱上了天生,每当她单独和天生在一起的时候,心就怦怦直跳;每当她听到天生的声音,脸就飞上红云。她每天都想多看天生一眼,但真碰到了,却又慌忙躲开;她几次想和天生倾吐爱意,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她发誓过,不管天生愿意与否,她都永远属于天生,哪怕是献上她最珍贵的东西。 可是,残酷的现实,打碎了她爱的梦幻。今天晚上,她分明看到天生和春巧在相思河畔约会,尤其是那可恶的亲吻,宣传队里的人都看到了,陵河镇能不知道吗?她真恨春巧,为什么你要吻我心爱的人?她又不能怪春巧,因为春巧并不知道她爱天生呀?她也不能恨天生,因为她从未向天生表露过爱情。她只能恨自己。为什么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去努力争取?在任何事上都好强的人,在爱情上为何当了懦夫?不,她还不能恨自己。不轻易吐露真情,这也是姑娘必要的防卫。爱情的大门能轻易打开吗?她还是恨起了天生。你已经跟春巧亲吻了,为何这边还托人来说我?你要是想来说我,为何又在野外吻春巧?你想脚踏两只船吗?你的良心道德何在?同时想骗取两个姑娘的心,你不感到可耻吗?以前,我敬你,爱你,想嫁给你,不是羡慕你的干部家庭;现在,我恨你,弃你,拒绝你,不是因为你的家庭贫困。我要的是一个真心爱我的人,一个同志,一个忠贞不渝的丈夫,而不是一个骗子,一个不道德的男人。天生,我恨你,我恨你!唉,为什么就恨不起来呢! “雪梅,回家睡觉吧,天不早了。”一双温暖的大手抚摸着雪梅的头说。她知道,那是父亲的手。她分明感到那手在微微地颤抖。不用回头,她就能看到父亲眼镜后面有双流泪的眼。她爱父亲,因为父亲最理解她,最明白她的心思。她从来不恨她那忠厚老实无能的父亲,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全靠自己走。可是,父亲想要走路,有些人非用出身这根绳索套着他,不让他前进。能怨他吗?他带着这根沉重的绳索,还在呕心沥血地为孩子们传授知识,对整天夹着尾巴做人的父亲,她怎么能有半点怨言? 她停下弹琴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那张受尽委屈饱经风霜的脸,那慈善敦厚却又隐含坚毅的脸猛地扑了过去,尽力地抽泣起来。她真想放声大哭,她不敢放声,她只能在父亲的怀里抽泣。 “雪梅,爹知道你心中难过,也明白你现在想的是什么,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爹给你造成的,要恨,要怨,要哭,都对你这个无能的爹来吧。” 家儒的话说得很慢,很沉,很酸。 “爹,我为什么要怨你?你没错!你女儿永远都不会怨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好爹!” 雪梅娘不知何时也来到跟前,她看着伤心流泪的父女,又怎能不落泪呢? 第十节 绯红绯红的太阳,慢慢地落到了绿色的地平线下,蔚蓝蔚蓝的天空,好像披上了仙女的轻纱,透明而又橘红。马陵山淡蓝如烟,落马湖归帆点点,相思河畔,几头水牛悠闲地摇着尾巴,咀嚼岸边青草。两个放牛娃,不顾河水的清冽,卷起裤脚,赤脚走在浅浅的河水里,弯腰摸鱼。他们每个人的嘴上,都叼着一串用柳条串的三两条小鱼。收工的社员们,正追逐嬉闹着进入绿树掩映的陵河镇。村里的鸡鸣、犬吠、大人呼喊孩子的叫声,不是冲破那缥缈而又浅淡的炊烟,向野外、碧空散去。 天生斜躺在相思河畔,尽情欣赏这如诗入画的家乡景色。 “喂,看你那个脸,演戏不要化妆了,快下来洗洗。”正在河边洗脸的春巧对天生说。 天生乖乖地来到河边。河水清澈的可以看到水底一切。他掬起河水,嗬,好凉。他只得像猫洗脸一样,抄洗几下。 “累坏了吧?”春巧把手帕递给天生揩脸,并关切地问。今天是星期天,一大早,春巧就把天生喊到田里,帮她一起种地。 “不累。” “一个星期干一次活,说布雷才骗人呢。” “你没听人说么,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何况是跟你在一起,累也感觉不出来。” “鬼东西!”春巧脸一红。 两人洗好脸,走上岸坡,天生说歇一会再走,春巧只得随从。坐在草地上,天生躺在那儿看天。 “生活真美。”天生望着天空掠过的燕子,感叹地说。 “乡村生活本来就是美嘛。”春巧摘了一叶小草,放在鼻子上闻。 “真的吗?” “当然啦。” “家里要是不同意我俩的亲事,我看你保证不会说生活美。” “那也不一定,死了胡屠户,还能连毛吃猪。”春巧故意说,“没你郝天生,我生活照样美,美死了!” “好,我现在就走,看会不会美死你。”天生也故意逗巧妹。他坐起来假装要走,却突然笑着对春巧的脖颈、胳肢窝胳肢起来。两人笑闹成一团。天生看四处无人,深深地吻了一下春巧,然后坐起来说:“春巧,我无意中得罪了一个人。” “谁?” “雪梅。” “梅姐可是个好人,你怎么得罪她的?” “那天,我跟你约会,谁知舅爹到雪梅家给我提亲,说是我托他的。” “她同意了吗?”春巧有点不悦。 “不知道。”天生懊丧地说,“不过,看得出她现在对我不太高兴。她如果真地认为我这边跟你好,那边找她提亲,一脚踏两只船,那可就冤枉我了。春巧,你能不能替我去解释一下?” “解铃还须系铃人嘛。”春巧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好了,快回家吧,今天,俺娘说包饺子犒劳你呢。” 事情合该凑巧。正当天生和春巧谈雪梅事时,恰巧雪梅路过。雪梅因帮别人干活走得晚了一点,想在河边洗个脸回家,一看天生和春巧在河边说话,本想回避,偶尔听到自己名字,就忍不住偷听了几句。听过天生话后,知道错怪了天生,想去解释,又觉得不妥,只得悄悄闪到一边,绕道而回。 回到春巧家,天刚擦黑,春巧娘正在和面。天生想帮助做点事情,娘儿俩偏不让,只叫他坐在一旁看。春巧接过母亲手中的面团,没有卷袖子,只是将紫花紧身小夹袄的袖口朝上翻了翻,然后用那双洁白、粉嫩、富有弹性的手揉了起来。揉好面后,将大面团切成四瓣,然后一瓣一瓣揉成四个小面团,放在面盆里。她拿起一个小面团,用手在中间插个洞,再捏成圆圈,圆圈粗细如牛眼酒盅,用刀切开,使手一个一个揪,排排地放在桌上,即均匀,又整齐。接着抓把干面粉撒在上面,再用双手一个一个捏成小圆饼。母亲包,春巧用擀面轴擀饺皮。春巧看饺皮擀多了,就腾出手来包。娘儿俩有说有笑,配合得非常默契、和谐。 闲着无事,再加上一天的劳动,天生显得很疲倦。娘儿俩非要天生上床休息一会儿,天生很不好意思,但还是去了。说实在的,她们的床,天生也不知道躺过多少次了。自从两家答应结亲后,每天下午放学后,天生都来到春巧家。院门虽关,但没上锁。房门有锁,却锁不住天生。因为天生知道钥匙放在什么地方,——不是在磨石底下,就是在门上方的墙缝里。打开房门,天生便坐在床边看书,写日记,改本子,等春巧劳动回来。春巧娘在队里种棉花,属于专业。每天活不重,但收工很晚。即便早些回来,她总是在院门外先吆喝鸡一声。这种吆喝,当然是给春巧和天生听的。她生怕两个年轻人在屋里搞名堂被她撞见。 春巧娘怕也是可以理解的。年轻人容易感情冲动,春巧和天生是两家公认的婚姻,只是没办结婚手续罢了。她不信这些孩子们能那样老实。再加上天生每天来,总是学习之后躺在床上睡觉,春巧娘一来就看到,怎能不怀疑呢? 天生并不是瞌睡多,有时是想讨点爱的乐趣。比如,他觉得春巧快收工的时候,便赶紧躺到床上,假装睡觉。听到春巧进屋的脚步声,他就打起呼噜。这时,春巧便会轻手轻脚地放下工具,悄悄地来到床前,用一根头发插进他的耳朵里或鼻孔里搅。如果真睡,这样肯定会醒的。可是,天生是假睡,她当然搞不醒了。于是,她便俯下身来,刮天生的鼻子,揪天生的耳朵。她那银铃般的笑声,伴随她那少女的青春气息,一齐向天生袭来。此刻的天生,会感到非常舒服、开心。不过,这一切都是春巧娘所看不到的。如今当着春巧娘的面,躺在床上,天生的确不好意思。但他毕竟还是钻进了被窝。那床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对天生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实际上,那床有什么好,既不是钢丝弹簧床,又不是法式棕绷床,只不过是个地铺。两边靠墙,两边用秫秸捆遮拦。中间铺的是厚厚的麦秸或稻草,上面放一张蒲垫子。——蒲垫子并非蒲所编,而是用干高粱叶编织而成的。这种垫子,陵河镇几乎家家都有,再穷的人家买不起芦席子,但这种东西是不会缺的。因为高粱叶子地里多的是,可以打到,高粱叶子晒大半干后,就可以编了,再笨的人家也会编这种蒲垫子。这种垫子结实、暖和,经济实惠。哪一个蒲垫子都能用个三五年,谁家不搞一个呢?春巧家当然也不例外。 春巧娘儿俩的床上还铺了一张芦席,——这在陵河还是比较少的。席上有一床粗布里的棉被,又大又厚。暖和是暖和,但不美观。同那些绸、缎面子被相比,同那些鸭绒、羊毛被相比,简直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陵河镇人的床上大多不用垫被或垫单,用不起,仅是光席一条,夏天如此,冬天也如此。春巧家虽然富些,也是这样。 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天生此刻真的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天生似乎觉得有人拿他手。睁眼一看,屋里小油灯也灭了,黑漆漆的。春巧娘在锅屋里烧水下水饺子,春巧正坐在他身旁。没有人说话,屋里静悄悄的。春巧把天生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拿了起来,掀开自己的小夹袄,放在肚子上。她是用身体的温暖来焐天生冻凉的手。 天生心里热乎乎的,放在柔软细嫩肚皮上的手,似乎射出一种充满青春活力的激情。他控制不住这种激情,像破坏那纯洁的、圣母般的举动。他将手顺着春巧的肚皮一点一点向上移动,像登山运动员那样,去攀登那高高的神女峰。初时,春巧企图阻止,不准上移。可是,拗不住天生那种执著穷追的决心。当天生的手触到她的乳峰,捏搓她的乳头时,浑身顿时瘫软,神酥,一股强烈的幸福之火在燎烤着她的心房,她像干燥的柴火,浇到了春油,烧得她口干、舌焦、浑身起火。她春心烦乱,甚至想让天生马上扑到她的怀里,去刺破那神圣的一点,驶入幸福的港湾,开垦心中那片春草地。 但是,他们都控制了自己的感情。 “巧,饺子好了,叫天生起来趁热吃。” 春巧娘在锅屋里小声地喊。 门外,月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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