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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魔鬼城和塔什库尔干的尽头
农场座落在红柳河畔，红柳河从西北部成吉思汗山穿过宽广的谷地流出，出了山谷地形变得十分开阔，这里就是农场。河水从此再向东南的荒滩缓缓流淌，20多公里外便是蔚蓝色的玛纳斯湖，那是镶嵌在千古荒原上的明珠，众多动物和水鸟的家园。坐在农场的白杨林里向东望去，几公里外的一座高地上的城堡在戈壁蒸腾的地气中依稀可见，宏伟壮观，浑然天成。每当东方的太阳从它背后升起，那城堡高耸的塔楼及整座断缺的城墙，就像剪影似的溶在万道璀璨的霞光之中；当太阳西下的时候，褐红色的余晖洒满在黄色的古堡上，显得那么高贵、辉煌灿烂，那就是举世闻名的魔鬼城。那些往昔的宫殿现在变得残垣孤零，像是先民留给后人的求救信号，千万年来无果的立在荒原上。在刮起风暴的日子里老远就能看见城堡上空卷起的尘土，在风吼声中扶摇直上高达数百米，旋转起黑风滚滚；在满月的夜里，如水的月光下，银白色的世界中惟有域堡上空总是黑雾弥漫、鬼气阴森，常有古怪的声响从里面传出，神秘莫测，令人望而生畏。刘鲁胜久闻其名，下车便扬长而去，直奔魔鬼城。在晴和的阳光下，魔鬼城宁静的卧在山岗上，那是座风蚀形成的自然景观，是由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雕琢而成，由于山上岩层的不均匀性，在若干万年的风蚀下，松软的部分被剥蚀走了，坚硬的部分纵横交错的留在了原地，最外部分大多是含有石膏的硬地层，酷似城堡一样的座落在山岗上。望着那断垣残壁，不禁使人想起久远的战乱年代，唤醒人们无边的梦幻奇想____这样坚不可摧的城堡，是什么样残酷的战争使它败落，又是什么样的军队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在这里破城略地？繁华消失了，几千年来这里成了不毛之地，仅留下断垣残壁供人凭吊。这里荒无人烟，极少有旅人驻足，神秘的城堡，在寂静中令人恐怖，仿佛里面仍有无数死难者的游魂不知所归。刘鲁胜爬上山腰进入城堡，里面街道似的深沟四通八达，两面都是高耸的土墙夹持，上面透入蓝天白云，浮游的白云使人误以为土墙在晃动，好像随时都会土崩瓦解将人埋葬；里面阴风习习，呜鸣之声不绝于耳，那是空气受热不均在复杂的胡同里流动所发出的声响；高低错落的拐角和深宅大院像是随时都会有伏兵杀出，房屋和街道的布局，全适用于战斗的需要；越过残存的短墙似乎仍能看到远处在进行着的激烈撕杀，战火硝烟中奔跑着惊慌失措的人们，这一切在脑海中浮想联翩的悲惨影像，都是通过景观让人产生了有如身临其境的错觉。刘鲁胜穿过弯弯曲曲的街道，进入了一个像是集会用的广场，他已忘却了自己和时空，心头浮现出古人的战争法则：要么开城投降为奴，妻女财产为敌所掠，要么就是城破之后玉石俱焚的屠城，从这里的景象看来是不屈的人们选择了自由的结果。他又联想起远古的三十六个封疆城邦小国，大多湮没在荒漠中了，只有越过时空留在人心中的《十二木卡姆》却仿佛一直在回旋，明朝时，英年早逝的叶尔羌汗妃阿曼尼萨罕，在不被宗教和官僚支持的情况下整理出了乐曲《十二木卡木》，宏伟的乐章烘托出了人民、历史、地域文明，响遍世界，是留给后人的灿烂文化遗产，不朽的伟大音乐，动人魂魄至今，他突然豪气满怀：我生逢其时该有多好，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生离死别浸透了荒芜的原野，远胜似弦歌满耳的单调人生。他不禁思绪万千，万人白骨上建起的醉生梦死的帝业，哪怕成了过眼云烟早被人民的洪流摧毁得荡然无存，新的帝王们对身后事也未必能如梦方醒，眼前这天成的废墟，毫无掩饰的警示的是帝王们破碎的梦。他极目放眼荒凉的戈壁，突然悟出个在历史课上从未领悟过的道理：荒漠文化便是战争文化，为生存抢夺丰美的水草，从精神到肉体,人们同类相残,不断消失又不断的重生，眼下能说旧文明被新文明取代吗？生态往往被扭曲荒芜了。战乱伴随迁徙本应使苍生无望的没落,然而永无宁日的春秋战国时期,却是个诸子百家进行百家争鸣的活跃的学术时代,产生了左右中华文明的璀灿的多方位的哲学思想,战争与和平,是哪个催化了文明?他望着山丘上的高墙残崖，不知自己是从远古走来还是向远古走去，他的青春热血将会浇灌何种业绩？不得而知。
刘鲁胜穿出魔鬼城到不远的沥青脉看了一下，那是沿断裂上涌的石油经过裸露凝固以后形成的，这是个大的断裂组合的一部分，沿整个断裂带是个石油富聚区，克拉玛依油田就在它的西南方。
刘鲁胜心满意足的往回走，依然掩不住满怀激越，一看表都早过了午饭时间了，可以看到场部上空飘扬的红旗了。落叶满地的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挲挲作响，在紧靠农场办公室门前的阳光地里，一把大躺椅上正躺着艾场长，厚厚的冬装被肚皮鼓胀的老高，在暖洋洋的日光下哼着小曲。“快活林蒋门神！”他强忍住笑几乎冒出声来。艾场长见他回来了，抬起身转过小巧的胖圆脸笑容可鞠的说：“大知识分子再不回来我要撒大网去捞了，我叫食堂留下饭了，老王端过来！”场部对面就是食堂，炊事员老王端了个大洗衣盆出来，跟随在后面进了办公室，把盆里的盘菜和馒头还有一瓶酒摆放在办公桌上。办公室面积不大，单人床前放了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对面靠墙有一溜长椅，算是给客人预备的了。桌子上有一小盆葱暴羊肉，一大盘白菜拌肚肝，还有几个洋葱头。艾场长说：“这酒不错，直接从伊犁拉来的，有劲。认识和结交你们文化人不容易，你们不轻易与人推心置腹，咱们农场就来了你这么个正经八摆的大知识分子，这不算给你接风，这叫下马酒，走了叫上马酒，晚上算正规接风。来，先干一杯。”刘鲁胜心情很好，面前的艾场长他早就见过，原是机关总支书记，双方都是打个招呼就过去，从未交往过。老艾爱交朋友人缘好他早有耳闻，对上对下都和气。工人都说场长没脾气，不记事，有胆大的农工回家呆个半月不上班，他抓住了也不拍，只要你瞪大了眼睛说“场长你不是批了假吗？”“是吗？你看我这记性。”这人爱喝酒，一喝就多，常找不到北，许多事上总是迷糊糊的，一次让王战军碰上骂他“沐猴而冠”、“尸位素餐”，但过后也就拉倒了。他资格老，为人面面俱到，极少有把事做绝的时候。刘鲁胜举杯说：“谢谢场长。”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尤其是老艾在不必设防的同级干部中，喝了酒就什么话都说了：“刘大博士，你和他们不一样，不能跟他们干一样的活，你就在场部呆着吧，这里天高皇帝远，我就代表党，没别的好处，就是吃喝拿方便，世界上有个加拿大，咱这里是大家拿和拿大家；我这里是下来检查工作的人多和会议多，全是娶媳妇打幡，凑热闹的。”“我是来劳动的，上边没通知你吗？”“不通知我咋知道你来？知识分子就是死性，为人何必那么认真？要不这样吧，给你个散心的活，你到红柳河上游的山里，每天砍捆柴回来交给食堂，路不近，够辛苦的了，好在文化人喜欢游山玩水，搂草打兔子顺手捎带的事。你算食堂打下手的，不用买饭票了，每月交10元随便吃。你不是林冲，我也不是管营，咱们是革命同志。”刘鲁胜见院子里有煤堆便问道：“不是烧煤吗？”“嘿嘿，引火用柴，所以够引火用就行了。”这时一个女的推门进来了，问：“我说老艾，你不是晒太阳吗，怎么又喝起酒了？”“这是刘技术员，我陪陪他。”刘鲁胜并不认识她，只见她城里人打扮，一身棉工服，她看了一眼刘鲁胜便出去了。“别理她，咱们喝，”老艾咽下葱头说：“是我老婆，原先是乡医院护士，调过来医院都不要，说是人满员了，医院刚成立怎么会满员？还不定是怎么回事呢。这不，按于干事的主意，冲着她我就到农场来了，我这里成立个医务所，她就任所长了，反正里外就她一个人，不管如何总算是解决了她的工作问题，职工有了小病再不用犯愁了。为了这些事，于干事没少出力，他经常来我这里。刘博士回去的时候我给你弄些鱼带走，全是乌伦古河的五道黑鱼。”“我没闲心做小灶。”
刘鲁胜喝了些酒，下午睡了个好觉。老艾把他安排在办公室隔壁住，那里是专门接待机关下来检查工作的人员住的，电台也支在屋里，为的是离上级近点。刘鲁胜强调是来劳动的，不能住在这里，场长可是一板正的认为党历来重视文化人，“像你这根红苗正的，不定哪天就卵子抽筋____上去了，提前住这里有何不可”？
刘鲁胜一觉醒来正躺着，场长便亲自来请了，要给他接风，刘鲁胜很不好意思，推脱说：“艾场长千万不能接风了，我实在不能喝酒，下马酒还在肚里呢，接风酒先寄存着吧，千万别这样客气。”“少见多怪不是？有不能生孩子的，在党的领导下，还没听说有不能喝酒的，到我这里有头有脸的全是这待遇。”说着硬把刘鲁胜拉走了。进了办公室，刘鲁胜这才注意到对面墙上有不少先进锦旗，还有生产进度表和农场规划图。艾场长把他按在办公桌外边的椅子上，自己到里面坐下，桌子已经摆满酒菜，是牛羊四荤四素，外加一盆羊骨头汤，就他们二人，火墙暖烘烘的，倒也安静。二人边聊边喝，一瓶酒下去了，又开一瓶斟满杯子。都夜里9点多了，刘鲁胜天眩地转来了困劲，老艾却刚上来兴头，脸上亮光光的，一个劲的劝酒，嘴里舌头打着晃的直翻心中的积年老帐：“这点酒不算啥，你书呆子不懂，别听他嘴上说不勝酒力，更不能听一些人说是来检查工作的，不许摆酒。只要三杯酒下肚，你就得使劲的让他喝，把祖先留下来的那些酒令陈词滥调你全用上，没词了也别对不起先人，装三孙子也得想法让他喝，得灌他趴下，他嘴上骂，可心里却觉得你够意思，真痛快。他妈的，人呐就是那么回事，在酒桌上瓜子里都能嗑出臭虫来____啥人（仁）都有，谁看不透谁呀？嘴这东西，横着是嘴，竖起来谁知道它是啥？不挑明了就是了。”刘鲁胜实在是受不了啦，全身没有一个地方是听使唤的了，这不是糟蹋公家钱买罪受吗？老艾可不饶：“你怎么的，你怕树叶砸破脑袋？你和他们不同，你是大知识分子，现代化工作离不开你们，你们都是天天和领导打交道的人；你什么时候抽上去了，别忘了我就行。我在你面前可不是装三孙子让你喝，我是敬重你的为人，来，干，端起来，谁不知道你刘鲁胜厚道，从头到根就一条筋。”吱溜一声又下去一杯。刘鲁胜头晕脑胀，低垂着头歪靠在椅背上，酒杯一直放在原处没动，艾场长瞄了半天终于看明白了，合着就他一个人在喝，圆圆的脸上冒着汗，伸着滚圆的手指点着刘鲁胜说：“你，肯定是瞧不起我，酒杯没动，你别学王处长。我不像你有技术，我啥都不会，侍候人的事都得我干，我狗屁的不是，得让太君大大的满意的。你瞧不起我？我对你知识分子还背着手撒尿____不服（扶）呢。”刘鲁胜见他如此盛情也想组装出几句话，可是对语言已经失去了意识的他，一头栽在桌子上了。艾场长委屈十足的说：“你应该向着我，和我一条心，你博士的干活，假正经大大的，你的底细我知道，王派来监督我的，我整死你。我自罚二杯，你的良民的不是的，我也不白给，谁的人？不告诉你小子。”现在老艾干啥都不够尺寸了，把酒倒的满桌都是，二半夜了，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在瞄准酒杯，仔细认真的倒，好像还和往常一样，周边一板正的坐着酒客在看着他倒酒，等着又一抡的吹牛劝酒。他总算倒完了，规规矩矩喝下去了，见刘鲁胜趴在桌子上没动，还居然把手伸到了红烧肉里，便火了，说：“你，是三孙子，我高攀你干什么？妄想,酒话也信。我辛辛苦苦的，不定什么时候饭碗的咪西不成了，你不用光盯着红烧肉，狗肉的不是，你走也带上战利品，要不下来扫荡干什么？深入现场是整景。我这里什么都有，是太君的银行库房，就是花姑娘的得到外面找，叫花子别留隔宿食，随便拿，全娘的姓公。不喝不是？老子脱裤子给你看，我的没有尾巴，你的不信？老爷我没尾巴，揣肚不揣口袋，心里明白着呢，再喝二瓶也明白，我越喝越明白，就你那二两洒量也敢把筋挺起来，换大碗喝。你知识分子不是什么好玩意，花花点子比大老粗多，狡猾狡猾的，也有蠢的时候，怀揣学历喝二两就自命不凡，姓什么知道不？我知道，我姓随便。没出事的抓出事的，全他妈假的，胡编吧，这年头啥不假？连爹都可能是假的，他奶奶个熊的，只剩下娘生你是真的，现得利才是时尚。老子唱一段，‘老爷我七代整往来无布丁’。”艾场长不知怎么搞的竟然把裤子脱掉了，光着屁股像展览似的转一圈看看后头，又莫明其妙的往下看肚子，顺着肚脐眼使劲低头越过障碍还没看到脚尖呢，便一头栽倒了，“妈妈的，在前边，不像尾巴。穿鞋的全在水里，老子光脚不显湿，清醒着呐，我要是醉了，我是大家的孙子，爹死了娘嫁人，撒欢去吧，挺着筋没吓着谁吧？蒙汗药，倒也。”
日头一竿子多高了，司机进来，一见这架势，赶快扶场长起来给他提裤子，老艾说“没事没事，怎么睡过去了？最近你咋专拣没人的地方去？你在就好了，能替我几杯，快去照顾老刘。”刘鲁胜也醒了，一看满手油污浑身狼籍，便不好意思的说：“艾场长，我太不中用，地上都是菜。”“没啥，咱们是民间交往，都不见外，我也喝多了点。没喝痛快吧？时间长了你就了解我了，工作归工作，玩归玩，交朋友不在一天二天，不是酒话,大家彼此关照。”“我今天洗洗衣服，弄干净了再说吧。”“随便，别当回事，歇够了再说。”
刘鲁胜脑袋打转脚步踏空的回宿舍了，心想这艾场长也太热心了，真够意思，文质彬彬的，不像人说的耍浑，做人难吶。看看自己的狼狈相直摇头，酒后失德，以后可得吸取教训。他换洗完衣服，头还发痛发胀，躺在床上仍是天眩地转难以入眠。这时有人敲门，他喊道：“请进！”吱的一声门开了，一道阳光涌进来，来人是医务所长邱大夫，穿着白大褂往黑洞洞的屋里看，刘鲁胜赶紧起来问：“邱所长有事吗？”“老艾叫我过来看看，给你送些药来。”说着把三包药放到了桌子上。“没什么病，让你们操心了，谢谢你们了。”刘鲁胜深感过意不去。“还要什么只管说，咱们这条件差，你们也不易，尽我们的力吧。”说着出去了，真像及时雨滋润着孤独人的心。刘鲁胜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他们确实尽心尽力了，在这寂寞的角落里，有这两口的关照令人难忘。农工普遍反映他们心肠不坏，邱大夫更是水平高，开的处方虽说不是外文，但是没有谁能猜出写的是什么字，邱大夫说这是规定，处方要是连病号都看懂了，自己瞎整吃错了药怎么办，那不是病号害自己吗？她这办法还真顶用，有时职工还要上次开的药，她找出底子连自己都看不明白了，把自己算在内谁都甭想瞎整。刘鲁胜打开三包药，都是白色小药片，细看上面还有字，有“Apc”，还有“SD”，只有一种上面什么都没写，他一向不吃药，也不知这些字母代表的醒酒效果如何，不禁感叹“医者仁术也”，悬壶济世之道不易，自己今后也要学点急救知识。从门里他看到邱大夫在院子里对一个大肚子女人说：“你光指肚子疼，肚子里有十二指肠大肠直肠，是有严格区别的，指的哪？再说了，我只管肛门，里边的事我也管不了，我开介绍信，去总部医院接生。”
这里地处伊犁河谷北部山地的边缘，空气中飘散着清甜的草香味，刘鲁胜每天总是睡不够。这天他抬头远望，阳光和熙，万里无云，微风吹送暖意，特想活动一下，便腰里系上绳子掖好斧子提上扁担准备进山沟，一出食堂便遇上了老艾，老艾一见他的行头便笑了，打趣的说：“林冲山神庙沽酒，用不着如此装备精良，何必这般兴师动众？带根扁担干啥，不嫌沉呀？那沟里遍地干柴，遛达着顺手拾点回来就行，何必像李逵似的还掖把板斧，又不是替天行道。”“挑着方便。”“要不派个人跟着？让他帮你，本事大小先不说，起码他放个屁还可以添股风呢。”刘鲁胜清楚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总像客人待他实在没有必要，再说了，彼此工种不同，将来也帮不上老艾，还是从工作出发互不相欠的好，便感激的说：“千万别这样客气，总得干点活。”“不关照咋行？派个人吧。”“确实不用，一个人遛达挺好的。”“午饭带上了？”一看带的是馒头和熏鱼干还有一壶水，心里对王炊事很满意，目送刘鲁胜转向他指示的山沟。刘鲁胜顺着河岸向上游走去，紧贴着卵石的河水还结着冰，在阳光下冰碴闪着耀眼的鳞光，透过冰层可以看到下面静止不动的鱼。微带寒意的清风怡人肺腑，苍耳子勾满他的裤腿随着轻快的脚步移向远方，他笑了，“你们把我当成刺猬去远游”。远望山谷尽头隐没在苍莽弥朦的褐色丛林之中，看不出山谷有多深小河有多长，近处眼前遍是无尽的白桦林，只有在岸边稀疏的长有参天的白杨，美丽的树疤像温柔的大眼睛一样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啊，李玉洁的眼睛”。阳光透过枝条洒满在金黄色的草地上，遍地是俯拾皆是的干柴，他捆好二大捆插上扁担放在显眼的地方，信步向山谷深处逛去。里面全是弧形的矮山，松柏枝上挂着残雪，向西一直漫延到成吉思汗主峰，再往前在迷蒙的天地尽头便是国境线了。他在一股热气腾腾的温泉旁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开始吃饭。南味熏鱼是用五道黑鱼做的，这种鱼是乌伦古河的特产，鱼身有五条黑斑，腹中有五块鱼油，用那油就可以将鱼煎好，肉味十分细嫩鲜美。吃完饭躺在山坡积年的干草堆上，在微风中望着蓝天上随意飘动的几缕白云，全身都溶化在蓝天、山岚的秀色中了，古今凝结在一起的地方，人也分不清时代了。风儿吹过，细雪银光飘零，突然一时莫名的愁绪难耐，年轻的心非得渴望火热的生活不可吗？太阳已经西去，山风下来感到了凉意，耳边汩汩的泉水声似乎在提醒着他的归时，还有那担干柴在等待他。他挑着柴担踏着白桦林里金色溶溶的落叶，伴着扁担的吱吖节奏顺势而下，悠然自得的想，“就差踏歌牧归”了。回到农场，归来的羊群和牛群早已与炊烟暮霭融汇在一起了，那牛羊的鸣哞声让人感到了心灵的恬静。农场，一个古风犹存的地方。
何美娟参加完工会积极分子会刚出会议室，正遇上王战军回办公室，便叫住她：“为什么不打个招呼，不认识吗？”“哎呀，是处长啊，谁说不认识你了，人家没看见嘛。”她本来要快步通过的，可是被叫住了，只好硬着头皮站下。“进来。”王战军说完先进屋了。她不情愿的进去了，王处长瞪着双眼问她：“队长有困难吗？”她不敢不照实说：“有。队上那么忙你为什么派刘鲁胜上农场？”“这事不该你讨论，那是上级的工作。你说，刘鲁胜去多久了？”“大概10来天了。”“你回去通知徐队长，派车把他接回来。”她一出门就遇见了注视屋里动静的小吴，见她出来了便松了口气说：“何姐，你咋那么冒失，别的领导来见他都是请示工作，你可倒好提开意见了。”“人家根本不想理他，是他让人家说的嘛，我又不是领导。”何美娟回到队上对徐铭信说：“王处长叫我带口信来，让你派车去接刘鲁胜。”“真的？”“一提刘鲁胜你就这么高兴，人家啥时候骗过你，不信就自己去问。”“我才不问呢，有鸡毛大的令箭就行。”赶紧把车派出去了。
司机刘志强先到场部把带的信和报纸交给艾场长，然后说：“艾场长，是队上派我来接刘鲁胜的。”“这是怎么说的，我也来不及准备点东西让你们带上呀，这样吧，过二天再走，乌伦古的鱼快到了。”“我当然无所谓，看老刘的了。”吃饭的时候司机见到了刘鲁胜，亲热的说：“哎，一家子，队长派我来接你。”刘鲁胜见到队友很高兴，但问的挺奇怪：“接我干什么？”他真感到世外桃园与人间没什么关系了，听到“队长”两字都觉得生疏，恍如隔世。“队长是奉处长之命，队上忙着呢，快出发去帕米尔了。”艾场长挽留他再住二天，讲究点排场像个样子的为他送行，来次上马酒。刘鲁胜摇着头，只是含糊的说谢谢，没挑明了说明天就走，吃喝怎么成时尚了？真是人各有志。笫二天起个大早把行李扔上车就走，司机抓紧时间去伙房提了只熟羊腿出来，说是王炊事带给刘技术员路上吃的。
驾驶室里漏风，冷嗖嗖的，路沿着荒芜的戈壁和白色的碱滩伸向前方，引擎的嗡嗡声催人昏昏欲睡，司机大声说：“一家子，回去你得谢谢小何。”“谢什么？”“她到处长那讲的情，厉害吧？”“停车，停。”“怎么了？”刘志强一脚刹车到底。“回农场去。”“掉东西了？”“我不走了，你自己回去吧，你要是不调头，我走回农场。”刘鲁胜火冒三丈，我有什么错误，到如今靠别人讲情活着了，世界上还有这么舒服的地方，他当领导的知道吗？回农场！“一家子，刘大组长，你发的哪份脾气呀，我又有什么地方板眼不对了？你不回去，我还敢活着见队长吗？你为了我也得回去呀，哪怕你从队上再跑步回来，那就与我无关了。”刘鲁胜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拿出那半盒烟来抽出一支给司机，自己再点上一根，这10来天他头次动那烟。“你的烟我不敢抽，队上正盼你回去，你不回去不是把我装进去了吗？你答应了，我抽着烟觉得还有点活气。”刘鲁胜叹了口气，态度缓和下来说：“走吧。”“哎，这就对了，”司机赶快点上烟说，“一家子，咱工人脑子简单，天塌了有大个的顶着，干活挣钱吃饭，争斗的事没份，多好呀。”刘鲁胜想，闲事总往头上扯，你简单得了吗？人活一口气，总要讲个道理才叫师出有名。李玉洁常劝他不要总是那么气盛，否则总有追逐名利之嫌，刘鲁胜反而开导她说“只要是为人民不是为个人就行”，李玉洁则不以为然，这二者界线说得清吗？他的回答是，“没必要去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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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质队奔赴帕米尔勘探的车队，从乌鲁木齐出来向东进入吐鲁番盆地再南拐，沿着丘陵渐渐的进入了白杨河峡谷，遥望着交河故城深远广阔的遗址，任何人都难以想象当年这里繁华到了何种程度；在另处高耸的苏公塔则无声的向人们展示着山野的僻静和肃穆，仿佛看到了先人曾有过的高尚和宁静的生活；在群山腰中的达坂城地区的景观几乎都是与风有密切的关联，树上的枝条叶片都很少，一律向东南斜着树干；居民的平顶土屋门窄窗小，屋里黑洞洞的，当地深受四季狂风之害。在西部门小窗少具有防风和防卫的双重意义，古时战乱频繁，入侵者看不清里面，需大弯腰才能进屋，头将首先受到攻击，而朋友进来则像一躬到地显得礼仪有加。一路上很难见到连片的田禾，只有长绒棉和葡萄沟的无核葡萄名闻天下，再有就是近代出了位名扬四海的女舞蹈家康巴尔汗，使达坂城的姑娘因此而世代跟着沾光进入了歌曲深入人心。车上就有人见景生情唱起来：
达坂城的石头硬又圆呀西瓜大又甜哪，
那里有个姑娘叫康巴尔汗两个眼睛真漂亮；
你要想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
带上你的妹妹带着你的嫁妆赶着那马车来。
噢啊____恰！众人应和着，还响起了尖锐的口哨声，人们仿佛又看到了在《摘葡萄舞》里，如痴如醉的手鼓点中，康巴尔汗那棉柳般的腰肢和婀娜迷人的舞姿，还有那明眸皓齿旁黑亮飘摆的发辫，曾风靡过世界，有人唱起了“啊，黑眼睛的康巴尔汗，让人留恋到如今”。汽车在沟底的河床上颠菠前行，峡谷曲折，经常是迎着山壁急拐弯的绕行。在这天山东延的余脉里常阵阵春风送暖细雨飘零，空气湿润。经过半天多时间，在下午越过铁门关进入了天山南麓，气温燥热起来，但道路平坦多了。几天来车队匆匆穿过库尔勒、伦台、库车、阿克苏这些历史名城，观尽古风犹存的集市，再往西沿叶尔羌河荒芜的原野过巴楚，便一下子在人们面前展现出了著名而古老的喀什葛尔绿洲，广袤的绿色繁华世界。喀什葛尔河水映着蓝天在静静的流淌，泛着银光的碧波上，云朵无声的随着涟漪漂泊远航，在那两岸棕色的崖畔上分布着稀疏的白桦林，静谧得似乎能让人看见清沏的空气在林中淌漾，只有从远处河边隐约传来的妇女和孩子们的嬉闹声，在提醒人们，那边有温馨的家园。在地毯般的鲜花中汽车一直沿着喀什葛尔河向上游进发，沿岸林间散布着团团蒿草和骆驼刺，动物专走的小路纵横交错，不时可以见到兔子和火红狐狸。中午时分在一个小村外停车休息，那是个景色幽美的小绿洲，一群花花绿绿的姑娘在溪水旁洗衣服，不断传出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伊德利斯高兴了，冲着姑娘们边唱边舞：
美丽的姑娘赛玖瑰，
我的都是你的，
你不答应我要求，
我向喀什葛尔跳下去；
那边姑娘们笑开了，马上回唱道：
你的话儿似甜蜜，
也许心中是假的，
你向喀什葛尔跳下去，
我便决心答应你。
那节奏轻快跳跃的歌声，引起双方一阵哄笑。这是一首在喀什葛尔广为流行的民歌，它的歌词到底有多少段，没人能说清，一问一答，内容广泛，没完没了，能唱个通宵。田野上劳动的人们不断的传来歌声：“我的姑娘依拉拉，人们都爱恋着她，多少人倒在她的脚下，那里开满了鲜花。”“你骑马来到我的家，为我歌唱爱恋的话，倒下的人里我找不到你，那里开满了鲜花。”……徐铭信他们的车队就是这样的穿行在葡萄园和歌声遍野的天堂绿洲之中。
他们为了赶时间就直接穿过喀什市区向西而去，眼看着艾斯克萨古城遗址、艾提尕清真寺、汗诺依古迹、陵园，还有疏勒、疏附古城擦肩而过，徐铭信指着古色古香的集市许愿说：“我保证在收工后亲自带领大家逛三天，连香妃墓都去。”一千三百多米的海拔在迅速上升，他们当夜宿在了一个叫乌帕尔的小村，离喀什市已经有一百多公里了，他们将在这里雇好向导再向南直插到二百公里外的喀喇昆仑山北部谷地，沿途寻找有用矿藏。夜宿村里，空中传播着不知何处发出的轰隆声，大地在晃动，他们感到惊慌和恐惧，可是当地居民却无动于衷的照常活动，这一带是地震多发区。在这广阔的山区人烟稀少，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早已从祖先的时候起就习惯了大自然的肆虐。低平的石头屋，里面是牢固的木架，每间房的跨度都很小，门窗不但也小，而且都呈窄长形状，房顶开着天窗，这都能有效的分解共振应力，最令徐铭信感叹的是所有的房屋都远离斜土层和碎石坡，从而能有效的避开山体崩塌的灾害，同时都不在谷底建房，使泥石流侵袭不到。
乌帕尔的海拔已达一千七百多米，再往南不足一百公里的距离，地势就急剧的上升到平均海拔四千多米的帕米尔高原主体了。断层还在不停的挤升，地震频频发生。从村里南望，50公里外的公格尔雪峰好像就立在面前，那圣洁的峰顶海拔七千七百多米高，夕照残阳为那上面涂了层淡淡的褐色，山谷里已经黑暗笼罩，夜幕紧闭的大地托着那洁净玉装的雪峰，在暗蓝色的空中显得更加晶莹剔透，光茫四射。在变成蓝黑的高空中，只有她最后一个沐浴着远去的万紫千红的夕阳余辉，进行着妆扮，雪雾从峰顶向上飘逸，有如柔软的发丝在风中飘舞。在余辉消失之前，让在暗影里的人们仰望她玉装的最后一眼，五彩缤纷的光环给人留下了无限的思恋和永恒的记忆。再远望过去，在公格尔峰的背后不远就是慕士塔格雪峰，七千五百多米的海拔高度，二峰双双挺拔，两座玉峰形成了帕米尔高原主体，高原底部的暗绿色树林草地渐渐向上过渡到雪峰的洁白玉色，真像是倒栽着的翡翠白玉葱耸立在天际，拔地而起，直插苍穹。唐朝时就在高原顶部的塔什库尔干设立了葱岭守护，我们的祖先在蛮荒时期就已经生息在这里了，先人在地下长眠至今；在这山峰和峡谷交错的挤在一起的山野上，从察合台汗国之后便静卧着诸多的先哲，给高原平添了让人敬慕的神秘色彩。徐铭信在黑暗中遥望着最后隐没在灰色的夜空中的二座峰影，与刚才转瞬即逝的色彩斑斓的霞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高空中升华悬浮的光彩夺目耀眼的玉雕仙境已经追随太阳飞升他方，那上面一定驻足有随着太阳出没的宫殿，他内心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神秘和敬畏情感。“徐队长，是不是该谈向导去了？你看村子一半的灯火都灭了。”如果不是刘鲁胜喊他，他可能一直站在那里为帕米尔祈祷着心中的赞美之词，或许他会化作一条山石。“哦？啊对了，找向导去。”徐铭信十分清楚，要想在这种复杂地貌区完成地质普查任务，必须紧紧的依靠当地群众。他们最佳的工作场所就是那些遍布山体的裂沟，在那里可以直观的观察地层结构和岩石组成以及采集标本，那些裂沟是帕米尔的伤痕，宽度通常是几十米，可是深度都能达到百米以上，走向大多指向主体山峰或横向切割山体，向山外延伸，临近平川时，往往都能形成较宽的山口和泥石流冲积扇。在这遍布着山和谷的广阔的高原上没有道路，只有在几个山前填充的小块平地上才可见到古老的村落，人口稀少，全是沿着河谷进出与外界交通，所以必须在乌帕尔这个几十户人家的聚居地选好全程向导，前方可能无人可寻。他们找到了村长，其实和部落传统差不多，是村里的最长者，支部书记却很年轻，还懂汉语。大家见面都感到十分亲切，村里极少见到过山外人，全队的人都被有礼貌的围观过了。村长在酥油灯下看了看边防通行证，又清点了人数，无误之后才告诉他们没问题，但得等到明天晚上才能把向导带来，因为明天是集市贸易日，估计那人能从山里赶回来，当夜安排他们在空仓房里住下。
山区的集日靠月亮盈亏定时，每7天一集，是热闹场所，方圆几十里分布有三个半农半牧的村落，远的有昨天晚上就赶着马车过来的，带着行李睡在露天，全集也能有个几百号人。农牧产品摆在地上，瓜果以干品为主，也有不少是手艺人加工的生活用品摆在那里，像各种风格的刀子、木碗、木盆、用具等，有的手艺人当场加工金银首饰，吹管、催化剂等一应俱全，甚至有包金牙的；地摊上还有些是特产，像赤狐、雪鸡、雪莲、贝母、党参等，徐铭信他们发现在交易中几乎未见纸币流通，偶见流通的各样银币，很难分辨它们的朝代和国籍，都是以物易物为主。他们到处凑热闹闲逛，一张雪豹皮吸引住了他们，黄白底的毛上分布着不规则的褐斑，浓密的绒毛厚实实的紧贴着皮板，足有一头毛驴长，他们是笫一次见到这东西，从前只是听说过帕米尔的雪豹快捷凶残，眼前这张皮使他们对塔吉克人产生了敬佩之情，用的那些套索和夹子，几乎都是原始的狩猎工具，居然抓到了这样的猛兽，主要是靠人的勇猛和智慧。他们还看到几个老年妇女在地上放了几堆像长了毛似的土豆一样的带有血斑的东西，支部书记告诉他们那是麝香：“不是本地产的，是从西藏和克什米尔那边带过来的，二块钢元一个，在这里没人要，用途就是放在箱子里衣服不长虫，谁敢放啊，女人穿了那玩意熏过的衣服会不生孩子的。”支书又领他们到了一大圈人外面，里面正在摔跤，每集必摔，就是三个村比来比去的，互有胜负，外圈人群呼叫加油支着的热闹非凡，是一种常见的娱乐内容。可眼下不争气的是老村长手下的5个人没有一个是赢的，全叫塔拉库尔干村的一个小伙摔倒在地了，老村长挂不住脸了，自己下场子了，对方小伙连连后退说：“大叔，我哪敢跟您摔呀，您是长辈，我输了还不行吗？”老村长并不理睬，抓住小伙一拉，没拉动，双方抱住腰绞劲，小伙子纹丝没动，老村长60多岁的人了，头上已见汗珠，对方村长赶忙喊：“平跤，平跤！”老村长松开手，赞赏的拍下小伙的肩。可是村长老伴不答应了，一撩连衣裙出来了，直奔小伙子说：“我老头子是塔吉克的鹰，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打了只雪豹向我求婚我才嫁给他的，你小子也敢上手，我跟你摔。”老太婆肥胖的身驱直向前扑，小伙子又是连连后退，直叫唤：“大婶，大婶，我错了，我错了，大婶赢了！”小伙子干脆倒在地上不起来了，全场的人都笑的前合后仰的，小伙子坐在地上笑出了眼泪，老太婆高兴的拉上老头子走了。
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见到了向导，那人40来岁的年纪，满睑浓密的胡子略微发黄，穿着短皮袄，腰里扎条布带子。徐铭信他们白天穿毛衣晚上穿棉衣，望着他的皮装，心想这也是功夫，一身衣服穿四季。其实山民早习惯了，这里是一日四季的气温，出门在外干活谁能带四季服装？就身上那一套，冷热都是它。支书介绍说他叫赛迪拉，人绝对可靠，是牧人，但爱打猎，也倒卖皮子和药材，到过叶城，到过西藏，见多识广，懂点汉语和藏语。徐铭信告诉他任务很简单，顺着南去的方向先到塔合曼，再到塔什库尔干，最后是达布达尔，然后将他们送往塔吐鲁沟与黄顺的车队会合就行了，但这之间必须领他们进出大峡谷和冲沟，那些地方是工作地点。先商定时间是一个月，超过了给增加工钱。当面把工钱交他手里当安家费，又派伊德利斯带几个人把一箱方砂糖和二块茯茶一块盐巴送到他家，算是礼物，并规定明早天亮出发。赛迪拉说：“远方客人送的礼物显示了我们的荣耀，我给你们带路是我的责任，工钱不能要，大家都是为了国家。”支书说：“支援国家建设是我们应该作的，你们从远方来到这里，我们哪能要你们的钱？”徐铭信向他们解释道：“这是国家规定，不许增加地方群众的负担，我们不能违犯纪律。”他们从当地补充了给养，给的是现钱，乡亲们高兴极了。他们将小部分给养分散开装到背包里，大部分和行李一起用10头牦牛驮着，足够到塔合曼的了，到了那里再补充。地质队员的装备说简单也真简单，就是地质背包，装上地质锤、罗盘、放大镜、笔记本、望远镜、水壶和干粮，但是说不简单还真不简单，像这种山区普查，气候变化激烈，瞬息万变，棉衣就得随身带，火柴不能缺，一个组还得带一支步枪，再背上采集到的标本，每个人背包的份量都在30斤以上，标本工人的背包都超过50斤，他们还得带上挖探槽用的锹镐，山区的许多工作点牦牛都去不了，所以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带在身上爬山走路和工作。只有当岩层告诉他们海陆演变的历史时，这种工作才显得不那么枯燥乏味。
赛迪拉带的一支火药枪引起了大家的兴趣，赛迪拉说他父亲告诉他，那是一百二十年前笫一次英阿战争时骑兵用的青铜马枪，是他的祖先从阿富汗带回来的，据说是在战场上从一个贵族手里缴获的。伊德利斯猛然想起在赛迪拉家壁毯上挂的一把带银饰的军刀，可能是同期带回来的战利品。大家传看着那支枪，厚实的青铜枪管上雕刻着精细的图案，枪托上镶嵌着银饰，枪管下插着通条，枪托底舱装着油壶和擦枪布，在枪筒后部是手板式击锤，火嘴上盖着火帽，火帽里可放入击发药，刘鲁胜小声说：“队长，与其说是枪还不如说是文物工艺品更为恰当。”“是火器就能伤人。”赛迪拉见大家好奇，就从腰带上挂着的牦牛角里往枪筒倒火药，然后用一小块毡子塞住，用通条捣紧，再从皮袋里摸出一颗大铅丸放进去，再放小毡块捣紧，最后小心翼翼的从毛毡里挑出一粒用雷汞配制的击发药放入火帽，用毡子塞住击锤以免走火伤人。赛迪拉说：“今天是为了让大家看明白，平时不开枪时火帽是不放在枪上的。这次不是去打猎，为的是防止大动物伤人，所以没放散弹，只放了一颗大铅弹。”赛迪拉表演完，小心的取下火帽放到毡缝里，枪口朝上大背在后面。徐铭信估量了一下那枪的口径，至少有12毫米，那枪身不超过70厘米长，比队员背的七九步枪短多了，估计在近距离其威力足能打倒只狗熊，而且摘取灵活。他心里明白，不能靠它保证大家安全，这种前膛枪毕竟不如近代步枪操作速度快，因此他叮嘱大家把子弹上膛关好保险，以防突发危险.
牦牛与他们分手沿山道向塔合曼进发，他们在图标点挖了探槽，然后进了山谷。徐铭信、陈路遥、刘鲁胜分别带三部分人沿山谷左右壁和谷底冲积物进行探查。石油地质院校分来的学生都是些急国家所急的热血青年，投身到艰苦的大自然中，是他们无悔的追求。造山运动使地壳不断的上升和下陷，形成了眼前暂时的高山和深谷，地球上那些巨大落差的深沟和裂谷往往都在水域，如著名的日本----马里雅纳海沟，日本国----马里雅纳群岛就“如临深渊”的在它边上，而陆上的高山和断裂暴露在大气之中，不断的受到浸蚀，落差远不如海沟大。具有强烈冲刷力的泥石流，顺着山势沿断裂下切山体，千百万年来形成了深切的沟谷，这些冲沟都是直立的两壁，岩石的序列和地层的挤压变化的形态都十分清楚，可以根据这些来“将令论古、由表及里”的演绎出一部活的地质发展史来，追踪有用矿藏。徐铭信他们每天都是爬上爬下的穿行其间，虽说辛苦，但通过岩层和地质构造以及古生物化石等的分析来预测岩矿的丰度走向，心情到也十分愉快。五天后他们到了达布仑库勒，那儿是公格尔山腰的一个凹地，没有几间房子，冬季无人，夏季过往牧人可以歇脚。又过五天到了塔合曼，那里分布有许多温泉，刘鲁胜拿出温度计插进去，水温达摄氏60度以上，傍泉而坐，使人感到非常暖和。他们将标本仔细的进一步清理装驮，收获很大，除了金属矿藏，还发现了大型水晶矿和云母矿，水晶硕大的晶柱簇有白有紫，在马灯光下闪闪发亮，那小饭桌般大的云母板像玻璃一样的透明。野餐完后，将篝火压上较大的干柴，便打开行李宿营了。第二天朦朦亮值岗的吆喝声就把大家吵醒了：“站住！干什么的！”塔合曼的老乡们不管不顾的嘻笑着围上来了，他们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多外来人，尤其是一帮女的像看稀罕物似的围着王瑛她们三个女的转，一位阿妈拉着她们的手问：“孩子，你们男人让你们出来吗？跑这么远到山里干活，舍得孩子吗？你们都几个孩子了？愿真主保佑你们。”惹得全队人哈哈大笑，三位姑娘告诉阿妈，她们还没结婚呢，阿妈怜爱的说：“不嫁人哪成啊，我们这里一帽子打不倒的女孩就该出嫁了，你们是没人管的女人，好。”“阿妈放心吧，这里将来成了矿山，大家的命就全变了。”“盼望那天哪。”乡亲们帮他们收拾驮架，这是地质队进山以来头次遇到的当地人。这里海拔四千多米，断裂和岩浆活动很活跃，经常见到沿裂缝冒出来的温泉，他们在这里发现了硫磺矿，还发现了铜、金等矿苗。在这种地貌高耸险峻的主峰地域，他们经常看到在绝壁上活动的大头盘羊和在乱石间穿行的赤狐。在这艰险的山野上，羊类动物可能是最弱者了，因为它们远不如老鼠打个洞躲着安全。在这充满了灾难和残忍的生与死的竞争中，它们之所以选择了经常身处绝地的办法，就是因为在绝地可以迫使它们的敌人，也处于同等的危机四伏的境界，在生与死的天平上，强者的生命同样受到威胁，从而使竞争的起始条件二者等同，强者稍有不慎，弱者就成为强者，“绝处逢生”成了自然界弱者求得生存自卫时所能选择的唯一准则，这残酷的利用环境险中求生的法则在人类历史上又何偿不是如此，战场上弱强不能并存，那就把强者引入险地，同归于尽或者弱者侥幸求得一线生机。去年邻队的测量员就是为猎取大头羊而摔死在深谷，至今无法收尸，徐铭信见刘鲁胜总用枪瞄那些美丽的动物，便当即规定：“工作中如果不是出于自卫绝对不许开枪，一则是因为冰川和雪峰就在附近，防止引起雪崩给自己和地方群众带来灾变，二则是因为地貌过于复杂，打猎会给自己带来危害。”赛迪拉非常赞赏队长的决定，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些城市来的人总议论要打只大头羊吃，他认为那样的话，灾难就在眼前。
从塔合曼往南地势开始下降，山沟裂谷的走向大多是南北、东西向的，其他方向的大多在国境线外了。地层在交叉扭力应变中产生了剧烈的形变，在气温冷热和冰雪溶化结冻的反复作用下，破碎的岩层极易被剥落，再由水力作用顺山沟谷地搬运而去，在下部山谷里只要发现了矿石，就可以朔源向上找到原生矿体。他们在山谷中错过了到塔什库尔干宿营的机会，当他们从谷地出来插到一片坡地时，他们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准确位置，从标图上研究，他们可能是在塔什库尔干东偏南的地方，在前一站他们把路线偏东打了，为的是离国境线远些，这里离阿富汗和苏联只有举步之遥了。他们站在高处用望远镜向西偏北方向搜寻，很快在一处低地发现了与周围地貌不同的东西，赛迪拉证实那里就是塔什库尔干，一个有几千人的大地方。塔什库尔干是石头堡的意思，它的老城遗有古老的石头城堡，葬有诸多先哲，他们因错过了游览塔什库尔干的机会而深感遗憾，陈路遥惋惜的说：“那里很可能展示着早已消失了的生活方式，与上古之地失之交臂，以后不会再有机会了。你看，与世隔绝就是美，庄子说过，最美的音乐是天籁，最动人的图画是自然，你看这悬在空中的景物中，可能就有庄子的归宿。”刘鲁胜望着静得似乎是凝固了的苍茫山野说：“这里让人感到历史并不遥远，声音还在，景物依旧。”“远离红尘喧嚣的仙境，你我就在其中呢。”“看来考古的有优势，身归仙境，或许古人犹存，我和梦谁在谁中?庄子在等我们呢。”徐铭信知道这是说给他听的，没办法，工作太紧张，方向只好偏下去了。
工作淡漠了单调的感受，但是疲乏的压力越来越重，这是长期缺氧体力不支的表现，他们每天靠吃沙木沙克____一种野生的小头蒜来维持住严重缺乏维生素的身体，有效的避免了发生败血症和夜盲症。顺利的话再过10天也就差不多完成任务了，那时将在塔吐鲁沟与黄顺他们会齐。
这天傍晚他们停在了一小片坡地上，那儿紧贴着地皮长着暗绿色的小草，牦牛忙着啃草。地上散落着积年崩落的乱石，靠山顶的一面有块巨大的长石卧在那里，就像随时都要滚动下来似的。徐铭信观察完周围地貌肯定的对大家说：“这一带有过近代冰川活动，冰川处于退缩时期，小草地衣预示着海拔在四千米以下了。”那块巨石正好挡住了山上吹来的强硬的寒风，使那小块坡地成了不错的宿营场所，篝火中剩下的火炭在迎风面发出了桔黄色的亮光。山峰都是笫一个迎来朝阳，现在又是最后的送走晚霞，黑暗在空中向西移去，像幔布终于把最后的蓝色盖上了。夜空中的繁星似乎离头顶很近，也许伸手就能摸到它们，高原空气稀薄清新，显得各种景观都像是透明般的清晰，天上的星星显得比平原上大，并且不太闪烁的缀满发着青黑色冷光的天幕上，神秘莫测，进入异域的感慨油然而生。幽暗的山谷中不时的传来轰响声，不知何处的山体发生了崩塌。近处的山峰浑圆低矮，可是它们哪一个都是在海拔五千米以上，星空下的雪线附近经常扬起雪尘向外漫延，那不是风暴，那是地震引发了雪崩，身下时常感到震动，雪崩沉闷的声响过很久才传到耳边。
赛迪拉裹着羊皮衣拉紧狐皮帽子靠坐在巨石下面，从那里可以俯视到下面整个的宿营地，在危险环境中躺在平地上，毫无掩蔽的睡觉是不明智的。他的枪按上了火帽枪口朝上的搂在怀中，抽出腰间的猎刀插入了靴筒，他每晚都不敢睡的太深，他太了解山里环境的瞬息万变了，生怕发生意外事件。其实出现任何意外事件他都没有责任，向导的责任是路径正确，但是他认为这帮外来人要是出了事故是他的耻辱，脸上无光，在乡亲们面前丢失了信誉，所以一直在暗中操心。他看到值岗的人在查看牦牛，心想，在这种环境中牦牛才不傻呵呵的离群逃走呢。赛迪拉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他本能的有种异样感觉，他睁眼就看见对面的牦牛已经头朝外的站成了圈，低伸着角戒备着，暗叫不好，要出事，他左手板开击锤，右手刚伸进护圈，还没容他出枪，只听头顶上一声吼叫，一道黑影从上闪下，他一歪头，一记利爪从头侧直抓到肩上，立刻引起一阵刺骨的剧痛，枪几乎脱手。他的枪响了，灼热的烟火就贴着脸颊喷出，上面掉下只动物来沉重的摔在前面地上抽搐，“啊，雪豹！”随着喊声他扔掉了手中枪，从靴筒里抽出猎刀一跃而起，屈膝放抵姿势，左臂护住头，右手的刀锋紧贴在小腿旁。静等一会，地上的雪豹已经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了，他知道狐狸最会装死待机行动，而雪豹是不会的，正常时候雪豹都是单独行动，不会再出现笫二只了，他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营地早已是一片喧哗声，徐铭信在被窝里听到枪响，立刻就侧滚出被子趴在地上，同时枪也就顺向了前方，打开保险开始观察，他判断是火枪声，其他人提着枪大喊大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谁打枪？”大家野营露宿都是穿着衣服睡觉，徐铭信连鞋带都系好了再睡。传来赛迪拉的声音：“没事了，是只雪豹，打死了。”大家都围过去看，这是只头尾足有二米半长的成年公雪豹，银亮的皮毛上缀满深褐色的斑块，在雪地乱石中是绝妙的伪装，它四爪瘫软的躺在地上，下颏中弹，前额都被掀开了。赛迪拉的狐皮帽子扯开了个长条形口子，右肩上皮衣已被豹爪撕碎，右脸颊一片血肉模糊，右肩肌肉上有二道深深的伤痕在流血，何美娟立刻跑去拿来药箱，为赛迪拉处理伤口。人们围在一起议论纷纷，不敢相信刚才一瞬间发生的生死搏斗，也不敢相信结束的这么快，徐铭信分咐道：“三个组分头查看一下，别扎堆。”人们都散开了，端着枪小心翼翼的四处查看，人们后背都发紧，生怕再蹦出个雪豹来。赛迪拉说：“队长，让大家休息吧，不会再有雪豹了，一个山头容不下二只豹。”黑暗中传来伊德利斯的声音：“牦牛都在。”不知是谁把篝火灰烬里的炭火吹旺了，干柴冒着烟起明火了，大家关切的看着何美娟给赛迪拉清创撒磺胺粉，再缚上纱布。见多识广的伊德利斯看着那伤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惊叹那野兽一击便使赛迪拉的伤口血肉横飞，也可能与他背靠岩石没有缓冲有关。他惋惜赛迪拉那身犍子肉和脸颊上都将留下深深的疤痕，但他知道这里的风俗不会给赛迪拉留下遗憾，在帕米尔山区那是英雄的印记，是女人引以为荣的男人饰物，足够她们终生骄傲和抚摸的了；残疾的鹰远比皮毛漂亮的羊让她们热烈追随，好女人是为英雄而生的。王瑛转身去提水，发现陈路遥刚从被子里钻出来，惊讶的说：“陈师傅你睡得可真死呀。”“怎么搞的，乱哄哄的？”其实他从未经历过这种“夜半枪声凄厉”的事，电影上倒是经常见过，看看热闹而已，等到自己身临其境，便不由自主的浑身莫明其妙的抖个不停，不知所措，当时只是本能的感到被窝里比外面安全，见大家都奔上面的大石头去了，才知道是打死雪豹了，呆了一会，见平安无事，才稳住神爬出被窝，正巧被回转的王瑛看见，深感陈师傅这人有超凡的沉着冷静。他赶快站直，伸个懒腰好像与大家一样无所谓，风一吹才感到裤裆里一阵湿凉，两腿依然发飘。
徐铭信先查看了雪豹的枪口，不由得惊叹那古董洋枪的威力，在一定的距离内不可小瞧。他又查看了现场，并问了赛迪拉当时的情况，赛迪拉也说不清，在那一瞬间发生的一切好像都是本能反应，自然动作。徐铭信判断，因为刮的是西北风，雪豹从山上下来处在上风头，所以它站在大石头上观察宿营地时并未发现下面的赛迪拉，只是当他板开机锤时发出了响声，雪豹才发现了他，立即暴怒的发起了攻击，向下猛击一爪，雪豹的头因而暴露在上方，被赛迪拉怀中的枪向上击中。徐铭信不由得暗赞赛迪拉是英雄，救了大家性命，要是能带走他该有多好。
大家都睡不成了，开始作出发的准备，剥下雪豹皮，剔下肉烧烤着尝尝鲜，伊德利斯把豹骨装到麻袋里扔到驮子上，带回去给老石泡酒去。那雪豹皮是赛迪拉成为塔吉克雄鹰的物证，也许当下个世纪世界上再也没有雪豹的时候，他的后代还会保存着它，叙述着祖先那个蛮荒神秘的时代，而其他人便不复存在于记忆中了。
工作一直顺利，大家也熟悉各种地貌了，在一个大峡谷上面，三个地质组的20个人和牦牛分开了，赛迪拉带10来个人赶牦牛顺山梁走，双方约定了会面地点，地质组便进入峡谷开始工作。很快他们就在一个露头区发现了赤铁矿脉，根据倾角和走向判断，主矿在绝壁之外，可是绝壁高达50多米，无法攀登，他们决定先沿峡谷勘查下去，等有合适的地方再上去。这里已经位于帕米尔的边缘地带了，那些紧密的挤在一起的山头在这里稍微变得稀疏一些了，海拔也降低了许多。在这里他们发现了黑色的侏罗系露头，因为那种岩层可以生成石油，从而使塔里木盆地扩大了远景评价区。太阳晒得峡谷里闷热，他们坐下来吃饭，力求在地图上准确的标出勘查路线，这里落差很大，想在图上准确标出水平距离谈何容易。帕米尔地区是由周围的山系挤在一起组成了巨大的绵延数千里的褶皱断块山体，气候和植被在垂向上变异明显，海拔四千米以上是积雪区，四千米至二千七百米之间为高山草原植被区，二千七百米至一千五百米之间为森林草原带，一千五百米以下为低山草原带，当然其中的水土流失区和高蒸发量区，在变迁中大多已是荒滩滚石复盖了，他们在图上判断，工作区在三千米海拔左右，可以见到稀疏的草散布在各处阳坡上。箱笼似的峡谷中被中午的阳光晒的发烫，人人感到闷热。矮山的积雪和低伸的冰川开始溶化了，危险正在迫近他们，而他们却全然不知。伊德利斯突然失声叫道：“队长！快看上头！”徐铭信向峡谷上方看去，山谷像笔直的胡同一般，能看出几公里去，问道：“看什么？”“水头下来了！”大家向峡谷尽头仔细望去，果然见到大约在二公里外有一条黄线顺势而来，已经隐约传来响声，徐铭信大叫：“全体扔掉背包，就近向壁上攀登！”他们把笔记本和图揣进怀中，扔掉手中的一切向下飞奔，终于在左壁发现有一道流水冲出的窄缝，大约有一米来宽，直通绝壁顶端，徐铭信安排道：“伊德利斯先上，后面按顺序跟上，抓紧呀！推让个屁！”徐铭信连推带打，人们陆续的跟进往上攀登，他焦急的望着峡谷上方，黄墙似的水头轰响着离他们已经很近了，一回头这才发现最后还剩下刘鲁胜和李玉洁在等他先上，徐铭信火冒三丈大骂刘鲁胜：“你混蛋！先上去拉李玉洁，我在下面托着，你妈的快呀！”刘鲁胜一手上攀一手拉李玉洁，可是来不及了，徐铭信首先被洪水冲倒，李玉洁不顾一切的去拉他，也掉下水被卷走了。洪峰以排山倒海之势惊天动地的呼啸而去，浑浊的泥沙冲击岩壁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巨响，硕大的砾石跳跃着在峡谷中随流而去，留下的是震撼人心的撞击声，那些石块干巴巴的研磨声透过滚滚洪流让人心缩不已，刘鲁胜紧爬几步脱离了水面，他看不见下游，赶快爬到绝壁顶上，人们都在上面，那是山顶上的一处洼地。他向谷的下方望去，只见深涧里洪水像翻腾的黄龙冲向下游，令人眼花缭乱头脑晕眩，他发疯似的沿绝壁的边缘向前奔去。大家见刘鲁胜后面再没人上来，便奇怪的追问：“队长和李玉洁呢？”“都冲走了！”刘鲁胜绝望的喊道。洪涛声中这嘶哑的喊声把人们震惊了，都跟着往前追，后面又有人叫开了：“何美娟昏倒了！”何美娟刚听到“冲走了”只是一愣，可是当她明白过来顺沟一看，看到混浊的泥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向前翻滚着时，她血往上涌也随大家前追，然而一时急火攻心倒下去了，失去了知觉。刘鲁胜前行不到50米，眼前是个大陡坎，无法前行了，只好回来。大家都六神无主了，全把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好像他是主心骨。他挤进人群，见陈路遥和王瑛扶起何美娟正在捏她人中，何美娟缓缓的吐了口气醒过来了，见大家围着她，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立刻哭喊着挣扎向前，王瑛赶紧抱住她，她又倒下了，陈路遥提醒道：“抱住她，下面是深涧。”何美娟瘫软着身体已经哭不出声了，泪水不断的流淌，两眼绝望的盯着峡谷。刘鲁胜想起李玉洁是从他手中脱掉的，他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泪水，像是要找谁拼命的野兽，他一犯急就脸色铁青，陈路遥曾说过这叫“铁青脸没心眼”。伊德利斯看着这荒芜的山野和孤独无助的人群，首先打破沉寂的说：“老刘，你主事吧，你看怎么办？”刘鲁胜和大家一样，心早乱作一团了，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看大家信赖的目光，强迫自己必须要冷静下来。他蹲在地上直勾勾的望着涛涛的洪水，问：“这水什么时候能停？”吐库毛拉说：“再快也得等晚上气温降下来，雪不化了为止。”刘鲁胜见他枪还大背在身上，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枪也背着，再看看其他人，都是两手空空，只有三个人水壶还在身上，刘鲁胜说：“现在还有十八个人，统一由我指挥，一切行动通过大家讨论决定，水壶不许动，留给病号用，谁身上有吃的？”只有伊德利斯从怀里掏出半只前羊腿和一条小布袋来，里面有一斤多炒面，其他人啥吃的都没找出来。他们一开始离开乌帕尔的时候，大家就发现赛迪拉扎个大腰带的优越性，吃的用的都可以放在怀里和挂在外面，取用方便还不误干活，随身带了个库房。陈路遥开玩笑说过，赛迪拉解开腰带全家的东西都会毫无保留的掉到地上。伊德利斯这人能吃爱饿，何美娟说过他的先人准是饿死的。伊德利斯觉得赛迪拉的装备很实用，便也在腰里扎个带子，吃的放在怀里，背包里可以多装些标本，这次背包全损失了，怀里的东西却随身带上来了。刘鲁胜看了眼羊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伊德利斯说：“我几天不吃都没啥，留给体弱的吧，咱们还有枪，能打到吃的。”刘鲁胜清理出头绪了，问道：“谁能记得这条山谷有多长，咱们走了有多远？”大家面面相关，回忆不起来了，几个实习的学生商量完后说：“我们记得在图上标的足有30多公里长，现在的位置顶多有一半。”刘鲁胜脑袋嗡的一声差不点没栽倒，泪水流出来了，在泥石流里冲15公里，骨头架子都碎了，大家全掉泪了，陈路遥说：“我看也未必，早晨六点来钟就进沟，现在是下午四点多钟，泥石流下来的时候顶多是下午二点钟，就算工作五个小时吧，咱们主要是在赤铁矿那里停留的时间长些，再就是在生油岩那里时间也长些，可也不超过一小时，我估计在山谷里工作的距离超过25公里了，前面顶多还有5公里就出山谷了。另外，这里离山的主体不远，冰川雪峰就在近处，因此泥石流前缘里泥沙含量多些，碎石较少，队长他们大不了是沟底磨擦皮肉受伤，咱们要有信心，先找到下去的办法，时间就是生命，这里不可久留。”陈路遥爱动脑筋分析问题，大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目前只能是先找到队长他们再说。他看着沟底的洪流直后怕，要不是老天安排了那条难得的窄缝，恐怕此时早已是全军覆没了。“队长和李玉洁肯定还活着，必须尽快找到他们，不找到他们誓不罢休。”刘鲁胜态度坚定的说。这时王瑛叫起苦来：“糟糕，小何高烧了！”何美娟头上烫的吓人，她已经糊涂了，嘴里喃喃的说着什么，刘鲁胜贴近了听，她在念叨队长的名字，别人也凑近了听，刘鲁胜抬身起来说：“瞎听什么！大家都出出主意，下步该怎么办？”刘鲁胜基本上恢复了常态，大脑里跑空的东西好像又回来了，他首先确切的清点了人数为十八个人，接着又宣布顺山脊走向峡口，正在这时突然下起了暴雨，四周雷鸣闪电滚滚而起，振撼人心，陈路遥心悸了，附近肯定有磁铁矿藏，眼下凶多吉少，即使不死于泥石流也是难逃雷击。天近傍晚，加上乌云翻滚水流如注，暴雨中能见度已经极低，刘鲁胜忍住寒冷脱下衣服遮住何美娟的脑袋，安排大家都趴下免遭雷击，待雷霆万钧之势稍减便大声说：“我和吐库毛拉、伊德利斯沿沟边向前探路，你们在后面保持50米的距离跟着，不论前边发生任何事情，你们都必须在原地待命，等天亮放晴再说。后面的人由陈路遥负责，大家轮换着背小何，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更不能同归于尽。”又一道闪电和一响炸雷，他们借着闪电看见山谷底洪涛翻滚的更凶猛了。山里说黑一下子就黑透了，暴雨声、雷击声、洪水声混在一起响成了一片，震耳欲聋，地狱里的魔鬼全狂奔出来了，为所欲为的向一切生灵施暴。刘鲁胜把骑枪压进五发子弹交给伊德利斯，叫他跟在后面，万一紧急可以鸣枪通知后面停止前进。他在前面用脚探路前行，大约到了白天看到的那个陡坎前，脚踏空了，他要过吐库毛拉的枪拉起枪刺，用枪刺往下探，估计是个斜坡，他把枪交给吐库毛拉，侧着身子往下滑，身子重重的摔到了地上，下面是块小形洼地，他顾不上摔痛的身体，又开始向上爬，到了高处他能感到脚下是个山梁了，在他前方顶多五米远突然暴出一团耀眼的白光，几乎同时一声震破耳膜的炸雷响起，随着迎面的声浪他大叫一声摔下去了。昏昏沉沉的不知过了多久，刘鲁胜发现自己躺在水里，眼前像被扣在黑锅里，对外界没有感知了，他放声呼喊吐库毛拉，声音像通过鼻子在头里转，耳朵听不清声音了，一个人从侧面滑过来重重的撞在他身上，凭感觉那是吐库毛拉，他们四周都是从上泼洒下来的水,辨不清方位。伊德利斯在后面不远处跟着，遇上危险不能全完了，必须有人救援，他知道后面的人也是紧跟着他，谁都不放心前面探路的刘鲁胜。那声雷击过后，当他们眼睛里的黑蒙散尽时，发现依然是风飘雨洒，前边已经没人了。他们最担心的是掉入右侧的山涧，不禁失声呼喊起来：“刘鲁胜！吐库毛拉！你们在哪？”发现前方是个大坡，无法预测深浅，伊德利斯滑下去了，滑不多远就听见下面传来吐库毛拉的声音：“慢点，这里是断崖！”刘鲁胜的耳朵恢复些听力了，虽说像堵着东西，但总算能听到声音了，那声音像是通过腮帮子传到耳朵里的一样，只是眼睛里还有个大黑斑在晃悠。骤然间雨停了，雨消云散，又是繁星满空。他们在坡底会齐了，再次清点了人数，一个不少。刘鲁胜是优秀的野外工作者，胆识过人，他对自然界的知识常能使他在困境中得心应手的处理疑难事件，抬头是满目星斗，他盘算着到下半夜才能见到下弦月，夹在腋窝里的火柴早就不见了，无法取暖，现在不能坐以待毙，趁着体力还可以，必须前进。在饥寒中人困倦了特想休息，可是病倒的人就会多起来，一定要把这些同志安全的带出去，天亮了再找失踪的人。能见度好多了，可以达到几十米了，他们顺着山坡上爬，又走了一段山梁，天放亮了，一弯残月斜挂在东方，陪伴着初生的太阳，诉说着昨夜的不幸。前方是起伏的山头，但是方向没走偏，山谷还在右边很近的地方，里面的泥石流早停了，滴水未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群山依然一片寂静，漠然的面对着这些静悄悄的人们。他们沿山地加快了行走的步伐，伊德利斯边走边用刀削下小块羊肉，每个人都给一小块，再吃口炒面，何美娟什么都不吃，只喝了一些水，嘴唇上已经起了白泡。那只可怜的小羊腿已是光骨头一根了，伊德利斯把它敲开，将骨髓抹进何美娟口中，用水送下去了。刘鲁胜决定，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用剩余的炒面，伊德利斯把那湿透了的炒面袋塞进了怀中。不论是肉还是炒面他一口都没沾过，他那外形强健的驱体掩盖着肚子里绞劲翻滚着的肠胃，他脑袋里满是浮现出的美味佳肴，他模着肚皮怀疑能看见肠子了，“你们欠揍，蹦高骂个屁，老子改行干食堂去”。肠子老实些了。
将近中午了，他们吃力的爬上一道山梁，猛然眼前一片开阔，终于出山了，在面前展现的是无边的丘陵和漫坡，他们赶快下去往右拐，找到了山谷喇叭形的出口，眼前景象使他们震惊，昨天的冲积物在山口已经呈扇形的堆积出好远了，厚厚的砂石下面仍有细细的水流。他们放眼望去，没发现任何与砂石不同的东西，他们心急如焚，有的不住的落泪，那两人被泥石流掩埋了，没留尸骨可收。陈路遥说：“不能放弃，别耽误时间，散开找吧。”刘鲁胜说：“进山谷向里寻找。”此时他已经明白不可能找到活人了，心中紧缩，带头向前走去。进入山谷不到50米，在一个突出的山石侧面发现了李玉洁，那是山坡的延伸部分，看来是那座巨石引发的旋涡把她卷过去的。她赤身裸体的卷缩在那里，身上所有的衣物都被冲磨光了，浑身血迹斑驳，皮肤全破了，伤口青紫肿胀，头脸像个血葫芦，流出的血都己凝固了，只有脸部可以辨认出几道深深的伤口还在向外渗着血浆。他们不敢动她，更不知是死是活，大家纷纷脱下衣服交给王瑛，王瑛过去给她盖上，王瑛说：“她身上是温的，没死。”“你摸她心跳不。”刘鲁胜冒出汗来，大家都急切的等待着。“还跳。”刘鲁胜留下王瑛，叫大家继续寻找队长，人们很快又聚拢了，毫无发现，原来这里离昨天的地方才不到一公里远，刘鲁胜又带领大家顺山谷再搜寻一遍，直到山谷外冲积物的尽头，依旧毫无踪迹。刘鲁胜指着地质图问：“谁能说出这里离最近的居民点有多远？”又是几个实习学生聚在一起回忆，他们刚参加工作，对什么都好奇，出发前他们把地图都研究透了：“刘师傅，这里离达布达尔应该最近了，估计是在咱们南偏西方向，大概不会超过30公里。”背地图是野外作业的基本功，只能是去寻找那个达布达尔了。大家用刀砍小树，穿进四件衣服，又把二件衣服撕成条，绑了二付担架，抬上李玉洁和何美娟走了。当何美娟看到抬过来的李玉洁时，挣扎着要起来，一急能说出话了：“玉洁姐……”又昏过去了。他们首先发现了简易电话线杆子，大家心中一亮，前方肯定有边防军，沿电线杆子走没错，到天黑时才赶到达布达尔，果然有边防军驻扎。部队首长立即指示把伤号送卫生队，王瑛跟去了。部队首长在判明他们身份后，用电台向上级作了汇报，回电是早晨到的，告诉他们勘探队人员的身份是确切的，命令部队协助解决一切问题，并寻找徐铭信，对其结果做出明确回答。部队立即开始行动，先派出二名骑兵跟伊德利斯去找牦牛组的人，完后派一个骑兵排去找徐铭信，刘鲁胜和吐库毛拉跟骑兵排走了。中午时分到了山谷，他们拉大网走了三个来回，都毫无结果。跟去的参谋拍了地貌照片，最后说：“就这么大个地方，不可能冲远了，怕是埋在砾石下了。回撤吧。”刘鲁胜胸口闷的慌，铁青着脸请求道：“张参谋，帮我砍树刻上字，留个纪念吧。”刘鲁胜在山谷侧面坡地上选了一棵靠外的落叶松树，战士们用马刀将外侧砍平，用刀刻上“徐铭信峡”。走出好远了，还能看见那一条白色，就像是挂在翠绿的松林间的招魂幡，惹人心痛。啊，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美丽小鸟一去无踪影，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忧伤令人窒息，悲痛撕人肺腑，青春竟和生命一起结束，全然不顾他还有母亲和一个等待他的姑娘，而成为永远定格的却只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一个年轻的战友竟然消失得如此干净。“徐铭信峡”，在地图上广袤的空白区中，那只是一个芝麻大的小圆点，是用青春的年华灿烂的生命填到版图上去的，你永存在于天地中了。马蹄踏在零乱的碎石上，那该诅咒的山谷巨石重迭，群山展布到天的尽头，仿佛是人生中经历过的山山水水全在这里，整个帕米尔就像势如插天的祭坛，清风停了，尘封的记忆中你就鲜活的躺在那祭坛上，唉，一个梦中才可重游的地方。
电台来了指示，勘探队去塔吐鲁沟与黄顺汇合归队，路经笫一个机场即送李玉洁去西安治疗。刘鲁胜把剩余的物资拿出一部分作为礼物送给赛迪拉，赛迪拉把自己的猎刀送给了刘鲁胜，那是塔吉克人最珍重的表达感情的方式，古老的历史，刀可致命，将刀交到你手里，这是多高的信任，人们都舍命爱真诚。
李玉洁还说不出话来，大夫说她万幸的是一直没有感染，她浑身缠绕着纱布，小臂骨折已打好了石膏绷带，只露着二只眼睛会动，用棉被裹着她，放在二头牦牛间的木架子上，木架上捆了根木棍挂着吊瓶输液，团长应刘鲁胜要求派了位卫生员跟着，路上仍然是凶险莫测。李玉洁一直不知道徐铭信的结果，她在人群中一直没见到队长，想问又发不出声音，急得她泪水总在眼中转。何美娟这几天情绪基本平稳了，她知道她永远失去了那个让她日夜牵挂着的缺心眼的傻哥，她的心上人消失了，那掩埋着他的山谷永远留在了她的记忆中，那乱石堆属于她了，她总在心里呼唤着他的名字，心里始终在往外渗血而隐隐作痛；她面色憔悴，沉默不语，没人敢劝她休息，都避免提到队长，她骑在刘鲁胜身后，王瑛骑在伊德利斯身后，骑兵排用一天的时间把他们和标本送到了塔吐鲁沟，见到了黄顺他们。黄顺似乎一下子就苍老下去了，人们相见，彼此都不敢相信所发生的一切，就像几十年才谋此一面似的，紧紧握手，热泪涌流。尤其是晃荡躲在房后嚎啕大哭，他曾在成吉思汗山上的烈士陵园里见过不少带红星的幕碑，那下面安息的都是因公牺牲的同志，万没想到时至今日他失去了如同哥哥一样的队长，而且没有尸骨，在成吉思汗山上不会留下他的坟墓，越想越难过。黄顺见李玉洁的泪珠在绷带后面滚动，便安慰她说：“你很勇敢坚强，一切都会好的。我们先到喀什机场，用飞机送你到西安，那里的医疗条件好，医院已经联系好了。我们不能陪你前往了，安心养伤，全队等你回来。”李玉洁感激的望着黄顺，她想问队长在哪，可是发不出声，她深信队长遭遇不幸了。都安置好了，快半夜的时候开饭了，伊德利斯拿了瓶酒倒在了兵站外的石滩上，众人饭都堵在胸口咽下不去。黄顺要求刘鲁勝暂时负起队长的责任，一路上维护好秩序和做好职工情绪的安定工作，平安无事的回到总部，那是半个来月的路程。
一大早人们全起来了，黄顺这次带来四辆嘎斯63车和一辆吉斯151车，151车是一种十轮大卡车，跑起来很平稳，就把李玉洁垫上厚厚的被子安排在了这辆车上，何美娟、王瑛、卫生员和四名男的一同陪在这辆车上，告别了小小的兵站。
两天后终于走完了这段艰难的五百来公里的简易山路，来到了喀什机场，正赶上有班机，几架安东诺夫2型双翼飞机停在那里，整个机场没几个人，显得空空荡荡的，阵凤不时的卷起简易跑道上的尘土，在风中大家一一过去和李玉洁告别，见到刘鲁胜时她的嘴在说着什么，眼神渴望的盯着他，何美娟赶紧附下身说：“姐，你说吧。”李玉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道：“刘鲁胜，我爱你，你爱我吗？”可是何美娟什么都听不清，便安慰她说：“姐，你别着急，让刘鲁胜跟你说吧。”“李玉洁你安心养伤，全队同志都盼望你回来，我妈说过等这次收工就让我带你到家去，我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回家去。”他多么想提出陪她一同前往，那怕是天涯海角永不回还，在一起是永久的期望，可是他必须协助黄顺把队伍带回去，他不能在此时去陪她一人，他坚信时间不会太久了，他们将一起回到家去，他渴望着李玉洁回来的那一天，不论何时对他都是春天的来临。李玉洁的身心一直处于恍惚之中，常预感到此一去她生死未卜，本能甚至告诉她再也回不到这里来了，人不应该把心里深藏的东西带走，即使是拖着残疾的身子活着，那怕是躲在远方也应该有美好的回忆陪伴着孤独。解脱了泥石流中的恶梦她便会成为勇敢的人，然而她此刻却深深的追悔莫及，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她什么都没给他，让她心痛，让她遗憾，为什么总认为来日方长，那时觉得心心相印离溶为一体还远吗？现在自问，还有来日吗？这几天她经常处在梦幻中，她死去了，她多么盼望在这永别的时刻听到刘鲁胜说句“我爱你”，或者叫我一声“亲爱的”，便会感到心满意足和幸福，没白来这世界上一趟，总算有两颗心在互相追随。她知道刘鲁胜也许一生中都不会说温柔的话，她爱他没有甜言蜜语。李玉洁心里说，死并不可怕，但是我不愿意带着没有结果的思念离开这世界，尽管我们之间没有约定终生相守，让我多看你一眼，我会永远祝福你，也许我们从此永别了，我爱你，心爱的人，抱抱我。一阵心热使李玉洁感到眩晕，她贪婪的望着附身向她的刘鲁胜，在模糊中她要努力记住他的一切。李玉洁被抬进飞机，安2机吼叫着飞上了蓝天，大家目送飞机消失在远方，看着这荒凉的机场，心里都空落落的，此一别，但愿相见的一天不会等待太久。上路吧，回到集体中去，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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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局党委会议室里秦一烽书记兼局长和有关领导听了黄顺的汇报，秦书记是少将衔军人出身，在抗大期间就是小有名气的诗人，曾任过著名的少数民族抗日支队政委，临行前毛主席曾当面向他做过指示。他矮敦敦的,慈眉善目，思维敏锐，透出一种军人的率直和干练,他常对人说他最喜欢的歌有二首，一首是抗大的校歌，“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那是义无反顾永往直前的人才；另一首是解放军进行曲，“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肩负着人民的期望”，那是前扑后继战无不胜的气慨，有了这两样，人民的事业就无往而不胜，还说这两首歌能引起他无限的怀念和向往。此刻他眼神略有伤感的看着黄顺，听他的汇报，一次也没打断他，汇报完，赵月亮代表处党委表示：“我们牺牲了一位队长和伤了一位女同志，是由于我们工作不细造成了损失，按规定在化冻的季节里进山不许在沟里过午，但是我们强调的不够，造成了下级思想麻痹，光抢进度，引起了伤亡，我们请求上级处分。”秦书记声调缓慢的说：“徐铭信同志立过大功，投入建设后上过大学，学过技术，工作过程中卓有成效，是我党花心血培养出来的人才；李玉洁同志是烈士子女，也是我党培养出来的具有高等学历的技术人才，现在一死一伤，冲着这一点，我怎么处分你们都不过份，几年来，你一个处就已经死了50多位有文化的年轻人了，几乎占你们职工总数的十分之一。你们要提高对这次伤亡的认识，听你们的口气好像是不遵守什么规章制度才造成伤亡的，胡说八道！那是我们的同志为了给国家寻找矿藏，不畏艰险顽强工作置个人安危于不顾才付出了伤亡，这是年轻一代继承革命传统的结果。我们不鼓励伤亡，我们主张人要有种革命加拼命的精神，要以此事鼓起士气，使我们活着的人踏着先行者的足迹更好的为党工作。”秦书记翻出一份上级批文接着说，“经局党委研究报上级批准，徐铭信定为革命烈士，追认为社会主义建设青年积极分子，在成吉思汗山陵园建衣冠墓；李玉洁为社会主义建设青年积极分子。”会议结束了，临走时秦书记与黄顺握手说：“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带队伍要带出士气带出战斗力才是合格干部，这是我看干部的唯一标准。我讲过，在本质上，好的政治工作就是生产力，有经济效益才有社会效益；社会效益好，同样能带来社会的稳定和刺激生产力的发展。”黄顺激动的说：“请上级放心。”“徐铭信同志代表勘探的先行者用鲜血和生命为这些未来矿山的建立做了奠基石，我们是志愿者，而不是金钱的雇佣者，因此那些勘探成果是牺牲者永恒的丰碑，我为是你们中的一员而感到骄傲。”
近几天队上不断来人，处工会送来一架留声机，这架留声机最受大家欢迎，是手摇上发条的，一张唱片没完，就总有人过去摇几下过过瘾，没完没了的听候宝林的相声《夜行记》，不几天那机器也就坏了。王战军挨个宿舍窜，没有了徐铭信，他感到老大的不习惯，话都说的不过瘾。小吴找到何美娟问：“何姐，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何美娟见他手里提个东西，上面还捂件衣服，停下活问：“啥？”“你看！”一掀衣服，像变戏法似的出来个鸟笼子，里面有只雀，一见亮就欢跳着鸣叫起来，啾……啾的，一会儿高扬，一会儿打哨似的，十分动听，小吴得意的说：“这是百灵鸟，最聪明，能学别的鸟叫，我数了，它有七种叫法。王处长说了，你玩那东西干啥，给小何送去。我就给你拿来了。”“我不要，小子才玩雀呢。”“何姐，我逗你玩呢，是我专门送你的，你替我养着，我那里没地方养。”“它吃什么，怎么喂？”“小米就行，我给带来了，小碗里别缺水。”“小吴，我这里有糖，上海家里寄来的，你吃。”各种奶糖都抓了把给小吴放到口袋里，他又到别处玩去了。这只小鸟，给女孩子们增添了不少乐趣，喂它照看它，增加了许多消磨时光的事情，小鸟一叫就好像四周都充满了春天的气息，招来不少人围观，气氛热烈活跃，当然了，借机来看女孩的也不少。
不久在烈士陵园招开了徐铭信烈士的揭墓仪式和追悼大会，各单位代表都去了，何美娟献上了用野花扎的花环，地质队在墓旁种了二棵红柳。没有徐铭信的亲人参加，那是因为杨青闲直接找到了秦书记，请求说：“徐铭信还有位哥哥和母亲，母亲已经年近六十岁了，让她安度晚年是我的心愿，丧子的打击不应该降临到她头上。今后由我代替徐铭信写信，并且每月寄钱，永远不能让她老人家知道真情，直到她离开人世。我请求上级答应我的要求，不要通知徐铭信的亲属。”秦书记看着这位素装的漂亮的女同志，感到似曾相识，问道：“你是他什么人？”“我叫杨青闲，是局文工团的，原华野转业，是____徐铭信的爱人。”杨青闲再也忍不住了，让泪水掉了下来，又赶紧擦干净，立正站在那里。秦书记见她穿着一色青衣裤，辫梢上扎着黑毛线，是文工团那位活跃的演员，说：“你先请坐下，他领导没说他有爱人呀。”“我就是，不过一直没举行婚礼而已”“这事能永远瞒下去吗？再说你迟早要再嫁的。”杨青闲坚定的说：“我，不可能嫁给别人。”这时引发了她绝望的酸楚心情，那隐在心中多年的不为人知的往事，随着这个人的死去，就永远埋葬在自己早已疲惫的心中了，她哭出声来。秦书记赶忙说：“好好，就这么定了，你作为他的爱人有权力处理他家庭的事。烈士证件都交给你，但有一条先要说好，当你改变主意的时候，要交还给组织处理。”就这样杨青闲成了徐铭信的爱人，群众都为之震惊不已。何美娟由此知道了杨青闲，杨青闲的动机无非是为了照顾他母亲，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怎么会为了认识才几天的人就终生不嫁了呢？又过了几天，上级任命刘鲁胜为地质综合研究队队长，刘鲁胜找黄顺说：“我不想找他们，就直接跟你说吧，我不愿当队长。”黄顺惊讶的问：“为什么？”“不为什么，我脾气急躁，搞技术工作可能是优点，可是当官就是缺点了，起码是不善于团结同志，我有自知之明，不适合当队长。”“同志，这是工作需要，不是请你当官，再大的缺点也得克服，你要是有别的想法又当别论，如果仅此而已，我看你还是服从上级决定。听了你对自己的评价，就说明了上级没用错人。”黄顺心想，你可别再添乱了，有的人挖门子刨窗户的想当官还当不成呢。“指导员，我没旁的想法，你想到哪去了，我真的对行政工作一点兴趣都没有。”刘鲁胜产生了反感，人活的是累，好像与上级不统一就有野心一样，这官有啥当头？比技术难吗？哼，不是当不好而是不愿当。“那就好，我相信你能干好的，咱们多商量，解决不了的还有上级，干吧。另外，你千万别再找上级谈这事了，越找越不会同意你。咱们多想想老徐，不该再有推托之词。”
自从杨青闲宣布是徐铭信的爱人以后，成了几万人的新闻人物。多年来追求她的男人大有人在，所有追求她的人都是地位和才华皆为不凡的人物，一般的人只能是想想而已。眼下有的人见她有了爱人，而且还心如铁石坚，就打了退堂鼓；还有一部分人认为她是一时冲动犯邪胡闹，看她能坚持多久，“你迷人、我晚婚”，咱们等下去，比如文工团的副团长大编剧卧天弓就属于这类人。他人长的孺雅，风趣有学问，最近又出版了他的一本描写青年英雄的诗集，充满了战斗的激情和青春的浪漫，他为人谦和政治素养高，在女孩心目中他是位让人梦寐以求的人物，然而他却甘当杨青闲身边的“老等”。杨青闲非常敬重他，也知道他多年的苦心，只是装做天真不知而已，正是命运的安排，如果她不是偶然中找到了徐铭信，再过一年也许可能就和他“永结连理”了。但是现在不成了，“我的二哥，老天终于让我找到你了，千里万里寻夫，这是天意，你死了，我更不会嫁给别人了，老天爷，你为什么这样不公平，对我就这么残酷？”最近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常独自流泪自叹命苦，难道真像古人说的人生姻缘的红线是由上天的一个失去青春的糊涂老人牵着的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又为什么八年里她奔波万里血火生死中都追寻不到的人，却在这边远的不毛之地让他自己来到了她身边呢？让她看一眼，再永远的失去他，这到底是为什么，这就是对她忠诚的心的回报吗，这就是命运？她再坚强，今后还能和谁去抗争呢？在这么多的问号中生活，她感到孤立无援，陷入到深深痛苦之中。更有一批人私下里把杨青闲当成新闻人物反复加工抄作流传，有的变成了笑话，更有甚者认为这年头想捞点什么不行，也没必要捞个烈士证呀，那玩意又不能当钱花，就算是给后代留个荣誉争个地位，她未婚寡妇也没有后代呀。哪朝哪代都有无聊小人，这和人的文化地位没多大关系，再说了，哪朝哪代也都有扶危济贫的侠义之士，同样，这和人的文化地位高低以及贫富贵贱也没多大关系。这天就又发生了一起有轰动效应的事情，是地质队吃饭的时候，大家在院子里边吃边天南海北的瞎扯，陈路遥突然冒出个话题来：“对一些国策是要经过时间的考验的，像清朝张之洞提出的‘国学为本，西学为用’就很笼统，不如现在提出的‘自力更生，洋为中用’具体实用。”又让人费解的说：“自古就是‘穷文富武’，中国穷人多，学文的多，盼的是升官发财；学武的少，加上富人大多贪生怕死，战场上相形见拙。一个贫字就和瘠、穷、贱、弱、寒联在了一起，总被世人瞧不起。”刘鲁胜反感以貌取人，说：“你说的不对，中国人被人瞧得起不是先有钱，而是先有骨气，秦书记说过，大清国政府腐败无能，皇上带头逃跑，二万人的八国联军横行着进的北京，中国人落了个东亚病夫的称号。毛主席领导下的新中国，在朝鲜一把炒面一把雪的打败了十六国联军，一雪八国联军进北京割地赔款的国耻，靠的是正义和骨气，使中国人民从此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老陈，何必妄自菲薄。”刘鲁胜一想自己现在是队长了，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天天拌嘴了，便起身走了。这时晃荡过来对林子全说：“徐队长遇上了好人，人死了，杨同志还接着照顾他娘，我要是能遇上这样的人就好了，跟徐队长去了也甘心。”“是呀，还是好人多呀，杨同志也够苦的了。”“咎由自取，”陈路遥说了句充满哲理的话，“伟大和可笑仅是一步之差而已。”他不理解人间怎么会有姓杨的这种人，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肯定有其不可告人的企图。在一旁的伊德利斯愤怒了，流浪儿出身的他，自小父母就死于瘟疫，他是民间百姓养大的，吃百家饭，他就是百姓的儿子，他的觉悟和教养都很简单，就是面对不平事两肋插刀都在所不惜，在他的处事准则中，谁敢欺侮弱小和他的朋友，他就绝对不客气，而不管他是谁的人情，更不管什么是纪律的约束，大不了回到乡亲们那里去放羊，骑着马比干眼下的活轻松多了，家乡还有许多姑娘任他调笑，多么快活。伊德利斯从牙缝里问道：“你说什么呢？”“说了你也不懂。”只听“啪”的一声，陈路遥倒在地上滚了一圈不动了，原来是伊德利斯一拳打在了他的左脸颊，伊德利斯脱口说出：“你长这张嘴还不如多长个屁眼。我看到你就想起一种人来，耍猴的。”大家都起来了，赶忙去扶陈路遥，何美娟从屋里冲出来说：“伊德利斯你住手。”她在屋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对陈路遥十分反感，可万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我住手了。”“你住手了他怎么会倒了？”“那是没住手之前的事。”队部领导惊动了，黄顺问：“怎么了？”谁都不吱声，刘鲁胜过去把陈路遥身子板过来，见他慢悠悠的睁开眼了，想站起来，又趴下了。伊德利斯知道他没事，拳击场上经常这样，他倒认为刘鲁胜应该伸出手指数秒，不禁想笑。刘鲁胜先扶他坐在地上，感到陈路遥脸形不似平常，变长了，嘴拉的老长，模样怪异，以为他要喊什么，可是口水又不断的淌下来，嘴里只会发出啊啊声，细琢磨才明白是下颏掉了，赶快吩咐去医院。黄顺问：“他怎么搞的？”伊德利斯大咧咧的说：“我打的，小子太嫩。”黄顺生气了：“你到队部来！”这还得了，不但打人，居然还打到技术人员头上了。何美娟陪陈路遥走了，刘鲁胜回到了队部，听伊德利斯说：“他说杨同志怪话。”“怎么说的？”“我不想重复，是人就说不出那种话来。”黄顺批评道：“你说不出怎么知道是怪话？不像话。在全队做检讨，检讨不好就处分你。陈路遥是技术人员，你怎么能动手打他？觉悟太低，还有什么说的吗？”“没有了，不该打他，不怪我，拳头是自己过去的。”嘟囔着出去了。黄顺直摇头，遇上这么个添乱的有啥办法？刘鲁胜想了下说：“工人都说陈路遥的话是侮辱人格，也不能全怪他。”“刘队长，可不能义气用事，这是工人阶级队伍，再有理打人也是错误的。”车很快就回来了，不是大病，医生一端下巴就复位了，可是陈路遥没回来，去机关了。黄顺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全队集合召开大会，点名批评伊德利斯，令作检讨。他也不会检讨，就是反复的说打人不对，“没想到老陈也不还手，弄的自己全错了，以后改正。”黄顺只好反复提示，每提示一句，他就点点头，就在记录本上算是他的认识了，何美娟做记录，黄顺看看内容较为深刻了，然后让大家发言，没人吭声。总得有个提高认识的过程呀，缺一不可的，黄顺就从党员开始点名发言，都是简单几句，又点班组长的名，总算在记录上凑合了一大串“帽子”，最后勒令他整理成书面材料，他说他不会，黄顺说：“何美娟你去找人。”散会后何美娟把他领到地质组由实习学生们替他写，刘鲁胜看他们的认真样子笑了，“研究生班在做题”。陈路遥晚饭前回来了，黄刘二位过去亲表慰问，并带去了病号饭，还把检讨会的情况作了介绍，最后说：“明天还开大会，再次进行检讨，他公开向你道歉。”“我不用他道歉，他也不需要做出检讨，劳他大驾不起。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自古如此，他必须受到处分，否则我就打报告要求调出地质处。”说完就闭上双眼不再理二位领导了，队上的人全过来看他劝他，他仍是闭目不语，额头上三条肉纹平复，显示出此刻他内心宁静。晚上于干事来了，先找黄顺了解情况，说：“知识分子是毛，人民是皮，毛必须依附在皮上知识分子才有广阔的前途，可是我们的工人却打掉了知识分子的下巴，这不是往下拔毛吗？只剩下光皮板后果谁负？这不符合国策。当然了并不是说伊德利斯那一拳就代表了国家，他还没那么重的铁拳。正因为如此，伊德利斯必须受到处理。”黄顺说：“队上及时处理了这件事。”黄顺将文字材料全交给了于干事，于干事认为还算可以：“材料我带走。情况是这样的，陈找了赵书记，他要求必须给伊德利斯以严厉制裁，否则他直接向秦书记打报告要求调出地质处，理由是‘此处无人身安全感’。”黄顺说：“我俩去看过老陈了，批判的情况向他介绍了。”“他什么态度？”“紧闭双眼沉默不语，不过允许他有个考虑过程嘛。”“我找他谈谈吧。”黄顺陪于干事到了宿舍，见陈路遥合衣而卧闭目养神，桌子上放着的鸡蛋面没有动过。屋里其他人见领导来了，知道是找老陈的，便都打个招呼出去了。黄顺推醒陈路遥说：“老陈醒醒，于干事看你来了。”陈路遥立刻起来让坐，客气的说：“对不起，让领导操这么大的心。”“你们谈吧，我还有事。”黄顺说完便走了。陈路遥打开箱子拿出两盒牡丹烟，给于干事面前放一盒，自己打开另一盆抽出一支烟递过去说：“请于干事抽支烟，别客气，你最能深入基层和群众打成一片了，请抽烟，算群众对你的敬重。”“不必了，”于干事说着掏出卷烟纸慢慢的卷着，继续说，“赵书记很重视这件事，听队上说你可能不太满意只让伊德利斯作检查，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陈路遥双手递烟诚恳的说：“我非常敬重你这样的党的干部，这烟市面上见不到，你爱抽的话我有办法弄到，你先品尝一下看中意不。哎呀，你别卷了，不买群众的帐是不是？我又不是反革命，抽支烟又能怎么样，总不能说是腐蚀干部吧？你脱离群众了。”“好好，我抽。”接过烟自己点上，陈路遥就势将手中的这盒烟也拍在于干事面前，说：“他使我在队上毫无尊严可谈了，今后还怎么工作？因此要求上级给他记大过甚至开除他。”于干事有滋有味的品着烟，心想，你满嘴胡说就有尊严吗？边抽边细琢磨得给陈施加压力，不能让他把事情闹大了，赵书记才能满意；但是这小子挺识趣够意思，不能不关照，何况伊德利斯像煞神，管徐铭信闲事，也得让他收敛点。他不表态，只是泛泛而论的说：“我是来了解情况的，怎么处理由上级决定，希望你不管有多大委屈，总得把工作干好才能站住脚。我再找别人谈谈，以后有什么问题多到我那坐坐，我最愿意交知识分子朋友，有知识，认真，值得我学习。”于干事站起就走，陈路遥赶忙过去抓起两盒烟塞进他口袋说：“烟酒不分家，你是机关里最一板正的干部，抽群众两根烟还不至于变质吧？”
于干事见赵书记还在办公室里，便进去说：“赵书记，我回来了。”“这么晚了你还过来干啥。”“机关里其他同志联系群众都比我好，我比他们差的太远，只好笨鸟先飞、多飞。老同志们常跟我说，要以党委领导为榜样，我们跟赵书记学到很多为党工作的本领。”“说正事。”“好吧，我简要的汇报一下。队部处理问题雷厉风行绝不手软，立即召开了全队会。”说着将伊德利斯的书面检讨和会议记录放到了赵书记面前，他继续说，“我又找了陈路遥谈话，他首先承认了自己随口乱引用名言名句，造成了不良影响。但是他强调工人随便打他，他深感在地质处无法工作了，他要求开除伊德利斯，否则他依然要行使他调离地质处的权力。我又了解了工人的看法，他们认为伊德利斯打人情有可原，陈路遥侮辱烈士遗孀，这是他们不能容忍的行为。”说到此于干事停下了，观察书记的反应。赵月亮越听越感到问题不好解决，忙问：“你有什么看法？”“我的意见不一定正确，供领导参考。我认为陈的要求有一定的道理，但过份了；群众的感情被陈伤害了，对立情绪很大，如果按陈的意见办，会造成群众的离心离德，我们不能失去民心。如果不按陈的想法办，他就向局里提出调走，等于是向局领导告状。”说到这里他见赵书记看材料的头微微点了下，便接下去说，“我建议将伊德利斯以行凶打人为由交保卫科拘留一天，不下文件不入档案不影响升级提干，即惩罚了他又对群众起到了警告和安抚的双重作用；对陈也算是件提气的事，因为毕竟是保卫科出面了，气势就很压人。他再想不通就由我去做工作，不用领导出面。你经常提醒我们，对人的处理要慎之又慎，这样做可以使各方面都平静下去，请书记指示。”赵月亮出了口长气，得把小于列入科级的培养对象中去。赵月亮不动声色的说：“到此为止吧，明天开党委会研究。”“用不用写份文字材料？”“不用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哎，对了，你没对象吧？”“没有，工作太紧张顾不上。”“工作和搞对象并不矛盾，但要注意政治条件。”“有了目标一定请示书记，谢谢书记关怀。”他当然知道提升干部是要考查老婆的政治背景的，这句关怀的话就等于是赵书记在无意之中透露出有提升他的意思，心中一阵狂喜。
笫二天下午二名保卫干事来到队上，大家一阵紧张。二位保卫干事进得屋来十分客气的与黄刘二领导握手，说：“二位大领导，上级差遣执行公务，不要挑礼，多加包涵。党委指示，伊德利斯因行凶打人的过失拘留一天。”“送哪拘留？”“就在保卫科，管饭的。”“怎么能这样处理，经过大会批判再赔礼道歉都不行，打个架值得这么小题大做吗？”“刘队长这话和我们说都没用，你也知道，事发后我们并没有插手，此刻我们是执行，当着二位的面我们不便动手，请队上交人。”二位上差面无表情了。“二位别误会，”黄顺赶快横在中间说，“知道与你们没关系，咱们是什么关系呀，就因为都不见外刘队长才说了那话，我们的意思是由队上再深层次严处理一次行不行？我们水平低，总得给一次补过的机会呀。”说完就一人给插了一根烟。“老黄，我们心中很清楚，人带走了是给你们脸上抹黑。放心，伊德利斯去睡上一觉就拉倒，赵书记有安排。”二位上差把烟从嘴上拔出来客气的说。“好吧，二位透亮到这种程度够意思，人交你们带走，给我们留点余地，他是队上骨干。”黄顺只能执行了。“你队的人哪个不是前程远大？请放心。”黄顺伸出头去说：“伊德利斯你来一下。”伊德利斯进来后，保卫干事宣布了拘留一天的决定，临出门对黄顺说：“队上是否宣布是你的事。”挺留面子的。伊德利斯在院子里对大家做个鬼脸算是告别，出了院子心情不好了，打个架就这么倒霉呀，知识分子真没用，打我二拳不就扯平了吗？不还手就占这么大便宜。全队人目送保卫出了院子，全傻眼了，都拥进队部问个究竟：“怎么把他逮捕了？”黄顺对人群说：“同志们，不是抓走了，由于他行凶打人到保卫科拘留一天。”
队部里二位领导各怀心腹事，刘鲁胜想的是，又不是犯罪分子，把手下人随便抓走了，这是他的耻辱，当头头的在关键的时候不能保护他们为他们做主，光知道让下面干活，那和旧社会的把头有什么区别？黄顺想的是，人间的事物是复杂的，不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千万急躁不得，不能因小失大，当问题导至复杂化的结局时首先要稳定住队伍不能出乱子，这是干部起码要有的基本功，谁不知道骂娘比喝《拾全大补汤》有益健康？
小吴送完文件去看何美娟，今天是《三八妇女节》，女的都在伙房帮厨。院子里晒满了衣裤，像是挂着节日的满旗，男职工都说最好是一个月一次三八节，都成卫生模范。小吴发现鸟笼子挂在树上可是鸟不见了，就问其他人：“鸟呢？”“哎，可真的，咋不见了？”这时大家才发现少了鸟的叫声。小吴进队部小声问黄顺：“何姐的鸟呢？”“一直挂在她那里。”“笼子空了，我好容易弄来的，王处长非得叫给她，女的不懂养鸟，跑了吧？”“你还是问她本人去。”小吴在食堂找到了何美娟问：“何姐知道不？鸟丢了。”“知道，是我放走的。”“你咋这样啊？我费了好大劲才托人从天山弄来的，大家多喜欢呐。”“关在笼子里多可怜，它要是会说话你猜它想说啥？”“我不懂鸟语。”“肯定是要求自由，我要是把它还给你，它准死在你手里。”“那你说想要啥？我给你整个不要自由的。”“咱玩别的，就是别玩关着的活物，姐不闷，别乱整东西，整来我也不要。”小吴不高兴的走了。到了下午他又高兴的回来了，见姑娘们还在外面忙，就不声不响的溜进女宿舍，一会儿又不声不响的走了。姑娘们都累了，回到宿舍歇一会，何美娟来到床前见墙上钉了个东西，细看一眼惊叫起来：“妈呀！耗子！”往外就逃。姑娘们一听都逃出来了，一点不假，十个女孩有九个怕老鼠。何美娟问：“谁这么坏？”姑娘们想了下说：“谁能干这没良心的事，准是小吴，刚才见他转来转去的，问问他就知道。”何美娟明白了，肯定是他报复放飞了他的雀，死小子给我整个耗子来。大家都围上来看，原来是只蝙蝠，翅膀张开用按钉按在墙上，小眼睛溜溜转看着人们，有趣极了，小哈安慰她说：“不是耗子，是蝙蝠，不用关着养，好东西。”“给你玩了，你拿走好了。”“人家送你的，岂敢夺爱？先讲好，过二天借我玩。”“求你们了，谁去拿下来放了？”有人开心的说：“那是你弟送的鸟，你自己放吧。”“谁拿走请谁客还不行吗？”没人动手，嬉笑着好不热闹。不能不进宿舍，别的姑娘都背过脸去坐在床上，可是何美娟不成，那东西就在床头上方看着她，一想那东西的模样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别的姑娘请她同铺，她不干：“我总不能不去取衣服呀，它看过的东西我都得洗。”何美娟到队部求援，对刘鲁胜说：“队长，我墙上有个耗子，你帮我拿下来。”刘鲁胜感到奇怪，问她：“哪来的，怎么上墙了？管它干啥，敞开门，跑了就没事了。”“你别问了，去看看就知道了。”黄刘二位便到女宿舍看了一下，一见墙上的蝙蝠高挂也觉得好笑，便拿下来放飞了。二人回到队部，黄顺说：“处长让小吴送鸟给小何，是不是看上她了？把小何介绍给处座怎么样？”“你这奇思异想突发的好。”他们找出花名册，何美娟23岁，家庭出身工人，本人成份学生，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黄顺说：“王处长好像31岁了，男大8抱金娃，挺合适，就这么办了，由我直接出面，你配合，怎么样？”“行啊，你就办到底吧，我还没媳妇呢，没经验。”李玉洁一下子浮现在眼前，久信无回音，常占满他整个身心。
刘鲁胜提升队长后，地质组长的位置一直空着，起先于干事曾提议让陈路遥当组长，理由是工令长，技术好，黄刘二人不同意，分配的新人越来越多，已经快30多人了，不放心把这么多技术人员交给他，他为人总是阴阳怪气的，可是任命旁人又怕他捣乱，只好一直由刘鲁胜兼任。最近老人事科长升任人事处付处长走了，于干事就一步越过副科级破格荣任科长了，这是最近二天的事，还常有人喊错官衔呢。于科长来了，黄顺在打趣中祝贺了一番：“恭贺于科长步步高升，不敢再叫老于了，多多提携在下们。”于伍斌美滋滋的脸型大为挤缩，平时他脸色灰暗，细小的手上满是烟黄，眼神总是飘乎不定，有皮笑肉不笑之嫌，当官才几时，头肉便显饱满起来。于科长红光满面谦虚的说：“都是大家捧场何必见笑？我这也是被赶上架的鸭子，不胜任，还请老兄今后多支持，咱们互相帮助吧。这次来商量下陈路遥任组长的事。”刘鲁胜坚决不同意让陈路遥领导这么多技术人员，于科长说：“事物有二重性，他在野就有闲功夫找碴，他如果当朝了，就只能干好工作。”那二位就是不松口，于科长说：“还有笫二方案，把地质组一分为二，一组陈路遥，二组林子全，一老一少显示了重视新人的培养，而且二个同类组也便于开展竞赛比着干，怎么样？”“嘿，你这笫二方案咋不早说？”经过一番研究，在黄刘二位坚持下分成三个组，笫三组用王瑛，竞赛成份多，让更多年轻人受到锻炼。他俩真感谢于科长的好主意，队伍好带了。
何美娟进了队部见黄顺正哼着小曲，说：“谢谢指导员。”“区区耗子何足道哉。坐吧，闲聊一会。”黄顺清楚任何事都不能操之过急，拐弯太急容易翻车。“指导员有啥事？”“最近我发现机关里那些已婚女人大多对丈夫不满，她们议论起来都是后悔没有顺心的，不是男人在外面混的不好就是不关心家和孩子，再不就是文化低不懂感情。我觉得怪，这些女的平时都是很懂道理很能吃苦的，可是为什么极少有女人对婚姻满意的？当初怎么结的婚？是不是女的爱攀比虚荣心强？”“我不这样认为，个别女的太软弱依赖心强才像你说的那样，要强的女人自信心是强的。”“这话我同意，恋爱是了解过程，也是最容易失误和误会的过程，生活在一起才是全面深入了解的阶段。”“我觉得看人不能光从感情合得来着眼，大多数女人追求的还是人可靠和收入稳定，这是生活的基础。”“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对自己的婚事有什么想法？”何美娟从没把指导员当过外人，不太拘束的说：“没心思想这个。”“那怎么成啊，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迟早是要想的，我不怕引起你伤心，我知道你和老徐的关系，友谊很深，但他牺牲了，活着的人应该更好的活下去。时间不短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成老姑娘了，你必须调整心态，再与别人建立起新的关系。”何美娟哭了：“指导员，那是不可能了，人的这种感情只能产生一次。”“看问题不要太绝对，慢慢来。”“不是慢慢的事，我爱他。”“我不得不冷酷的问你，他爱你吗？”“他没说过，也不知道他心里是咋想的，他对谁都一样，可是我们度过了那么多的困难和危险，从不分彼此，确实好。”何美娟伤心极了，抽泣着说，“我总后悔，恨自己，平时我们像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等他说爱我，他不说我就等一辈子，反正有的是时间，天天在一起，天天见面，就等这句话，可是等呀等呀等来的却是这种结局。我好后悔为什么自己不先说呢？我总在想，上天有来生吗？若有来生再苦我也跟他在一起。”黄顺眼睛湿润了：“你说的是用生命悟出的道理，人们常爱为自己设计出无数个美好的明天，其实今天才是最重要的，明天可能是不存在的。”二人沉默着，这寂静像是追魂曲，让人心情平稳下来，过了许久黄顺才说：“我理解你的心情，然而人们必须勇于去面对生活和工作，有杨青闲一个人背着沉重的包袱就已经够了，过去的一切只能成为永久的纪念，要着眼未来。直爽的说吧，找一个政治和人生都成熟的同志对你才是适合的，年令大些更好，知道爱护人。我们经历了很多不幸，也该成熟了，不要再留下遗憾，再和幸福察肩而过。我有个合适的人选供你参考，希望你能认真对待此生，不必忙着回答我，”见何美娟不哭了，便接着说，“是王战军同志，他的情况我不用多说，我希望你认真考虑。有的人复杂，而王战军很简单。”何美娟听到王战军三个字震惊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她心中他是只老虎。夜深人静，她怎么也睡不着，王处长是正派人，然而在她心目中却只有徐铭信才可以当丈夫，现在领导出面了,这可怎么办呢？不知为什么，脑子里突然闪出杨青闲这个名字来，这人她没见过，但何美娟认为她一定是个勇敢而有主见的人，对，找她去，终于能睡着了。
星期日这天何美娟来到文工团，院子里出奇的安静，也不知哪个门里是女的，就挨个门看，大多上着锁，这时一个女的出来打水，她赶忙过去问：“同志，杨青闲同志在哪？”那女的转过身来看看她问：“找她干啥？”何美娟这才注意的打量下对方，发现对方惊人的美丽，便凑过去问：“你就是吧？”“啊，你怎么知道？”现在轮上她打量何美娟了。“我猜的呗。”何美娟听人说杨青闲漂亮，又是单身，冒蒙一猜还真猜对了，心里有股嫉妒劲。杨青闲见来人稳稳重重的，身段和模样都透出一股娇媚来，很有好感，问道：“你是谁，找我干啥？”“我是地质处的何美娟，和徐铭信是一起的。”杨青闲早就探听到徐铭信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女孩叫何美娟，二人关系不一般，但并非是对象关系。杨青闲赶快过去握住何美娟的手，亲热的把她拉到屋里去了。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就很挤了，桌上立满了文艺书和歌本歌篇，各处都井井有条，很是整洁。杨青闲把何美娟让到椅子上，自己坐在床沿，问：“找我有什么事吗？”“你比我大，我就叫你姐吧，行吗？”何美娟感到杨青闲身边不如自己身边热闹，同情和怜悯之情涌上心头。“行啊，我就叫你妹妹，有啥事就跟姐说吧。”“姐，我家在上海，有父母弟弟妹妹，就我一个人在这里，有难事没人商量，就想起了你。”“我很高兴你能相信我，我这里几乎没人来，不像从前大家挺热闹的，你来说说话我真谢谢你。”“姐，我也是，队上人对我都好，可是能说心里话的人没有了，他没了____”赶紧停下看看杨青闲，杨青闲眼里阴影一闪很快又没了，何美娟接着说：“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我一点都不感兴趣，可是这件事又与一般的介绍对象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何美娟把指导员的谈话及王战军的情况一五一十的作了详细叙述，杨青闲把她拉到床边坐下，爱怜的搂着她，停了好一会才说：“妹妹，我也说不准，容我想想，今晚你别回去了，就住在我这里，咱们好好谈谈。”“我从来都没在外面过过夜，她们该找我了。”“不要紧，我给你们队打电话，就说在我这里。”杨青闲打开办公室给黄顺打了个电话，黄顺一听杨青闲的名字，身不由己的站起来了，一则是他的敬重，虽说并没见过本人，但这声音就足以使他如雷贯耳了，二则是何美娟到她那里干什么？他就纳闷啦，女人不可思议。放下电话，黄顺便到地质组对刘鲁胜说：“我去赵书记那里办点事，中午要是没回来你就自己吃吧。”
赵书记住在宿舍区靠中间的一间平房里，和全体职工一样也是一个屋，他们两口只有一个小男孩，还不到上学年令。他直到解放后才找了个媳妇，是家乡的农民，孩子要的晚了点，后来老婆大病一场，不知怎么就不生了，赵书记觉得这么一位土皇帝就已经整的他人仰马翻了，不生就不生吧，就没找大地方医生治治。黄顺进去时，孩子正拿根木枪顶着他爹，让他举手转圈，老婆坐在床上纳鞋底呢，一见黄顺来，赶快下地让坐，带上孩子出去了，黄顺清楚，那孩子是“来人疯”，在客人面前休想有片刻安宁。赵月亮说：“闲着没事了？”“没事了，有点私事请示你。”“说吧。”二人点完烟，黄顺开门见山的问：“书记觉得何美娟这人怎么样？”“好同志，提起她来就露个风给你，最近外调完了她的家庭和社会关系，又进行了考核，党委同意你们支部的报告，批准她入党，另外调她到工会工作，任女工委员，她做这个工作再合适不过了，进一步加强了工会力量。”后一个消息让黄顺感到意外，这人在队上顶半个指导员，黄顺说：“她文化不行，换个大学生吧，王瑛还不成吗？比何美娟能干多了。”“少来这套，不行，她在基层没多大发展，到机关来她有前途，让她在重要岗位上锻炼几年，是块好材料。”“服从上级决定，文件一到就执行，我来也是为她的事。”“说吧。”“她为人忠诚、单纯、朴实，长的外形也好，我和刘鲁胜考虑了一下，想给她介绍个对象，也算是对大龄青年的关怀。”“好哇，介绍谁？”“王战军处长。”赵月亮一愣，思考了一会说：“你往下说吧。”“王处长晚婚名扬全局了，他不主动找老婆，也没哪个女的敢接近他，他身边确实需要个人照管生活，总是小吴也不是那么回事。我们觉得只有何美娟是最佳人选，她为人好，勤快，政治可靠，善于团结同志，是贤内助，年令也很班配。书记对他们的情况比我了解，说句玩笑话，处长再不结婚都要影响我们地质处的形象了，社会上形容咱们‘远看像逃难的，近看像要饭的，仔细一看是搞勘探的’，职工内部说‘勘探勘探，妻离子散’，他好像是在证明确实没人嫁给搞勘探的，影响年轻人的情绪，连谈恋爱都底气不足缺少信心，动摇军心的。书记你看呢？”“他确实带来了危机，成，你就当大媒吧。”“我和小何谈了，她没表态，估计是服从分配了，革命同志嘛，理想一致，工作就是感情，哪有那么多时间去搞一遍小资产阶级的风花雪月？得抓紧了。王处长那里我可没那份胆量，得有劳书记大驾出山。”“哈哈，好事好事，交给我了，我先立军令状，这喜酒我喝定了。”黄顺又把小吴钉蝙蝠引出的联想告诉了赵月亮，二人笑的很开心，赵月亮说：“告诉小何，要是不同意就再把那蝙蝠挂上。这小子会找吉祥物。”中午留黄顺吃了顿便饭，小孩子趁大人忙活，在外面用绳子栓个猫专往邻居的鸡群里跑，弄得鸡飞蛋打的，众高邻全当没看见，赵月亮不断的派做饭的老婆出去弹压，他不便出面，当领导的总不能让人当面看见他连自家孩子都管不了。
何美娟算是遇上亲人了，就把她所知道的徐铭信的一切都告诉了杨青闲，脾气、爱好、为人处事、工作情况和受到的批评表扬，想起什么说什么，二人经常抹眼泪，杨青闲这才知道了徐铭信的一些情况。何美娟说：“姐，你真好，你俩认识才几天就担起了照顾他妈的担子，你是咋想的？”杨青闲反问她：“姐不该这样吗？”“应该，应该，我就没想到。”杨青闲沉思的说：“唉，两个不幸的人。”何美娟不知她指的是哪两个人，怕又抹眼泪，便不再谈徐铭信了。“姐，你当兵打过仗吗？”“没打过，可经常遇上战斗，还要参加抢救伤员，啥都干。我还记得头次遇上战斗的时候浑身抖个不停，心里直念叨我爹，爹呀保佑我，以后我再也不敢离开你了。后来就不怕了，还背下几个伤员呢。”“你咋当的兵？”“我是自愿参军的，我爹不让，说女该子当什么兵，我不听，就到县里找部队参军了，分到文工团，在家里女孩也没个名字，排行老几就是几丫，家里我最小，叫小丫，是文工团长给起的名字。”“为啥叫青闲？”“那天团长忙的团团抟，就说全国彻底解放就好了，大家都能清闲点，你就叫清闲吧。想了会又说清字缺少诗意，去掉水旁吧，名字就这样定了。唉，团长后来牺牲了，是炮弹炸的，那天还伤了好几个同志，团长到底也没盼到清闲日子。”“姐，将来还是嫁人吧。”“我活的太累，心已经累死了，你永远不会明白他对我有多重要。”何美娟不敢再劝了，见杨青闲脸色变得苍白，就提议说：“咱们不说了，到外面看电影吧，星期天是整天的演，都是苏联片，挺好的。”杨青闲摇摇头，她内心变得十分脆弱，电影里的男女情爱常让她内心破碎流血，她的外表只是个能勉强维持住的刚强自负的形象而已，因为她毕竟曾经是过军人，死人堆里也爬过，就是死也得死出个样来。她不需要搞什么“贞节”，她与任何男人之间都没相互立过约言，她不欠任何男人的身体债，她内心死的不剩一点活气了，嫁给任何人都是害了别人一生，她做不到一身死肉和别人同床异梦，这一切都是她自愿追寻来的必然结果。二人无言对坐，杨青闲终于下了决心说：“我都告诉你吧，只是要求你不能对任何人讲，对你的丈夫都不能讲，我不能让珍藏在我心中的秘密成为人们闲谈的材料，我们已经够不幸的了，伤口没必要揭给好奇的人去观赏感叹，更没必要让编剧们拿去当素材写成书去赚稿费，你能理解吗？”“我没有你遇到的事多，也没你懂的多，但是别人的秘密不能说，这我知道。”“要是不相信你就不会跟你说了，这事都没法跟爹娘说。”杨青闲把何美娟带入了久远的童年时代。
在兰考那细沙飞扬的穷乡僻野里，西北风吹得人透骨寒，爹是个精壮的汉子都无法养住家，大姐十四岁就出嫁了，杨青闲还有四个哥哥，老大二十岁，她最小的哥八岁，都跟着爹一年四季的劳做，她五岁时就得去拾柴，邻居徐木匠是爹的朋友，他二儿子二旦大她五岁，自己哥靠不上，就天天和二旦哥在一起，大冷天二旦给她焐手，把二旦的肚子冰的直拉稀，打的柴割的苇替她背回家。老徐家就两个儿子没丫头，对老杨家的小丫特别喜欢，就像自家的一样。夏天在水洼里捉蛤蟆在草地里捉蚂蚱烧给她吃，二旦一帮小子到财主地里往南瓜里拉屎，就让她站哨，那样的南瓜长的特大，可是一切开能把人臭个跟头。饥荒年孩子们饿急了就去财主地里偷青苞米吃，看青的拿鸟枪打孩子，枪里的豆子打在身上生痛的。一次小丫饿的走不动了，二旦把小丫藏在沟里自己去偷青，小腿肚子被枪里的豌豆打得肉都翻开了，回到家爹还狠打了他，二旦爹娘都尊祖训，人穷志不穷，死了都不能犯偷字。二旦爹被财主害死那年小丫九岁了，二旦放火烧了财主场院逃走后再无音信，后来政府给二旦家挂了黑牌，说是二旦当了土匪。在小丫十四岁那年家乡解放了，二旦妈高兴的对小丫说：“你二旦哥当的是解放军，大婶喜欢你，等二旦回来你就做大婶的儿媳妇吧。”小丫十分欢喜，常去二旦家干活，自己爹娘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很高兴这门亲。后来二旦夜里回来一次，天不亮就走了，小丫没见到。二旦娘病了，说是让二旦气的，她拉着小丫直说命苦，晚上乡亲们带回一封信来，说是老徐家二小子在前面部队托他们带回来的，求人念才明白，信中说不是儿不孝顺娘，是部队有任务开跋，等革命成功了在城里给你找个有文化的儿媳妇。小丫火了，你小子革命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能革命，便和家里商量去参军，爹娘死活不答应，解放了有吃的了，女孩革什么命。小丫没听，从二旦娘手里要过那封信连夜跑了，找到华东野战军要求参军，人家不要来路不明的小孩。一个干部看看她身材长相就问她会唱歌吗，她唱了段豫剧，字正腔圆，那干部高兴坏了，说文工团要，那人就是文工团长，她就这么入伍了。行军、演出、学文化，等有了文化才知道信上的二旦叫徐铭信了。多少年来她守身如玉，珍藏着那封信到处打听徐铭信，野战军太大，部队又编来编去的，哪找得到哇。她坚信他活着，她下定了决心，用一辈子时间去找他，看徐铭信革命成什么样子了，总不能二旦摇身一变成徐铭信就“土遁”了，你逃不掉。万没想到，在地质处的演出场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何美娟被这不同寻常的万里寻夫的经历所打动了，当听到演出场二人相遇那段时，心中像翻了五味瓶，你个大傻子也有花心，背着我去找别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跟你那么多年，你从没注意过我，唉，这也许就是天意缘份吧，也算对得起大姐的苦心了，临死让她见上一面。何美娟忍不住搂着杨青闲哭道：“姐，你真是命苦，受了那么多罪还没个结果，我这才理解了你的一切行动。”“姐算幸运的，最后还是找到他了，让我心痛的是他还不知道我是谁就死了。妹妹，我们都是苦命人，我看你也别想的太多了，二口子要什么男女平等？不要追求‘志同道合’，那往往是靠不住的，女人太细心太拔尖反而会害了自己，跟屁虫似的软蛋男人靠不住，只要王战军人好，能有长兄样，就跟他吧，感情可以培养，人品不好就不是培养得了的了。人在一生中遇上人品好的男人不易，别错过了机会，别信诗歌和电影，其实爱情就是无限重复的日常生活。”“王战军人品没问题，我对他毫无感情而言，都怕他，我更怕他，由组织决定吧。”“这样也行，千万别拖下去，人生如白驹过隙，不要总有幻想，哪有不醒的梦？人不能总是经一事长一智，都成为了过去人才成熟还有什么意思？我到现在才明白，人的私生活是否幸福其实就是在简单的相守中心心相印，平淡烦琐然而踏实，由恋爱的神秘转为生活中的真正了解是对婚姻的考验。功名利禄与夫妻间痴情的生活是无关的，花天酒地、繁华似锦有如清风浮云，人没了就一切都不存在了。早知今日后悔就不该当初拒人千里之外，伤害了心上人也就是伤害了自己，我这是总结自己，你别多想。”“你说的对，我从不希望和男人过风花雪月的生活，也没想过理想的男人有高官厚禄，只有在生活中不知不觉间产生的感受才是割不断的。和他重新处吧，反正我不会主动的。”“只能是这样了，部队上的婚姻有几个不是上级决定的？过的都挺好的。”“最好还是自己找个理想的。”“理想大多是不切实际的，好多是受了书本的误导。我把我们副团长给我讲过的故事给你讲一遍吧。”“啥故事？”“那故事在一本英文书上，全团就他能看懂，叫《柏拉图对话集》，里面有一段对话他专门翻译给我听了。”“柏拉图是谁？”“古希腊大哲学家。他有个弟子来找他，问他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可心理想的妻子，他把弟子领到一片麦田前，指给弟子说你从这头走到那头找一个最大的麦穗给我，不许走回头路。弟子边走边比较，总认为前边还有更大的麦穗在等他，走到头了也不知道哪个最大，便赶快草草的摘下一穗向老师交差，这一穗不见得就比身后见过的麦穗大。这个故事告诉人们，在一生中做事大多是这样的结局。”“姐，你不是这样的，你一开始就选了个最大的。”“没有了，不要再说我了，今天就专说你，眼前这个就是大的，不一定是最大的，只不过不是自家地里产的而已，但离的并不远，生活才是消除距离的唯一途径。你说呢？”“我最怕不熟悉的东西。”“唉，说得走板一点，女人一生都是拿命运作赌本，女人失误不起，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那____我该咋办？”“不求全，只求主要的，这人政治可靠，一身正气，嫉恶如仇，外貌又堂堂正正的，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求生活安定吧，别学有的女人不知足，你看我说的是不是有道理？”“你说的对，反正我提不起精神来，一想起这事心里总像是做贼一样的不踏实。”“你是自由的，谁都没属于过，有什么可自责的？一切都由你自主决定，不要一步三回首，错了也得决断，就这一回了。”“你咋办？”“咱俩经历不同，她娘对我像女儿一样。唉，古人说的好，什么都可以继续做下去，就是梦不能醒了再接着做，可是我不行，我的梦是从小就有的，而且是我们俩一起做过的，我醒不了啦。”“那个副团长让人羡慕----”“唉，他告诉我，不是走投无路为混饭谁当作家？累心。”“你----”“停，别气我。”何美娟此刻认识到这位大姐才真正是徐铭信的妻子，她真有种面对嫂子的感觉，她靠在杨青闲的肩上找到了依赖和自信。
星期一在班上赵月亮一直记挂着黄顺交待的事，等到下午快下班了，走廊里静悄悄的，他故意踱着方步来到王战军办公室，煞有介事的问道：“你说我要是给人保媒，成功的成分多还是失败的成分多？”王战军没在意的回答：“我估计是百分之百的成功。”“为什么，初学乍练就这么有把握？不打点折扣？”“你是党委书记，你保媒就像征着对象是上级分配的，等于是命令人家拿上条子到库房去领老婆一个，谁敢不去领？”“那不成了上级硬性摊派了？我说的是正经八摆的保媒，手续齐全，明媒正娶。”“你党委书记啥时候多了这么个任务？”“有人让我操心嘛。”“那你就操心好了。”“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有信心了，从你开始，给你介绍一个。”“别开玩笑，扯我干什么？”“不开玩笑，是何美娟，这个同志党委的人都研究过，人品和政治条件都合格。你再不成家都成了咱们局的怪物了，我看你总不至于逼我去搬秦书记吧？我虚长几岁，听我的，你打光棍，我混的都没劲。”“算了，我不想挨秦书记挖苦，千万别找他。小何还小呢，人家同意吗？别吓着她。”“我和黄顺通了话，她说听上级安排。”“这不是你们包办吗？听她口气好像咱们要抢人。”“你不用嫌她冷淡，女同志说到这份上就是表示同意了。”王战军思考起来，是得有个家，小鬼不错，能和得来。老赵对自己如同兄长，就听他的吧。“那就按你说的办吧，等有空我找小何谈谈。”“你口气大，以为是给她安排个活干，得了吧，我都想象不出你咋谈，咱们谁都不知道搞对象是个什么程序，别再整砸了。一切听我的，这事要速战速决，按部队作风办。小吴！”“发令啊，找他干啥？”小吴进来了，赵月亮向他交待任务：“你电话通知黄顺和刘鲁胜带何美娟过来，再通知工会刘主席到这来。”“小吴别走。你干什么，想整出笑话来？”“小吴你去执行。”等小吴出去了，赵月亮说：“咱俩有约在先，听我的，得雷厉风行。”功夫不大全来了，何美娟红着脸进来，看了王战军一眼便躲在角落里坐下了，这一眼看的王战军一阵不自在，这事办的太不像话了，不光明正大，像“王老虎抢亲”，他想一走了之，赵月亮拦住他，看了眼莫明其妙的工会主席说：“开个小会，主要任务是你工会主席的，最近你把王处长和小何的婚礼给办了。”刘主席大吃一惊说：“这，这，这从何说起呀？封锁的太严密了，他们的事我怎么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赵月亮瞪眼问：“怎么你反对？只许你有老婆不许别人有？”“不是那么回事，太突然了。”“这就对了，让处长和小何再像电影里那样搞对象走走过程，全处职工看热闹当评审，再给领导传出几则桃色新闻，说“处长泡小秘”，还工作不了？不像话。要说搞对象，一个单位都多少年了，比搞对象的时间长多了，应该算作恋爱史了嘛，婆婆妈妈的什么都干不成，就这样定了。大家是证人，谁都别想推赖，刘主席你不用昏头胀脑，你是主婚人。散会。”王战军哭笑不得任凭摆布了。他怕吓着小何，临走过去握握手，何美娟妩媚的看他一眼抽出手跑了，衣服散发出清新味，一股王战军不熟悉的青春活力。
周六下午举行了婚礼，王战军是一身中山装，何美娟穿小翻领暗花紫红布衫，兰裤子，白袜子浅口黑布带鞋，脸色本来就好，用不着化妆，只将头上抹了点头油，头发显得更加黑亮，短发稍往里卷了一点，浑身透着英姿娑爽和掩盖不住的青春女性的婀娜多姿。会议室摆了一圈桌子，上面堆放着瓜子糖烟，还堆了不少大家送的锅碗瓢盆等礼物，文工团的一个女孩代表杨青闲送来的床单和被面也放在那里，满院子人挤不进来，都趴在窗台上，刘主席大汗淋漓的挤进来说：“同志们静一静，婚礼开始了，请赵书记讲话。”赵月亮红光满面，穿了件薄料子军装，兴奋的说：“秦书记刚才来了电话，对二位新人表示祝贺，他就不过来了。同志们，自报家们，我是媒人，黄顺刘鲁胜是证人，刘主席是主持人，三姑六婆可都是全的。”引起一阵哄堂大笑和热烈的掌声，赵月亮接着说：“王战军同志和何美娟同志郎才女貌，革命伴侣，是我们地质处事业兴旺发达的象征。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进不来的人就请原谅了，咱们没大地方嘛，等什么时候有个大礼堂就好了。祝他们革命同心，早生贵子，讲完了。”王处长平时威严，大家再高兴也闹不起来，工会主席只能是按简化程序往下过：“请新郎讲话。”王战军在掌声中站起来了，此刻他并不知道说什么内容的话才算符合婚礼规定，威风凛凛的两手支在桌子上，见许多人都在院子里，深受感动，脱口而出：“同志们，今天我结婚，欢迎大家来，我这是第一次结婚，也没什么经验，请大家原谅。”周围暴发出的哄笑声早就淹没了他的声音，又是一阵热烈掌声，与处长之间从没像现在这样贴近过，赵月亮乐的吐掉嘴里的糖说：“哈，没经验就对了。”“讲完了。”王战军结束了讲话。刘主席宣布：“请新娘讲话。”周围是经久不息的掌声，何美娟给大家鞠躬说：“各位除了领导就是我的师傅，其他的是我的队友，是你们教我成长起来的，使我有了为人民服务的本领，谢谢大家了，今后还请大家多多帮助。”热烈的掌声之后婚礼便结束了，在院子里开始了舞会，文工团的手风琴手来了，院子里挤满了人，一片欢乐景象，如同节日一般，陈路遥叹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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