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坐到抽水马桶上，我闻到了我的大便里有香蕉和桔子混合的香味。我很想尝一下到底是什么滋味。事实上，这样的举动毫无创新的意义。早在数千年前，我们越国卑贱阴险的大王勾践，就尝过刚愎自用的吴王夫差的大便。他在大便里品尝出了吴王身患的某种疾病，他的举动赢得了夫差的信任。这是一个充满政治和科学意味的举动。
    小时候，我听一个年老的石匠讲过这样一个故事。说是有小孩在私孰念书，因家境贫寒，常常吃不上饭。有一天，他饿极了，他吃起了自己的大便，一吃他才知道那是他所能理解的无与伦比的美食。后来被他的先生知道了，他先是嗤之以鼻，最后大胆地吃了一下，竟然上瘾，他愿意以他的大米饭和他交换，他动用了他的知识和权威才说服了他的学生。老实说，我对这个故事是不以为然的，我怀疑石匠这样讲的时候不怀好意，他好象试图让我相信，并且非常希望看到我去脚踏实地尝试。我为没有中计而沾沾自喜过。后来我看书，看到小日本国真的有人在吃屎，并吃出一整套的科学方法，我有点惊呆得说不出话来。
    作为人类来说，我知道是有许多梦想的，比如希望自己有翅膀，可以象鸟儿一样自由地飞来飞去；比如长生不老，象神仙一样不吃不喝，照样身体健康，开心快乐。。。而能把自己无穷无尽的排泄转化为优美的食物的话，无疑是向着实现梦想的道路前进了一大步。这是一个多么浪漫和富有生气的理想啊！
    也许，当这个经验真的能在世界范围内推广的话，首创者绝对是古往今来天上地下对人类当之无愧的最大贡献者。到了那一天的话，从粮食问题派生出来的许多灾难、不幸、哀苦等等等社会性的问题都可以避免。人类的文明可以一下子飞跃几百年，我不敢想象，这个人是我的话，我将如何去承受这份无上的荣光。
    看着它们还在冒着热气，看着金黄得有点灿烂、堆得象一个小山包的我的身体赐给我的东西，我终于抵挡不住联想的诱惑，我用指甲小心地挑起一点，伸出舌尖，闭上眼睛。老实说，是有点香蕉和苹果混合的味道，但这味道被歪曲和消解了许多，基本可以称得上是无滋淡味，并且毫无质感，没有能值得咀嚼的内容。
    我的胃并没有因此难受，一点都不。难受的真正原因是心理上引起的，我是不是成了一只狗，或者屎壳螂，我一时真的无法确定。看来我是不具备成为开拓者的气质的，我不能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人的话，我想象中的荣光也肯定不会与我相遇，这是多么让人沮丧啊！我因为泄气，我对先前的举动更加自责，我彻底地把人类的尊严道德沦丧了，我是人类的罪人，我不配拥有那个光辉灿烂的称号。那个简单的字多好啊，就那么一撇和一捺，站得稳稳的，冲得高高的，满满当当的精气神就在里面了。
    我必须把我现实的胃部和胡乱的思想洗干净，洗得发白。
    我左手拿着洗衣粉右手拿着去污粉，我闭上眼睛，一些白色的垃圾往嘴里前赴后继地飞着。睁开眼睛，什么也没看到，我把自己晃了晃，立定，眼前依然一片天朗气清。我试着再次闭眼，飞舞的白色垃圾果然不出所料地到了，甚至还猛烈了一些。这使我恐慌，这是在我内心飞舞的幻想，我无法阻止的。我看到张着口的座便器，它是不是也不愿意我们把自己不想要的废物强加于它。我们有必要征求它的意见吗？它如果表达出了它的思想的话，我们难道又能接受吗？答案是否定的。如今我和它的处境是何等的相似呀！这样说的话其实是我抬高了自己，在某些方面我是自惭形秽的。
    我用去污粉、清水、抹布清洁了座便器。另外找了一块干净的布，卷成团，把座便器堵住，放满水。水平如镜，我从镜子里仔细端详着容颜。我张开嘴，我的牙齿黑得惨不忍睹。我咧着牙，蘸了点水，擦上去污粉。我认真耐心地来回轻轻擦着，我在水中慢慢看到质地和瓷器类似的牙齿白了起来。我的情绪因为受到鼓舞而有些高涨。麻烦的是，我的牙齿排列得太不整齐，犬牙交错，乱石嶙峋。我是追求完美的人，我试图把牙与牙交界处也擦洗出与整体能协调的纯洁。不幸的是，我的舌头终于碰到了，有一些还进入了胃。这滋味就超出了我的想象，也超出了胃部的接受能力。我狂吐了一口，我吐出的黄水污染了我的水镜，在一瞬间我看到了脸色苍白的德体的无能与渺小。也好，我在未及把思想庄严起来前，用某种隐蔽的暴力清洁了身体。我的难受把我的思想拔高，我一度以为我是在代替人类在承受着这些苦难。因为我受了、我担当了，我所无限热爱的人类接可以少走弯路。在我热爱的人类里面，有我亲爱的姐姐和敬若仙人的团支部书记，想到她们，我发觉自己还是有些私心杂念在里面的。这不就是社会上当政的和经商者说的双赢吗？
    去污粉在我的身体内部变得不很剧烈时，我除去了我一贯憎恶的衣服。换了座便器里的水。我把全身弄湿，拿起洗衣粉自肩往下倒，我感觉到皮肤在燃烧，在冒着看不到的清烟。这个体会真是太美妙了，我好象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拉着慢慢地向上升。我的肉身坐到了座便器上，未放圈垫的沿凉凉的，我的屁股在七月流火的日子里吃着冰棍。我轻轻动了动，肥皂水滑落到沿子上，滑滑的，溜溜的。我的被提升上去的思想里的那双眼睛，高高地冷静地看着。
    我的思绪里最柔软的那部分，依然想着世界上最爱我的女人和我最爱的女人。那么团支部书记究竟去了哪里呢？我暗暗立志，如果她是在和我玩地道战的话，掘地三尺我也要把她找到。
    此时此刻。我的大脑异常地活跃着。我灵光一闪地想到了那个做纯净水生意的老板。他是姐姐以前的同事，工作未几年就下海经商了，据说做得还是不错的。我偶然你听姐姐说起过，他公司的会计是似乎是我的同学。可是在我的内心里我确实不喜欢这个人，我倒底是不是傻子，是没有医学上的定论的。以前他还住在宿舍里时，路头路尾见了我很不屑一顾，总是擅自地把我的大名改成傻子，还大呼小叫的追着我的背影。这样的人，我难道能去找他吗？我和他之间会有什么言语吗？另外，那个会计是团支部书记的可能性有多大呢？如是，还好；如不是，会是谁呢，她是不是知道团支部书记的下落。我被自己的聪明弄的忧愁寡断。去还是不去，当然是不去的。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迟早会来到的，我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我真受不了你！
    我重复着，重复了好几次，然后坐在抽水马桶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羞答答的圈垫没有翻下来，它温情脉脉地倚在我的上，象小鸟依人的小蜜。
    近来，我每次睡觉都做梦，总听到一个声音在问我，我就不由自己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好象审问一样，问多了就会醒过来。
    这一次我依然被问多了，与以往不同的是，并没有马上醒来，而是出现了一只凶猛的老虎，它把我咬死了，我在梦中真切地体味着死亡的过程，它没有目的。
    

下部
    1．
    万物都有它的本来面目，比如人，它可能有一颗与他对应的星星或者动物，这多少有唯心的成分，但还是能抓住一些本质的东西的。
    也许我是一颗文曲星，一颗充满平民气质而又具有美好未来的星宿。与动物对应时，我可能是一只狗。据说狗是有一双神奇的眼睛的，它能看到鬼和其他人类的肉眼所不能看到的东西。在大地上，它是与人关系极其紧密的，从某种程度，它也许是替人类代言的先知。这样一解释，我的许多异于常人的表象，就有了合理性。
    在上海时，我的一位同事装模作样地给我看过手相，他拿捏着我的纹路极其混乱的手掌，只说我的肾功能无与伦比地发达，他这样说，我其实并不懂是何意，但我听到旁听的人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大笑，中断了我的追问。他继续煞有介事地告诫我，我将遭遇一场命定的车祸，我并不会在车祸中丧身，我只不过是会成为植物人而已。我问他是否能破解，他说不能，唯一能做的是，在车祸时是能保持一点清醒的话，就想办法不要让自己的头部先落地。
    到后来我是大部分信了，他的胡言乱语里意外地传达了冥冥中关于对生命的暗示和意旨。
    户外对我来说就开始意味着危险，甚至死亡，我必须继续减少外出，甚至最好老死屋中，那样的话，我的肉体的结局会好于预言。
    我的车棚完全可以是我思想的皇宫，我自己就是时间和空间的王。
    我从床上站起来，宿便散发着臭味，说句实话，这种有臭螺蛳味道的气味对我是有某种吸引力的。走到抽水马桶边上，手按住水闸开关，然后决然地扳下去，心里自语道，大丈夫哪能一晌贪欢。据说以色列人大便大水，小便小水。我们的社会主义国家是多么好啊，就是用来冲水，我们也是大小便一视同仁的，这真是多么的有优越性啊！水闸门一开，洪水就山呼海啸般地来了，席卷了整个混沌世界。
    看着空空荡荡，我发了一个宏愿，我要在短时间内把马桶拉满。
    车棚是我的安身立命的房间。还是我解决问题的卫生间？我认为，倾向于后者更多一点。
    人在厕所里呆着是最接近上帝的时刻。超出了嗅觉和视觉的障碍，更多的则是呈现出时空扭曲的荒谬感。怪不得古时候有三上，厕上是排在前面的，只是说得过于隐晦了。
    过了几天，我发的宏愿还是没有完成，对我有点小小打击，然后我放弃了。我得出了这样一个真理：我是无法战胜厕所的，我只能妥协，调整好和它的关系。那我就做锦上添花的事吧，也就是被引导吧，比如我在抽水马桶里种一枝树，树上能开满美丽的鲜花，我对它悉心浇灌，无微不至地呵护，等它长到足够大的时候，我甚至可以在树桠上挂一根绳子，在绳子上打一个套，刚好能让脖子放进去，然后我就让自己围绕着树桠飞翔。
    现在树还没种下，就算马上种下去的话，它也需要生长的过程。在我想来，我认定的飞翔是美丽的也是宿命的。在就面临了这样一个问题，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有必要活得更好，也不是说多好，我至少需要活到那一天。一念及此，曾一度被我忽略的生存似乎也成了不大不小的问题。
    我的思路辽阔了一下，再回过头来一想，认为我必须加强自己的生存意识。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不，得改一下，是为我自己一个人民。
    我需要有一个自己的后花园，我不会种植玫瑰和秋千，我只种植粮食和蔬菜，我的农作物不需要阳光，只要泥土、空气和雨水，它们不要必要的生长期，可以随时随地享用，并且有再生的能力，永远绿色环保永远不会耗尽。
    我还可以用地里的出产制造蜜和酒，我的蜜是甜的，我的酒是醇的。想到酒我马上来了兴趣。在我的经验里，我对酒精的体会几乎是空白的。
    我有意把每天的饭都留出一点，放在简单的易拉惯里，密封。过了一段时间，我理解那是在发酵。每天，我都用手在耳边摇，我终于听到有液体流动的声音，就慢慢打开。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我甚至有晕眩之感。我捏住鼻子往罐里看，见到一丛白白的密集的长毛。把罐子侧过来，流出黄黄的毫无精神的水。我放下罐子，跌坐在地上，我失败了。我认为还有必要尝试，我把罐里放进棉糖，盖上，摇了摇，不知摇匀了没有，或者说不知道能否摇匀。我又想，这样肯定还不够，在我的酿酒试验也许缺少了一种致命的元素。对，不应该叫致命的什么，对于酒来说，是催化剂。想到这一节，我乐观地认为我离成功已经不远了。那么，这种催化剂又是何方高人呢？酒，酒，酒，我在脑子里不断收缩。突然记起有叫十九里香的酒，最后是因为叫了小孩的童子尿才有独特的酒香味的。童子尿，那就去找吧，想想必须是新鲜的，这就有点难办。童子尿的概念是什么呢？大概是未婚者的小便，我虽然三十几岁了，我还是童子呀，也许不一般的童子要非同小可。我兴奋了一会，也自豪了一会。等了不久，把尿憋足了，就痛快得意充满期待地把它从一根肉管子上放了过去。毕，连忙封好，手在罐外，是热热的，小心地晃晃，再仔细地去放好。
    过了几天，我怀了杜康的心情，把罐子拿出来，端详了很酒，终究没有勇气启封。重又放置安好。给自己找了个美丽的借口，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是具有划时代的意义的，我必须为光辉灿烂的时刻的来临，举行一个庄重的仪式。这个仪式需要什么繁复的程序呢？也不用什么的，净身静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