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宝音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淡淡苦笑,怎会不知宝音的好意,她惟恐我失了丈夫的疼宠连带落脚的地儿也教人占了去,谁又知我却连这落脚的地儿也不想占呢?
那晚难得的尽兴,酒席直闹到近三更天才渐渐散了。我特意绕了远道,教夜里的凉风散散一身的酒气。同喜高举着灯笼小心跟在身后,一个劲儿提醒我,“小姐,您慢些,仔细脚下……”我嘴里虚应着并没往心上去,光顾仰首遥望天边的三两点星子。
绕过最西面的帐子时,被一个不知打哪儿窜出来的冒失鬼撞了个满怀,“啊,”我轻呼一声,那人也大叫着跳开,他这一叫惊着了帐子里的人,只听里面的人儿骂骂咧咧地跟出来,“大半夜的鬼叫啥?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俩……”掀开帘子瞧见我大吃一惊,连忙住了声,神情慌张地紧盯着我,事发突然,我也愣在当场,她虚张声势地对那个大汉大吼,“还愣在这儿做什么?快去请大夫啊!格日乐主子前两日便嚷着身子不适,今个儿筵席上可着劲儿喝酒,你们这起奴才也不知道劝着些,回头她有丁点闪失,仔细你们的皮!”那大汉连应数声,头也不抬一溜烟跑了。这可倒好,单留我和她两人面对面干站着,转转眼珠灵机一动,我用力揉揉眼睛,晃晃脑袋,冲她嘿嘿嗔笑道,“同喜,你站稳了别晃,晃得我眼晕,别、别晃啊……”
“哎哟,小姐,同喜在这儿好端端地站着呢!瞧您喝得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啊,小姐,看着路仔细摔着……”同喜一面叮嘱一面跟上来扶住不断趔趄的我站稳,向娜娅欠欠身道,“娜娅主子,对不住,我家小姐今儿兴起多喝了几杯,您多担待些。”
娜娅仍旧警惕地瞧着我,不放心的小心打量,“成了,赶紧回吧,你小心伺候别教夫人磕着碰着了。”
同喜答应一声匆匆搀我摇摇晃晃跑出老远,直到回头见不着娜娅的帐子,我舒了口气才慢慢直起身,同喜四下张望凑近我低声问,“小姐,娜娅主子偷人?”我看着她淡笑不语,小丫头倒是眼尖得紧。同喜杏眼圆睁,惊呼,“天!她胆子也忒大了!要教姑爷知道那还了得?”同喜兀自摇头撇嘴,随即抬眼正经瞧我,“小姐,这回您可当真成她眼中的那根针了。”我无奈地点点头,谁说不是呢?有时抓住别人的把柄就是抓住烫手山芋,反而教自己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今儿即便我当真烂醉到人事不省,只怕娜娅仍会心存芥蒂吧。
入了冬,慢慢冷下来,天也黑得早了。前边频频传来捷报,说是大败鞑靼人,迫得鞑靼首领不得不低头求和,近些日子陆陆续续有军队从战场上回营,营里渐渐有了生气热闹起来。
这日,我往大可敦那儿打探家里的消息回来。奇怪的是,自我远嫁以来竟从未收到家里寄来的书信,也有写过几封托人捎回去,却总不见回,最近心里更是惦记得紧,正巧大可敦告知西面一只商队借道往宋金做生意,我立刻打发赏金托他们顺道送封信回家,终究石沉大海,毫无音信。
一踏进毡帐,便瞧见帐子中央端端正正放着两只大木箱子,一只填的满满当当净是金银首饰,另一只装着上好的貂绒裘皮,我疑惑地看看乐不可支的其木格,“谁送来的?”
“回夫人的话,哈达大人亲自送过来的,说是主子立了大功大汗打赏的。主子随大汗迟些时日才回,急急着哈达大人捎回来给您,”其木格边说边打了盆热水过来为我更衣,笑道“主子说了,您中意什么只管挑,要您这儿短了什么打发人带个话,他给您备下。”
我随手翻翻那些上等的皮料,柔软厚实,不消说,价值不菲呵,不禁微蹙眉头,揉揉额角,我一辈子也穿不了这么些个啊。光去年过冬,还有好些冬衣寒服封在箱子里顾不上穿呢。
其木格没注意我的脸色,仍旧喜滋滋主子长主子短地说,“主子知道夫人畏寒,您身量不比咱们蒙古人,主子特意依您的尺寸挑了皮料……”
我一抬手止住她才起的话头,“成了,这一箱首饰什物打发人送到呼吉雅夫人那儿去,就说是那颜送的。”其木格闻言怔住,不明所以地与同喜对视一眼,仍旧立在原地不动,半晌反应上来差人进屋将箱子抬了去。
同喜看看我,轻叹一口气,上前将浸湿的布子递与我,替我摘下手镯子放到一边,“小姐,同喜越发瞧不明白了,您这究竟是为难姑爷,还是为难您自个儿呢?小姐您若铁了心不管不顾,索性直截了当地向姑爷求个成全,您这么绕着弯地往外推,依姑爷鲁直的性子怎么的也瞧不出您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原旧巴巴地对您好。”
我抱膝蜷坐进床榻一隅,下巴颏抵在膝头上,不答反问,“同喜,你说,一人对另一人的心思不是应该一天一点地往上加的么?”事实上我想说的是,凭巴图对我如何情深,一年的情终究敌不过十六年的吧?我的推拒也就自然动不了他面子和自尊以外的东西才是,不过为断了他的心思而已。
幽幽合上双眼,听同喜收拾书案上的棋子,她自然明白我话里的意思,想了一小会儿道,“小姐,太深的理儿同喜也说不好,姑爷对您情深情浅他说的才作数,只是……同喜心里一直存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我沉默地点点头,“不论小姐心底存着谁,您现下总归是姑爷的人,姑爷对您的用心,您也看在眼里,偏偏狠下心视而不见,知道的人明白您是怕受不起,不知道的人只当您不肯惜福呢。要同喜看哪,您领不领这份情,左右都会伤着姑爷,只差个早晚而已。倒不如您且宽下心来,与姑爷好好过日子,能还多少是多少。您说呢?”
好好过日子?事实上,安安心心做巴图的妻子一点不难,难的是如何用三心二意的心思回应他全心全意的好!倘若他只是个纨绔子弟或者一介武夫,要不妻妾成群什么的也成啊,这么着,教我伤他也伤得心安理得,逃也逃得问心无愧。偏偏,偏偏巴图什么都不占呵,罢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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