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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洛阳,水皓霜一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释蜒在客栈中梳理从开始到现在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并没有跟来。 这是皓霜第一次来洛阳,感觉处处新奇,但又感觉对这喧闹的人群有些厌烦。 忽然,一阵清扬的琴声从白马寺中轻轻传出,在嘈杂声中若即若离,仿佛是一种错觉,又听得极为真切。如中邪一般,皓霜竟不自觉地向白马寺的方向走去。离白马寺越近,那琴声仿佛便越飘渺,越幽扬,吸引着水皓霜欲罢不能地走近那琴声。她甚至能听出琴声中的那种困绕,无助,郁冷与不能断绝的孤独。 水皓霜推开了古刹之门,但琴声却嘎然而止。水皓霜心中不免失望,但她没有停住脚步,总要看看是谁在这繁华之中弹奏这等脱俗之音吧。她绕过大殿,只见一把古筝前,端坐着一个少年,三分邪气七分纯净,桀骜地抬着头,闭着眼,让火红的头发在风中飘摇。 皓霜的心被轻易地震掉了,竟有一个可以如此亲近自然的人,而这一幕祥和的景象又仿佛在她梦中无数次地出现过。 那男孩在幸福地笑,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与无限陶醉的表情,轻易地擦动着水皓霜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只是看他,就仿佛得到了太阳般的温暖,以及不可言喻的幸福。 然而她的幸福在瞬间崩溃,她看到了他背上的一把剑,一把她曾无数次在古书中熟悉的剑。那剑便是炎魂,他便是火隐枫,她必须杀死的火氏传人。 水皓霜的右手手指轻轻地动了动,终于没有抽出腰中的雪魄。她轻轻地转过身子,选择离开。 “无论你是来寻仇的,还是来听琴的,既然来了,为什么要走呢?”她的身后是火隐枫的声音,温暖而绵延。 水皓霜转过身来,发现火隐枫并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在听,用心在听。皓霜终于落魄地坐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下,对火隐枫说:“你,可以再弹一曲吗?” 火隐枫默默地点了点头。琴声响起,竟是俞伯牙的《高山流水》。水皓霜,却不知自己是不是钟子期。那琴声犹如流水般,潺潺;有如高山般,蓊郁。那声音犹如划破长空的一把剑,深深地刺入了水皓霜的心中。 一曲终了,余音不绝于耳。 火隐枫抬头,看那个一袭淡蓝色长袍的女子。他看到她的眼神中充满着无奈与淡淡的忧愁。在目光交错的一刹那,火隐枫忽然感觉到了时间的停滞,只那么一瞬仿佛便度过了几万年。 他们冥冥中就注定了有不可割舍的情结,就像从轮回外经历了多少年的奔波来到世上,只为了与对方相见一面。从此便无法自拔。但很不幸他们有着各自的宿命,他们注定只能刀剑相向。 水皓霜泪流满面。 火隐枫并不知道在他面前的便是水家的传人,但从她的身上,火隐枫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亲切。 水皓霜轻轻地站了起来:“谢谢你的琴声。”话还没说完,她就几乎跑着离开,头也不回。 水皓霜回到客栈,发现释蜒和柳灵在等她。 “你怎么哭了?”释蜒问道。 水皓霜忙擦干眼泪:“没,没有……风大。” “外面明明没有风,你到底怎么了?”释蜒显得很着急。 “我说了没什么了!”水皓霜冲释蜒大吼了一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释蜒此时仿佛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脸苦瓜像。 “水舵主怎么了?”柳灵问道。 释蜒摇了摇头。 “你喜欢水舵主?”柳灵又劈头盖脸地问了一句。 释蜒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 “你说呀!我问你呢!”柳灵并不罢休。 释蜒终于点了点头。 柳灵看了看六神无主的释蜒,噙泪离开了客栈。其实,柳灵在遇见火隐枫之前,就爱着释蜒,而且是深深爱着。而她去接近火隐枫,也是为了释蜒。她希望可以借这机会杀了火隐枫,替释蜒报杀母之仇,如此释蜒便会感激她,爱她。这一切都是她的叔父柳义云替她出的主意。但每一次柳灵看到火隐枫熟睡时的那张孩子般的脸,她都沉重地放下了匕首,她狠不下心来,因为她毕竟是个善良的女孩。 她推开了白马寺的大门,满目尽是乱七八糟的酒瓶,而火隐枫就躺在这些酒瓶中间。她扶隐枫到床上,然后去收拾满院的狼籍。 隐枫也是个好男人呢。他勇敢率真,没有一点拘泥造作,与这濯淖污泥的社会格格不入。想到隐枫,她的脸上又浮起了一丝暖暖的微笑。但对他的喜欢真的比不上对释蜒的爱。她对隐枫,真的只是喜欢而已。 三个时辰过去了,火隐枫迷迷糊糊地醒来。 “火哥哥,总舵主派人与我会合了。”柳灵见火隐枫醒来,轻轻说。 “来杀我?”火隐枫的表情慢慢清晰。 柳灵点了下头。 “你也要走了?” “恩。释蜒与水舵主还在等我。” “水舵主……竟然真的是她……怎么会这样……”火隐枫自言自语道。他问柳灵,“释蜒,他来了吗?” 柳灵点了点头。 “他要为她母亲朱雀报仇吧……那么,你爱他?” 柳灵一惊,仿佛心虚的贼被人一语道破。“你,你,你怎么……” “别说了。”火隐枫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如果你不是深深爱着他,你又怎么会离开我。罢,罢,罢!你走吧,我不希望当释蜒替他母亲报仇的时候,你夹在中间感到为难。” “可……” 火隐枫抽出炎魂,一剑扫过,割断了柳灵的几缕青丝:“我让你走!滚,滚!”说着竟喷出一口鲜血。 柳灵忙要上前扶住火隐枫,炎魂挡住了她,“滚,你滚!” “可……你现在……” 火隐枫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好,好,你不走,我走,我走!”隐枫拾起地上一坛女儿红,竟施展轻功,一招“登云纵”飞出白马寺。 隐枫走在大街上,他的剑释放着前所未有的灼热。他真的伤透了心,伤碎了心。他从没想自己对柳灵已经有了浅浅的爱,在一起这么多天,就要这样分开,隐枫的心中便有了淡淡的哀愁。 忽然,他站直了身子,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他被别人跟踪了,而且是三个轻功绝顶的人。火隐枫施展轻功,向西郊奔去。此时,他才发现这三个中有两个是一起跟来,而另外一个却是从另外的一个方向追来。 火隐枫猛得一个转身停了下来。“你又来干什么!”火隐枫咆哮道。 是那个黑衣人,蒙面。“二十八星宿派人来洛阳了。” “我知道!”火隐枫道,“我的事不要你管!” “我只需要你再帮我杀一个人。” “谁?” “释蜒!”这两个字如针般扎在了隐枫的心头。 “我不会杀释蜒的。”他想到了柳灵。 那蒙面人吼道:“你说什么,你不杀他!” 火隐枫连日来满心的怨恨与压抑,化作杀气,他猛地取下炎魂挥向那蒙面人。 那蒙面人向后跃出:“你的剑伤不……”话还未完全说出口,一股灼气就封住了他的嘴。他蒙面的纱巾刹那间已燃成了灰烬,露出了一张俊美的脸,一张脸色非常难看的脸。“许多天不见,你的武艺又精进了不少。” 忽然,他的表情僵硬在了空气中,他看到了两个人,他最不愿看到的人。 “舅舅,没想到,竟是你,竟真的是你指使火隐枫杀了我娘!”释蜒此时的声音已不带任何感情。 “不,不是……”柳义云还想要狡辩。 水皓霜并不理会他的狡辩:“但一个柳义云,一定不会策划出如此巨大的阴谋,你的背后一定还有一个更阴恶的幕后黑手。之前只是怀疑,但你刚才让火隐枫去杀释蜒,我便清楚,真正的阴谋家便是玄武!” 释蜒此时已抽出了冒着寒光的“断刃”,说道:“柳义云,你果然很聪明,当我们在青龙堂开始怀疑你时,你便在白虎堂纵起熊熊烈火,还故意让所有人听到‘炎魂剑’等字眼。最后更是将自己的铁扇插入某一个杂兵腰间,并送他出火海。来见那时正在旁边的我们。如此,不仅使自己的身份由明变暗,更诬陷了火隐枫,扰乱了我们的视线。” 柳义云此时已面如死灰:“好,好……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他忽然从衣襟中取出了什么东西,撒向空中。 “闭上眼睛,石灰粉!”释蜒大喊一声。 火隐枫此时抢先几步,用炎魂剑的剑气做成一层结界,奔入石灰之中。水皓霜也抽出雪魄,跟了进去。 石灰粉在寒冰与烈焰中消失,风平浪静。 而柳义云已无踪无影。 尘沙中,火隐枫与水皓霜相对而视。他们俩最终还是坠入宿命的圈子。 “你真的是水家的继承人?”火隐枫还是不愿相信这一事实。 水皓霜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左臂,一条蓝色的凤凰出现在了火隐枫面前。 隐枫无语,他运转自己的内力,自己的右臂上缠绕的布条瞬时燃烧殆尽,一条火龙展露无遗。 水皓霜道:“这是宿命的对决。你,拔剑吧!” 火隐枫并没有拔剑,正如水皓霜的刀并没有出鞘。他们的父辈教导他们,如果你没有十足把握杀死对方,并且你还不想死,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让它出鞘。 而现在,两人都不想死,更没有把握能打败对方,所以他们都未曾让刀剑出鞘。 两人都没有动,谁主动出击,谁的破绽便会最早地暴露,除非你可以不露破绽地攻过去。但两人都无法做到这一点,所以两人只是相对而视,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人都不动,直直地盯着对方,这个时候,即使是眨一下眼睛也许都是致命的过失。 一个时辰之后,一只苍鹰似乎认为两人已羽化登仙,徘徊一阵向火隐枫攻来。 水皓霜瞅准了这个机会,在鹰攻击火隐枫的一瞬,她便上前给火隐枫致命的一击。 那只鹰接触到火隐枫的一刹那,水皓霜向火隐枫冲去。火隐枫并没有动,但那鹰却燃烧起来。皓霜不觉一惊。就这一惊,火隐枫已看出她全身的破绽,而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工夫,火隐枫已闪至皓霜面前,一剑劈向皓霜。 皓霜毕竟是水家的传人。她用力拧了一下身体,便躲过了这一击,顺手一招釜底抽薪,径直攻向火隐枫的气海穴。 水皓霜现在仍处在水氏刀法的第一式,“以刚克刚”;而火隐枫也在每一招都会给皓霜留下躲避的余地。 两人跳出圈外,稍作喘息。火隐枫猛得向前攻去,在水皓霜面前留下一个残影。转至水皓霜身后。水皓霜已看穿火隐枫的动作,转身一刀直劈下来,火隐枫被雪魄劈成两半。那身体并不倒下,它仍只是个残影。真正的火隐枫已回到第一个残影的位置,炎魂刺向水皓霜的心口。 皓霜微微感觉到身后的一丝灼热,忙用雪魄挡一刀,刀剑相撞,寒热对流,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爆炸,恰好使两人虎口发麻。 水皓霜向后退了两步,又重新抓住了雪魄。忽然,她抢先一步,闪至火隐枫面前,一瞬间甩出八十一刀。雪白色的刀光将火隐枫团团围住。 水皓霜自己都想不到自己会使出如此完美的刀法。火隐枫更不会想到,如此完美的刀法,甚至没有给火隐枫留出一丝闪避的空隙。火隐枫隐隐感觉到死亡的降临。 那一刻,火隐枫的眼神异常飘渺,而他的手臂也异常柔软,软得仿佛炎魂也要从手中掉落。 猛然间,他的眼神异常清晰,红光闪现。 所以的刀光在他的剑下悉数断裂。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的那一剑到底有多快,火隐枫也没有看清他刚才的那一剑。他可以在眨眼的工夫向不同方向攻出四十九剑。而这一剑,他不知道,也许早已超过了人类的计算范围。 水皓霜的那一刀,纵然完美。 而火隐枫的那一剑,已断然不能用词藻来形容。那一剑,是神剑。 两个人都沉浸在刚才的那一幕,甚至一旁观战的释蜒,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人生在世能看到几回这样的对决? 水皓霜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看到火隐枫正看着自己。他不愿趁皓霜失神之际,乘人之危。 皓霜将雪魄横放在了眼前,保持这个动作站立着。这便是水氏刀法的第四式,“以静制动”。 火隐枫施展轻功,掠至水皓霜身边,一招接一招地攻下去,但都无济于事。水皓霜冷静地判断着火隐枫的一次又一次攻击,然后寻找机会反击。 火隐枫一招大鹏展翅,连攻水皓霜的左右侧身八大要害,然而在这时,他的右脚换了一个小小的步子。 只这一个微乎其微的破绽,水皓霜紧抓不放。用雪魄横扫火隐枫的小腿。火隐枫忙向后一跃,但仍有一点滞后,他的右小腿整个被冰封死,动弹不得。 整个局势发生大大的逆转,火隐枫转向防守,而水皓霜却大举发起进攻。水皓霜横劈一刀,火隐枫竖剑抵御。但他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雪魄是一把柔韧的刀,他竟沿炎魂弯折,直打到火隐枫的左手上,万幸并非刀刃,但他的左手已被冰封。 此时隐枫的左手与右小腿已失去知觉,他战胜的希望似乎已微乎其微。水皓霜挥刀直劈向他,火隐枫奋力向后跃出,并甩出一剑。这有剑并不是甩向水皓霜,而是自己。水火相生相克,一阵熊熊烈火过后,火隐枫的身体已灼伤不少,但手脚因此也摆脱了寒冰的束缚。 火隐枫大喝一声,向皓霜砍去,水皓霜挥刀相迎。 释蜒明白,两人除了刀剑未出鞘外,已动用自己的最高超的武艺了。 果不其然,两人各持刀剑,狂砍乱刺,一时间杂乱无章,毫无美感可言。两人都放弃了特定的武学套路,这恰好是武学的最高境界。看似乱打一通,实则瞅准对方的每一个破绽,每一个缺憾。两人只是一味地进攻,忽略了防守。寒气与灼气,互相压制互相抵消,使得两把神器与普通刀剑无异。两把刀剑砰砰作响,血光四溅。两人好似都杀红了眼睛,甚至攻向对方的要害没有一丁点的犹豫。 忽然刀剑相并,竟同时从手中脱落,落在了地上。瞬间火莲遍地,樱花漫天。而两人也同时跌倒在地上。也许他们的力量已经耗尽,也许他们的灵魂已经枯竭,总之他们倒在了地上,睡得香甜。 释蜒看到水皓霜倒在地上,瞬时没了主意,施展轻功飞向她,想抱她出来。然而,在离皓霜还有七步远的时候,他忽然被一股强烈的灼气弹开。是炎魂,炎魂就立在她的身边。而雪魄就插在火隐枫的身旁,他身下的土地,落了厚厚的一层寒霜。 一切都结束了吗?两人都要在这个结界中耗尽自己最后的一丝生命吗? 忽然,一声马嘶,冰骓奔腾而来,而她的身后,竟是一匹烈火般的骏马,他便是马中之王,火驹! 两匹马奔入结界中,他们各自为对方起了一个新的结界。火驹用嘴拔出了炎魂,而冰骓也拔出了雪魄。他和她分别将炎魂雪魄放入了隐枫皓霜的手中。一时间,世界转向安静。 火驹与冰骓,两匹马似乎完成了一件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情,兴奋地长嘶着。他们竟然异常亲密,仿佛老夫老妻一般。 释蜒轻轻一叹:“都说水火不能相容,谁又想到冰骓的真爱竟是火驹呢!”他将水皓霜与火隐枫托上了马背,拉着火驹与冰骓,向洛阳客栈走去。 好好休息吧,之后,会有更激烈的决战等着他们。 夕阳在天空中播撒着最后的一抹余辉,整个世界被镀成了金色。 宿命……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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