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桑乔，凭你的直觉看，这件瓷器的出土分布在哪个年代？是明代还是清代？我要考考你。庆平把一个青花的瓷瓶递给她，让她看清楚仔细后回答她。那是一件梅花花纹图案的瓷器，瓶颈较窄，底座狭长，像少女的身子亭亭玉立。发出清冷的光晕，在她手里轻轻地旋转，翻来覆去。一些细小的纹理，瓶底的剖面，花色的形态，釉色的光洁度，都透露着一个时间和空间的信息，从这些几乎微乎得可以的细节上面，有鉴赏能力的人可以判定出它的年代和出产地、品质的等级。对这些，桑乔一窍不通，刚开始只能凭直觉去判断大致的年代，思路也未必准确。

庆平，我并不懂这些。所以我不敢贸然行事。说错了，怕你会笑话我。看了半天她不敢妄下结论，手不停地转动着瓷瓶，被上面花的憨然姿态所引诱，喜不自禁，釉面散发半亚的晕光，像坐古老的容器在她手上诉说着人世的沧桑，时光的倒流。桑乔，你只要凭感觉直说无妨，随便说出它的出土年代，别在意其它的一些东西，对或错的理论。这些一点都不重要，对一个没有专业知识的陌生人来说，就是靠勇气凭直觉去判定，判对了判错了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有这个让自己错误的勇气。不要有顾虑好吗？就当玩玩的心态。庆平坐在边上鼓励她，眼神扑朔，紧紧盯着桑乔手上的容器。一缕头发从桑乔的额头落下来，自然地遮挡住眼睛的视线，她把它架在耳上，继续望着手中的瓷器出神，不敢有半点的懈怠，神情专注。宽敞的外衣下凸显出微微隆起的腹部，一双平底布鞋，蓝色卡其布裤子，怀孕数月，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透，没有孕期的蝴蝶斑纹出现，精神状况良好。

孩子在母体内长势良好，母亲供给他的是成长过程中的容器，容器里有足够的养分，生命需要的营养、血液、母体给胎儿提供的免疫功能。他在里面自我成长，从一个小小细胞裂变为多个，三个月内神经系统发育完毕，然后是内脏器官、骨胳、五官、嗅觉、听力功能。后期的呼吸功能还未完善，依借吞食母体子宫内的羊水，肺部胃液内填满羊水，以此来完成呼吸功能的锻炼，还有进食和胃的消化功能。母体像一个填充满水的气球，孩子在里边不受外界的干搅，可以过滤掉一些高分贝的燥音，完成他的自然成长过程。成熟之后，他会选定适当的时机出生。此时，母亲对他说的话，他都能听得见，还有父亲。孩子在母亲体内开始学会了跟父母的情感互动。他很神奇。

庆平，我的直觉告诉我它是一件清期的作品，时代大约分布在前清时期。具体定点在哪些年，我不清楚。凭我的学识无法做到这点。你看它的纹理、花型，坯质的选料、以及涂在外层的釉色，加以分析断定，它具备了两朝的青花制作风格，所以，我认为它的出生年代大致在清期，这种说法不知道对不对？庆平，你说呢？凭借在校学到的一点历史知识，桑乔用来推断。说完，她转过身来，眼睛盯着庆平，听他的见解。

桑乔，这样判断是正确的。它的确是一件前清时期的作品，作品风格身兼明清两代。花的线条明快，青色透出高雅的光洁度，暗晕的风格。摸上去手感细腻滑润，像口味极佳的南国荔枝，令人垂涎俗欲滴，爱不释手。明代的青花文物出土极少，迄今为止一共出土了五百多件，大部份的东西被国家博物馆收藏，等级为国家一级，在市场上根本看不到这些东西，即使有，也都是一些赝品，不法分子为了达到赚钱目的制作的假货，并不具备收藏价值。稍有历史常识的人，都可以分辨清楚它的真伪。庆平加以肯定的对桑乔称赞着，眼神里有无限的倾慕，在桑乔面前毫不掩饰地流露。

前面花园里，正是硕果累累的时节，花树上结满了黄瓜、番茄、大个的桃子透露出成熟的气息，散发诱人的清香扑鼻，还有梨和葡萄。庆平跑出去采了几种回来，用水冲洗后，摆放在桑乔面前，让她享用。桑乔拿起一根黄瓜，放在嘴里嚼动。庆平跑去收藏间摆整理东西，市场上购回来的东西，有红木的小件雕刻，玉器挂件，扇形的绢画，古代的钱币。等等。这时桑乔感觉闷热，转身离开大厅，站在花园的葡萄底下乘凉。葡萄的树叶浓郁，葱绿地覆盖住支撑它的支架，下面一片阴凉，有风经过，轻轻地摇动着树叶左右摇晃，向下面输送着阵阵凉意。葡萄架下面摆放着一张石头雕刻的桌子，四张石椅置放在两边，可供人们休息纳凉。桑乔找了张干净的椅子坐下，一边欣赏花园里躲藏在茂密树叶下的瓜果，散发诱人的色泽，长势锐不可当。

那是一个清凉的繁花世界，蝴蝶忙碌地钻在花丛中采授花粉，身上沾着花的清香，时而在空中飞舞，盘旋。阴暗的角落里，有苍蝇蚊子的身影，发出嗡嗡的叫声出没，四处活动。邻居家伺养的黄猫站在墙头探长脑袋向这面张望，想下跳的时候发现了葡萄架下坐着一人，马上嗖地跳上屋面，不知去向，消失踪影的时候发出喵呜的一声叫声。桑乔看见后笑了笑，眼睛嘀溜溜地转动，发现墙根的那株蔷薇盛放着紫色的花朵。花开正艳，在阳光底下露出娇艳的色泽，花朵清香。她马上动身，想过去采摘一朵。庆平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身后，马上按捺让她坐下，他过去帮她采了几朵花开最大最艳的花来，送到她的手上。示意她重新进屋欣赏，他从收藏室拿出的几件物品，让她欣赏。她一件件地地拿在手上，爱不释手，眼睛发亮，口里不停地惊呼：好东西。

太神奇了，庆平。老祖宗给我们留下这么多的好东西。每一件代表着一种文化，代表着一种人类文明，代表一个时间的阶段，它引领着我们不停向前推进，直至今天。然而它的自身在经过历史漫长的岁月变迁和时间的浸润，依旧散发出它的夺目光辉，不会因时间地点的转变而改变。表面看似锈迹斑斑，内在的蕴涵非比寻常，它具有丰富的语言功能，历史沧桑的时间见证。循着它遗留下来的历史足迹，可以发现我们的祖先以什么样的方式生存，还有以什么样的精神层面来延续生命，直至今天。撇开它的自身价值不谈，我们收藏的是一种对文化的敬仰和倾慕，对祖先的悼念之心，是拂去物质表面尘埃后的发现，令人曙目的皇冠。同样作为警示，告诫我们在追求物质表面后该发出怎样的深思，前辈给我们留下这么多宝贵的灿烂文明，作为我们能给后人留下的是什么？同样，仍以文化为主体传承的纽带，在我们后人敬仰的眼里散发出煜煜光辉的东西，仍是我们物质文化的东西。我们的后人将沿袭着我们使用过的方法和手段，去发掘，去探索。最后，找到我们生活的蛛丝马迹，根据文化这根绳索加以论证，最后推断出我们的生活方式和生态环境。文化是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