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拂面·若相见  文 / 安若然

拳头握紧了，却什么都未抓住，似是依然无止境的向下沉，又如同缓慢的往上漂去。

这种感觉，难道就是，死亡？

若这就是我们相见所需的必然，我甘愿，永世长眠。

就是说我个年芳二八的刚脱离“饶床弄青梅”进入“梦魂惯得无拘捡”青春年华的人，要在这个不知何时何地的地方做母亲了？

我似乎听见恶作剧般的笑声，再次被扔回那漆黑的深潭。

凉爽的风吹进来，渗透了我穿着的未干的纨衣，一直吹进我的心髓。

我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的容貌清俊，深墨色瞳孔，眉宇见似有淡淡的光华，无任何表情，一眼即明的冷淡，白玉袍上坠着玉环，竟像是月亮上的人。

我眼前有些模糊，胡乱的抹一把，竟是不知何时涌上的咸渍泪水。

明明是初次相见，为何我却流下泪珠。

在她掩上门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说：“我不会再离开了。”焚香的烟凝聚欲散，蜡烛的蜡燃后欲成眼泪。

我已不再是我了。

我的双脚终于恢复知觉似的期待快一步逃离。

逃离这间房，更要逃离这个人。

人群散去，街景消失，一切颜色消褪的失了踪迹。

在这个寂寥空旷的偌大空间中，所听到的，只有他在我耳边无限温柔的声音。

他的手，似是又增了力气般。手指触及我的皮肤，有着灼伤的痛感。

我想过千万个缘由，却没有料想到事实竟是如此这般。

环过手臂抱住脑袋，埋在臂弯里，堵的死死的。我终于竭力的哭出来。

只缘思君一回眸，人在院墙，心却成殇。

究竟什么时候，你才能够真正对我展露笑容呢。

这样一个时刻，真的，会有吗。

并非不知晓你，只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遇见未经任何历史雕琢的你

不知为何，在这偌大的宫中，在这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惟有与他一起，才真正会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愉悦

我沉默的听着，有一瞬间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只是低头呆望着自己的旗装。那被水浸湿的艳丽紫色，在夜幕笼罩下，竟忽然带了种诡异而阴冷的色彩。

其实你对我，真的不必如此处心积虑。

其实我，根本没有资格，与你相争。

这说话的人，分明就是胤禛！

犹如一道闪电劈下来，耳边是轰鸣的炸雷声。

这一秒，我的思维从未有过的清晰。因为我清楚的知道，下一秒的我，完了。

他的目光杂糅进太多的成分，盯着我看了许久，终是什么都未表明，只是说了句：＂你……你先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跟掉脑袋还差多远的距离，此时此刻，我才发现自己原是无比怕死的，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我赶紧答应着，硬是将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你带我走吧”给压下去，恨不得立马随他进宫，只要能逃过胤禛。

胤禛的话亦仿佛犹在耳畔，挥之不去。

以前的纳兰蘼薇，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还有她跟太子殿下，到底是何种关系？

她这病症都严重到几日无法进食的程度了，却还是硬称着说无恙，这倒真有些蹊跷。

那拉氏忽然转向我：“妹妹也应该努力才是，怎么良久都听不到妹妹的好消息了？”

我好想找到个地方好好的歇下来，能够轻松释怀地歇下来。但是，这个地方，我终究还是找不到。

我委实讨厌现在的自己，这样唯唯诺诺、奴颜婢膝的自己。

可是，我除了赔礼道歉、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我还能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我的目光在半空中哽住，片刻又陨落下来。

我竟然妄想，竟然妄想他会信任我。

他……他在为我说话吗……他的说辞、他的语气虽然似是什么都未表明，但我却还是觉着他是在偏袒着我的。

我能感觉到，一定有什么事情正在悄然变化着。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再转过头，看到胤祥已然恢复了方才的笑容，只是笑的有些苍白，他轻轻地开口，“蘼薇，你可知……”

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我和他之间，横亘着的，叫做距离。

我无力穿越，只得观望。

我在这束束射来的目光下委实地觉得不爽快，正要再问，忽听一尖细的嗓门高声唤道，“四福晋纳兰.蘼薇上前觐见。”

我算是彻底醒了。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我的好日子，只怕是从此到头了罢。

我笑了。

我成功了。而且是出乎意料的成功。

即使这幸福只有一瞬，即使它需要我用永世的欢娱来换取……

因为他，

我愿意。

她观察着我的神色，无悲，且更不会有喜：“是姐姐疏忽了，不应将这些旧事重提的……那，四哥待你还好罢。”

我竟是一个字都不想提。

保重。

说来轻巧，可我孤身一人，实现这二字又谈何容易？四爷府中，那拉莞玉树我为敌，胤禛待我，更是……

罢了。也不想深思。

我心中一惊，我以为以前的纳兰.蘼薇与太子胤礽之间是存在真正的爱情，可现在按他的话说似乎并非如此。

他微微点头，我刚欲松口气，却又听他道：“今日的鼓，”我的心猛的露了半拍，不由自主的抬起头去看他，意外发现他似乎是带了丝笑，随即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入了耳：“你打的很好。”

我心知她必是要恭维“福晋这一笑，花都开了”之属的话，只笑意更甚的等待着，却不料她迟疑了一下才复开口道：“福晋这一笑，总是莫名其妙的，看着怪糁人的慌。”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另一个男子。似是清淡无虞，眉目间却有一丝锐气，总觉得眉眼熟悉，可细细想来，竟是从未见过的。

本是忿忿不满之情，忽然因为想起胤禛那天在宫中所说的“今日的鼓，你打的很好”而散了大半，只变成一句轻声的喃喃自语：“也并不是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我一愣，机械似的用手接过，刚要询问，却听他继续恭谨道：“姑娘这就随小的上去吧。我们爷已恭候多时了。”

猛然间回过神来，发现胤礽的手指已抚上我的脸颊，他的指间温暖潮湿，触上脸时便有暖暖的热感。他轻轻摩挲着我的面颊，轻声叹道：“怎么办，薇儿，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颈间若有若无是他的味道，我正想问他用了什么香料，却见他正低头看我，撞进我的眸，也不蔽开，只哑声一笑：“你那头发还算是头发吗？乱成个什么丑样子？”

那个人明显愣住，随即我听见他身后有个声音说道：“劫色你就有了？！”

我寻声望去，一眼便看见他身后面色玄青的胤禛。

我正在庆幸，突然又听到胤禛对我冷声说道：“你随我进去。”

第三个雷劈过来。

坐得久了，只觉得胤禛的模样愈来愈模糊，最近竟像渐渐淡化的图象，水印朦胧不清，仿佛再看不真实了。

本来想着四爷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才是，却　　意外看见四爷半蹲下身子，轻轻应了声“恩”。

接着就听福晋小声地连着说了一句：“混蛋！”

总觉得他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守着我。末了，似乎还帮我掖了掖被我蹬落的被角。

我竟没有丝毫的恐惧与惊慌。

我嘴角抽动地看着她。

疯了。全都疯了。

想要收敛住心神，却觉得心中的欢喜之意如同泼洒纸张的暖色颜料，一发不可收的渲染了整张纸面，恁是收亦收不回了。

我究竟……在欢喜什么呢？

城府再深，人口再杂，却永无秘密，这是定理。

我正气鼓鼓的赌气，忽然听见身后一直搂着我的人清淡的发了话：“你有事没有？”

这个声音……这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我缓缓地回过头去看，瞬时就看清了将我救出的男子——他是胤禛。

只为了打断她，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妤儿你说，四爷以前晚上去嫡福晋那儿，都做些什么事啊。”

我赶紧要跪下去捡，未料他突然伸手扶住我，“……你这个人，怎么做事总这么颠三倒四的。”

我心中有一个地方。

那是我不敢梦到的地方。

但是现在，它以它的方式告诉我，它不再仅仅是奢望。

即使不知命运又如何？

即使无力改变又怎样？

即使是牢，我甘心画地。

即使是茧，我情愿自缚。

甘之，如饴

凤凰于飞，蛟龙腾跃，鸳鸯交颈，倾尽缱绻。

我与他，终有一日能够若此。

但愿，从今以后，梦魇稍安。

终该相信，明日是个好天。

脑中只暗暗起了一丝念头，竟绝望的扩大了开，大到无能掌控，偏激的入了骨，深了髓。

质本洁来还洁去。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就这样睡过去罢。这样也好。

帘子的开合扰动了周围凝滞的冷意，有寒气倏然钻入，索面而来，相较之下，进屋的人却反倒是带了令人安心的温暖之感。

我心中再明晰不过。

是他来了。

我不由得“咦”了一声，妤儿刚倒了水转身呈给我，看见我的疑惑便兀得笑道：“是四爷遣人补好了送来的呢。”

是……胤禛？

窗外淅零零的风穿透疏棂，硬生生钻入二中，再携了我那无人可诉的心思，随着扑剌剌风腾的宿鸟，凄凄然的飘远。

怨无能。悔不成。坐不安。睡不宁。

松雪飘寒，凌云吹冻，西岭残笛，红破数椒春浅。

许是这几日睡的频仍，加之听闻胤禛也染了风寒，早间醒后便再无安然心境，情思昏昏眼倦开，只觉棂外风携寒沙，雪意全未休。

我瞧着她万分眼熟，方欲问，却听她站起身来温婉道：“夕凝奉劝福晋还是勿进为好。”

我蹙了蹙眉，侧目望住了她。

我望向她的背影，温婉乖觉，长影迤逦，让人似心湖泛波，却使人难分敌友。亦如她的淡然笑颜，始终未止，却终不可知是善是恶。

期盼太过，思绪太深，却化作踯躅，寸步难行。

你看深渊久了，深渊也会看着你。

是。我相信。

我心中所藏的那份晦涩的心事亦是。

仿若流波，尚无穷尽，又如陇水，只闻呜咽……

我正聊及兴头，待到刹下话匣那一刻才发觉庭院间早已一片静寂，廊下的白玉木兰无声落下最后一片叶，恍惚中似有乌鹊喑哑着叫嚣了飞去。

我正哇的一声要冲过去，忽然听见身后一女声缓缓道：“妹妹好兴致呢。”

现在的嫡福晋，必然就是以后的皇后了罢，她确实就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啊。我的心忽然间悲喜不明，而悲的究竟是什么，我却恍惚不清答案。

我正要寻思赶紧挑开话头，却见那个嬷嬷忽然有意无意的飞快看我一眼，复又垂眸轻道：“若是蓄意驯养如此呢……”

生存之道，我终究也是懂了。

一直到日光荏苒后的今日，我还记得往日种种笑闹欢愉。而今。我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稍一思索，胤禛从容无念的面容竟在脑中一闪而过，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就叫你四四，叫你四四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