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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伐木 1、 我站在帽子下面,衣服里面,鞋子上面。我衣冠楚楚,斯文白皙。在大街上的时候,我为了寻找方便的地方,我悄悄进入了国际宾馆。宾馆的卫生间象三陪小姐一样,傍在豪华的房间身上。当我好不容易在二十楼的餐厅的边上找到一个大厕所时,我已急不可耐。那个漂亮干净的洗手间临窗而建,发出淡淡的消毒药水味儿。我一边流畅地哼着曲儿,一边看着这个城市丑陋的屋顶。生命中既没有灵异,也没有什么远景。我简直心旷神怡,想手舞足蹈。 当我回到东绣衣坊时,阿姐做好了饭在等我。姐姐每天下班先来给我做饭,中、晚各一次。她一般不在东绣衣坊吃饭,做好了也不等我回去就走了。 我还沉浸在国际宾馆二十楼餐厅的洗手间洗手的快乐里,我见到了阿姐,看到了她因为生气而高高鼓起的嘴巴。我笑了笑,我还看到了姐姐鼓鼓的胸部。怪不得当年在青岩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时,“朱羊骨头”在路上把她截住要捏她的小手。看来,“朱羊骨头”还是有些眼光的。有一首歌叫《阿姐鼓》,想必是每个姐姐都鼓鼓的。这真是一个好名字,就象一座叫马桥的桥一样,只是提供给马儿走的。 姐姐当然不知道我从巷口走进看见站在门口的她的短时间內变换了这么多的念头。 姐姐生气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发现了楼上的那堆木头。 木头是我从青岩背来的。 2、 青岩是我的故乡。 青岩的村口有巨大的青颜色石头,大得成了一只山,高耸、陡峭,石壁的凹凸处长着茂盛幽香的九头兰花。我从小就听人讲《西游记》,我知道孙悟空是如何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因为那块石头上,有一天如来路过的时候去坐了坐,他起来时情不自禁地遗了一泡尿。不久,观音大士也路过,她也上去坐了坐……也就是说孙悟空并非无父无母,他的父母身份显赫尊贵,只是他们羞于承认罢了。我听过故事不久,当看见白云从大岩石上飘过,我就臆想着佛祖和他美丽的伴侣要降临了。我这样想的时候,有着我少年时朦胧的不怀好意。 我生活在一个大杂院里,在我们山村的社会生活中被称作“下底台门”。台门正屋的中间是一个厅,我们叫堂前。每当我们一姓里遇婚丧嫁娶,堆满杂物的堂前就会被腾移一空,象戏台一样上演一幕幕重复热闹的生活剧。堂前楼上是一个神秘的地方,虽然紧挨着我家,只要轻轻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就能进去。可我不太愿意这样做。那里面摆着一块块写着名字的木牌,那是些已死去的人,有些名字是我曾经熟悉的,有些名字因为年代遥远而使我陌生但与我是有着某种关联的。这些东西让我又奇怪又害怕。从我家的大门到正房要穿过一条阴暗狭长的过道,因此,我家的光线不是很好。由于进出的不甚方便,使我家的生活有了一定的隐蔽性,而不象另外几家是完全敞开的。后来,我想,这也决定了我家几口人的古怪的性格和曲折的命运。 母亲是城里的知青,她嫁给了我的父亲并在青岩生活了二十几年,好像有些阴差阳错。老实说,我并不爱我的母亲,我们姐弟俩从小就在母亲喋喋不休的唸叨中长大。她的唸叨刻薄而又绵长,无理而又气壮。她常年卧病在床,给我家带来的气氛就象我家厨房的地面一样阴湿。 台门里还有一个女人,叫香什么的。她高大健壮,一只手上带着一对玉镯子,风风火火地行走时,玉镯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她在解放前做过有钱人家的小妾,传说还坐过飞机,去过香港,所以大多数青岩人对她有盲目的敬意。也许是生活的反差过大,她与山村的世事总是格格不入。她有她自己的境界,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又一会儿自言自语、莫名其妙地叹息,真真的不知所云。 香什么阿婆和我妈在下底台门一时瑜亮,蓬荜生辉。 从我家的二楼的窗口往外望,有池塘,有祀堂,能看到不远处的树。 池塘很小,大概只有两三块晒谷的簟那么大。塘堤下方有几口错落分布的水田。最大的水田边上有三棵巨大的金钱松,大得能在县志里找到它们的踪影。金钱松高耸入云,可怕的是,它们还在缓慢坚定地生长。它们的存在在我心中一直是个阴影,我老是担心有一天树枝折断了,肯定会正好落在我不幸的屋顶,我就会在睡梦中不再醒来。 祀堂在金钱松下方平地上,那是我小时候所能见到的足以使我惊奇不已的建筑。从我知道时,它已消失了祭祀功能,成了谷物加工厂和茶叶炒制厂。我一度认为祀堂就是能把黄黄的谷变成白白的米、把青青的茶叶子变成干燥圆润的茶的场所的代名词。我念小学时,祀堂里放过一次电影,我深深地记住了影片名字——《珊瑚岛上的死光》。我把“死光”理解成了死得精光,这样想的时候,我曾吓着了自己。而祀堂又有了影院的功能。但祀堂里有许多东西毕竟是只有祀堂才有的。巨大的柱子和梁肯定是来自青岩山上的,但现在除了那三棵金钱松早就无法找到这么大的树了。从建筑的高大,雕梁画栋的精美,院落的复杂布置,我叫不出名字的诸如牛腿、花板等的饰物,确实在我童年的心里是无法想象的。最不可思议的是竟然还有一个藻井,那是我后来才叫得出名字的东西,据说下面本来有一个戏台,只是现在没有了,当我一次次抬头仰望时,我甚至以为那就是我的天空 祀堂的下墈还有一个水杉群,分布在山涧两侧。那山涧的水是由我家屋后、屋侧两条水沟水汇聚而成的。涧边崖上有小石洞,洞外长满青苔,洞阴森莫测,据说是通东海的。好事的正民独眼放过一只黄狗进去,它一直没出来。我揣测它大概是真的乐陶陶走着走着到了东海边了,到了海边说不定上了一条什么大船,晃晃悠悠地去环游世界了。 我背到城里的那堆木头,是属于一棵树的。那棵树本来生长在池塘边的。小时候我常爬上去,站在树杈上,竭力让小便抛物线的落点优美地“哒、哒、哒……”远远落在水面,激得水面泛起白沫。完了,我就双手抱胸,似有睥睨天下之意。有一次我竟在树上睡着了,掉了下来,折了手。那几天,村里正在演“独脚戏”。父亲对“独脚戏”的热爱就忽略了我左手的异常。“独脚戏”演了五天,最后一天是义演。我半卧在玉米杆和稻草堆就的高处,闻着玉米杆和稻草混合的好闻的香味。台上演到小方卿被姑妈逐出,沿街乞讨时,我见到了我的父亲第一个把一张小额纸钞掷到两张乒乓球桌拼成的戏台上。几日后,我才发觉我的左手已自动痊愈。 我在正民独眼屋子里拿了斧子去砍那棵树,倒不是有什么复仇心理。我砍树的时候,乡邻们并没有阻止。 我一边砍树,一边竟想起了诗经上句子:砍砍伐檀兮。后面几句我无从想起,就一直重复这句话,念叨得满口生津,使我的砍伐工作变得轻松而富有诗意。那树倒下时发出的呻吟声在我听来便不是痛苦的,而是欢愉的。 树砍倒后,我把它分解成了几截,放在池塘边,当它们在时间的流逝中干燥后,我就打算把它们背出青岩。 做这些事时,我姐姐是完全不知情的。 3、 姐姐曾说我是象一只大狗一样返荡返荡的游手好闲,只知道吃饭、睡觉,把肚子养得鳗段似的。的确,我对食物抱持着初始的美好的敬畏态度。我喜欢看着眼前堆头满碗的米饭,我能听到白色可爱的饭粒挨挨挤挤地对我轻笑,我配合默契地张大嘴巴让它们快乐地在我舌尖舞蹈,跳着跳着经过食道,到达胃的内部。 姐姐习惯了我的游荡生活。她认定我在生活中是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的。其实,生活常常被我分解为一个个小目标,我期待并喜欢对每一个目标都能一击而中。糟糕的是,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做到过,并且每次都不能全身而退。人生真是一个赌局,我总是不太能确定谁是真正的庄家。在局中,当我长途奔袭,想要一副优美的“顺子”而不可得时,我曾经看得简单、易行的目标和方式就显得遥远、冷漠和高大了。 一个人如果有了很多目标,也很容易变得没有目标。去实现目标就象寻找矿藏一样,经过几次失败后,就会把自己的期望值降低。首先是期望能找到金矿的。其次是得到煤矿也认了,只要不白忙就好。最后,只要能让自己安全地从自己挖掘的洞穴里全身而退就是万幸。 当然,我从不和姐姐说这些。多年来,我才学会了退而求其次的道理,这要得益于我绝顶的厕上功夫。 我的表哥曾经和我一样的品学兼优,她曾被村民期盼着成为青岩第一个大学生。不幸的是,他最终名落孙山了。后来,还去黄镇中学复习了好几年,只是一次又一次离大学的梦想越来越远。不久,便有话传出来,我表哥对黄镇的厕所的分布情况的熟悉远远超过他对书本的了解。若干年后,我才明白我表哥要做到这一点的不容易。黄镇的厕所分公用的和私用的。公用的寥寥无几个。私用的当时都搭建在屋外,却是星罗棋布。私用的有上锁的和不上锁的,还有露天的,从外观和造价上看,差别倒不是很大。 问题是我的表哥为什么对臭气熏天、污秽不堪的厕所有浓厚的兴趣呢?仅仅是为了排遣无聊吗?或者他是想窥探什么?我猜测到这点上后,我就没有继续探究下无了。因为在我的认识中,窥人小便是要得“偷症”的,症状是双眼红肿,就象在脸上写了两个羞耻的红字。这点我深信不疑,并且没有勇气一试。 我对厕所的亲密关系要到很久后才体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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