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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些人,当你看他第一眼的时候,你就会认定他是你今生一辈子的朋友!孤一鸣就是这样的人!”程瞎子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正在往火堆里递着一张一张的纸钱——每当他念及死人的时候,他都会烧很多的纸钱。霍知命蹲在一旁,并不答话,默默地听着。 “当年的程玉奇,十六岁成名,二十岁进入名剑行列,然而那时,他还没有‘一剑惊雷’这个称号……” 2 万里无云,太阳仿佛就在头顶一般炙烤得人心理憔悴! 程玉奇的后背已经泌出了一层白色的盐,汗还在流! 这是一场恶斗!程玉奇与阴阳十鬼已经战了三个时辰!程玉奇越打越躁,而阴阳十鬼丝毫不疲。程玉奇知道,眼下的他是万万逃不出去了:十鬼将他围在垓心,兵器上招招凶狠! 他们不给程玉奇喘息的机会。而其实,程玉奇也没有想过要逃,他虎喝一声,招式舞得更急,逼得十鬼将包围的圈子扩大,然而很快,十鬼又冷冷地缩小了圈子。 死也要死的壮烈,程玉奇想。 “阴阳十鬼画着同样的脸谱,很可笑的是,这脸谱常常和敌人的模样有几分相似,这不禁令人生寒,定力差的人常常心烦意乱。而他们的衣装五黑五白,五个使用软兵器,五个使用硬兵器。他们善用阴阳、精通八卦,身位变换井井有序、招式互为攻防,十个人的兵器就像一张网,而敌人往往像一条鱼。据说,许多成名侠客死在他们的阵里,曾名震一时的南山神拳张玉竹死的最惨,十把兵器插在了他的胸口,膝盖骨破碎,虎口爆裂!”程瞎子对霍知命说。 “这阵法真得如此厉害?”霍知命忍不住问道。 “是的。”程瞎子抬起头,火光映着他那双失明的眼睛,仿佛他没有瞎,仿佛他在凝视着夜空,陷入遥远的回忆。 “他们的阵法变幻莫测,雁形、一字形、圆形、方形等。起初他们组成了三道人墙,他们的步伐变换很快,黑白衣装错位,常常令人眼花缭乱,在人墙的组成上,每一组的人数也常常变幻,待人心浮气躁时,他们反将你包围起来。他们踩着乾坤风火雷,突然三人联手,突然两人夹击,令人防不胜防。他们不是人,他们是催命的鬼,他们跳着滑稽的步子,手上的兵器出手狠辣无比,有的兵器悄无声息,有的兵器带着恶汹汹地风声。” “这阵法听起来似乎很完美,很可怕。”霍知命叹道。 并不是没有丝毫机会,当年的程玉奇还是寻找到了弱点。其中的一只鬼转身的刹那,程玉奇看到了那只鬼的后脑勺上长了一个恶瘤,那个恶瘤剧烈地颤动着,令人作呕。而就是这个恶瘤,明显地让这只鬼的行动力出现了细小的破绽——他在步伐换位时,比别人稍微迟缓了一些。而这个破绽,没有敏捷的直觉和眼界的人,是无法看到的。这个小破绽,在程玉奇的眼中,无疑是整个阵法的一个不协调的音符。间不容发,程玉奇长啸一声,一声怒吼,荡开五件攻来的兵器,手指弹开一只流行锤,剑尖直指那只鬼,而身体也迅速的欺了过去。然而终究晚了一步,另一只鬼不顾性命的握住了那把剑,剑插在了他的左手上,那长有恶瘤的鬼反应也敏捷,迅速将受伤的鬼拖后一步,其他几只鬼的兵器已经从不同方向攻来,程玉奇不得不抽剑回防,不禁也为十鬼的兄弟情谊动容。 受伤的鬼并没有因为受伤而懊恼,反而更加神勇,他冷冷道:“老三,告诉你多少回,割掉你那肉瘤,否则总有一天,遇到硬项子,我们会吃亏的,你就是不舍得,今天我们可差点栽了。” 那只鬼怒道:“哪里想到这小子如此厉害,我割掉就是!”他生生地将那恶瘤用手撕了下来,一股鲜血喷溅出来,在太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众皆骇然,继而十鬼俱神勇异常。 “气势,这是可怕的气势!”程瞎子说,“生死之战决定输赢的往往是气势,而当时的我竟然被十鬼的气势所骇,顿时失去了底气。”程瞎子握紧了右拳。 程玉奇确实有些惊骇了,否则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跳出十鬼的阵。然而,十鬼可怕的气势,同仇敌忾的精神让程玉奇慌了手脚。他感觉血往头上翻涌,却是冰凉的。他的右脸开始僵硬,冷汗流了下来。这严重的影响了他的判断力,如果不是有猛兽一般的直觉,他几次都要被敌人的兵器所伤,然而现在的他感受到了强大的无形的压力,程玉奇的剑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明明可以使出十分力,他也只使出了八分。心底一瞬间冒出了几个想法:“这是怎么回事?”、“我今天要命丧于此了?”…… 十鬼明显的感受到了程玉奇的变化,不禁大笑起来,这一笑反让程玉奇惊醒过来,陡然振奋精神,奋力还击。 “你见过困兽么?”程瞎子问霍知命。 霍知命摇了摇头。 程瞎子叹息一声,道:“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起初为了逃生,会拼命地撞向笼子,当他发现这个笼子牢不可破时,它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个笼子上,它不再去想着如何逃生,只想把笼子撞破。它一次一次的撞向笼子,它会选择朝一个方向撞去,直到消耗掉所有的力气,它的每一次撞击都变成盲目的了。” 程玉奇就是如此盲目了,汗水迷失了他的眼睛,无论十鬼的圈子如何变化,他的剑总是指向一个方向。他在做困兽之斗,他只想打破这个圈子! 程瞎子道:“就在这个时候,孤一鸣来了!” 孤一鸣披着黑色的风衣缓缓地走来,他的十指消瘦纤长,手里握着一柄长剑仿佛很轻。他走了过来,步伐的声音清晰可闻,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里。孤一鸣咳嗽了一声,阴阳十鬼们的心里打了一个哆嗦,他们撤开圈子紧张的瞧着这位不速之客。程玉奇也好奇的看着他,大口地喘息着。 孤一鸣缓缓道:“朋友,你休息一会儿,让在下送这十鬼回阴曹地府。”他踏着步子,朝十鬼的方向走去。 程玉奇感激地松了口气,他将剑插在地上,慢慢地坐了下去,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孤一鸣和阴阳十鬼。 看到程玉奇罢战,阴阳十鬼放心地包围了孤一鸣。 一只鬼冷笑道:“阁下口气恁大得紧,倒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孤一鸣闷哼一声,道:“在下孤一鸣,倒是入不得足下弟兄们的眼去。” “哈哈,无名鼠辈也来送死。你可知道我们兄弟的兵刃上只喝成名侠客的血,你这样的小子还是赶快滚开!” 孤一鸣冷笑一声,道:“只许你们杀别人,难道不许别人杀你们么?”他的眼睛里射出了两道寒光,风衣里真气鼓荡。 阴阳十鬼的脸上悠然变色,当下屏住呼吸,亮出了兵器。 与孤一鸣一交上手,阴阳十鬼感到从来没有如此恐惧——这可怕的风衣、这可怕的剑!那黑色的风衣阻挡兵器进攻的来路,令阴阳十鬼无计可施。孤一鸣的头突然藏在风衣里,当他再次在探出头来,那剑也悄无声息的从另一个方向伸了出来,斗得十鬼冷汗直冒、措手不及。他们不停地变换步伐,加紧手中进攻的节奏。然而孤一鸣的剑仿佛很慢,在空中突然一划,又变得很快。十鬼出手的兵器来不及收回,处于防守的兵器来不得进攻,骇得十鬼撤开了圈子,变作了半月形。他们从来没有感受到如此慌乱。 这是他们才发现,当他们在琢摸着对付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琢摸着对付他们! 这很公平!这是阴阳十鬼临死时说的话。他们临死的时候,互相安慰了这句话后,都欣慰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临死前还说了很多的话,比如“如果知道这是最后一战的话,不如留个体面的脸面,没想到死后还带着一张鬼脸”、“我们原本是鬼的”,再比如他们问道:“万万没有想到我们会如此快就落败,我们的阵法会如此不济么?” 孤一鸣弹了一下手中的剑,长啸一声,缓缓道:“人在体力上总会有差异的,你们的阵法虽妙,可惜你们变化形式太多,反而消耗了你们过多的体力,这就看出了你们每个人的差异,所以你们的行动力因为迟缓而无法一致,只可惜对方往往因为消耗比你们大失去了判断。”阴阳十鬼和程玉奇都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鬼子六换了新鞋子和新腰带,也成了破绽!一个人如果穿上一件新衣服,常常会下意识的注意衣装的干净程度,不自觉地表现出谨慎,这也使你们的阵法出现了纰漏。” 能够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也是一种幸福吧。看着十具尸体,程玉奇叹道。 十件兵器完整地躺在尸体的旁边,冰冷的发着光芒,有些萧索的味道。 3 江湖上已经惊传阴阳十鬼与程玉奇决战,然而十鬼死了,程玉奇还活着!人们认定程玉奇杀死了阴阳十鬼,于是程玉奇很快有了个响当当地名号——“一剑惊雷”。 我现在才发现,背着个虚名如此难受。程玉奇笑着对孤一鸣说。 孤一鸣笑而不答。他是理解朋友的感受的。 当他看到程玉奇站了起来,看到他发自内心的微笑,就知道程玉奇是个豁达的人。 程玉奇拱手道:“多谢孤兄出手相救,无论孤兄瞧不瞧得起在下,在下都视你为生死之交!” 孤一鸣微笑着点了点头,言道:“你很好!”然后伸出了一只手。 程玉奇会意,哈哈大笑,两个人的手握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以后的日子,看到孤一鸣的地方就看到了程玉奇,看到程玉奇的地方就看到了孤一鸣。人们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成名的剑客会和一个无名小辈形影不离呢。谁也没有看过孤一鸣出手,只是看着他那一把剑摆着很酷的姿势。人们笑道:“狐假虎威的人自古有之。” 程玉奇偶尔叹道:“明明是我跟着大哥你,而别人却认为大哥跟着小弟我,实在是令人无奈。而大哥却总是不让小弟澄清此事。” “多费口舌何用?你我兄弟二人肝胆相照,何必在乎这些。况且我只对阵法感兴趣,成名一事反而唯恐避之不及。如果不是兄弟真心待我,像你这样的成名侠客,倒是远闭为妙了。”孤一鸣幽然道。 “大哥可不能抛下小弟!小弟从此不提此事就是。大哥是真隐士、真侠士,想那十鬼的阵法如此厉害,大哥轻易破掉,天下还有什么阵法能难得住大哥。” 孤一鸣沉吟良久,叹道:“有!十劫阵!” 4 “孤前辈能够破得阴阳十鬼的阵法,前辈您也是功不可没。如果不是前辈消耗了阴阳十鬼的体力,孤前辈也是要费一番功夫的。”霍知命恭敬地说。 程瞎子点了点头,低下头沉思了一下,缓缓道:“后来仔细想想,我也并不是没办法破他们的阵法。在他们组成人墙的时候,以退为进,利用脱身之战,反而可以反客为主,各个击破。” 霍知命眼前一亮,叹道:“正是,一个人运动起来,比十个人有组织的人运动起来方便得多,那时,他们的阵法随着运动的消耗,自然就会出现破绽。” 程瞎子又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当初他们以人墙与我对峙,多半是处于守势,想要试探我的功夫深浅,待知道我的底细,突然合围,我就成了逃不掉的猎物。只是我当初年轻气盛,过于托大,没有想明白这一点,反而使自己处于被动局面。” 霍知命“嗯”了一声。 程瞎子继续叹道:“其实哪一个与十鬼交手的侠客不是这样?以退为进这一招看起来有些‘逃跑’的架势,所以号称‘侠客’的人反而不耻,宁可光荣的战死,也不要活的光荣,实在可笑至极。殊不知生存的意义远远大于一个愚死的虚名。这个江湖没有公平的战争,为何还要将自己放在公平的砝码上……” 程瞎子向火盆里丢下手中最后的纸钱,豁然站起了身。火堆里的火伸着火苗忽明忽暗,霍知命的脸也忽明忽暗…… 5 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采取回避的。程瞎子叹道。 人生这门哲学总是如此矛盾。 那年程玉奇十三岁,他的兄长程玉平用血告诉他,有些事情是必须面对的。 贤弟,如果哥哥不在了,你就是我们程家的顶梁柱!这是程玉平最后的遗言,这句话让程玉奇负疚了很多年。这句话虽然很短,却包含了兄长的许多语言:这个家交给你了,你要保护好这个家;你嫂子要靠你养了,你要伺候爹到终老了;你是这个家的男人,你要背负起责任…… 于是,程玉平了无挂碍地提着剑出了他们程家的房门,面对着凶悍的马匪。 程玉奇的眼睛被嫂嫂护住,他什么也看不到。他只听到一个人冷冷地道:“程玉平,算你小子有种,今天若你逃了,我不但会杀了你得全家,还会烧了整个村庄,让你们鸡犬不留!” 马蹄儿声响,踩得人心很乱,很怕。人的惨叫声,马的哀鸣声,嫂嫂的手出了汗。程父在一旁闭着眼睛,哆嗦着嘴拼命地念叨着:“苍天保佑,苍天保佑……” 人生的嘈杂一瞬间归于了平静,程玉奇感到嫂子的手冰冷,仿佛僵住了一般。他只听到一声呼啸,所有地马蹄声渐远,他大喊一声:“哥!”迅速地冲出了房门。嫂子和父亲没有动,摊倒在地上。 程玉奇只看到了大滩的鲜血,没有看到一具尸体,只有一条长长的血迹延伸到了很远。他下意识地沿着血迹奔跑,大声地哭喊着:“哥哥,你回来呀!”在血迹地尽头,他扑通地跪了下去,嘶哑地哀号着。这哭声撕心裂肺,让乡邻的窗户关闭地更紧。 程玉奇,十三岁,他曾经那么无忧无虑,他曾经骑在哥哥地背上感觉如此温暖厚实,他还是个天真的孩子,然而在他转身回去,看到无助的父亲和嫂嫂时,他感觉自己是个男人了,拥有了无可推卸的责任和力量。他发现自己一瞬间长大了。他将心底的仇恨埋在心底,默默地说了句:“嫂嫂,扶爹爹到床上去吧……” 嫂嫂麻木地顺从地将老人扶到床上。程玉奇转身走出了房门。 他顺着密集地马蹄走出了很远很远,他终于在一片荒山寻到了兄长的尸体。他踉跄地背着他,嘴里喊着:“哥哥,我们回家了!”他拖拽着,大声地哭喊着,拼命地咬着牙,终于将兄长的尸体扛了回去。 嫂子和父亲看到尸体的刹那,都号啕大哭起来。父亲大哭着跪在门前,大喊着:“苍天哪,为何这样对待吾儿!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一下子吐了口血,昏厥过去。嫂嫂也扶在其夫君冰冷的尸体上,晕了过去。 老父病了,卧床不起。只有程玉奇与嫂子埋葬了程玉平。嫂子跪在坟前再次晕厥过去。程玉奇默默地流泪,在兄长面前发誓道:“哥哥你安心地去吧,弟弟一定会撑起这个家!一定会照顾好嫂嫂和父亲!一定会为你报仇。”然而,他却无法兑现他的承诺。父亲没过多久,郁郁而终了。 “遗憾哪。”程瞎子说。他那干瘪的眼窝里流下了两滴浑浊的热泪。“我想兑现我的承诺,奈何由天不由人,最后连嫂嫂也……” 霍知命听到这些,眼中也闪现了泪光,原来不止自己家破人亡,不知道天涯会有多少身世遭遇相同的人。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情感有了宣泄的出口,不禁热泪纵横。他忍不住问道:“你们究竟如何得罪了马匪,弄得家破人亡?” 程瞎子叹了口气,哀怨道:“家兄救人不淑啊。家父临终前对我说,以后遇到事情一定要谨慎冷静,不要随便打抱不平,殊不知,一不留心,就引祸伤身。家兄那天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被一小股马匪围攻,以为那个男子是个好人,就仗义出手救下了他。哪里知道那个人是马匪的家贼,盗取马匪多年来积攒的不少不义之财,东窗事发,想逃之夭夭,才被人追杀。幸被家兄救下,才捡了一条命。这家伙也算有点良心,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家兄,家兄这才知道惹上了杀身之祸。避无可避,只有等待马匪找上门来,做个了断。” “怎么会避无可避呢?你们为什么不逃呢。” “你不知道,这件事情触动了马匪的匪首柴申,是万万避不得的。这人向来心狠手辣,若是见不到仇家,会迁怒到左邻右舍、方圆百里,手段之残忍,闻所未闻。家兄又怎忍殃及池鱼呢?” “世间竟然有如此残忍的人,难道比追魂剑还残忍?” 程瞎子冷笑道:“追魂剑的手段向来温柔的多,斩草除根他倒是做得出来,搞连坐这样的事情,他也没有这么大的魄力!” 霍知命牙关紧咬,默不作声。 程瞎子喃喃道:“那个人最后也没有逃过马匪的追杀,据说死得很惨。可惜家兄为了这样的人是枉死了……” “为什么没有人伸张正义,除掉马匪?” “哼!一些人忙着成名,一些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更何况君子好防,小人难防,谁会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只有那些利益受到伤害的人才会找他们算账,然而多半都是弱者,白白丧生刀下。” “谁说没人敢出头,家父就……”霍知命有些自豪地说,然而没有说完被程瞎子打断。 “哈哈,那时他年级和我相仿呢。正因为他爱管闲事,才会死得很惨!” 霍知命愤怒的看着程瞎子,然而程瞎子却面无表情,只顾喃喃地说道:“如果家兄不死,我还可以偷懒不练功,也许现在**后我就不会成为一名剑客,那么我也不会瞎。命运啊,往往因为一件事情,就改变了行走的轨迹。”…… 6 程玉奇三年练剑,不分白天黑夜,终于练得又狠又快! 如果一个人心无旁骛地干一件事情,他就会比常人做的出色!所以,程玉奇的剑非常地快。 嫂嫂道:“我清楚地记得,你兄长的眼睛被刀光闪了一下,柴申就开始出刀了。他的刀真得很快,你兄长只是微微地侧了一下头,想避开那耀眼的刀光,他的刀已经切开了你兄长的脖子。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兄长鲜血飞溅的情景。他们不是人啊,竟然拖走你哥的尸体弃之荒野!” 每次程玉奇练剑的时候,他都在想,柴申的刀法到底有多快,每次想来,心意难平,剑招变得狠快无比。一晃三年,嫂嫂默默地陪在他的身边,终于叹道:“你现在的剑想必必是比柴申的刀快无疑了。” 程玉奇长舒了一口气,叹道:“嫂嫂,玉奇这三年辛苦嫂嫂了。待我报了父兄的大仇,我伺候嫂嫂到终老。” 嫂嫂的眼睛含满了泪花。 山花烂漫时,嫂嫂上山采了好多的野花,编制了花环。她精心地做了许多酒菜,买了上好的酒馔,挎着篮子和玉奇一起来到亡父和亡夫的坟前。一番祭奠,嫂嫂摸着石碑略有脱落的文字叹道:“等这样的一天,真是太久了。”那发自内心的微笑挂在了她的脸上,嫂嫂原本是个爱笑之人,经过这样的变故以后,程玉奇就很少看到她笑了。程玉奇一声长吟,也低叹一声。 嫂嫂对自己的亡夫叹道:“玉平,奇儿这三年没有白费功夫,我相信他一定能够为你和爹爹报仇的,你和爹爹在九泉下,死也瞑目了。”他转而对程玉奇道:“奇儿,你要记住,你一定要在柴申未出刀之前杀死他,这样你的胜算更加把握。”还未等程玉奇答应一声,嫂嫂竟然气绝身亡了。 程玉奇悲痛万分,哭喊着抱着嫂嫂,在父兄的坟前哭得死去活来,大叫道:“哥哥啊,我彻底辜负了你啊。你让我照顾父亲和嫂嫂,我却一样也没有办到!”声音凄厉,平添了心中的怒火和仇恨。 程玉奇用双手将嫂嫂和兄长合葬在一起。那天的太阳很大,似乎有一点毒,程玉奇想:为何没有雨呢? 7 这一天却下雨了,而且格外的大。 程玉奇站在荒山上,静静地等。 那是兄长尸体找到的地方。 为这次行动,他很满意。柴申会带着马匪的大部分人经过这里的。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那场大雨让程玉奇感觉无比的畅快。 大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天空出现了晴云。一队人马由远及近,吵闹声、咒骂声不绝于耳。马蹄儿踩着泥泞的道路溅起的水声似乎很疲惫。马匪们拐到这条路上时,就看到了一个少年挡住了去路。全身上下的衣衫低着水,紧紧地包裹住了全身。雨后的太阳有些慵懒,雨后的天空过于晴朗,程玉奇手中的剑在雨后变得夺目而可怕! 马群停在哪里打着响蹄,谁也没有说话。 当程玉奇从马背上挑下第七个人的时候,柴申出刀了!他的刀果然很快!而程玉奇就是要他出刀!他冷静地看着那把刀,从马腹窜到柴申的另一边,让柴申大吃一惊。他快速变招,斜劈过去。程玉奇不慌不忙,剑尖划向了刀锋地刃口,整只剑迅速地贯穿了柴申的心脏。程玉奇冷笑着抽出剑,迎在马群前面狂笑着。马群躁动不安地嘶鸣,所有的人吓破了胆。许多人翻身下马,跪地求饶,其他的人也无可奈何地放下了兵器,跪到了地上。 杀了柴申的程玉奇,那股暴戾之气一下子松懈下来。他叹道:“既然你们求饶,我又何必滥杀无辜呢。”他低垂着眉,不知道是轻松,还是沉重。 就在这时,一团泥巴飞溅过来,程玉奇措手不及,在躲避的刹那,一支长枪刺了过来。程玉奇待欲格开,突然飞来一块石头,带着泥水将枪尖打偏。 这时,跳出一个少年喊道:“好不卑鄙,人家已经放过你,竟然还要下黑手。”那块石头正是他投掷过来的。 后面跟着一个妇人,嗔怪道:“用你出手,那位小公子是能够应付的。” 如此一缓,程玉奇已经看清那个手持长枪的人是一个马匪,竟然想卑鄙得偷袭他。程玉奇怒不可遏,一剑挥断了他的右手,怒道:“既已饶你,为何偷袭于我!” 那马匪傲然道:“杀了你,我就可以作老大,而且我本来就没有诚心求饶。”说完这番话,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竟然了断了自己。程玉奇不仅唏嘘不已,转而对地上的其他马匪道:“难道你们也想要在下的命不曾?如果想来,尽管来!” 马匪们齐叫道:“不敢!”骑上马,搬起死去弟兄的尸体,一溜烟的逃跑了。 程玉奇这才想到该谢谢别人的出手相助。那少年却笑道:“我哪里帮助你了,没听我娘亲说,我是帮倒忙。实在惭愧得紧。兄台倒是令人佩服,没有赶尽杀绝。” 那妇人却似乎在训斥那少年道:“那些人坏事做尽,死有余辜。这样的妇人之仁可要不得,没看那小公子,若不是武艺高强,非丢了性命不可。”这话听得程玉奇脸上一热。 那少年却不以为然,道:“若是那些人肯诚心改过,我倒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那妇人生气道:“不让你吃点亏,你是不会长记性的。——我让你起床,你赖在床上不起,耽误了一个时辰,看看吧,让小公子抢了先。看我回去怎么罚你。” “除暴安良哪里分什么先后,谁做不是一样。柴申的力量、招式我也看得明白,我也可以在一招之内要他的命。不过,程兄弟刚才的那一招实在是高明,比自己动手更加痛快!” 那妇人颔首点头。仿佛想起什么道:“这位小公子,看你出招之时,怨气极深,希望你以后化掉剑上的戾气,否则会影响你的心智。” 程玉奇不无感激地谢道:“多谢前辈指点,还未请教前辈和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那妇人笑道:“妇人我叫霍秦氏,这是我的儿子霍元雄。” 8 “这么说,你和家父很早就认识了。”霍知命问道。 “正是。可惜霍兄弟和她的母亲要去会一个关东刀客。重新见面竟然是很多年后了。”程瞎子叹道,然后接着道:“如果当初有更深的认识,我相信我们会成为知己。” “这么说,你是家父的好朋友了。” “算是吧。不过不能算是最好的朋友。多年以后再相见、相交,因为各自有了过命的朋友,失去了时宜,我们之间就有一堵墙了。” “这个道理,我似乎明白。” “你一个人闯江湖,以后一定会遇到朋友和敌人的,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想到这件事情,霍知命反而有些心驰神往。他继续问道:“你既然是家父的朋友,为什么说是我的仇人。” 程瞎子惨然一笑道:“我已经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知己,我的生死之交是孤一鸣,当孤大哥和霍兄弟产生了矛盾,你说我倾向于哪一边?” “我听说过有句话叫‘帮理不帮亲’,自然谁有道理帮谁?” “有些事情是不能明确地说出黑与白的,如果真得如此一清二楚,世间也就少了许多痛苦了。哼!令人难以想象的是,最后出卖霍兄弟的竟然是他最好的弟兄追魂剑萧玉,可笑,可笑。” 9 霍元雄五岁的时候就被霍秦氏逼着训练幽燕刀了。为了让儿子进展迅速,她不惜长途跋涉,带着儿子大江南北寻找刀客练招。有时候,这样的实战是凶险的,因为那真是生死之战!像他们欲杀柴申之流,就是听说他的刀够快,又由于这类人作恶多端,所以欲和他比试,顺便除掉他。 动了杀机的对决,谁也不会手下留情。所以霍秦氏每次看儿子与敌人过招,都感觉儿子命悬一线,不禁心头滴血,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口的一把匕首!如果儿子出事情了,她也不活了! 霍元雄问母亲:“娘亲,为何我不能和别人一样有个快活的童年,为何我要做这些事情。” 霍秦氏严肃地告诉他:“你担负着振兴家族的使命,你的责任注定了你要比别人付出的多,承受得多。” 霍元雄当时虽然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这么做。于是他在母亲的指导和陪护下勤奋地练刀。所以,后来有人感叹:霍家人有着狼的血统和意志,他们会为了目标长久的隐忍。 霍秦氏曾经还有一个儿子为其感到骄傲的,那就是霍元英,他是霍元雄的哥哥。在霍元英死去多年,她依然用他来激励霍元雄。她说,你哥哥是个侠者,他十六岁就是侠客了,记住不是刀客,而是侠客。她说,你哥哥总是喜欢微笑,那时候,他最喜欢摸你的头呢。 在霍元雄的记忆里,兄长地样子模糊,然而他却感受到兄长总是无处不在自己的身边,他亲切地微笑,温暖而朴实。所以霍元雄的心里兄长就像一轮太阳始终照耀着他,于是他的脸上总是灿烂如花,无论在什么时候,他总是保持潇洒的微笑。这种好心态,使他对于任何事情都有兴趣,倾注着他内心细腻的情感。他将每一件事情作为一种乐趣来对待,比如打扫、修剪花枝、木工手艺等,做起来也有板有眼。因为这些事情,就使他这个人显得可爱起来。江湖中有人道:“霍元雄是霍家名人中最可爱可敬的人了。” 而霍秦氏却叹道:“像你这样的人,总是感觉心窍太多了点,只怕样样通,样样瘟。” 霍元雄笑道:“有母亲大人谆谆教导,你这顽劣儿子哪里会差了去。况有老爷子和兄长在天庇护呢。” 霍秦氏叹了口气,人再英雄了得,也斗不过天!安徽大旱,随即出现瘟疫,霍元雄的父亲和兄长适逢路过此间,不幸也感染上瘟疫,两人相继病逝。待霍家人得知消息,得到的只是两坛骨灰,连个完尸都没有。事情来得突然,霍秦氏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当下怀疑那两坛骨灰是不是霍氏父子的,没有见到其人,任凭来人如何说的千真万确,总是不信。夜夜抱着霍元雄孤灯下守望,待到后来终于承认这个事实。不免大哭一场。 霍氏父子身亡,家道中落。霍秦氏下定决心要让霍元雄担负起振兴家族的重任。 一晃数年,霍元雄十五岁,那年程玉奇十六岁,他们因为一个马匪柴申短暂地相识,从此又天各一方。那一天,程玉奇望着霍氏母子的背影,突然有了想追上去的冲动,因为他不知道他的人生该往哪里走。然而,有时候,即使你不想走,却总有事物逼着你向前迈动着。几天以后,程玉奇碰到了第一个杀手,而后又碰到了第二个,第三个……直到他杀死了柴申的弟弟柴明。他就这样不知不觉间雷震了江湖,成了一名浪子。不停地有人向他挑战,而他为了生存,也过着刀口的日子。 他渴望有个朋友,而许多人出于善意或者虚伪地叫他“大侠”,让他看不清朋友的脸谱,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霍元雄,那个英气勃发的少年,满脸微笑,他常自叹道:“如果那时候与他结为兄弟,我现在又是何种情形?”他曾想过要去寻找霍元雄,很快却传来霍元雄已经是幽燕山庄的庄主,是江湖上响当当地“燕子豪侠”,而他的身边有两个好兄弟:追魂剑萧玉和剑底游魂楚云雷。程玉奇莞尔道:“英雄总是不寂寞的。”说完这句话,自己却不禁黯然神伤起来。 直到遇到孤一鸣,程玉奇变得快乐起来。 人是需要朋友的,一个人走在人生之路上,难以忍受可怕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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