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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所谓的“我的地方”实际上是一个鸡窝,而且严格的按照鸡的习惯格局,竹楼,里面用薄得跟纸一样的木板阁成一间间小方格子,临近的几间之间可以互通声讯,便于交流,每间格子里放着一张小床,还有一个浴洗间。 妞妞进去若无旁人的脱掉衣服,露出两只活蹦乱跳的乳房,玲珑而丰满,然后又脱掉棉裙,只穿着一条白色的内裤走进了浴室,里面发出唆唆的水声,从门逢里冒出乳白色的水气。。 阿兮像蜗牛一样躺在床上,掀起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照片,跟妞妞很像,但决不是她本人,照片上的女人至少在三十岁以上,穿的是一件灰上装,青色裤子,一身知青打扮。 他一会而看看门,一会儿看看天花板,精心的幻想,细微的勃起。 妞妞洗完澡出来,卸了装,赤身裸体的站在阿兮面前,跟十分钟前的女人判若两人,变成一个很可以叫“桑翼”的女人。 当时可能是上午九点钟,干正事是早了些。 阿兮就展开身体躺成一个大字,他拍了拍肩膀,桑翼就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两只身体安静的躺着,一声不发,活像一个严肃的仪式,直到中午,阳光从竹片的缝隙里射进来,把白色的床单照成惨白色。那上面有隐约的黄斑点,是男人留下的精液,被风干成暗黄色。 妞妞说她想去吃点东西,问阿兮要不要一起去,阿兮说不饿,就想这样躺着,这是他的真实意愿,桑翼就穿上衣服下楼去了。 阿兮觉得无所事事,就侧着身体研究那些黄斑点,以此联想到那些男人的面目,身高,职业,他们如何压在一个女人身上,青筋暴绽,面目狰狞,最后大叫一声,把精液射在白色的床单上,再扬长而去。 这种联想让他气愤不已,觉得有人动用了他私有的东西,让他无法容忍,所以他飞快的穿好衣服,又飞快的逃下竹楼,一个人在正午的大街上失魂落魄的游走,而且尽量躲避着人群,好象害怕遭到嘲笑一样。 这种毫无目的的游走持续到下午四点多钟,阿兮叼着半截烟头从一堆空油桶里冒出头角,跟老鼠一样四处张望了一翻,朝原路狂奔,像一片风中的纸削。阿兮跑回竹楼,重新躺在桑青的床上,不停的喘气。 下午六点多的时候,门被打开了,桑青带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看见阿兮,愣了一下,问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阿兮看着那个男人两眼通红,那人身材高大,大概有30岁,汗津津的长头发,眼光猥琐,满脸黑乎乎的胡子桩,嘴角还冒着口水沫子,搓着沾满机油的双手,极为尴尬。 阿兮把桑青拉过来,给了猥琐的男人一脚,哐当一声把门反锁上了。 一开始阿兮的动作很粗暴,他把桑青压在床上,手忙脚乱的解掉她的衣服纽扣,空气一下子紧缩成一团,逼迫得让人窒息,阿兮的感觉就像是陷入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沼泽地,朦朦胧胧的雾气在半空中缭绕着,让人迷离他手脚并用,赤裸裸的匍匐在水草地上缓慢的爬行,眼中看到的是永远无法爬出去的绝望,但同时也兴奋着,为这绝望而兴奋,也为没有闻到那股子腐烂的味道而惊讶,柔软的雾气粘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张清软的薄纱,那一刻,他突然就想起他的身体脱离母亲的子宫那一刻,想起父亲的那被风干般的绝望的目光,想起小时候在夜里听见虫子疯狂的啃食木头的声音,想起黑暗中猫的叫声,想起他23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想起在他生命中所发生的一切不可思议的事。 阿兮以后会写一部小说,在那里面阿兮仍禁不住为这天晚上的勇气自豪不已,他在他的小说中写道:“那是一场艺术的战争,为了成全生命的完美和幸福而战,那张小床嘎嘎作响,音色铿锵而绚丽,好象一曲奔放的交响乐,为这场战争鼓舞。” 我们可以这样描写这场战争:黄昏,晚风瑟瑟,天边半轮血红的夕阳,正绝望的沉沦下去。 巨大的青石城墙耸入云天,那只是一座荒芜多年的孤城,里面是战士的白骨和以鲜血为养料疯长的野草,还有跨塌的房屋的腐木,清寒的风吹过草尖,发出呼呼的寂寥的声音。 城外,一群小妖开始点燃篝火,举着长过身体的长矛,围着篝火庆祝多年以前的胜利——他们虽然没有攻破这座堡垒,却把它死死围困了二十年,从没见过有一个生还者走出来。 “咦呀咦,死了,都死光了,我们把他们困死了,嘻嘻,咦呀咦。” “咦呀咦,死了,都死光了,我们把他们困死了,嘻嘻,咦呀咦。” 声音吵醒了两个亡魂,也许他们从不曾完全的死去,只是在二十年的围困中疲劳了,麻木了,因此自己也错以为自己死去了,变成了亡魂,他们每天日落时分在荒芜的城堡里游走,就像散步一样,实际上是在寻找死亡的归宿,然而未死的人又怎能找得到死亡的归宿呢? 沉沦的夕阳把空城染成凄厉的红色,两个亡魂在这色彩中不期而遇了,这正如张爱玲说的“在无涯的时间的荒野里”不期而遇。他们相互看了一眼,打算漠然的错过去,寻找死亡归宿的人哪有相遇的激情可言呢?但二十年的禁锢实在太孤独了,突然遇见一个跟自己一样盲目游走的人,心中总会陡然升起一种盲目的温暖,面部的死灰就开始脱落。 他们开始对话。 “我们战斗吧,冲出这片禁锢。” “没用的,不过我倒很想试一试,我们反正已经是两具亡魂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于是他们找出深埋于黑土中的长剑,把剑刃磨得锋利,在头上绑了一条红丝带,怀着愤怒之心,推开了通往外界的大铜门,看见那一群小妖,熊熊的篝火,傲慢的舞蹈,缓缓的举起了手中的剑。 那是一场血腥而惊心动魄的突围,小妖在闪闪剑光中哀号,变成尸体,血流遍地,战者踩着尸骨之路,一边嚎叫,一边挥舞着长剑,剑锋上暴响着骨肉撕裂之声,鲜血顺着剑柄流遍战者的全身,他们一下子就获得了新生之源,感到快意淋漓。 战者一路狂奔,夜色深沉似墨,四面八方涌现出点点绿光,那是成千上万的小妖的双眼,他们企图将这两个不安分的亡魂扼杀——谁也不能从他们围困了二十年的堡垒中逃生,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永恒的诅咒。 脚底下是森森悬崖,大海的幽光飘摇闪烁。 “跳下去吗?” “跳吧,我们已经无路可逃。” 两只身体在半空划起优美的圆弧,海面上磷光一闪既逝,海的上空正飞舞着白色的樱花,缓缓而落。 突围结束了,壁灯发出暗红色的光晕,两个身体好象躺在一团朦胧的血泊之中,满心的陶醉。桑翼把头靠在阿兮肩膀上,用嘴唇亲吻他的下巴,显得风情万种。 阿兮穿好衣服跳下床,桑青问他你要走吗,阿兮说不,只是想出去清醒一下。 阿兮蹲在天台上了望着深沉的夜回味着刚才的战斗,四面是大片的农田,空荡荡的一片怪异,空气很清新,他又听见虫子的叫声。 过了一阵,另一个男人也走上来“清醒”,正是刚才被阿兮踹出门的那个男人,阿兮看见他走上来有些心慌意乱,担心他会报复——阿兮是肯定打不过他的。那个男人看见阿兮也迟疑了几秒钟,然后就若无其事的走进来,给阿兮递了一支烟,说:“抽烟。”阿兮迟疑了一下,立刻就尽释前嫌了,觉得这个男人也并不是太可恨。 “你爱上她了?爱上一个妓女可是件很浪漫的事。” 阿兮不置可否,他在心里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她了——一个有着两个名字和两副面孔的女人,床单上留着形形色色的男人的发黄的精液,如果真的爱上她了,那是爱上她的哪一个名字,或者说哪一张面孔呢?如果没有爱上他,那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就找不出一个理由来——不止是做爱本身,更重要的是在做的时候他的感受和心境。 想到最后更加混乱,他就武断的认为自己不可能爱上这个女人,就算是爱上了,也不可能是爱情,他想,我的爱情正为我没有“进一步的行动”而说我“真有男子气”呢。 阿兮邀请那个男人到地下酒吧去喝一杯,他爽快的答应了,说先去付帐,阿兮也想去付帐,但他认为那场战争是不必付帐的,因为他们都是胜利者,所以就没去付。 阿兮跟那个男人(他自称叫风程)坐在地下酒吧喝酒。风程的话很多,他说他的暂时职业还是个司机,但他的真实职业是个作家,他有自己的作品,说着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大黑皮包里抽出一杳手稿。 “呜,很像《在路上》嘛。”阿兮看了两页说。 “当然,当然,可能有那么一点,说实话,我就是从这部作品获得的灵感,我是个到处走的人,跟凯鲁丫克完全相同——在经历上。” 但阿兮觉得这些东西有很大的抄袭嫌疑,所以瘪了瘪嘴,表示不以为然。风程一直紧张的观察着阿兮的脸色,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可能忠诚的作家都有这种恶习,总想从别人的脸上偷走些东西,当他看到阿兮瘪嘴的时候,显得局促不安。他不再说自己的真实职业是作家,转而说自己其实还是个画家,又从包里抽出一杳手稿,是些乱七八糟的铅笔画,像风干的尿迹一样。 “呜,绝对的意识流。”阿兮又瘪了瘪嘴。 风程又声称自己精通占卜,一定要为阿兮的前途占一卦,他让阿兮报了出生年月,就用半截铅笔在一块厚纸板上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还有几个圆圈,在里面画了几个三角形,大略的估算角度,在三角形的角上圈点,说这就是你的命运,这写圈圈点点就是他的命运,阿兮感到可笑。 据他的占卜,阿兮在25岁之前是无所作为的,不但如此,还可悲可叹,可能会吸毒,心理变态,染上性病,沦为街头乞丐,生活无着,生死攸关,但25岁过后将有回返,因为金星入主第十宫,这一宫是代表中年运势的,金星正好为他后半生带去福气,一展宏图,前程不可限量的。 阿兮说他不相信这些,他的命运没人知道得比他更清楚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忧心重重的样子,因为他自己也不大清楚——这正是真正的命运。 “这是西方的星象学,你不信的话,我还可以用东方《易经》上的占卜术给你算算,到时候你就会看到这有多灵验。” 风程在他的黑皮包里找了一翻,忘记带工具了,他问阿兮身上有硬币没有,要三枚,阿兮说没有,而且也不想算,这场游戏就只好这样结束了。 但是风程好象很不甘心,企图挽回局面,还可能喝得有点忘形了,说要一展他的音乐才华。他跑上舞台,那里有个家伙在弹吉他,他的样子看上去昏昏欲睡,像尿泡过的萝卜条一样,脑袋左摇右晃,双目紧闭,好象动情得进入忘我之境了一般,但实际上他弹得西里哗啦,一塌糊涂,只能达到让人睡不着觉的效果。 风程跑上去,轻而易举的从他手中抢到了吉他,他也许学过几天乐器,但是因为酒精的效应,他的两手直打哆嗦,眼睛什么也看不清楚,粗笨的手指头在六根玄之间乱拔一气,酒吧里本来正慢慢下沉的氛围被他陡然的打破了,下面有人皱着眉头破口大骂,说哪个王八蛋不让老子睡觉。风程就蹑手蹑脚的溜下来,静悄悄的坐在阿兮身边,从这点我们可以推断他是个胆小如鼠的人。 快到凌晨五点的时候,阿兮说他必须回去了,要在天亮之前躺上床,要不然这一整天也别想睡觉,他不习惯在光线中入睡。 “哦——,这倒是件新鲜事,这么说吧,阿兮兄弟,你是个难得有性格的人,我还真不舍得让你走。”这个家伙一边吞着口水一边说话,脸上一点留恋之色也没有,“如果你不介意,我是很想去你家拜访一下的。” 他说的是拜访,又说阿兮有性格又大度,阿兮自然没理由说不行的,就把这个可怜巴巴的流浪骗子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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