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兮凝身着一件绣了如意锦纹的彩绣绫裙,披一件妃红洒亮金长衣,听见身后声响,这才转身看顾,见来人是我,也无甚表情,只淡然欠身。
我只扶了她站起,正欲开口问她为何穿的如此单薄,手指无意碰触到她怀抱的珐琅手炉,不禁一怔,那热似早已燃尽了,猝然碰到的唯有冰冷的触感。
我忙携了她的手与她从雪地里走出,“姐姐不冷吗?”正举目四处寻着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却见她已不着痕迹的轻轻将手从我手中抽出,“不碍的。”
我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才适宜,只得问道:“姐姐适才在赏梅?这园中的碧色梅花确实奇妙……”
她闻言只是轻轻颔首,并不应和。我见她耳上所戴的翡翠坠子莹光微晃,这才蓦地想起前些日子因寻着雪白绒球儿无意拾得的酒红色珠玉耳坠,忙开口问询:“几日前我在这梅园中捡到一红玉耳坠,不知可是姐姐掉的?”
她闻言一怔,旋即却似是长舒口气,唇角间竟含了微茫的笑意,“确是兮凝之物,幸被纳兰福晋寻到。”
我见她眉目中透着欢喜,不由也松了口气,只笑问道:“想必是姐姐的心爱之物,姐姐似乎很看重呢。”
未料她却良久不语,重又回了那淡然神色,“福晋笑话了,只是额娘所赠的陪嫁之物,并非福晋口中的珍贵物什。”
我本是笑着的,听她如此说心中不由暗暗叫苦。平心而论,这些日子她也算是明里暗里帮了我好些,有些话虽说的不甚好听,但终究也是助我解了围。如此说来,耿氏与我交好应是不错,只是她的性子却是十足清冷且疏离,每每与她共语都仿若自讨没趣,好生不悦。
“早间倒是听闻四爷许了福晋随意进出书房之事,”耿氏忽然缓缓开口,我心头一突,忙举目望住她,“兮凝只当是捕风捉影的浑说,未料想确有此事。”
我见她眼风觑在妤儿怀中书卷之上,心下不免生出些罅隙,她原也是顾忌此番的。微微一愣,我便收敛了笑容回道:“姐姐言重了,四爷如此做法也不过是让我多立些府上的规矩,”说罢便接过那几卷书呈在她面前,“若非如此,也不会尽是些《女则》《女训》了。若是姐姐们想读甚书,爷必是差了人将书送去,又怎会像我巴巴的去书房讨呢。”
她不置可否,仪态仍是沉静:“福晋倒是个明白人。”她缓缓靠近我身侧,“只是有些理福晋自个儿明白还不足,要想着方法让他人明白才是正理。”
我转眸看向她,她的眸子映在周遭的晶亮雪色中,恍若依稀有了些热度般,荧然含光。我暗自思忖她言中含义,心下一动,语中便已怀了谢忱:“多谢姐姐意会。姐姐潜府早些,我品阶虽居姐姐之左,但论资望还是道一声兮凝姐才当宜,只是不知姐姐可腻味认我这个妹妹?”
一语言憩,我登时有些后悔,自己竟如此口无遮拦说这尊卑问题,纵是缘由再堂皇,听者都难免刺心。未曾想兮凝却是不愠不恼,只一句“福晋顽笑”便福身告辞。我心中挫败,
欲提步跟上,却因她口中仍客套不改的“福晋”二字而埂在原处,只见着她长影伶仃,旖旎而去,在冬日极薄的日光之下,却有一种凄楚不胜。
我正直愣愣望着她的背影入神,却见她身子一凛,缓缓旋身看住我,声音轻细,辨不明半点情绪:“福晋如若丢了心中挚爱当如何?”
我不明她何意,只不假思索地回道:“自然是费尽心思找回来。”
她的眸中似有点点水光闪过,声音却仍是平静无波:“若恰是你想丢弃之物呢?”
我心中闪过一丝疑虑,只觉得她言语矛盾,便微微一笑:“既然是心中挚爱,又怎会弃如敝帚呢?”
隔了些距离,只瞧见耿兮凝微微扬起唇,一抹清冷恬然的笑便凝于唇角,越发显得她嫣然如画。
良久,她才缓声道:“妹妹聪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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