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想离开现在的这个城市。可是想归想，在一个地方呆得久了，总是会有一些无法割舍的感情。豉椒炒鱿鱼、支竹鲤鱼煲、老鸭煲冬瓜，坚强地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勇气。江边上的渡轮，在城市的灯火里流光溢彩。站街的第三产业从业人员，愤怒地向他吐口水“没钱，出来穷逛什么？”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是没有艾滋，因为有艾滋的人一定不会这么瞧不起他这样的穷人，至于理由就是，前者是想要你的钱而得不到，而后者则是一种普渡众生的想法，她想要你的命。当然口水也是传染不了艾滋的。看来这一辈子，他是与这种富贵病无缘的了。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遗憾！

　　江边的风很凉，逛街的情侣很甜蜜，站街的第三产业从业人员生意很好。卖鲜花的小孩个个都是凶神恶煞，异地的旅客，用数码相机记录着这个城市美丽的风情。大理石的扶手拦杆带着些温热，依然可以联想到烈日的余威。空气里有种咸咸的海风气息，他知道那不是海风，可能是某些没有公德心的家伙，在栏杆边撒了的一泡尿。他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情，也不能够理解这样的行为是不是会比在厕所里撒尿更有快感。他随意地拾起身边的一块石子，狠狠地掷向江心里，冒了一个泡便沉了下去。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便长久地改变了一件事物的处境，生命中许多不经意，也造就了人生的辉煌与堕落。老鳖便是这样的例子。
　　
　　老鳖何许人也？大约是三十开外吧，近不惑之年。因为身形有点佝偻，好事者，便给他起了个这样不雅又伤人的外号。脾气温和，极少见到他有粗言秽语或者与人有肢体上的冲突。无党派人士，未婚有子。至于外貌方面与你我无异，身高170cm左右。无其他恶习，独好酒。某私企骨干！有房无车。这并不是征婚启事，因为按照老鳖自己的说法，他这一辈子不想再碰女人了，“出家得了”“放不下！还有孩子！”“为了孩子更应该再找一个”他总是笑笑说“存点钱不容易，都预好是孩子的教育基金了”也许这就是他的心理阴影。
　　
　　感情的事，他是不愿意多提的。有些作恶的小子便想灌醉他套点实话，只是每每都事与愿违，因为老鳖的酒量实在是好得惊人，直到让一群穷小子开始心痛酒钱的时候，老鳖还在犹意未尽哼他的《二泉呤》。时常便是他一个人扶了两个半大的小子上车，或者一个人提着半瓶剩下的白兰地悄无声息地走回去，无论是打雷下雨还是星月霭霭，他总是一个人走着同样的一条路。男人年龄越大，可能会越发的或者故作的深沉起来，只是老鳖简单得像一个孩子，他喜欢和年轻人泡在一起，但是从来不过分的干预，也绝对不袖手旁观。他的角色是拉拉队兼教练。
　　
　　司诺克他打得相当好，只是动作极为不雅。他经常翘着条腿，撅起并不丰满的臀部趴在球台上，这个pose后来被人戏称“黄狗撒尿式”。虽然如此，对于他的球技发挥则没有任何影响，无论是控球、走位又或者是做司诺克，他都表现得出神入化。
　　
　　如果说文学是一门语言的艺术，很轻易可以得出台球是肢体语言的艺术。尤其是很多酒吧或者夜店的墙壁上，总是会挂上一些穿着皮裙，低胸衫的女性同胞打台球的海报或者画。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如此着装呢，似乎台球与职业女性无缘了一般。台球桌象一张床，也确实可以做一张床。这样的海报是不是存在某种心理暗示呢？是的，这样的想法确实是太过低俗！甚至是有伤风化的。只是这个社会高雅的人都在做，普通人就只能想想了，低俗的人就把想的事情给说了出来。有一个很好的比如来形容低俗的人，某男对某女说：“我的心理意识在强奸你”某女打了某男一记耳光，骂道：“臭流氓！”很明显这个男人就是低俗的代言人了。老鳖不知道算是哪一类人？有时候觉得他超脱于三界之外，有时候又明明发现，他企图骗无知的少女上床。王小波在《2010》里的王二，也曾有过这样的举动。王二最终只是透过毛衣用手指触了人家的bar，因为王二知道自己老了，老了就喜欢自己用惯了的东西。老鳖似乎连这样的勇气也没有，他只会使劲的咽口水。谁叫老鳖自己有一个女儿呢？人都害怕报应的！
　　
　　苗苗就是老鳖的女儿，老鳖很喜欢这个名字，只是取这个名字的原因却甚为荒唐。那年初为人父的老鳖，拿着本汉语词典逐页的研究，希望找个好听又吉祥的名字。不过总觉得五千多个常用的中国汉字里面没有一个能够配得上自己的宝贝女儿，日日茶饭不思，苦思冥想。直到某日，老婆数次问起女儿的名字想好没有，老鳖充耳不闻。老婆生气了，用力地一跺脚，咆哮了一声：“女儿叫什么名啊？”不曾想，她跺脚的同时，碰巧踩到猫的尾巴，于是猫很惨的叫了两声：“喵！喵！”“女儿叫什么名啊？”“喵！喵！”于是苗苗就成了老鳖女儿的名字。苗苗的脸庞小巧又精致，一双天生极富洞察力的眼睛，静的时候像一汪秋水，清澈见底。若是哭了起来，便常常带着不易察觉的忧郁。8岁女孩的忧郁，大人是读不懂的。她们纯净的童话世界终竟有多么高尚，有多么纯洁，有多么幸福，在大人的阅历里，记忆里都是无从知晓的。就如同，一个人拿着一张白纸，在未写之前，让另一个人来猜，在纸上将会写什么？苗苗的许多优点都是老鳖没有的，比如绘画的天赋又或者是对音乐的节奏感。如果形容一个人没有乐感，通常会用“五音不全”。而老鳖除了“放屁”的节拍控制的得体之外，其他凡是与发声有关的行为和动作都是处在一种磁带机卡带的状态。这一点他是最乐意承认的，因为女儿遗弃了他的缺点。
　　
　　在老鳖的心里，女儿是近乎完美的，因为他为她在活。他可以在病床前没日没夜的守侯，而苗苗仅仅是感冒。回乡的路太长，他把女儿背在背上，一边走，一边哄她睡去。只是他那佝偻的身影，在日头下越发的弯了，女儿就成了他护身的壳，相依为命的壳。“爸爸，我梦见你的腰不弯了”老鳖硬生生的向后倾了一倾，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女儿是懂事的，从背上滑了下来，用小手拉着老鳖的大手，父女俩的手就像荡秋千一般的摇啊摇。从身后望过去，象取水的小姑娘，在摇动一口老井的辕子。辕子在“吱呀…吱呀”作响。
　　
　　为了女儿健康的成长，老鳖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把好不容易把收集来的《金瓶梅》《玉蒲团》一系列的古典禁书，都给了收废品的张大爷，张大爷虽然已经年近七十，但是牙口甚好，老爷子还好点啤酒！如果没有开啤酒的起子，就用牙硬生生的咬开。一边喝，一边用手辗掉花生皮，还总给一群十来岁的小子讲书上的故事。当然大家可以放心，老人家以前是教书匠，总不至于当街去朗诵《金瓶梅》里的情节的。虽然西门庆和潘金莲苟合时，交颈鸳鸯戏水的那一段描写，在老鳖看来是无比美好的，毕竟对于小朋友是不合适，如果小朋友的父母保持中立的话，他到是也乐意与小朋友一起分享的。
　　
　　张大爷是个好人，在小朋友面前是爷爷，在老鳖眼里就是大叔，见到谁都眉开眼笑，见到谁都热情地吆喝一嗓子。只有在张大彪面前，张大爷就成了孙子。不是张大彪的年龄大，也不是辈份高，原因很简单：张大彪是张大爷的儿子。不愿意过多的描写张大彪这个人，因为要保留更多的口水去唾弃他。老鳖就成了张大爷的半子，虽然双方都没有提起过，那种感觉却都有的。
　　
　　“正杉（这个是老鳖的真名，姓正名杉），这些书你是不想让苗苗看到，卖出去还不是害人，不如一把火烧了”
　　
　　“您啊，就是心太善了。这卖翻版光碟的通街都是，年轻人想学坏的，谁也拦不住。别人的事咱们理不了那么多，只是自个儿堂堂正正做人，对孩子尽份心尽份责。孩子坏不坏，也是她自个儿说了算的”
　　
　　张大爷也无语，因为张大彪让他惭愧。“叔，你有空呢。找几个书贩子，给他们看看，幸许能卖个高价的，我估计这几本书也值千儿八百的”。三天后，张大爷送来了1500元，老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低估了几本书的价值。下意识地拿了三张一百元递给张大爷“叔，先拿着吧”张大爷自然是不愿意收的，老鳖是一定要给的，一来二往的磨嘴皮子。最后是苗苗把钱放在了张大爷的手上，张大爷搂着苗苗的小脸蛋亲了亲才收下的。
　　
　　正赶上晚饭时间，老鳖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做了苗苗爱吃的西红柿炒蛋，开了一袋盐炒的红皮花生盛在碟子里。煎了几块豆腐，为了让张大爷吃起来舒服些，特意放了些豆瓣酱。白灼了一斤河虾，整了三小碟的姜葱豉油。再把条鲫鱼在平底锅煎得五分熟了，放在煲里和豆腐一起煮汤。老鳖则要准备最后一道配料，把芫西和葱切成丝，装在小碗里。苗苗很专注地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在挑西红柿吃，然后小口地往嘴里扒饭。张大爷则把剥好的河虾放在苗苗面前的空碟子上。见老鳖走过来，“正杉，西红柿和虾能一起吃吗？”“应该没事的”“没事就好，苗苗快吃虾吧”苗苗把虾仁在姜葱里拌了一下送进了嘴里，然后故意发出吧唧嘴的声音，直到老鳖轻微地呵斥一下，才笑着停下来。爷俩儿一起喝了点酒，苗苗喝了点鱼汤便回屋看《TomAndJerry》去了。男人一沾酒话就多起来，张大爷的反应也不慢。“正杉，为你这事，我今天丢了老脸啦”老鳖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讲下去。“那些书贩子不买书不说，还四处讲，老张头为老不尊。刚才来的时候，那些小媳妇啊，大嫂子见到我就躲得远远的”“哈哈，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呢，明天我挨个儿告诉他们那书是我的。后来怎么卖出去的？”“我走得累了，坐在剧院门口喝自个儿带的水，保安要赶我出来，走出来时候的被一个人拦住，什么也没有说，就给了我钱，然后我就把书给了他”老鳖也无心去计较买书的人是谁？只要老头喝得开心，说得舒服就好了。
　　
　　老鳖清理完这些藏书后，把自己最舍不得的成人杂志汇集在一起，趁没人的时候在院子里放一把火烧成了灰。临烧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杂志封面上女model娇好的面容，俊秀的身材和挺拔的乳房，莫名有一种向遗体告别的感觉，无比的庄严和沉痛，于是他流下了几滴眼泪和不少的口水。而在苗苗的母亲离开他的时候，他流下的只有汗，不是纵欲过后的汗，是一种逃离恐惧，产生后怕的冷汗。老鳖是不愿意提过去的，甚至想都不愿意想。看着封面女郎从发到头再到胸，烧得只剩下大腿的时候，老鳖很想救回那一对美腿。只是那一对被黑烟燎过的大腿就算是性幻想也不再有魅力了。意淫的男人都是下贱的，可是连意淫也不会的男人就不正常了，老鳖在百无聊奈的日子常常发出这样的感慨“男人不意淫，何以度残生？”
　　
　　老鳖就着那对美腿的火焰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了一个圈，再吐一个圈，又吐了一个圈。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是一种行为艺术，因为太符合“梨花派诗人”的意境了，《我终于在一棵树下发现》“一只蚂蚁，另一只蚂蚁，一群蚂蚁可能还有更多的蚂蚁”只是谁又会喜欢丑八怪的行为艺术呢！那么芙蓉姐姐为什么会红，因为她是女的，她有硕果累累的胸，而老鳖只是有一个佝偻的背。他与艺术根本就是素不相识的两样东西，因为艺术太高尚了！高尚到人体艺术和色情刊物没有本质上区别，惟独的区分就是色情刊物的动作和表情更丰富一些。色情刊物在艺术的基础上不知道该称做是锦上添花又或者是画蛇添足呢？老鳖当然是分不清楚的，艺术都太深了，哪怕是某某朝代，某某贵妃夜尿的壶，大约都可以通过DNA验证出她的生理周期吧，然后通过这个生理周期，判定出她生了哪个皇子，因此而填补了历史的空白，所以人们常常说艺术是无价的。老鳖没有用过夜壶，但是他相信就算把TOTO的马桶拆下来砸成石头来卖也卖不了钱。因为老鳖的尿不值钱，多糖也不值钱。
　　
　　书烧得只剩下一堆黑灰了，老鳖用园丁铲挖了个坑，把黑灰埋在那棵雄性的梨树下。很是奇怪，第二年这棵梨树就没有了生命的迹象，一点点地枯死，怎么浇水也不管用。直到后来，要换新的植物了，老鳖找人把梨树挖了出来，才发现，凡是有黑灰的地方，那根茎都渗出白色的浆汁，根茎一点点地萎缩至死。科学院士对于这种现象，只能无力的摇摇头地说：“自然现象”老鳖恬不知耻地对科学院士说“我觉得是生理现象”，科学院士义正严辞地说“胡说！一派胡言”于是老鳖也附和说：“胡说，胡说”只是这棵树连一块皮都没有留给他，被几个穿西装的院士抬走了，甚至特意定做了一个很大的橡皮套子把根茎都包了起来。老鳖忽然觉得院士都变成了古罗马城裸体游行的妓女，抬走的是一根硕大的男性生殖器。老鳖很快用新植物填补了那个坑，种了一株万年青。
　　
　　过了几天，院士雇了几个民工，把树给抬了回来。使劲地扔在院子里，又吩咐老鳖给了每个民工20块钱。老鳖纳闷为什么要自己给钱的时候，院士和民工都走了，老鳖从门口望过去，看见院士又从每个民工手上拿走了十块钱。“这龟孙子，真他妈的黑”老鳖骂道。狠狠地冲出门，院士看见他赶过来撒腿就跑。老鳖才懒得去揍他。“打你，脏了老子的手”，他又给了每个民工十块钱。树的根茎已经被切掉，就象毛笔没有了笔头一样。后来听说医院出了种新药，可以医百病，发明人就是那个院士。老鳖在想，肯定和树的根茎是有关系的。于是就特意到医院买了一些回来看看，包装外面三个狂草体大字“树鞭丸”。老鳖很想去法院告倒院士。值得庆幸的是，老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太单薄了，对于这个社会来说，他太渺小了。不然，院士又会带着另一群院士，把他抬走，然后生产出来医百病的“鳖鞭丸”。老鳖吓得冒了一身冷汗，就和苗苗的母亲离开他的时候感受一样。他也想试一试药丸的效果，或许会对多年的老胃病有所裨益，可是一旦记起院士的嘴脸，特别是嘴角边那有如胎记一般的黑痣上长着的几根毛，他偷偷地笑了“象肛门”。那些药让他觉得恶心。
　　
　　后来种的万年青一直生长的很好，苗苗周未从寄宿学校回来，便常常摘下一小片的叶子用老鳖的打火机来烧，那绿叶子用火一烤，便“噼哩啪啦”发出清脆的响声。老鳖私底下寻思，不是乐感极好的人，通常是不会有如此敏感的行为的。惟一让他担心的是，不用到冬天，这些叶子就要被苗苗烧光，万年青也将和梨树一样，光秃秃的死去！“苗苗，别烧了，回屋写作业去！”可是一看到苗苗痛苦的表情，他又很想说：“别写了，回屋烧作业去！”烧作业当然不会违法，只是一旦看到老师在作业本上端正而又热心的评语和签名，老鳖不得不权衡一下后果了。
　　
　　苗苗的班主任老师有来家访过一次，是个年轻的女子。一脸的稚气，只是那种稚气泛着理性之光，徜徉着一种平静。她似乎能消灭一切浮燥不快和使人不安的东西，象堕下凡间的天使。苗苗给老师沏了茶，是酸酸的玫瑰花茶，也了使她喝起来会舒服一些，老鳖又特意放了一块方糖。她先用嘴唇吹开浮起的花瓣，然后沿着印花瓷杯的边缘小小地呷了一口。小声地和老鳖讨论着苗苗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同样小口地喝着茶，每呷一口便皱起她那小小的眉头，老鳖建议她再放一块糖，她笑着说：“太甜了，容易发胖的”老鳖严肃地附和说：“是的，是的”在老鳖快要睡着之前，老师就要走了。送出门口的时候，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您真象一只忍者神龟”老鳖不得不承认老师的眼光独到，只得会意地点点头。而此后苗苗在私底下便极少叫老鳖爸爸，改叫“忍者神龟”了。“神龟，我写作业去了”苗苗把打火机塞进老鳖的上衣口袋里。“忍者，要我替你点支烟吗？”老鳖点点头，苗苗又回过头来给他点了支烟，然后蹦蹦跳跳地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