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残秋。 夜。 月挂中天。 山庄里一片苍白和静谧。 就在这几乎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的时候,山庄里的一间大屋子里却还是灯火辉煌。 四个人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不言不语,神情严肃。 他们分别是这龙盘虎踞庄的庄主林中天、江南文家的主人文思远、有天下第一神捕之称的万里追鹰和有天下第一神剑美誉的风满楼。 他们不仅都是江湖中鼎鼎的名的大英雄大豪杰,更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绝顶高手,平时天南地北,各踞一方,要同时见到他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现在他们却赫然全都坐在这间屋子里。 他们如鹰一般明锐的目光,全都盯在圆桌上的那个锦盒上,就像生怕这锦盒会忽然飞走似的。 除了他们,屋子里还有一个娇美动人,风姿绰约的妙龄少女,她是文思远的女儿文绰约,一双白生生的手里捧着一把宝剑,时而在文思远身边坐下来,时而又站起身,在屋里屋外走来走去,一双秋水般的明眸四外张望着,似乎想要发现什么,又似乎在期待什么。 但终于又失望的抿了抿娇唇,回到文思远身边坐了下来,目光也无奈地停在圆桌上的锦盒上,呆呆地看了半晌,忽然说出一句话:“我看今夜无影盗是不会来的了!” 文思远微笑着,笑容慈祥而温和:“哦。” 文绰约道:“有你们四位大英雄大侠客坐镇这里,守着这颗潜龙珠,无影盗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又怎么敢来?难道他就不要命了吗!” 文思远笑了笑,没有说话。 说话的是万里追鹰:“他一定会来的!” 文绰约问道:“为什么?” 万里追鹰说道:“因为他一定是个守信的人。” 文绰约道:“所以他留下信说他今天晚上要来偷林伯伯家的潜龙珠,就绝不会不来?” 万里追鹰道:“嗯。” 文绰约眨了眨眼睛,道:“难道他就不能不守信一次?” 万里追鹰冷冷道:“不能!” 文绰约还想再问,可是瞧了瞧万里追鹰黝黑的脸膛和冷峻的眼神,又有点不敢再问下去。 事实上,她也相信万里追鹰所说的话。 她知道万里追鹰并不是一个轻易下判断的人,能被天下人公认为第一神捕,他下的判断往往就是事实! 不过,这个无影盗倒是有点特别。 从来也没有人会在偷东西之前明目张胆的告诉对方会在什么时候偷他的什么东西的,他这么做无疑为自己增加了很大的难度。 “他做案时为什么要提前告诉对方,让对方早有准备呢?他难道有什么毛病?” “当然不是。因为越是困难,挑战性越高,就越显得他有本事,他出的风头也就越大。他本就是来逞本事、出风头的!” 这位无影盗不仅胆子奇大,而且武功当然也十分了得! 因为他在最近的两个多月里,已连续作案七次,每一次偷的都是武林世家,每一次偷的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每一次都是在戒备森严的情况下偷走的,而且时间一点也不差。 若不是本领高强,无影盗早已成为无头之尸。 最令人惊讶的是,在这七次作案之中,竟然还没有一人见过这个无影盗的真面目,甚至连他的影子也没有人见着,但大家严密防备森藏的宝物就忽然不翼而飞了。 所以现在无影盗在大家的传说之中,也就越来越神,越来越厉害,简直已像鬼怪一般。 文绰约轻轻皱着眉尖,又站了起来,走到屋外去,望了望头顶上的月亮,又一下子掠了回来,道:“都已经快深夜了,这个无影盗怎么还不来?莫非他把这件事忘了?” “他绝不会忘的!”开口的人是林中天,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也许早已来了,只不过一直躲在暗中等机会而已。” 文绰约这次非但不敢问,甚至也不敢去瞧林中天一眼。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林中天是一个很严肃很有威仪的人,许多人在他的面前,都有点不太敢说话的。 尤其是文绰约,她对这位林伯伯心里总存着几分敬畏之心。 她还记得小时候,她第一次见到这位林伯伯时,这位满脸虬须的林伯伯竟对她做了个鬼脸,吓得她一连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觉。尤其是从此以后,只要是她使小性子,她父亲拿她没办法的时候,就会对她说一句,“看,你林伯伯又来了,你不乖他就把你捉了去!”,于是她就不敢再闹了。久而久之,在她的心里,这位林伯伯就有点“妖魔鬼怪”的了。尽管她现在早已明白,那只不过是大人逗小孩玩的常用的把戏而已。 她转过头,目光顺势望下去,正好瞧见一直端坐旁边,始终不发一言的风满楼的脸。 这是一张清癯安详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泉清水永远没有任何杂质一样,这位绝世剑客是不是已将他所有的感情都深藏在他背后的那柄无语剑里? 文绰约每次见到他时,总觉得他像画里的老神仙,似已不食人间烟火,更不染凡间的尘埃,尘世间的任何事情,他都好像早已不在乎,也不愿过问。 但林中天一句话,他却还是来了,这些在别人心目中,威望极高,份量极重的大英雄们都来了! 他们之间显然有着极深的交情的。 有这样四个人在这里守着桌上这颗潜龙珠,那无影盗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只怕也是无法得手的! 夜更静了。 一片乌云忽然悄悄掩住了月色,大地骤然一暗,远方的天空中却忽然有一盏血红的灯笼升起,慢慢地向这边飘了过来! 血红的灯光映着灯笼上漆黑的字—— “无影盗!” 无影盗终于要来了! 文绰约远远地望见那三个字,一双雪白纤细的手掌已紧紧握住手中的宝剑,神情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但林中天、文思远、万里追鹰和风满楼四个人却仍然端坐如山,连神情都没有因此而改变一下,只是淡淡地瞧了那渐渐飘近的灯笼一眼,目光又回到桌上的锦盒上。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就算我们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我们的,我们又何必自乱阵脚!” 文绰约不禁暗暗佩服,这些老江湖果然遇事不惊,处事冷静,绝不会轻易被对方的花招所迷惑的。 他们始终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锦盒上,因为他们知道无影盗真正想要的也正是这锦盒,盒里的潜龙珠。 ——可不管怎么样,他们总是有一件事是想不到的! 那红色的灯笼越飞越近,突然“蓬”的一声,化成一团火焰,洒落在屋前的院子里。就在这时,屋子里的四盏灯同时被什么东西打翻熄灭,屋子里立刻变成一片黑暗,文绰约只觉得黑暗中仿佛有一股强劲的冷风从敞开的大门外狂涌进来,然后就是一阵衣袂带风的声音响起,但很快就又消逝在远方…… 屋子里忽然又变得说不出的安静起来! 黑暗中,一个人打亮了手里的火折子,跳跃的火光之中,只见一直放在桌上的锦盒已被人打开,锦盒里的潜龙珠却赫然已不见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潜龙珠竟已被那神通广大的无影盗取走,他们的确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文思远手举着火折子,一向带着笑容的脸上已全无笑容,而坐在他旁边的林中天脸色更是说不出的难看,呆呆地瞧着空空如也的锦盒,仿佛还不相信这竟是真的,真的有人能从当世四大高手眼皮子底下将潜龙珠盗走! 文绰约眸光一转,这才发现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万里追鹰和风满楼却不见了——他们是不是追那无影盗去了? “我也出去看一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文绰约站了起来,她非但此刻不敢去看林中天的脸,甚至连她父亲的脸也似有点不敢去看了,说了这一句话,就匆匆地提剑掠了出去。 夜空中的乌云已经散去,皎洁的月光又明亮了大地,可是这美丽的夜色此刻却似也变得有点凄迷起来。 晚风清泠,文绰约走到院子里,深深地呼吸着,以让自己躁动的心能变得平静些。 她的心跳得实在太快,就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生怕被人发现一样。 但这时她的眼角余光却正好瞥见一条人影从墙头上掠过! 她眉尖一蹙,立刻追了过去。 她刚掠过一个院子,那人影却已看不见了,举目四顾,前面一个园子,她于是信步走了过去。 很幽静的园子,似乎没有人的样子。 可当文绰约走进去时,才发现园子里竟还有一个人。 一个好像还很年轻的人,正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园子里的一张竹椅上,似乎早已睡着了。 瞧这年轻人的衣着打扮,显然在这龙盘虎踞庄绝不是没有身份的人,又为何竟会在这园子里睡着呢? 文绰约本不想太注意他的,但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于是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跳又不禁加快了些,轻抿着红润的嘴唇,悄悄地走了过去。 然后她才发觉,原来这年轻人其实并没有睡着,仰着头,正睁着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夜空,要过很久很久,他的他的眼皮才会稍微眨动一下。 他的身体却始终一动也不动,就好像天底下已瑞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令他动弹了。 文绰约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如果是别人,听见有人来了自然会忍不住去看一眼,但这年轻人非但没有去看,甚至连神情都没有动一下,两只眼睛仍然定定地望着夜空,好像不管来的人是谁,都和他没关系,他都不在乎! 文绰约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忍不住问道:“你就是林伯伯的儿子林鹤?” 她的声音听来如黄莺般悦耳动听,任何人听见这样的声音,瞧见她这样美貌的人,都会忍不住回答她的。 可是林鹤好像是个聋子,根本听不见。 “喂!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林鹤似乎听见了,听见了也懒得回答。 文绰约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瞪着他,瞪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有点生气了,忽然道:“难怪江湖上的人都说林家出了个怪人,原来一点也不假,我看不仅是个怪人,还是个死人!” 林鹤好像一点反对的意见也没有。 她和他说了这么多的话,他却始终不理不睬,毫无反应,就像真的是个死人一样。 和这样的人当然再没有什么好聊的,文绰约长这么大也从未爱过这样的气,她本还想再问刚才他有没有看见什么人的,现在却只有跺了跺脚,转身就要走。但就在这时,却有两个人向这边走了过来,正是林中天和她父亲文思远。 文思远修饰整洁的脸上又已带着笑容,刚才不愉快的事情,他似乎都已忘了。 林中天显然没有忘,但眼前似乎有着比那更令他生气的事,正板着脸,瞪着躺在竹椅上的林鹤,眼中好像要喷出火了。 林鹤居然还是一动也不动。 只听林中天沉声道:“还不快见过你文叔叔和文姑娘!” 林鹤这才终于动了,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地转过头,淡淡地瞧了他们一眼,极不情愿地说出三个字:“你们好。” 然后他的头又立刻了回去,一双深黑的眼睛又定定地瞧着天空,似乎再也不希望有人来打搅他。 可刚才当他的目光瞧到文绰约时,眼中忽然露出一丝很奇特地表情。 文绰约面上的表情也很奇怪,不仅抿着嘴唇,连一对嬾柳般的眉毛也蹙了起来,仿佛忽然多了很重的心事。 林中天对林鹤这样懒慢的态度,显然也一千个一万个不满意,却还是忍着气,道:“刚才无影盗来了,你知不知道?” 林鹤“哦”了一声,没有太多言语。 林中天道:“无影盗偷走了家里的潜龙珠!” 林鹤还是“哦”了一声,没有太多想法,也不知是不愿说话,还是懒得说话,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似乎这并不关他的事。 林中天瞪着他,沉住气道:“明天一早你就出庄去,去把潜龙珠找回来!” 林鹤忽然没有了声音。 林中天终于忍不住喝道:“你听见了没有!” 林鹤沉默了很久,才眨动了一下漆黑的眼睛,嘴里硬生生的说出三个字—— “我不去。” 林中天变色道:“你给我说什么!” 林鹤慢慢道:“我说,我不去。” 林中天显然还在努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怒火,虎着脸道:“你为什么不去?你以前不是总想着要出去闯一番的吗?” 林鹤淡淡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林中天道:“以前和现在难道又有什么不同?” 林鹤没有回答这句话,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似更深更黑了,慢慢地侧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幽幽的夜色中,他蜷缩着的背景仿佛说不出的孤独忧郁。 不远处,一只蚕正伏在一片枯黄的树叶上,一边吐着丝,一边将身子缠绕包裹在丝里,似乎要将自己困死在丝中…… 林中天瞧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怒睁着的一双眼睛里竟似露出一抹痛苦之意,过了半晌,他才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你知道那无影盗偷走的潜龙珠是作什么用的吗?——那是用来给你订亲用的,没有这颗潜龙珠,你这一辈子就只有当和尚!”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又变得严厉起来。 只听林鹤淡淡地道:“做和尚就做和尚,这世上岂非本就有许多和尚的——” 林中天再也忍无可忍,怒喝一声:“屁话——!”左掌倏地一扬,一股猛烈的劲风打在林鹤躺的那张竹椅上,竹椅立刻被击得粉碎,林鹤也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却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怒瞪着他父亲,眼睛里也似乎在冒着火,但终于转过头,一步步朝自己的房间里走去。 林中天怒道:“不找回潜龙珠,你就不用再待在龙盘虎踞庄了!” 林鹤本已走到房门前,可听到这句话后,他却像是被砍了一刀似的,霍然转身,一双深黑的眼睛亮得可怕,瞧也不瞧他们一眼,一言不发的向前走去—— 前面横着一道墙。 前面根本没有路! 但林鹤还是直直地走了过去——! 只听他一声怒吼,前面的墙已被他撞倒,他的额头也被撞破,鲜血正慢慢流出来…… 可是他不在乎! 他的脚步不停,丝毫没有退缩! 龙盘虎踞庄当然很大,他前面的墙还很多,于是怒吼声又再次接二连三的响起——他似乎想用怒吼来发泄他内心的不甘和不满! 等到吼声消失时,他的人也早已不见了…… 夜色弥漫,林中天垂着头,面上了痛苦悔恨的表情,如石像般一动也不动地立在原地,这位叱咤风云多年的英雄人物,此刻竟已变得像是一个衰弱得不堪一击的老人,连他那挺直的腰杆竟似也“驼”了起来这。 文绰约静静地看着他,她的心忽然震颤了,忽然消失了对他的忌惮之心,却多了许多同情。 文思远长长叹息一声,安慰着道:“你放心吧,他一定会回来的!” 林中天缓缓道:“我不怪他,无论怎么样我都不怪他,这一切本都是我的错,他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文绰约忍不住问道:“他本来是什么样子?” 林中天道:“他小时候其实是个很活泼很好动的人,他总嚷着要做一个大英雄大侠客,总想要出去到处闯一闯,可是我总是不同意,非但不同意,甚至还不许他出门一步。因为我总觉得江湖太凶险,人心太奸恶,他的年纪又实在太小,本领还不够强,更重要的是,我答应过他早逝的母亲,要好好的他,不让他受一点伤害的。……所以我总把他关在家里,久而久之,他的性格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了,人也变得越来越懒,连教他的武功他也不愿去练了,到最后就像现在这样,他连动都懒得动了,他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就在我再想让他去江湖上闯一闯的时候,他却再也不愿意了,整天只知道躺在这竹椅上发呆,就像在等死一样……” “他还这么年青,他的生命本应该多姿多彩的,但现在……”林中天声音似已哽咽,沉默了下去,面上的痛苦之色更深! 文绰约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只听她身边的父亲文思远忽然道:“你也去吧。” 文绰约不禁一怔,问道:“去哪里?去干什么?” 文思远道:“去帮忙找回被无影盗偷走的潜龙珠,顺便——咳咳,再帮忙照顾一下那位林公子。” 文绰约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吃惊地瞪着他父亲。 文思远却转过身去。 这表示他这次说的话就是决定。 他并不是一个轻易下决定的人,他一旦决定了的事,你就只有照着去做,永远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更没有拒绝的可能。 文绰约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只有问:“要帮忙找一下潜龙珠当然没有什么问题,可为什么要我还帮忙照顾一下——他?” 文思远微笑着道:“你当然知道为什么的,是不是?” 文绰约面颊一红,忍不住道:“您难道真的要把我……” 文思远叹了口气道:“这是早已决定了的事。” 文绰约只有咬了咬嘴唇道:“可是他——他那样的人,那样的脾气……” 文思远打断了她说的话:“很有性格,也很有趣,不是吗?一个敢用脑袋撞墙的人,至少绝不会是那种骨头的。” 文绰约道:“也只有笨蛋才会用脑袋和墙比,看谁更硬的!” 文思远笑了笑,笑容中充满了自信,道:“他是不是笨蛋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但现在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我看你还是快点去追他吧,莫要等他走远了!他对江湖上的事一点也不懂,现在又好像受了伤,再晚一点可能会出什么事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