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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下的游乐场人影寂寥,五年前人流如梭的摩天轮、海盗船、过山车如今凋零破败,痛苦地承受着烈日与寂寞的双重煎熬。 只有巍然矗立于游乐场东面的巨大城堡透出沸腾的人气——那是一座室内冰雪世界。 王栎骑着自行车进入游乐场,忧郁的身影停止在城堡前。他停下车来,从邮包内找出一封信,过了护城河,跨入了拱形的大门。 与外面的烈火世界截然迥异,冰雪世界内是一派银装素裹的天地,偌大的城堡里伫立着好几座别致的人造小雪山,雪山上白雪皑皑,半山上一条条滑道蜿蜒而下,直达山下寒气逼人的滑冰场,滑冰场的周遭,则是一条迤俪划过的冰水河,冰河上激流涌动,如玉带般将滑冰场温柔地缠绕。 和场外的冷清相比,场内可是汇成了欢乐的海洋,市民们拖家带口,在冰雪世界里打雪仗、玩冰球、滑真冰,躲避室外酷暑的蹂躏。雪山上,调皮的孩子们你追我赶掷着雪球,冰道里,一家几口乘着滑板尖叫而下,而在滑冰场里,更多的孩子则是在教练的带领下蹒跚学步,嘹亮的笑声乘着满天的气球,飘荡在童话般的冰雪王国里。 王栎小心翼翼地踩到光滑的冰面上,蹒跚地穿行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不记得多少年前,冰雪世界刚刚开张时,王栎也曾与小晴来此滑冰,只可惜王栎笨手笨脚,摔了N个跟斗都还无法平衡,自此,王栎对于滑冰便产生了畏惧与排斥,只要一见真冰,他就仿如蹒跚学步的儿童,手忙脚乱且寸步难行。无奈他的工作就是送信,就算前面是冰山草地,于情于理他都得攀越,更何况只是一个区区滑冰场?于是,王栎还是硬着头皮踏上冰面,开始忐忑地寻觅收信人。 突然间,一串欢快的旋律响起,晶莹的雪花乘着跳跃的音符从天而降,一天一次的冰雪巡游恢弘上演了。白雪公主、人鱼公主、变形金刚等卡通人物坐着巨大的雪橇车欢快出巡,他们端坐车上随着音乐手舞足蹈调动游客的情绪,雪橇车后紧跟着一大群脚蹬冰鞋憨憨滑行的卡通布偶,有鲨鱼、鲸鱼、企鹅,甚至还有一只身形笨重却滑冰技术一流的北极熊。 游客们自然而然被这欢快的气息所感染,他们随着巡游队伍蹦啊跳啊,张开双臂迎接雪花的临幸,让晶莹的雪花尽情滋润自己被热浪蹂躏的身躯。然而王栎的心门在这欢乐的世界里却依旧紧闭,因为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夏日飘雪的奇景,能否置换到室外的烈日艳阳之下——万一实现,小晴是否真的会如约而至? 恍惚间,一个小孩踩着冰鞋从侧面高速撞来,王栎躲闪不及,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重重扑倒在地,脖子上的钥匙应声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光芒后,又顺着冰面向前滑行。肇事的孩子扶住了栅栏,虽然没有摔跤,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吓得呆在了那里。眼冒金星的王栎并没有指责小孩的卤莽,他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甚至连肇事孩子都没看一眼,便紧张地快步前行,想要第一时间拾回那把弥足珍贵的钥匙。在他看来,摔跤的痛苦似乎远没有失去钥匙来得厉害。 他刚弯下腰,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已将钥匙捡到手心送到了他的眼前。王栎定睛一看,原来是从巡游队伍里擅自“离队”的北极熊。 “谢谢!”王栎强忍着脸部摔伤的疼痛,从嘴角挤出两个字。 北极熊耸了耸了肩,亲昵地拍了拍王栎受伤的脸蛋。 王栎突然想起他此行的目的,连忙把手里捏着的那封信递到北极熊面前:“你的信!” 信封上写着“游乐场北极熊收”几个大字,字迹娟秀。“北极熊”接过了信件,张开双手与王栎来了个招牌式的“熊抱”,王栎紧绷的嘴角终于绽放灿烂的笑容。 这只可爱的“北极熊”是王栎的老客户,从三年前开始,“北极熊”每周都能从王栎手中接过一封字迹娟秀的信件,虽然从未见过“北极熊”的真面目,也不知他是“他”还是“她”,但王栎的心中却早已把他当成了老朋友——一个熟识多年的老朋友。 一如往常,王栎伸出手来摸了摸“北极熊”毛茸茸的头,回头跟“北极熊”说了声:“拜拜!”“北极熊”呆立在原处向王栎挥手告别,直至王栎消失在蒸腾的热气中。 夜色驱走了炎热。 王栎回到家时,月光已经攀过窗口爬进寂寥的客厅,酷热被窗外摇曳的胡杨树影驱散得七零八落。他打开空调和电视机,脱掉早已被汗水浸润的制服,赤膊瘫在沙发上,任凭冷气亲吻他黝黑的脸庞。由于邮递员工作薪水较低,王栎只能租住在这套一室一厅并弥散霉旧味道的老房子里,300元/月,陈旧的家具和残破的电器勾勒出一幅深沉的油画,灰暗而又凋敝。虽然有人造谣说这里因闹过鬼才价格低廉,但是苦于囊中羞涩,王栎也只能硬着头皮住了下来,三年过去了,除了偶遇几只侵入房子的老鼠外,王栎并没发现任何异常现象。 小小的陋室内,电视破旧,空调滴水,只有那个半米多长的鱼缸折射出生命的光芒——两尾黑白相间的神仙鱼正恩爱地相偎而游,全然无视眼前躺卧的主人王栎。这个鱼缸,是王栎遭遇抛弃后从旧居搬到这里的,不记得是多少年前,蜜运中的小晴蹦蹦跳跳地拿回了一对活泼可爱的小神仙鱼,她冲到王栎耳边甜蜜地呢喃:“希望我们就像这对神仙鱼一样,恩恩爱爱,当个神仙眷侣……”小晴说这话时的温柔模样,至今仍飘荡在王栎眼前,然而那些恩爱的誓言,却早已冲入时间的漩涡中,被神仙鱼们吃进了肚里。小晴走后,王栎舍不得抛弃任何与她相关的物品,于是便与这对恩爱如故的神仙鱼继续着孤独的同居生活。 一起同居的,还有那只摇着尾巴坐在王栎脚下的乖巧的小白。小白是一只毛色洁白、体态健美的雪橇犬,一般的雪橇犬毛色杂乱,而小白不仅全身素白得仿如南极的白雪,还拥有一双蓝色的灵动的眼睛。小白是小晴离开前最爱的宠物,因此王栎爱屋及乌,至今仍将其视为家人——特别是在与父母闹翻之后。经过五年的养育,小白已经从当初的小狗变成了身长一米五的超级大狗,蓝色的眼睛除了灵气,更具威猛。 电视里正播放着哀怨缠绵的韩国偶像剧,看着屏幕中男主角被女主角抛弃时痛苦的神情,王栎不禁露出自嘲的笑意,莎士比亚说过:爱情就是痛苦的甜蜜,这一刻,王栎甚至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与男主角才能理解莎士比亚的爱情感悟,才配当莎翁跨越光阴的铁杆粉丝。 门外一串急促的门铃声打断了王栎的思绪。他打开大门,门外是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圆形的盒子。王栎狐疑地打开了大门,男人礼貌地问着:“请问是王栎先生吗?” 王栎:“你这是……?” “这是你的生日蛋糕,请签收。”男人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和一束鲜艳的向日葵,他将一支笔和一张单递到了王栎面前。 生日?蛋糕?这两个敏感的词汇像钥匙般打开了王栎厚重的记忆大门,往事的碎片开始在脑海中快速整理。 原来,今天是王栎28岁生日,五年前的这一天,从来不过生日的王栎意外地收到了一个水果生日蛋糕,第一直觉告诉王栎——这是小晴送的蛋糕,然而送蛋糕的店员告诉王栎,订制蛋糕的是一个男人,是通过电话预定的,而且,一订就是10年!男人?除了父亲,没有其他男人知道自己的生日,因为王栎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朋友亲戚中绝对没人知晓他的生日……王栎在脑海中不断搜索,却始终未能找到最终的答案。没想到,时间飞逝,转眼间,五年过去,生日又一次到来。 恍惚间,王栎已经签收了蛋糕,铁门“砰”的一声关上,王栎从热腾腾的世界回归到静谧冷冽的空间。24度的空调冷气迎面袭来,拂动着蛋糕盒上艳丽的飘带,那跳跃的色彩勾引出王栎眼中探究的欲望。王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紫色的葡萄、绿色的哈密瓜、黄色的菠萝,依次跃进眼帘,还是水果蛋糕! 浓郁的香气经过冷气的激冻,倏然间清新了几许,这清新,激活了王栎脑中的探究细胞,引爆他脑海中一串串硕大的问号。 王栎双手揪紧头发,无奈地倒在了沙发上。是谁?是谁?到底是谁? 父亲?不可能,父亲与自己早已决裂,而且王栎家中不喜欢过生日,因为家乡的风俗是——生日意味着母亲的受难日; 陈彬彬?不可能,这小子虽然是死党兼好朋友,但是他一不知道自己生日,二是没有这么肉麻; 小晴?更不可能,订蛋糕的是男人,而且王栎最讨厌的食物就是甜食,小晴怎么可能忘了这点?再说,小晴如果真的回心转意,又怎会躲着自己? …… 此刻的王栎,大脑如同CPU高速运转,在大脑的皱折处极力搜寻着任何一个可能的答案。这种搜寻,一年一度,仿佛没有终点。 月影已悄然上桌,温柔抚慰着那块活色生香的蛋糕。月光中,“生日快乐”四字耀眼生辉,闪烁着快乐的光芒。然而,生日的主角王栎其实却并不快乐,过去如此,将来,或许仍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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