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栎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回学校的了。在萧瑟的北风,他凋零的身影被狂乱的雪花冲刷得摇摇欲坠。
酒吧里的奇遇、冰雪世界的约会,还有蝗灾中的狂放、平安大厦的温存,一切一切灿若夏花的美好的回忆,顷刻间被心中的恐怖暴风雪掩盖、埋没,直至烟消云散。多日来的担心在冰冷的当下变成了冰一般坚硬的事实!如果不是亲眼从公安局的电脑里看到资料,王栎怎么也无法想象那个长发飘飘、目光清澈的人间尤物,居然真的会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鬼魂!更让王栎始料未及的是,自己住了五年之久的出租屋,竟然会是一间恐怖且闹鬼的凶宅,而纠缠自己的女鬼,原来正是来自那个看似温暖的凶宅!难怪每一次亲热的时候,王栎总能感觉到她那双手浸透着无的冰冷。即使自己滚烫的眼神,也无法让她的小手恢复些许的温热——旅行社员工的话竟是真的,米琦的护照已被注销五年也是真的,而街坊邻居们传说已久的“谣言”,竟然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如梦初醒的王栎,就像一只受惊的麋鹿,跌跌撞撞地走在石屋古旧逼仄的楼道里,迷乱的眼神不忘警觉地环顾着黑洞洞的四周,生怕女鬼此刻就在自己的身后飘荡游弋。恐惧与疑问交织着纠缠在王栎的心间——米琦为什么要缠着自己?是为了加害于自己吗?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自杀五年后才现身行凶?米琦什么时候才会出手?难道是恐怖的血色魅字再次出现的时候?一想到米琦随时可能拿走自己的性命,更可能加害与自己刚刚重逢的小晴,一股渗入脊梁骨的寒意便让王栎打了个激灵,尽管巨大的恐怖让他如同跌落冰窟的猎物,但一想到柔弱的小晴和自己年迈的父母,一想到米琦可能抱起自己从404房一跃而下,一种巨大的恐惧便激起了他求生的本能,“不行,我不能让她得逞,我要搬走,明天一早就搬走!”
“你要搬家?”一声尖利的提问回荡在走道里,让王栎本已受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王栎拍了拍胸口喘起了大气,回头一看,原来是萧晓兰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身后,虽然窗外大雪纷飞,室内温度也降到了五六度,但萧晓兰纤细的身体上居然仍旧披着一袭单薄的连身裙,波西米亚的装束衬出一张红润依然的脸蛋。王栎心想,这美国来的女孩子果然就是不怕冷的主啊!
还未等王栎回答,萧晓兰业已伸出手拍了拍王栎的肩膀,关切的问道:“看你冷得一脸惨白,一定是家里御寒功能太差了吧?要搬就赶紧搬啊,我可不想我的老师非战斗性减员影响上课啊!”
萧晓兰大跨步越过步履蹒跚的王栎,哭笑不得的王栎刚想答话,她又忙不迭地冲着王栎露出亲和的笑容:“搬家需要钱吧,要不你待会儿到财务室预支第一月的工资吧。”
萧晓兰的话就像温暖的春风,霎时间溶解了王栎恐惧而受冻的心,望着萧晓兰倩丽的身影,回味着萧晓兰留在自己肩膀上的纤手的余温,一股暖流流淌在王栎的胸腔,的确,有什么比雪中送炭更让人莫名感动呢?特别是在遭遇人生最恐怖一幕的时刻。
这个晚上,虽然徐辉和陈健锋的臭脸依旧晃动在课室里,还时不时抛出一些无聊而难答的问题来刁难王栎,但王栎如同一只彷徨无措、无心恋战的动物,回荡在脑中的除了小晴的安全,就是明天的搬家计划,丝毫无法集中精神教授美术基础知识。聪明的王栎将这节课巧妙地设置成静物素描基础课,20多个学生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和着窗外浪漫的白雪,趴在画板上围成一圈,对着安放在讲台上的陶罐进行明暗面的描画。对于这些白领们来说,基础知识是苍白无趣的,唯一能让他们雀跃兴奋的,还是抓起画笔趴在画纸上描摹艺术与高雅,哪怕手里抓的仅仅是素描用的最初级的HB铅笔。达芬奇、梵高还不是从HB铅笔开始走上艺术的天堂?正是在这种变身小资界梵高的憧憬的促动下,虽然气温奇低,虽然穿着臃肿,同学们整晚无一不在静心学画,并七嘴八舌地催促王栎加快授课进度,“王老师啊,其实你来之前我们已经学过了素描基础课了,是时候教我们水彩跟油画了。要不趁着现在的下雪奇观,过几天就带我们到郊外去写生?我想这样大家都会认为你是个优秀的老师!”自称是报社记者的吕娴“同学”甚至向王栎提出了“大跃进”计划。王栎心不在焉地答应着,内心却焦躁地盼望着下课铃声的响起。恍惚间,“哐铛”一声,站在讲台旁的王栎竟然不小心把陶罐模型打烂在地,素描课只能半路腰斩,同学们不欢而散。检查学生们上交的素描作业时,王栎居然发现徐辉和陈健锋的素描对象居然不是陶罐,而是丑化了的王栎面孔,王栎情绪低落之下,已然无暇理会这两个仇人的恶作剧,不过让他惊讶的是,徐辉虽然只是个纨绔子弟,但是美术基础相当之好,其素描写生中对明暗光影的把握根本不像是个门外汉——难道,徐辉以前学过素描?
下课后,王栎走到三楼的财务室预支了首月的工资,一万元整,数目之大让王栎大吃了一惊。对萧晓兰的感激之情油然而起——因为萧晓兰和王栎之前并未敲定工资有多少,王栎听到的仅仅是一句“不会亏待你”的轻描淡写。财务谢大姐一边数钱一边自顾自摇着头,“唉,这年头,只要朝中有人什么都好办,刚刚还有两个学生来投诉打烂模型,想不到回头就领了上万工资,什么世道……”
窗外的天气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丝毫不理会地球上约定俗成的季节规律,继续挥动白色的双手撒下鹅毛般的雪花。10点钟了,王栎看了看手表,想起还在家中的小晴,虽然从刑警大队出来后他曾打过电话给她,并告诉她自己先上课后回家,但是让柔弱的小晴独处于恐怖的凶宅里内,王栎还是觉得一万个不放心。于是他迈开脚步,沿着昏暗的楼道准备离开石楼。
二十多个培训班的学生已然离开了学校,石屋里寂寥得只剩下王栎下楼的脚步声。早已成为惊弓之鸟的王栎,一边下楼一边环顾四周,生怕恐怖的米琦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的身旁。作为一间典型的歌特式教堂建筑,石屋的楼梯由三楼盘旋而下,绕过一楼由主礼堂分拆成的10几个小教室,直通一楼的侧门,虽然曲折蜿蜒,但每次只需费时两分钟便可拾级而下。不过在这个诡异的雪夜,这段楼梯却变得出离的漫长。或许是冷汗频出再加上恐惧作祟,王栎只觉得头晕脑涨,脚底晃晃悠悠的,却怎么也走不到一楼的侧门。虽然眼睛有些模糊,但王栎清晰地记得,二楼拐弯处那扇描绘耶酥重生的彩绘玻璃窗自己明明已经经过了几回,但每过几分钟,每走过一个弯道,它便又诡异地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莫非自己老绕着石屋外围那条环形的走廊在打转?但是,环形走廊的长度顶多1200来米,平日里走起来方向感分明,为何今天却像个八卦阵般让人目眩神移?
窗外的雪花如鬼魂般张牙舞爪地扑打着窗户,撼动王栎颤抖的身躯,冷汗,伴随着窗外北风的呼啸声,一滴一滴地跌至台阶。王栎知道,这就是鬼打墙,当一个人遭遇肮脏东西时,便会在某个地方原地打转。“呜……”密封的塔楼中传出了诡异的哀号声,让王栎脚步踉跄,毛骨悚然——因为,那正是米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