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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回到东绣衣坊,我已不再是原来的我,我可是见过了大场面,但这依然无法让我找到合适的事做,我一点也不急,因为我口袋里还有我认为够用很长时间的钱。我对自己口袋里的情况了如指掌,硬币、纸币,个位、十位、百位,它们的总和。我是细心的人,我喜欢对它们的控制能力。但是我有时也喜欢我对自己口袋里的情况模糊糊涂,那说明有数也数不清的钱。口袋里装着一枚硬币时,我爱好跑呀跳呀,我觉得硬币在炒罗汉豆似的上窜下跳,象罗汉豆一样在热锅里蹦达。 姐姐对我的突然回归持保留意见,只是她很难在东绣衣坊碰到我,我正忙碌地穿行在小城的大街小巷,我进出一个个厕所如鱼得水、快乐无比。我对本城厕所的关注已经转移到了文化上面。应该承认,上海是个大地方,这一点上要比我们乡下文明多了。我虽然说的是厕所文化,但在小城远远还没有上一个档次。常见的都是那些污秽不堪的话语、谜语,恶作剧的电话号码,几无佳构。我心里想着创作一些,但力不从心。 当然我也不忘回青岩去考察乡村厕所。我应该能成为这方面的专家,可惜没人在意我的研究。我几次想联络在广东打工的表哥,和他探讨这方面的感受,可姑妈拒绝告诉我他的电话和地址。 孤身一人住在东绣衣坊,活着对我来说来说更多的是体现出一种本能,就象我本能地站到巷里小便池的台上,本能地出水。小便池的上方以前常贴的是“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读一读,一觉睡到大天亮”。后来出现了铺天盖地的广告,大多是专治性病,是老军医主治,常住某旅社,或某地某根线杆上有箭头指示。“举而不坚,坚而不久”的文字我已耳熟能详,脱口而出时,我始发觉自己从未勃起过,按广告说法,属于阳萎。我肯定不会被引导着去找这些游医。我理解了一下,这是天生独铁的症状。有了这种病,你就是娶妻结婚,你还是有家独铁。我慢慢地想的远了一些,当初如果团支部书记愿意,我也无法破身,反过来证明我命定不是大学生。也就是说十一年的寒窗苦读,做着一个无谓的梦想。我低着头看着他,它好象一无所知,出着水时,它生动得象一条鱼,游动是生活的内容。完了就无所事事地疲软着。我有慈悲心肠,怜悯它,我难道能指责它吗?至少,它不会让我犯那些掉脑袋的错误。我还想起一只笑话,说什么犯事了,挨了打,屁股指责它:当时快活的是你,为什么挨打的是我?真不公平?它申辩道:我不过是到洞口去看了看,是你把我撞进去的呀!对我来说,我的它和屁股将永远和睦相处,不会闹什么笑话。 我的身体是独铁,但我无法抑制灵魂的欲望。因此我做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这些事发生的结果,我的使身心受到了摧残,被透支地使用。 爱好伐木和背木头是一例,我希望通过我的劳作释放我的热情。 我还有一个不可理喻的习惯,我只去“老姚理发店”剃头。“老姚理发店”在王镇的老街上,和老供销社、民主饮食店、幸福汤包店等小镇老字号商铺在一起。老姚是一个性格和善、手艺精湛的老师傅。他平生只收了一个徒弟,是他的独生女儿。我在王镇念书时,爷俩经营着镇里最大的理发店,生意兴隆。 第一次去“老姚理发店”剃头,我就遇到了一个无赖。他是镇里的人。我进去时,他正在漫无边际地吹牛,旁人听得很不以为然,然后他见到了我。他说,象这种山上下来的读书娃,才没钱,不信,他如果能掏出十元钱,我就给他一百元。他说这话时一点也没用正眼看我,我无端受了侮辱,但无可奈何,因为他说对了,我确实没有十元钱,我就算有十元钱,我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地把十元钱带在身上呢?我一学期的学费当时也用不了十元钱。老姚见取笑他的客人,天生好脾气的他因为无赖的咄咄逼人而有些生气了:这学生子如果拿出十元钱,你是不是真给他一百?无赖有些没有意料到:当然,我难道还欺侮小孩不成?!老姚说:那好,我来做个中人,当着大伙的面,你别耍赖。无赖说:你是不是知道他口袋里的钱?他是你的亲戚吗?老姚故作姿态地说:这你别问,如果这孩子拿不出十元钱,我给你一百元;如果他拿出你给他一百元。大家说话算数,你赌不赌。无赖当然不赌:老姚,你作弄我,他肯定是你的亲戚。 我当然不是老姚的亲戚,我和老姚无亲无故。但那以后,我再没有让别的剃头佬用他们陌生的手摸过我的头,我把这理解为对老姚的知恩图报。 过了几年,我听说老姚家族的遗传病史,肺炎,有人说是肺结核。我相信这父女俩是有共同的病,他们清瘦,老是咳嗽,但我没有因此有偏见。 有几个月没理发了,我又想到了老姚。我怀惴着十元钱、骑着自行车从城里到七十里路外的王镇。我没有见到老姚,老姚去外地治病了,我便退而求其次,但小姚姑娘拒绝为我理发,她嫌我的头发太脏了,都连成结了。我有些难受,便低着头走到了印象中的“幸福汤包店”,店主松毛癞子和青岩人有些渊源,他的女儿是我的初中同学,因为没考上高中,早早出去打工了。“来一碗汤包”。我低头抬脚,一进去就说,顾自坐下,又说道:“再给我两只馒头,快一点,我要赶路。”这位客人,我们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这里是不是幸福饮食店?”以前是,但我们已经多年不做了。“噢!算了。对,现在做什么了?饭总有吧?”饭是有,但我们不做生意。“没关系,给我半斤饭吧。来给你,半斤粮票,五毛钱。”呵呵,小伙子,你怎么还藏着粮票,这东西早就不用了。我们这次不收你钱,你放心吃吧。 去了王镇一趟,我一直没有机会把口袋了的十元钱花出去,我很是扫兴。 我回到城里,已是华灯初上,姐姐给我做好的饭菜早就凉了。我正吃着的时候,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停电了。我骂了一句,便不再吃饭,摸着木楼梯的栏杆,到了楼上,摸到床,和衣躺下。手无意地伸进了上衣口袋,碰到了十元的纸币。摸出钱,我在黑暗中笑了笑。我荡漾在木结构楼房里的笑声被妈妈阴湿、寒冷的假笑所淹没、代替。 我妈开始发出了磔磔的笑声,我想她应快死了。她笑了不久就死了。我惊异地发现我的笑声里有我妈磔磔的不怀好意的内容,我大为惊恐。我以为是那张花不出去的钱给我带来了霉运。我摸索着下床找到了一盒安全火柴,我费劲力气才擦着一根。我点燃了那张不祥的纸,当我的手感觉烫时,我便甩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然后躺回床上,继续我的睡眠。躺着躺着,眼前出现了亮光,我还以为是电来了,却是房子着火了,一些旧家具开始积极主动地燃了起来。我兴奋地侧转身看着,我觉得我所处的老屋就是我的宫殿,因为火显出了它的金碧辉煌、富丽堂皇。这夜,太黑暗了,我要用我的火光照亮这个人世。 我虽然烧的是我自己的房子,但还是马上惊动了隔壁邻居,左面那一家是我的表姐,我们一直不和。我的表姐夫踢开门上了楼把我拉了出去。消防队赶到时,火势极盛,绚丽夺目。火灭后,三户人家的房子成了焦炭,好在他们抢出了一些值钱的东西。 公安局调查了我很久,运用了各种手段。最后下了一个非常慌谬的结论,这是个傻子,免于刑事责任。我当然不是傻子,反复和他们争论,没人相信我。万般无奈之下,我搬出了我对厕所的研究成果。他们对此毫无兴趣。只是对业已形成的判断更加坚信不移。 我免于刑事处分,但有赔偿责任,自然落到了柔嫩的姐姐的肩头。这里面有一个复杂的过程,我姐姐虽然筋疲力尽,但还是妥善处理了。我不想看到姐姐的眼泪,便一个人回到了青岩。 我见到了邻居家的大公鸡单脚独立在我家的坐马上;我见到了正民独眼变得雪白滚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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