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老东西找死！”队长徐铭信大步流星的进来把笔记本往桌子上一摔说道。指导员黄顺奇怪的问他：“怎么了？”“我到库房去落实一下器材的准备情况，保管员吱吱晤晤的，我让他按类报数给我，他说丢了二个地质背包，包括里面配的地质锤、罗盘、水壶等。我问他是怎么没的，他说窗子被撬了，有人反映刘正仁好像提了二包东西出去，下半夜才回来，他不敢肯定就是刘正仁干的，所以等落实了再反映上来。”“刘正仁呢？”“谁都没见到他。”黄顺略加思考建议说：“先别下结论，弄清事实再说。刘正仁是个不好收拾的老油条，搜不出脏物，得小心他倒打一耙。”他们二人可太了解这个刘正仁了，在他们还是地质小队时就在一起，这人40来岁，是队上年岁大的一个地质工。旧社会拉过骆驼，作过小买卖，还当过几天税警，是奇台人，解放后参加工作，当挖探槽的临时工，后来因工作需要就转正了。他身体好，能吃苦，就是爱耍滑沾小便宜。他没文化，为了在老百姓面前显体面，经常夹本书晃来晃去，常在老百姓中把“抗日战争中的若干政策问题”说成“抗日战争中的苦干问题”；还把“总有那么几个顽固分子是要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的”说成是“总有九个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别人说是“几个”，他说“九个没错，是毛著里定的”。那年深秋在将军戈壁一带勘查煤炭资源，从奇台往北过了沙漠便是将军戈壁，再往北不远就是北塔山国境线了，那广阔的荒凉地区有史以来就是征战场所，最近代的大战就是甘青军阀马步芳抢新疆军阀盛世才的地盘，在这里血战一场，后来盛世才搬来了被苏联赶出来的哥萨克骑兵，把马步芳砍跑了。从古至今这一带白骨遍野，无人能分清他们是哪个朝代因何故而留在了这里，看到那些累累白骨，不禁在心头咏出“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来。当时条件差，没有轻便帐篷，晚上都是就地铺开行李睡在露天，秋风萧瑟，阵阵愁煞，黑暗笼罩，冷气袭人，不时传来凄惨的狼嗥声；那一带许多地方烟气腾腾，是清朝时煤层起火至今未熄造成的，然而却加重了鬼气冲天的气氛，阴森恐怖。刘正仁恐惧的望着四周的黑暗对大家说：“这一带有鬼。”弄得大家汗毛直往上竖，伊德利斯问：“你见到了？”“亲眼见，少说也有二次了。”他心有余悸的缩着脖子说。“大白天吗？”伊德利斯笑了。“你不信我就讲给你们听。解放前有一次拉骆驼赶夜路，大冬天冻的我脑袋直发痛，正走着，看见前面有几堆火，围满了烤火的人，这下可得救了，就跑过去说‘乡亲们都好，天太冷了’，蹲下就伸出手去，怪了，火是冷的！我偷着拿眼一扫，四周坐着的人都呆着脸，穿什么朝代衣服的人都有，旁边还有个穿短裤的国民党兵，对面有几个穿白衣的小人都没有脑袋正往这边蹦，我悄悄退出来拉上骆驼走了。一路上许多黑洞里伸出手来往里拉人，没有头，看不见身子。古时打仗是用刀砍的，那些满处逛的，有的提着头，有的头不知丢哪了，也许是狼给叼乱了。”脖子里冷气嗖嗖，人们直往一起凑，连伊德利斯后背都起了鸡皮疙瘩。“没追你？”“没有。还有更玄的，那年我给酒厂送粮，仗着酒劲赶着空车连夜回家，打着响鞭，马小跑着，我发现马都出汗了，怪了，空车出什么汗？这时我感到有阴冷的风往脖子里钻，”刘正仁小心的看看伸手不见五指的四周，大伙直缩脖子，他放低声音接着说，“回头一看，你们猜怎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车上坐满了人，都穿的花花绿绿的，我后裆紧的都快坐不住了，嗓子干的发不出声来，硬着头皮接着赶车，到村口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去了。邪门了，马腿掉坟洞里了，腿断了，我撒丫子往家跑，浑身冷汗，猛的从一棵树后飘出个白胡子脑袋来，紧贴着脸问，‘你来了’？我‘妈呀’一声栽到地上，立刻脑袋昏迷鼻子下边粘糊糊的，一个白影直奔过来，我魂不要了，跳起身就跑，到家一看，鼻口全是血，几年都缓不过来。这次自打到这地方，邪了，耳后就总有个声音劝我说‘死了好死了好，一年能省件大棉袄，’怕要逃不过去，不定啥时被勾去找脑袋。”众人缩在被子里，仿佛周围有无数的幽灵在游荡窥视，在脸旁哈着气，盘算琢磨着把哪个抓走，都感到毛骨悚然，被鬼魂镇慑住，夜里有尿睡不成干憋着，挤的紧紧的睡在一起，谁都不敢睡在外边，只有刘正仁敢，他暗中窃喜，行动方便了。累了一天的人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半夜里一个黑影提了把铁锹出去了，黄顺推了把徐铭信，二人提上枪就跟下去了。那人进了沙丘，这边探探那边捅捅，再挖几锹，往外拖东西，他俩跳过去用枪逼住那人喝道：“不许动！”“妈呀！”那人吓的一屁股坐到地上举起了双手。用手电一照原来是刘正仁，旁边是刚拉出来的骨头。徐铭信气的掉过枪托就要打，黄顺用肩靠开他，过去拉起刘正仁就是一记大耳光，徐铭信给另一边又补了一记耳光，这刘正仁左右一晃总算是没倒下去，黄顺吼道：“掘坟盗墓自古就是死罪，掘人祖坟，老百姓能杀了我们，你活腻了！”徐铭信也吼道：“起码得开除你这害群之马，工人阶级队伍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败类。”刘正仁浑身筛糠，哀求道：“你们别打了，我不是掘坟盗墓。”“那你半夜到这干什么？搞特务联系吗？你先举起手来，联系上没？”“我____找宝。”“你找个屁宝！”又是左右二记大耳光，“我看你是找死，活够了，这是刑事犯罪。”刘正仁忙说：“我交待，别打了。”原来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件事，过去哈密王是个酷爱珍藏金银珠宝的人，把百姓收刮得一无所有，都换成宝贝运往北部沙漠里藏起来，年年运一批，运宝的人都是抓来的外地人，运进去后在回来的路上就被等在那里的人杀掉了，时间一长都知道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东部和将军戈壁一带有一个宝库，可是无人能找到它的位置。解放前刘正仁他爹就告诉他，要想摆脱苦命就得找到那宝库，要走南闯北拉骆驼，没准真能碰上。这次到这一带工作，正好是个机会，怕被人知道了不好分份，就一个人夜里出来寻找。黄顺他们听完哭笑不得，寻找这个宝库的事不是什么秘密，解放后有关部门就安排过利用电测法等手段小规模探查过，都是毫无结果，这次老总也交待过在工作中要注意宝库的蛛丝马迹。他们看着刘正仁心想，你要是成了探宝的，那还要专家干什么？便训斥他说：“王爷的宝库能放到坟里吗？没知识的东西。你把骨头放进去埋好，要是再发现你瞎挖胡掘，就把你交给当地政府处理。”刘正仁手忙脚乱的收拾着现场，见队长他们在查看周围环境，态度缓和下来了，就巴结的说：“指导员、队长，我知道你们心疼职工比谁都辛苦，我要是挖到了宝，原打算孝敬你们一半的，谁想____”“你找揍是不？”徐铭信又火了，“你妈的还有点觉悟没有了？这是犯法，你怎么还没明白？”“是，今夜是头次，唉，真是没卵子找个茄子挂着，自作自受；我是棺材里放算盘，死了还算计，千万别大会上点名。”“住口！快埋好。”他们发现这里不像是坟场，在沙窝里搭有不少马架子，大部分都巳倒塌，黄顺说：“这里很可能是土匪的一个窝点。”“看宝库的吧？”刘正仁说着无意中铲出了很多子弹，徐铭信拣出一颗子弹往枪口一插就进去了，是英国老式步枪用的，又发现了插不进去的大口径子弹，是苏造老式步枪用的，可见这里吸引了多少野心家。那里有四排马架子，能容100来号人，阵容像训练营地。刘正仁就是这么个人，爱面子贪便宜，敢冒风险，黄顺说：“不抓住手腕老刘是不会认帐的，得盯住了抓个现行才成。”
晚上和往常一样闹哄哄的，等下半夜安静点了，一个人影从后窗进了库房，一会儿那人提了两个背包又钻出来了，果然是刘正仁，趁夜深溜出了院子，黄顺便带了两个人跟下去了。刘正仁奔干沟钻进了一个棚子，黄顺等了一会儿，也带人钻进去了，只见里面地铺上睡着大人孩子，看样子像盲流，小贩正在验看背包，一见来人大惊失色，刘正仁更是抱着头蹲到了地上。黄顺厉声喝问：“怎么回事？”“指导员我交待，”刘正仁赶紧说，“我偷背包来换熟鸡蛋吃，我有罪。”“一个背包多少鸡蛋？”“10个。”“你他妈的黑心反革命，我踹死你们！10个鸡蛋就把全队的工作都破坏了，判你们二年徒刑一点都不算重。先头那二个背包呢？”“在这里。”小贩吓晕头了，好不容易颤抖着从草堆里把背包翻出来，黄顺逐一查看，没见少东西，便把四个背包全挂在刘正仁脖子上，指着小贩说：“天亮了再处理你。”便带上刘正仁走了。路上刘正仁哀求道：“指导员，你们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开除别判刑，我老婆孩子在家乡全靠我的工资养活，再说我也没脸再见乡亲们了。我娘都80多岁了，非得死了不可。我负担重，是锣锅上山____钱（前）紧，穷逼的，家乡折腾的断顿了，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唉，我在咱队没吃过像样的菜，省下钱全捎家去了。我特谗鸡蛋，咱一个工人怕啥？是穷闹的，穷并不光荣，没钱寸步难行，秦琼都得卖马，一文钱憋倒光荣汉，得革命，拿公物去解谗能亏心到哪去？再也不敢了，全队人的胆都借我也不敢了。”“住口！越发的活腻歪了，你再敢说，我揍你个神灵出窍。混球，人穷志不穷，给穷人丢尽了脸，回去再说。”“再不说了，现在不是新社会了吗？才冒死说几句，你们又不是外人。我要是有个当市长的亲戚,肯定见不到他,村里就我是挣工资的,倒是天天能见到来家借钱的,连一个还钱的都见不到,我比乡亲们苦,生活没改善多少,娘们身边反倒缺了劳力。”“开除你回家怎么样?”“我更惨了,别的我不会干了。”“你他妈的给我闭上臭嘴。招惹事非的东西，你的事多着呢，你帮老乡屠宰牲畜并不是什么坏事，可是你偏偏把刀指着天念段经再杀，说是吃肉的人进了阴间能消灾免祸，你进过经文学校吗？会念个屁经？装神弄鬼骗吃骗喝。”“我没搞迷信，我念的是‘有卖就有买，你不吃我不宰，讨命索向他们甩’，便一刀下去，推卸责任罢了，图的是混个头蹄下水吃。老乡才叫迷信呐，吃我杀的肉灵魂干净，都主动找我去杀呢，忙的时侯一天有好几起。我是蒙吃蒙喝，我穷贱。”“你妈的跑江湖去算了。”黄顺又气又想笑，胡说八道，连80岁老娘都出来了，不定是哪出戏里学来的。回到队上点名批评，但工会给他发了补助，经过这次教训他果然事事关心集体了。两位队头以人为本，恩威并重，人心顺，队伍的战斗力全处闻名。
为了提高不同文化程度职工的专业水平，每天晚上都组织讲课，这天徐铭信讲地质课，工人都坐在自制的小木凳上，何美娟总坐在头排听的最认真，提出的问题也是语不惊人誓不罢休：“队长，地质地质，地和质为什么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除铭信犯难了，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怎么样用定理似的一句话让工人听明白？他看看直着腰板坐在那里的何美娟，她吊眼稍下的杏核眼正直直的望着他，眼睛里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得意，瓜子脸上薄薄的小嘴半张着，黑亮的短发扎着缎带，表情十分认真。她从上海支边，报到后，他们就在一起，她是他的专用助手，在徐铭信的印象中，何美娟是个泼辣和助人为乐的人，集体就是她的家，动手就干，张嘴就说，心里从不设防，外形总是那么干净利索，而且爱学习和善于发现问题。只是你一闲下来就总有无穷无尽的问题缠着你，除铭信的评语是“聪明，好学，记性一般”。眼下这个问题得先应付过去：“地质就是组成地球的物质，我们研究它的物理化学性质和演变历史过程，就笼统的称为地质工作了。明白没？”何美娟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明白，越来越糊涂。”“这____就好比我们吃的馒头已经成了固定名词一样，一提起馒头就知道它是吃的，同样地质学也就成了一种应用综合门类的技术去研究地球外壳的学术总称。”他看着工人们呆呆的望着他的表情，就知道都没明白，唉，举例怎么举到食堂去了？准备一下再专门讲一课吧，便说，“不讨论了，下来找时间研究，现在接着讲正课。”散了课都晚上8点多了，徐铭信提上马灯离开会议室，从光照强烈的汽灯环境冷丁的进入暗夜，眼前一片漆黑，马灯照着不平的土路，眼睛努力的辨认着路面回办公室。徐铭信刚坐下，便一阵风似的进来了何美娟：“老徐你越举例子越添乱，又增加了层糊涂，你平时讲的都蛮好的嘛。”“明天再说，今晚得把技术方案赶出来。”“我帮你。”“不用，你现在是王瑛的助手了，帮她去。”“干啥这么不友好？你不是说下来研究吗？当了队长就六亲不认了，不理人家了，你骄傲，挫伤人积极性。”“好了好了，你能不能长大了？让人闲一会都不行，抓紧时间问吧。”“这还差不多，王姐都叫我经常过来帮你。我问你，馒和头是怎么合到一起叫出来的？老乡管坟包叫馒头，管里面的死人叫馅，都恶心死人了。”“你烦不烦呐？那个例子不对，现在还是讲地质吧，只10分钟。”几年来他们都习惯了，在寂静的夜里经常是这样无休无止的提问和回答，有时候何美娟不见了，安静的令他不习惯。何美娟是大家都感到不可缺少的人物，很多人的衣服她都补过，病号她都侍候过，严寒的冬天几乎每天她都早起给各屋生好炉子，使同志们都能暖暖和和的钻出被窝；工作中专挑脏活累活干，从不叫苦，一直是地质处的工会积极分子。何美娟附在徐铭信的肩上看着他划断层关系，起先对这种柔软的肌肤接触徐铭信常是有意的避开，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我走了。”何美娟提上徐铭信的马灯走了。徐铭信看着地图，地球表面五分之一是高山，好像都集中在这一带了，感到工作量太大。在帕米尔周围，北部是境外的东南走向的费尔干纳山和东西走向的阿赖山交汇在喀什附近；南面有境外的兴都库什山，和南偏东走向的界山喀喇昆仑山，以及境内的东偏南走向的昆仑山，三者交汇在乔戈里峰一带，这些名山以帕米尔为中心交结在一起，形成了高原群山地貌，其旋扭运动的力学关系，造成了错综复杂的断裂体系和地层接触程序，不同走向的主断裂相互切割，新老交迭，断裂关系极不易理清；再加上造山运动不同方向的力相互挤压，致使地层破碎，地层的对比会更加难以理顺。国家建设的形势逼人，必须在短时间内拿下大面积的地质普查任务，争取在露头区发现石油的生、储、盖地层关系，以及其它有用矿藏，为国家提供资源数据，这就要求制定的勘探设计要合理，以最隹的路线完成最大面积的工作量。
夜深了，夜游弹唱的当地人也不知何时无声无息了。油灯在沉寂的屋中跳动着火光，把他的影子映到泥土斑剥的墙上，显得虚幻不定。他眼睛发干肚子饿了，舒展一下身子去倒水，暖瓶里是空的，过去有何美娟在一起，啥都不缺，今不如昔。正在这时房门轻轻的开了，何美娟提着暖瓶和马灯，嘴里叼着饭盒进来了，用脚把门关上，徐铭信赶过去接过暖瓶，何美娟取下嘴叼的饭盒，微嗔的说：“怎么不先接嘴里的？你看牙都活动了，你咋就不看？”珍珠般的细牙闪着洁白的光，徐铭信马马虎虎的瞟了一眼应付道：“都是好的，一会就不痛了。你怎么还不睡觉？”“人家饿嘛，再说了有你这么个大活人在熬夜，人家不放心嘛，你当队长了就不许人家管了咋的？”“大家都睡了？”“往常一样，地质组和女宿舍没睡。”“你吵的。”“女宿舍都打毛衣说话呢。”“每天都这么晚？”“又不耽误白天干活，你管那么多干啥？”徐铭信喝完水开始吃面条，何美娟翻看他写的计划，又四面探寻着什么，问：“你咋不说话，最近想啥呢？”徐铭信看她一眼没吭声，何美娟不高兴了：“干嘛不理人？你别不想着我，有事总找旁人。”徐铭信吃完了说：“该睡觉了，回去吧，注意别影响大家休息。”何美娟看看床下。“没了，平时我都洗了。”何美娟提上暖瓶和马灯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又回来神秘的说：“问你个你能回答的问题。”“问吧。”“人家从来没问过别人，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别磨蹭。”何美娟亲热的靠过来就着灯光问：“好好跟我说嘛，有什么缺点？”“嗯？指哪方面？”“长相呗。”“这____胡说，谁挖苦你了？你长的好。”“那你就多说点。”又凑了半步上来，期望的挨近他。“漂亮就是漂亮，说多说少都是一样的，不能骄傲，注意团结。”“哼！”何为情啊！何美娟气得一跺脚走了。门大敞着，月光下的大地一片苍茫如银，徐铭信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感到精神为之一振，看着跳动的马灯光，摇摇头心想，多漂亮的女孩子都计较外表。几年来他只要忙到深夜，都是这位助手陪伴着他，无事可做就在旁边静静的看书，不时的像及时雨般的送来他想要的东西，他深深的感到革命的集体中同志间的信任和温暖，是人生宝贵的幸福。只是近来何美娟常提怪问，唉，跟别人学的？从前不是这样。
全队的人都在院子里检修仪器和用具，连补背包、擦罗盘都没拉下。李玉洁在大学里和刘鲁胜是同班同学，都是前年分配来的，她细高挑的个头，圆脸庞，粗眉毛单眼皮，眼睛却很大，在嘴角旁有颗黑痣。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牺牲了，当时父母和刘鲁胜的父母都在三五九旅，母亲只她一个孩子，母女俩相依为命，也养成了她自尊倔犟的性格。现在母亲在西安工作，刘鲁胜的父母随部队集体转业到了石油局，父亲是钻井处长。双方家长都是陕北人，刘鲁胜的母亲几次邀请老战友的女儿李玉洁来家里玩，都是因为忙，几百公里的路，就是没成行过。“刘鲁胜，你妈好吗？”“来信了，挺好的，信里又提到了你。”“都说什么了？”“嗯，你拿去看吧。”李玉洁接过信看起来，信中写到她时，母亲叮嘱刘鲁胜要多关心李玉洁，自己没女儿，非常喜爱玉洁，又说老天爷有灵，把玉洁送到了身边，“和你在一个队，自己的事，别让妈操心”。李玉洁心中一股热血冲上来，感到脸发烧。她偷看了刘鲁胜一眼，他正在清除罗盘上的积垢。他长脸黑皮肤，眼睛不大，总透出一股大男人气度。
陈路遥无精打彩的靠在墙根抽烟，心中哼着山西梆子调：“我何尝不曾想有精打采……”，他细长的眼睛总像是眯缝着，稍微睁大点，额头上就鼓起三条肉来，他说过，别小瞧这三条肉，相书上说“主有三子”。此时他双眼全关上了，像是养神。他心情不好，父母全在山西，母亲很想他，他也惦记着母亲多病瘦弱的身体，多年没探亲了，他想请一个月的假，回去过个春节，可是队长不同意，说是设计还没答辩，人手紧张，还是别回去了，等这次收了工就批准假期。陈路遥认为太不近人情了，便情急的说：“谁信这话？现在说的挺好，到那时又会有新的工作，咱们啥时候不忙过？”徐铭信也不耐烦了，都只顾自己，工作怎么办？便强硬的说：“我用人格担保，到时候放你走还不行吗？”现在陈路遥什么活都不想干，坐在那里无聊的拿石子打羊粪蛋，对他身边擦工具的女工唐园园说：“园园，你看这羊粪蛋总在原地打转转，很多事都难以自圆呐。”四川姑娘唐园园人很老实，胆子也小，办啥事都怕伤害了谁，便轻声责怪说：“你心烦就拿人家开心。”“你说错了，是别人总拿我开心，不公啊。就好比四川吧，由于闭塞而民风纯朴，一门心思认死理，以吃苦耐劳著称，川菜名扬四海，可下江人却叫你们川耗子，公吗？没人格可讲的。”他见大家没注意他，又补充说，“觉悟是有标准的，可是人格有标准吗？”他此番没头没脑的话仍然没引起大家的兴趣，大家都知道他的嘴把不住关，这位大学生山南海北天文地理全知道，说起话来寓意深远，一般都不接他话茬，大多是刘鲁胜驳他几句，这不，又是刘鲁胜接过去了：“你这话说的过份，未免忘了祖宗。”“嘿，新鲜，这和祖宗八代扯得上吗？”“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怎么能说人格没标准？不但有，而且放之四海而皆准。”“拉倒吧，马克思说物质是基础，在利益面前人格可能就要打折扣。”“你听仔细了，中国的人格准则就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浸透了传统的爱心。”“对，好！”伊德利斯大叫道。他之所以这般服气刘鲁胜，和最近的一件事不无关系。刘鲁胜一参加工作就和伊德利斯在一个单位，有二年多了，二人都爱主持个正义，感情合得来。
前段时间过古尔邦节，全体职工放假二天。在节前的一天，为了不耽误节后出工，队长派刘鲁胜和他先期去乌苏一带的牧场联系马匹，一旦出工就可以马上役使了。工区地貌复杂，只适合用马匹驮运，天山北麓，在伊犁河谷辽阔的草原上，哈萨克牧场盛产一种细腰马，是中亚地区著名的良种马，以适于在山地骑乘著称，还兼有蒙古马耐干燥酷热的特性，而且大部分是训练有素的走马。他们骑马在翠绿的草原上赶路，节日前夕的草原一片喜气洋洋，人们不论认识不认识，也不论语言是否能听懂，见了面都是“萨拉姆礼洪”（平安幸福）互致问候，心情都好极了。路上他们遇到一位蒙古猎手，带着二条狗从老远打马过来说：“朋友们，帮帮忙吧，那面有一头野猪，请你们到对面呼喊就行，把它赶到我这里，谢谢了。”那是位满脸胡子的50多岁的人，宽大的黑脸膛，一双有神的小眼睛，他所说的“我这里”是指不远处的一个大红柳包，他举着独弹步枪打马去了。刘鲁胜他们前面不远也就到达目的地了，觉得这事挺好玩，反正不误差事，便催马奔对面去了。那里有几个小红柳包，发现确实有一头野猪躺在那里休息，他们保持住安全距离，就开始“噢____嗬____”的大叫起来，野猪被惊起来了，开始向设伏的地点跑，他们这时才看清楚，那是头公猪，大獠牙白闪闪的呲向鼻梁子两侧，就好像是嘴里叼着两把雪亮的匕首，这家伙足有一米半长的身子，它之所以大白天敢在草原上横晃，大概就是因为有嘴里叼着的那两把明晃晃的匕首。他们有点胆寒的跟在远处大喊大叫，坐下的马踏着横步惊恐不安的躁动，那野猪快到大红柳包前了，二条猎狗一下子冲出来了，狂怒的吼叫着，它们本来想绕到后面去攻击野猪，可是野猪突然侧向一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条狗挑到了空中，另一条狗就势在野猪后腿上址了一口，当野猪转身时，那狗早已闪开了。这时候蒙古人举枪过来了，野猪发现不妙，就一头钻进了巨大的红柳包，蒙古人毫不犹豫的把枪扔给跑在前面的刘鲁胜，从靴筒里抽出一尺多长的猎刀也钻进红柳包里去了，刘鲁胜他们被吓呆了，是打猎还是玩命？只见从红柳包里折腾出一阵尘土，那野猪扯着嗓门嚎叫着冲出来了，肋间插着那把刀，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瞪着血红的眼睛对着伊德利斯的马就冲了过去，刘鲁胜急了，从马上跳下来，着地不稳，身子一歪往下便倒，他单手持枪，枪口几乎触到了野猪的后脑上，在倒地的同时扣动了板机，随着枪声那野猪滚倒在地，惊得伊德利斯的马从它身上跳了过去，此刻刘鲁胜的脑袋正在马蹄下，心想完了，在闭眼的瞬间，他瞥见头顶的右后蹄并未落下，而是三条腿跳跃向前，马肚子消失了。他一个侧滚跳起身来，感激那马的仁义，那马急速的回过身来，睁大惊恐的眼睛注视着他和血泊中的野猪，咴咴鸣叫。同时蒙古人也从红柳包中钻出来了，右腿有点瘸，裤子破了一块，他大怒的从刘鲁胜手里夺过步枪骂道：“胆小鬼，我已经刺中它心脏了，你开枪干什么？浪费了我的子弹。”“我不开枪马腿就得断人就得伤，你拿我们开玩笑。”他惊奇枪怎么还在手中。猎人先把受伤的狗抱过来，再用绳子把野猪系好栓在马鞍上，拔出刀擦净血插入靴筒，然后开始上马，由于腿有伤，上了二次才上去，让刘鲁胜把受伤的狗抱给他，放在了鞍前，一声唿哨，剩下的那条猎狗向前跑去，猎人连声谢字都没有，打马拖着野猪扬长而去。
这场悚目惊心的闻所未闻的原始狩猎,使他们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他们都沉默不语的任随着马儿前行，马扬着头打着响鼻使劲的摇摆着脖子，不安的斜视着他们。刘鲁胜打破了沉默抱怨的说：“真窝囊，像猎狗似的忙了半天，反倒讨了顿臭骂，要不是他岁数大和当时太惊心动魄了，非得跟他理论一下不可。”“这里火药很金贵，商店不许卖那玩意，得用狼皮到土产门市部去换火药和铅弹，这几年狼群一年比一年大，政府鼓励打狼。”“火药不见得比命值钱吧？拿个刀子和野猪肉搏，斗兽场，原始人。”“在这方面我还真比你知道的多点，据说这还是成吉斯汗的时代留传下来的方法，野猪脖子短粗，不能回头咬后面，只能转动身体才可以攻击后面，好猎手从后面用刀子顺肩胛横捅心脏，要比在前面用枪打安全多了。看着挺野蛮，其实没危险。”“听着有道理，这得有胆量，还得速度快用刀准。”“人家牧民常年和动物打交道，这都不算啥，我就亲眼见到过吐库毛拉的哥哥在肉窖里空手捉狼。后来他教我方法，用狗当教材，用手向上兜住狗嘴再一拧，狗就翻倒了，用脚踏住或者用另一只手揪住后脖皮提起来，干净利索的完成了。轮到我就全变样了，狗冲过来，你还没什么反应的时候，狗嘴就到身上了。我和他带路陪几位警察去乌苏，路上遇见一只狼，警察们掏出枪来边追边打，狼吓得边跑边穿稀，子弹打光了也没打上，人家大哥追上去摘下马蹬一抡就把狼打死了。牧民看我们都象是大少爷大少奶奶。”二人边说边笑着，伊德利斯突然正经八摆的说：“老刘，谢谢你那一枪。”“那有啥谢的，猎人说过了，刀子都捅着心脏了，没危险了。”“你不懂，动物临死都要最后一击的，按人的说法就是死了也得抓个垫背的，弄不好起码让我带伤，那玩意速度太快了。”“算了算了，以后不许再提，举手之劳，谢什么，怪肉麻的。你看那边的牧民已经看到两位大少爷了。”大约在二公里外有几个骑马人向这边走来，其中还有穿着绿袍的女人，伊得利斯说：“等他们过来问问路，我先卷根烟抽。”伊德利斯翻遍了身上也没找到卷烟纸，大概是在打野猪的地方丢了。“我有笔记本。”刘鲁胜说。“让你见识一下，不用纸也能抽烟。”伊德利斯在地上挖个小坑当烟锅，把一截苇子放进去，放进莫合烟点着就着苇杆抽起来，自在的像抽水烟。这时那几个串亲的人过来了，他们打听了方向便直奔支部书记的毡房，牧羊狗冲过来了，女主人赶紧把狗栓住，他们正要下马，远处传过来马蹄声，一个人扬着马鞭喊着：“嗬___哈____”到了跟前停下马，那人有些白发苍苍的了，翘着两撇浓密的花白胡子，敞着怀露出多毛的胸膛，在马上问：“你们____找我吗？”显然是喝了不少酒，那栓狗的中年妇女代答道：“阿爸，他们找你。”伊德利斯在马上问候：“萨拉姆礼洪。”老汉和他贴近脸颊轻声回答：“吾拉库姆俄萨拉姆。”老人高兴了，从马褡子里掏出两瓶酒来隔马扔给伊德利斯和刘鲁胜，自己又拿出一瓶说：“远方来的客人，先干一杯再下马吧。”首先和伊德利斯在马上举瓶一碰瓶嘴，“啪”的一声瓶嘴碎了，抖一抖碎瓶碴子，一口气整瓶酒进肚了，老人又掏出一瓶酒与刘鲁胜再一碰，又是一瓶酒下肚了，刘鲁胜知道，节日里又是远方来的客人，这酒要是不喝就是瞧不起主人，便硬着头皮往下灌，那伊犁酒少说也有40度以上，火辣辣的烧得胸膛直冒火。都喝完了，老人哈哈开怀大笑，胡子乱抖，已经是一条腿挂在马鞍上了。牧民醉倒在地，只要能爬到马背上，即使是挂着一条腿，也照样能打着马飞跑，绝对掉不下马来。他们开玩笑说，不会走路就会骑马了，娘胎里就是在马背上度过的。“同志们找我有什么事？进去说吧。”“书记，我们是来雇马的，过几天就用，一共要____”刘鲁胜还没说完就栽下马去没动静了，伊德利斯下马去扶他，脚一沾地自己也倒下去了，怎么这样没用?可是腿不争气，软软的坐在了地上。老人一条腿挂在鞍上，身子快到马肚子了，看着他俩哈哈大笑道：“年轻的朋友们啊，年轻的朋友让人爱，”又扯着喉咙唱开了，“天上的雄鹰你不要飞的像闪电，我只能看着你迎着朝霞在云中翻翔；年轻的朋友啊我看到你在骏马上的身形，就让我想起了那早已吹过了雪山的春风。”大笑着下马坐在了地上，他们靠坐在一起，老人问：“温暖着我的心的年轻人啊，要多少匹马，要不要驭手？”伊德利斯见刘鲁胜已经睁不开眼了，便回答说：“20匹，不骑乘，驮行李和器材。”带着花香的阵阵熏风轻拂过脸庞，他们都感到昏昏欲睡了。“行啊。”“每匹马，给，给50块钱，一个月。”“行啊，不给钱也是朋友，再派4个驭手给你们，不要钱。我真想和从前一样的去闯荡，一匹马一支枪还有姑娘，多么好啊。如今我老了，不能陪你们了。”“阿爸不老，您还能拧断狼脖子。”“不用安慰我，你看见了我的胡子全白了。”“您没听人说吗？胡子比头发年轻20来岁，可是总是胡子先白，那是因为它们爱迎面炫耀自己饱经风霜，白胡子威严稳重，姑娘都喜欢有胡子的人，不能证明人老了。”“是吗？我说我筋骨还这么好，胡子年轻还先白，我说它不对劲嘛，年轻人哪，看来你有学问呐。”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他们都睡着了，女儿看看他们的样子直摇头，哼着歌儿继续做马肠子。太阳偏西了，阿妈过来了，摇晃着老汉说：“老头子，和客人一起进去吧，请毡房里坐吧。人一老了身子变得这么沉，唉，我心上的好人呐。”三个人起身摇晃着进了毡房，伊德利斯把带来的茶和糖献给了主人，坐在毛毯上喝起了奶茶。刘鲁胜脑袋发胀，似乎已经忘了雇马的事，明天就过节了，外面传来歌声和笑声，他和伊德利斯吃完了羊肉拉面便又躺下睡过去了。
通宵达旦的歌舞把夜空下的草原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各毡房都空无一人了，毡房里只剩下这两位远方来的客人在酣睡。早晨他们醒来时，主人还在外面团聚欢乐，只有赶回来的阿妈在为他们烧奶茶。他们喝好了奶茶就要告别，阿妈不答应了：“怎么能放你们走，怎么能这么没有礼性？和我们一起过节吧，我这里有好酒。”“谢谢阿妈，我们还有工作，不能不回去。”大布上满是烤肉、煮肉、奶酪、馕、饼干、炸散子、葡萄干、杏干、水果糖，他们没胃口了，阿妈拿出了马奶酒，请他们喝了好上路，马奶酒又耐饥又耐渴，很使人上瘾。刘鲁胜知道马奶酒后劲的厉害，只喝了一碗便把碗扣在大布上不喝了，主人也就不再让了。伊德利斯很喜欢这酸甜略有酒香的饮料，连喝了几大碗，直到肚子胀的不能再喝了为止，阿妈爱怜的看着他说：“我的孩子，好可怜的人哪，没有阿妈照看的孩子，带上一皮口袋路上喝吧，有我心疼你们。”“不用了，谢谢阿妈。”二人告辞上路了。草原上到处都可以见到穿得花花绿绿的人们，像是在绿茵茵的地毯上飘动的彩绸。他们打马专找僻静的地方走，生怕遇上人又是一顿酒，那样的话他们真是出不了这片草原了。
离总部很近了，马奶洒劲涌上来了，他们有些骑不住马了，总算是坚持到运输队交还了马匹，一脚高一脚低的进了总部广场，正赶上全石油局进行摔跤决赛，9个小组的笫一名都坐在人圈里头，主持人正拿着话筒宣告次序，他们挤进去并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伊德利斯一听是摔跤比赛，再一看有几千人围观，就来了兴趣，脱下衣服就下场子了，主持人念完顺序，见进来一位，便宣布开始。这种摔跤不是蒙古式摔法，而是每个人的腰上先扎好带子，双方抓好对手的带子，裁判一声令下，双方便用力，双手不许离开带子，全靠腰腿力气和善于使对方失去平衡取胜。伊德利斯一会儿就摔倒一位，引来一阵掌声。不大功夫，9个小组冠军全倒下去了，伊德利斯见没人下场子了，便对欢呼的人群招招手,钻出人群与刘鲁胜走了。回到队上进了院子，酒劲还在上涌，见哈云飞在晒衣服，伊德利斯特喜欢这小伙子，便问道：“小哈，地质队在哪？”小哈一看他们那样子便乐了：“伊师傅，我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胡说，这里不是吗？”“你知道还问我干什么？”“我看你们都在晃，试试你们醉没有。”大家见他们俩鸡冠似的红脸全笑了，徐铭信出来问：“雇到马没？”“雇上了。”“把工作当成访亲问友了，不像话。”
节日结束了，运动会发奖的时候，就剩下一面摔跤冠军的锦旗没人领，也不知道那无名英雄是哪个单位的，幸亏人群里有人喊：“好像是地质处的！”会后总部工会派人把锦旗送到地质处来了，工会主席糊里糊涂的接了面摔跤冠军的锦旗，挂在了会议室最显眼的地方，那是自建处以来首次获得的冠军锦旗，多少年没见过奖旗了，工会主席也没调查是谁得的，反正是地质处的荣誉。就这样刘伊二人成了好朋友，这不，刘鲁胜一亮相，伊德利斯就喊好。陈路遥看看他，心想老大的一个粗人也来登大雅之堂，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便漫不经心的说：“当啦啦队也不知道能赚多少钱。”伊德利斯精通汉语、俄语、哈语、蒙语，在流浪的童年，他上的是社会大学，后来当了副处长到霍尔果斯边界工作都不用带翻译，这是后话。他当然明白陈路遥此话的弦外之音，他最烦陈路遥先知先觉和为人不义的作风，不直爽的人绝对不是条汉子，更不会见义勇为。“伊德利斯你别说了，震的人耳朵痛。”唐园园说道。伊德利斯曾说过唐园园的名字像说明书，这位姑娘的脸蛋圆、大眼睛圆、什么都圆，连她家乡四川盆地都是圆的，说话的声音甜甜的像糖，唐园园三个字全包括了。唐园园怕他吃亏的，伊德利斯觉着园园提醒的对，耍贫嘴确实没意思，便背上一大堆行军水壶晃着狗熊似的身驱走了。陈路遥见大家都起来到远处去坐了，这是明显的表示对他不感兴趣，冷落让他懊恼，便往深里问，“你有欲望吗？”“有，又怎么了？”“你算正常人。你信不信？忠诚会因为欲念的诱惑而产生背叛行为。”“不要以己度人，忠诚者的欲望与背叛者的欲望是截然不同的。”“大格局上区别不大，比如政变者和革命者可能口号不同，但目标都是一个：坐天下。”“你把革命者的理想抛弃了。《国际歌》不是真理妈?”“当然是真理了。”“奇思怪想决不等于是解放思想，这可是你一惯主张的。”陈路遥是很健谈的人，而且独立见解特多，他爱读书，善于引经据典触类旁通，然而诸多人的认识大多与他的理解不同，常是“大相径庭”。刘鲁胜早已起身走远了，陈路遥呆坐，心想，“斜月三星洞，灵台方寸天”,自得其乐吧。李玉洁劝说道：“老陈，你们以后不要总争来争去的，毫无意义，烦人，又没人挖你祖坟，不懂沉默吗？。”她很佩服刘鲁胜的为人，总忘不了他们间的一段经历，就是为了那段经历她才要求到地质处来的，她认为刘鲁胜是忠诚可信的人，但不希望他和陈路遥打交道。
午饭的时候珍学范在房后找到了何美娟，上午陈路遥说她：“你眼神不济还是脑袋进水了，哪有总是那么近看队座的？好像哪坏了似的。”“你讨厌！”“他没那么娇嫩，还是中等个头，圆脸庞，浓眉中眼的。”这统玩笑却让她心慌意乱起来，坐在这里懒得见人。何美娟背对着晃荡坐在地上，空饭盒在手里托着，两眼愣愣的呆望前方，突然头也不回的问：“晃荡，烦人不？”珍学范头脑简单为人热情，什么事都想插一手，东北藉工人老李常说他是窝窝头翻跟斗____显（现）大眼，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晃荡”，意思是说他工作热心，就是虎着着的不牢靠，总晃荡，时间久了，真（珍）晃荡便成了他的大名。此时他赶快说：“嘿，有后眼，找对聪明人了，我只相信你，要替我保密，我为野人写了首诗，先念一遍你听听，你是女的，听了动心不，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再修改。”便有声有色的朗诵起来：啊，无边的草原上啊走来了我，狂风暴雨啊便是猜不透的你，心像鸟儿在兰天里失去归宿，又似迷途的羔羊寻觅着你……
这时候喇叭里正播放苏联的电影歌曲《红梅花开》：
田野小河边红梅花儿开，
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
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
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
此刻的歌词唱出了何美娟的全部心思，她真想痛快的大哭一场，音乐伴着她心中的泪水在流淌，那心被泪水浸的像是要碎了：
少女的思念天天在增长，
我是一个姑娘怎么对他讲，
没有勇气述说尽在彷徨，
我的心上人儿你自己去猜想；
她深深的被这低旋流畅的歌声打动了，内心越发感到慌乱和孤独无助。老徐，我是你的，我要日夜守着你，你知道吗？那倾诉的女低音最后像是冲开了压抑的胸膛，强烈的高音冲向蔚蓝的天空：
啊，让我的心上人儿自己去猜想！
这首歌曲她听、唱过无数遍，都觉得它曲调优美，在广阔的胸怀中展现的是阳光下的辽阔的草原，可是今天这是怎么了，让她充满了惆怅和无奈，能向谁去倾诉衷肠？在这空旷的戈壁上，她面对荒凉，从未似现在这样强烈的想念妈妈。她朝夕相伴的那个人已经属于全队了，她越来越孤单，总是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也许是心丢了。她一直在情爱的梦中漫游，任凭少女的幻想驰骋在天地之间，已经不能自拔，难道真的是望不到头的路吗，非得要等到他这个木头先说吗？“分别使人痛苦”，如果不在一个办公室也叫分别的话。“喂，你说话呀，等你提意见呢。”“嗯？啊，不管你飞到哪跑到哪，我可都提醒你一句，要不人家该说我见死不救了。别忘了，穿翻毛大衣的人被当狗熊压死过，”何美娟压根就瞧不起那“诗”，懒洋洋的站起来说，“小心打猎的。”说完没好气的走了。
出工准备工作结束了，人们心里都喜气洋洋的，黄顺决定自己开个文娱晚会。职工中能歌善舞、会吹弹拉唱的各族能人多着了，说开就开了。当晚在院子里拉上两个大汽灯，又烧了一堆大火，全队人都围坐在四周嗑瓜子喝茶水，会弹唱的操起热瓦甫和都它尔琴唱起歌来，随着达甫鼓点，一些人如痴如醉的围着篝火起舞了，火光里人影翩翩，歌声悠扬婉转缠绵，心儿醉了，那些战天斗地的岁月仿佛都是早已消失的久远的过去，人们似乎置身于如水的月光下，盛开的鲜花与夜空连为一体的草原上，弥漫着沁人肺腑的芬芳，少女、绿茵、驰骋的梦幻，永恒的春天，吹遍村落的春风啊，人们都想起了什么，是家乡的树林、白云么？奔流的欢乐淹没了心田。十几个女娃齐唱的民歌《可爱的一朵玖瑰花》，把人们的思绪都带进了梦境，心中流淌着甜蜜的小河，无休止的漫过遥远的夜空，没有了时间的流逝，没有了空间的驰骋，消失了恼人的日晒雨淋，人的身心都溶进了芳香的夜色、白色的毡房、冬不拉琴声伴着的姑娘、矫健的牧人……啊，还有十二木卡姆中刀朗人的《麦西莱甫》，人都在歌舞之中飞扬旋转，忘情、陶醉了，洗尽了心田中的沧桑岁月……
到二半夜了大家玩累了坐下喝着茯茶的时候，新分来不久的大学生刘进才抓住机会站起来说：“本主持人宣布，现在开始表演节目。”就是各个班组编的反映自己生活的小节目，贵在人人参与，图的是群众性的精气神奋发而已。结束的时候刘进宣布：“最后的压轴戏是晃荡师傅表演秦腔，‘包龙图坐在大堂上’！”大家一愣，接着就是哄堂大笑，从没听说过晃荡会唱戏，刘进又一板正的说：“这是晃师傅压箱底的看家节目，一般个场合还不唱呢，是刚才晃师傅有感于今日的欢乐场面才临时追加报名演出的，大家欢迎，演出成功！”晃荡站到场子中间去了，火炭的红光映着他粗犷的脸庞，说道：“我即兴给大家唱一段，没个伴奏的，就清唱吧。包公是黑头，诸位且慢慢品来，是否正宗地道。”所谓黑头，在行当里就是“净”也，在秦腔里得脖筋鼓的老高往外吼叫才算正宗够味有气势，黑头最难唱到叫座的程度，可是唱得好的也最容易得个满堂彩。晃荡运足了气，一句“开封府啊____”音还未落，周围就开始有人溜号了，倒不是韵味不足，他扯直了嗓子也算得上是声嘶力竭震耳欲聋了，问题是那沙哑的嗓音像是久憋在胸中拼了命的往外挤，听了让人呼吸不畅心脏难受，座中有人怪叫：“快抬脚啊，踩脖子了！”引来一阵哄笑声，又有人喊道：“换师娘上来！”“没风夜壶咋吹响了？”“风大把夜壶刮破了。”晃荡倒不在乎这些，继续有板有眼的唱。他的本意是想试试自己有没有唱戏的本事，省得一上场就是诗朗诵，总招大家挖苦，头次唱有人退场不足为怪。等最后一句“大堂上”收口，不用指导员宣布结束，人们都站起来向老晃招手散了，也有笑弯了腰的，他师傅老石笑出了泪水，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对伊德利斯说：“格龟儿子，你妈妈的淌浑水啥，扯直了喉窿喊叫，如丧——”眼光停在了吴树山身上，后者提示说：“考妣。”“啥子意思嘛？”吴树山没影了。伊德利斯笑呵呵的学着老石的口音说：“老子涮坛子了。”晃荡心满意足的觉得效果不错，曲尽人散，一低头见靠前坐着一人，双手支着下巴没动地方，一阵得意和感动，到底是有知音，赶快上前借灯光一看，原来是男装打扮的佘健，晃荡不无感激的小声说：“够哥们。”佘健抬起身来，当着他面用指头沾点唾沫抹在眼皮下，也小声说：“我听你唱戏就想起了我家丢的驴，我心里好好难过耶。”“千万别这么夸奖我，会受不了的，我会落后的。”“尤其是坐头排，看着更难过。”说完便开心的笑着跑了。这话恰巧被收拾汽灯的小哈听到了，乐的差不点把汽灯掉到地上，晃荡看着跑远了的佘健感到很高兴，对小哈他们说：“懂什么？慢慢体会去吧。”佘健把晃荡弄得心中发痒，一夜没睡好。这佘健何以有此功能？佘健是本处地震队开仪器车的一等司机佘世治的大女儿，今年二十岁。佘师傅是甘肃人，解放军进疆时车行老板随国军跑了，他和车行的许多司机一样，开上车随解放大军进疆了，也算是转业军人。这人封建意识浓，总想生个男孩子，可是老婆却一连串给他生了五个丫头。生活贫困，老婆身体不好，不想生了，可是他却死活不答应，说什么“一只羊得放，十只羊还得放，吃不成细粮换粗粮，穿不成新衣披麻袋，粗粮养人，麻袋不生痱毒，起码得见一个儿子，到时我放一百枪慰劳你”。老婆被逼无奈就找到王战军告状，王战军在大会上点了她老头的名，那天王战军虎着脸喊道：“佘世治！”“有！”佘世治从人群中站出来了。“你当着众人面说清楚，生那么多孩子有那些企图、要达到个什么目的！”会场里的人哄的一声笑起来了，王战军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往下说，“你爱人身体不好，考虑到生活困难不生了，很正确嘛，这是她的权力嘛，我决定，散了会就由工会送医学院动手术，你同意吗？”佘世治小声嘟囔：“处长还管到当兵的床上来了。”周围又笑开了，王战军没听清，大声问他：“你说什么呢？大点声回答！”“服从上级命令。”“哎，这就对了嘛。”就这样，老婆做了绝育手术。由于缺少劳力，大丫头佘健从小就当男孩养，挑水、买粮、上房抹泥，一应杂活都干的利索，泼辣不娇气，练就了一付好身板，将近一米七的个子，留着小分头，一扭胯一百多斤的煤就上了肩，从煤站背着回家，一里多的路，从不用歇息，许多姑娘都喜欢上了这位“秀气的小伙”；在家里摘菜做饭哄妹妹也从不用妈妈操心，邻里都说看人家佘健，养儿也不见得有她顶用，老佘家有福气。佘世治看着这顶用的“儿子”心里也很踏实，他不在家的时候多，佘健能顶起门户来。由于生活紧巴巴的，佘健念完初中就不往下念了，参加了工作帮父亲分点担子，到地震队当了爆炸工。她对工作认真负责、从不让别人操心。一次深秋在赛里木地区工作，过木扎提河的时候，桥在下游很远的地方，拉炸药的车要绕好远的路才能到达河对岸的炮点上，佘健怕耽误时间就不打算跟车绕远了，便拿下一包炸药和二发雷管想涉水过河。司机小王急了，对她直嚷嚷：“雷管和炸药不许带在同一个人身上，你怎么不遵守安全规程？再说了，生产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急什么，上车走吧。”佘健在河边观察水流说：“瞎喊啥？有种和我一起过去。”小王提醒她说：“我可忠告你，现在河水很冷，你穿着一套棉装怎么过河？上车跟我走，到前面村里逛逛。”“你走你的，放炮的事反正你也不关心，开好你的车就行了。”司机自顾自的走了。
所谓的《地震勘探》就是打口浅井放入炸药包，再把接收仪在地面摆好，启爆后产生的人工地震波传向地下，遇到地层再反射上来，被接收仪记录下来，将来技术人员就是根据这个记录来分析地层的深浅和形态，还可以预测出地层里是否有石油等矿物，佘健的炮不响，其他人都得闲着。佘健把雷管放进上衣口袋，背着爆炸机和炸药包，望着一百来米宽的湍急的河水发悚了，她是旱鸭子，不会游泳。西北的深秋很冷了，人们早已穿着棉装，她望着北方起伏绵延的哈尔克山，七千来米海拔的主峰汗腾格里白雪皑皑，冰冷刺骨的雪山溶水就在可见的前方汇入河中，可是河对岸的炮井早已打完，都等着炮响好搬点呢。刚才司机小王贪玩，在树丛中转来转去的，就是不奔下游的大桥过河，把时间全给耽误了，佘健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又剩下她一个人了，能不犯急吗？不过“佘健就是佘健”，这是队长在表扬会上常爱说的话，她到附近的木垛上扛起根圆木穿着整齐的就下河了。刺人肌肤的河水立刻钻进了衣裤里面，血液一下子都集中在了脑子里，涨的两眼发鼓发直，她紧抱着圆木，可圆木翻转着直把她往水底转，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却使她无法保持平衡，大口大口的呛水，急促的垂死挣扎的倒气，她觉得自己马上就完了。她深悔不该学电影上抱根木头就能轻松过河的镜头，她痛恨演员不负责任的坑人把戏。挣扎求生的本能使她没有松开木头，在河的拐弯处她被搁浅在对岸。她趴在浅水里大口的喘息激烈的喀着，鼻子里呛出了血。她洗干净脸，理好头发，艰难的站起来，湿重的衣裤在流水，小风一吹冻得她浑身颤抖难以行走。她拼了所有的力气向空无一人的井口走去，到了井口下去炸药，放完了炮，抓紧时间脱下衣裤拧干再穿上，奔下个井口去了。在那里她遇上了别的工人，大家赶快收集干柴为她点起两堆大火让她在中间烤火，她感觉好多了。又等了好长时间小王的车才到，像是没看见佘健似的将车停的离井口老远，佘健火了，顶着冷风过去问小王：“你上哪去了？别人怎么都比你快？”小王在驾驶室里眯缝着眼睛爱搭不理的说：“路远，咋的了，哪又犯病了？”“你下来！”“嘿，下来你敢把大爷怎么样？”小王没瞧得起这干起活来缺心眼的“假小子”，从驾驶室里跳出来了。小伙子的个头比佘健高出半头去，其他人看着好玩，笑嘻嘻的没动地方，可万没想到，佘健过去下面用脚一勾上面用手一推，小伙子摔了个仰八叉，这时众人才发现不像是开玩笑，赶快过去隔开，可是小王却不答应了，在众人面前这也太掉份子了，眼睛都红了，丝毫没了怜香惜玉的队友情谊，像暴怒的狮子，撞开众人扑向佘健，全然不顾男人的体面。只见佘健一侧身，顺势借劲来个大背胯，小伙从她肩上翻过去了，在空中划了个弧形，“啪”的一声在地上不能挪窝了。大家奔过去扶起小王，都惊呆呆的望着佘健，这是姑娘吗？过去怎么没见她撒过野？地位显赫的司机啥时候受过这个，小王非要撂挑子开车回去不干了不可，大家劝开了，钻机车司机小赵把他拉到边上说：“王哥，我看这事不能张扬出去，要是弄大发了，咱们还怎么混呐？再说耽误了生产也对不住大家，你看呢？”小王现在看看若无其事烤火的佘健，再看看不知所措的众人，一股急火上窜，不如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时佘健过来说：“到下个炮点去吧，走呀。”佘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拉着小王把他塞进了驾驶室，小王这才感到了这毛丫头的力气，她要是个男的，凭她这身力气，败在她手下也不算丢人，可是她是个臭丫头，丢人现眼不说，还把一辈子的把柄落在了众兄弟手里，将来怎么抬头作人，还怎么搞对象管媳妇？这不是硬逼着人急火攻心得尿毒症吗？
晚上总有人嘴快把这事当笑话讲给队长听，队长也没当回事，说了句“野小子”一笑了之。一会儿指导员进来了，气冲冲的说：“小王要求调走，生产大忙的季节，纯是拿把人。”“没说理由吗？”“说是身体不适应在地震队工作。”司机是奇缺的技术工种，走一个上哪去找替补的？队长就把佘健摔了小王的事说了，指导员听了放下心来：“摔跤输了不是常有的事吗？”“关键不是让丫头给摔了吗？”“干么扯这蛋？”“玩疯了呗。”“不像话，把佘健找来批评一顿，给小王出气。”可是哪都没有佘健。队长和指导员在村里遛弯，信步来到了场院，见有许多老乡围着棵大树在唧唧喳喳的议论什么，他们顺着大家的目光往上看，那高大的桑树枝叉繁盛的伸在空中，足有15米高，在枝顶尖有个人正在捅老呱窝，几只老呱在空中尖叫着俯冲着，那不算粗的枝头下弯很大了，断了咋办？二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气观望，看清楚了，那不是佘健吗？队长大怒，张嘴就要吼她下来，被指导员一把捂住了，小声提醒说：“千万别喊，一走神掉下来咋办？”队长后怕的紧闭上嘴。不大功夫老呱窝掉下来了，几只小老呱摔在了地上，佘健利索的往下爬，一迈腿落到了场院的围墙上，站在墙头上望着远处的风光，然后沿着三米多高的墙头顺着大场院悠闲的遛达开了，走到对面房前才手板墙头跳下来，二位队头怒不可遏的奔进场院喝道：“佘健！过来！”佘健莫明其妙的过来了，老乡们都围上去，一位婆婆拉着佘健的手不住气的说“热合卖提（谢谢）”，“巴郎其莱依列克（漂亮小伙子）”，喜爱的直往怀里搂。原来是看场院的二位老人特烦那树上新搬来的一家乌鸦，成天可着嗓门呱呱叫着，很不吉祥，可是那么高的树顶，村里无人敢试，佘健闻讯就上去为老人解了心烦。二位领导把佘健带回去狠狠的批评了她，佘健有个好处，任你说什么，她都像不往心里去似的，从不反驳顶嘴，越是这样队长就越气，这不是目无领导吗？气的梗梗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佘师傅怎么生了这么个野人出来”。佘健从此就在地质处落下了个无人不晓、老幼皆知的雅号____野人，在众人心里这是爱称，都喜欢她，都想认识她，她勤劳认真，对公益充满了爱心,从不畏惧，为人义气，待人不多言多语，男女青年都愿与野人为伍，只有司机小王除外，他要求调走的决心一直没减，佘健道歉也没用。至于二位队领导，在司机这个岗位和佘健的精气神之间做出抉择时，自然是务实的选择了前者，只好把佘健忍痛送给了先进单位地质综合研究队，在那个人心顺的地方也许野人不会再闯祸，佘健就这样在电法组当了计算员。大名鼎鼎的野人来了，人人都感到亲切和自豪，连女孩子都称她“哥们”，感到有了主心骨；何美娟省了不少心，这一文一武两位“主妇”把全队弄的利利整整的。可是自幼就无忧无虑惯了的佘健，在刚来的时候有些沉闷，她有时回忆往事充满了伤感，她不愿离开地震队，那里有太多的她人生中初始走向社会的朋友，有她的劳累半生从未说过她不是的父亲，也有太多的误会令她费解。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在地质综合研究队这个集体中，有着难得的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和直爽，她感到这是个充满友谊和信任的集体，群体中人与人相互间的密切关系，是利他主义的基础，来时队长语重心长的提醒是多余的。
地质队总是离开大路去爬山涉水，佘健决心学会游泳。在西北地区学游泳谈何容易，得有机会去河里游。一次在开都河附近连露头，就是把出露的岩石形态引伸到地下去，以便解释地下岩层的关系。天气炎热，开都河床涨满了碧绿的河水，在一处河水拐弯的地方男的都在水中嘻戏着，女孩子们在弯的这边洗衣服，在草地上晾好了衣服就坐在河边，边用脚踢水边说着悄悄话，只有佘健穿着裤衩背心下到河里去扑腾，她学着运动员的样子在水里想无师自通，一股急流扫过，她脚下踏空身不由己的顺水到深处去了，岸上女孩一见她没顶了，只剩下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都齐声尖叫起来：“佘健！来人哪，佘健淹死了！”那边男的爬上岸都飞奔而来，晃荡首当其冲，笫一个跳下水去奋力向佘健游去，到了跟前扎下水去从后面把佘健托出水面，安慰说：“野人别慌，我教你游泳呢，把身体挺直，哎，这就对了，头抬一点，手放到前面，你看多简单。”这时几个会水的也都过来了，围在旁边陪着晃荡把佘健送上了岸。佘健歇息了一会，死活不回去，缠着晃荡教她基本功。从那以后佘健十分看重晃荡，称兄道弟，这回晃荡唱戏，难得她头次开玩笑，她从没对别人这样过，受此殊荣，使晃荡感到情义非凡，竟想入非非心猿意马起来，躺在床上想起了小哈跟他说的话，自从他救美之后，佘健曾对女孩说过，以后谁敢欺侮晃荡得先过她这关。这前前后后的事感动的晃荡久久不能入梦，野人兄弟那瓜子脸杏核眼和健美的身段塞满了他的脑海；野人兄弟不好惹，但是有机会的时候应该借几个胆也得把心迹挑明，不是“色胆包天”，而是，唉，古人说的好，“心中无数胆子大”呀。他们都不明白什么叫天性，岁月在春风月夜中已将妩媚淑女悄悄的送回到了野人身上，她毕竟是女儿身。
珍学范开始了失眠，游泳中身体的接触似乎已不分彼此了，可是她又是那样的威不可犯，无法入睡的时候他用被子捂住手电光在本子上写道____啊，你的心就像翅膀，带着我飞越现在奔向未来，那是阳光普照的乐园，我将不再感到时光的流逝，到处有芯人肺腑的芳香；我将不再知道什么是悲伤，因为有你在我身旁。啊，你的美丽，你的勇敢，你带给人的是美好的人生，爱情会化作你看到的一切欢乐，有如蓝天、几朵云、绿洲一片，还有潺潺的小溪，伴随我的终生……。无比激动的心使得他迷失在无边无际的月夜中，在寂静里他苦苦思索，表达不出心声，江郎才尽了。
徐铭信来到地质组会议室，他一进来，大家都散开了，何美娟赶快把图卷起来，徐铭信按住说：“别忙着收，它涉及到工作量的安排，再细看看。”何美娟小声说：“还得仔细修改一下，完了你再看吧。”“我工作都安排下去了，还修改什么？”刘鲁胜起来说：“由于速度数据用错了，那些成果有问题。”“什么，错了？设计书马上就答辩了，你给我说这个？谁干的？”“刘鲁胜计算的。”陈路遥说。刘鲁胜紧绷着脸上的肌肉没吭声。徐铭信脑袋发炸盯着刘鲁胜发狠：“刘鲁胜你害全队，往大里说是耽误了上级布署，你说该怎么办？”急的直摸口袋。李玉洁心想，你还能掏出个枪来咋的？发什么火？何美娟到陈路遥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塞进徐铭信手中，接过烟他一会就揉碎了。刘鲁胜说：“我负责，我保证今晚赶出来，调整好数据。”大家一起说：“我们都上手，请队长放心，不出今晚。”“完了我绕不了你。”徐铭信扔下句狠话就走了。院子里黄顺正等他，说：“于干事要找一些人谈话，去宿舍了。你那边怎么样？”“不顺利，刘鲁胜计算有错，不过误不了答辩。”
徐铭信到处长王战军那里汇报了设计工作的完成情况，说：“我们可以按期举行答辩会，并有把握按时出工，请上级组织专家审核。”王战军用异样的眼光审视他说：“老徐，数据没错吧？你挺会说话的嘛。肚子里装不住二两油水，总是没头苍蝇瞎撞，你脸拉那么长干什么？干不好说一声，你去留自由。”徐铭信莫名其妙的问：“我又咋的了？”“工作全凭感觉混，数据用错，怎么不早发现？”“谁汇报的？”“你管不着。”王战军对信任的同志说话经常是即简单又难听，徐铭信经常挨他训斥，可是双方都能感到朋友般的信任和友谊，此刻徐铭信靠在椅子背上自管看着周围胡想，“你才瞎撞呢，连个对象都没撞上。”
王战军高个壮实威风凛凛，国字脸，剑眉亮眼，褐色的眼球总让人想起那是原野的风尘积淀的结果，他凝视着对话者的目光使人感到了真诚和尊重。王战军办公室整洁明亮，窗台上碗筷整齐，床上被子迭的还和在部队时一样有棱有角。他是抗大出身，是喜怒哀乐都形于色的人，虽说他才30来岁，但是职工都惧他，不知为什么，知识分子一见到他总是要想起抗大校歌的歌词来，“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不禁令人莫名其妙。他无妻小，别人介绍过几个都没成功，倒不是挑三拣四，而是他大男子主义，整天的工作，从不记得去找女方交往交往，时间一长，他像忘了，女方不找他也就拉倒了。职工私下议论他配给制过惯了，以为搞对象就像到库房领料一样简单，无非是拿上批条去领老婆一个；还有的说他眼光高，一般的人也配不上他。最后一位是书记赵月亮出面给他介绍的大学生，但接触几次就故伎重犯，忘了。再加上他有个惊人的经历，因一记耳光出了几年名，认为他不可思议，也就无人为他扯红线了。前几年还是大队建制时，有位苏联专家组长，为人严厉，所有的中国人去见他，不论是野外出了多大的事，那怕是死了人，都得先打扮整洁了胡子刮光了才能进他办公室，否则多重要的工作他都不理，当场臭骂一顿轰出办公室，打扮好了再来；平时不满意谁的工作，最爱用俄国脏话骂人。当时王战军是大队长，严格约束部下要尊重和服从专家指导，学会本事才是目标。其实在当时有许多专家是刚毕业的实习生，按中国的规矩，实习学生干错了是不负法律责任的。一次王战军正在办公室批示工作报告，专家组长连门都不敲就进来了，敞着衬衣领子满脸胡茬子，指着他说：“你们中国人一盘散沙，干什么都没有标准，干的都是什么活？”翻译是中国人，不想翻译他的话，专家组长瞪着眼用手指着他，斥责他为什么不翻，胳膊和手背上的长毛都快触到翻译的鼻梁子了，翻译赶快按原话翻了，王战军腾的一下站起来了，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专家组长一个大趔趄，王战军怒吼道：“混蛋，你打扮好了再跟我说话！”翻译这回不用催，急速的翻成俄语。事情闹大了，专家组长走了，一直告到自治区，自治区来了两名带枪的军人用车把王战军接走了。大家都以为这下大队长完了，赵书记更是焦心，他红军出身，职工都说他的名字带点传奇色彩,那是白色恐怖年代,他夜奔投靠红军,怕白军迫害家中爹娘,情急之下便指当空浩月报了名,“赵月亮”这名字便由此而来。解放后到地质大队当了一把手，工业建设的重担压得他，几年来容不得他有丝毫的笑容，此刻他急的团团转，高颧骨黑脸膛上全是汗水，好不容易才打听出来是带到自治区王书记那里去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暗中叫苦，王战军这不是彻底交待了吗？谁有那么大的面子敢去讲情？说苏联不好都定右派，他打苏联专家组长，就等于闹到国家关系上去了。可是没想到，当天下午又给送回来了，他虎着脸不吭声，也没人敢问他。赵月亮见他平安回来了，就拉进屋里问情况，王战军平淡的说：“到了自治区一看是王司令员，我也吓呆了，这一耳光份量不轻，我立正站在屋里，静的出奇，王司令员看了我一阵子说，‘我听说你仗打的好，这次怎么打老大哥？’我把当时的情况如实的汇报了一下，最后我说是我一时气愤，他不是占领军，我也不是附庸，就不由自主的揍了他。没想到王司令员一挥手说，‘你回去要很好的提高认识水平咧’，就这样又送回来了。”赵月亮从王书记身上看到了“国魂”，司令员这是赞赏部下表现出的民族气节，在涉及民族尊严时敢于犯上，痛快。赵月亮高兴的请徐銘信到家里喝了顿酒。后来苏方又派来一位懂礼貌的专家组长。那些结了婚的女人们常常议论他，“谁能降伏住这位爷们得有孙二娘的手段”。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居委会的牛大姐说的好，“各家哪个女人不想说了算，哪个男人不想女人听话？别信臭男人唱的‘我愿作你皮鞭下的小羊’；二口子过的好的，不是相互忍让就是装给外人看的，合不来也得过；人们都喜欢性情中人，‘性情性情’，只有女人才懂‘情’，哼，实话实说，男人只懂‘性’，白心疼他们，可又舍不下这些白眼狼，不过万事都是一物降一物，树林子大了什么鸟都能飞出来”；“放心，处长不会打光棍的，他笼子里迟早能逮只管他的鸟关进去，我不信就逮不着，再说他也是男人。”
众人盼望已久的文工团终于来了，刚过元旦，在戈壁滩上插的彩旗还在，四辆大卡车放下车挡板，每两辆尾对尾再并靠在一起便是舞台，木杆子上拉着横幅红布，上写“庆功迎新联欢大会”。全处各单位的人早都来了，到处是久不见面的熟人，大声的聊天和相互问候，比过节热闹。人们全注视着旁边的大客车里化妆的演员们，指手划脚的放声议论，前面拉歌唱歌的好像与他们毫无关系。这时候工会刘主席在台上喊道：“同志们静一静！”没有扩音器，刘发富那嗓门是早年在部队里练就的，下边一千来号人的声浪慢慢的下去了。台上的桌子没有桌布，各位领导的腿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尤其是王战军的长腿都伸到了桌子这边，从前排往上看，桌子上面露出了一溜脑袋，台下又是一片嗡嗡声嘻笑声。表彰内容不足一小时，工会主席宣布：“大会胜利结束，通知，迎新年，各单位学好阳历年社论，情况汇总到党办。下面演出开始！”台下是经久不息的掌声和笑声，欢呼演出和喜欢刘主席总把“元旦社论”说成是“阳历年社论”搅在一起了，当然火暴，还有热闹的，刘主席在纸上写是“洋历年”的，想起来没有不想笑的。演员20来人，乐队5人，连领队和后勤都算上也不到30人，可是节目却很多，像歌舞曲艺和乐器演奏都全了，把人们的欢乐情绪都调动起来了，快板书还专门说了一段地质综合研究队的炊事班长罗山宝，说的是他日夜操劳，半夜里梦游挑上馒头豆浆就走，别人问他干啥去，他说给没下来的弟兄们送去____他以为还在上甘岭呢。全场笑起来，罗山宝自己笑的很开心。当塔塔尔族歌手顾尔金娜演唱时，群众的热烈情绪达到了高潮，她是经常上电台的著名歌手，歌喉极富感染力，在她演唱的歌曲里，歌唱爱情歌唱劳动，歌唱共产党歌唱翻身得解放，她那欢快流畅的演唱技巧，掀起了狂热的呼喊，台下的人大多一直在随着她的歌声翩翩起舞，清脆的手鼓声令人手舞足蹈，会场已经成舞场了。顾尔金娜反复谢幕都下不去，人们迷恋她的歌声迷恋她的美丽亲切，最后团长上来说：“同志们，顾尔金娜同志很高兴和大家在一起，可是她唱的太多了，嗓子要是哑了，大家就再也听不成了，下边有好节目，行吗？”台下一片掌声算是通过了，顾尔金娜挥着手下去了。下个节目是河南坠子，只见上来一位女演员，穿着粉色斜襟缎面苏绣上衣，围着黑底红花的围裙，下穿滚着绿裤脚的淡青缎子长裤，脚上是粉色缎面的牡丹绣花鞋；黑亮的头发上插着一朵鲜艳的小红花，流海和膨松的短辫榇着粉白的瓜子脸，长眉下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顾盼流转如秋水明月，一对翠绿的胆形耳坠不时的晃动似珠影流星，身型婷婷玉立、如诗如画。陈路遥不禁对身边的刘鲁胜说：“女人是诗，是自然风光，男人是哲学，代表思维探索，一点都不差。”刘鲁胜笑了：“还不如说女人是画，男人是鉴赏家更符合社会心理。”“这是名画。”台上那洋琴和丝弦抑扬顿挫，唱腔亲切委婉细腻如行云流水，那久违了的河南乡音，使徐铭信心醉了、迷幻了，眼睛开始湿润，啊，久别的故乡，在这千里戈壁上，这乡音如同万里遇故人，怎能不让人忘情？自从女演员下去，对后面的节目他再也提不起精神看下去了，便离开会场来到大客车前，见那位女演员卸完装正坐在车后背静处休息，本人和台上一样楚楚动人，徐铭信用河南乡音跟她搭腔：“同志，你唱的好咧，是河南人吧？”那女的一看是位干部模样的人在问话，赶忙站起来回话：“是河南人。”一口普通话。“哪县的？”“兰考。”“哎，我也是兰考人哩，哪村的？”徐铭信遇上乡亲了，一阵兴奋的连着发问。那女的认真的看看他，见他孺雅可亲，不似那种胡缠的人，似曾相识，想了一下，反问他：“你是哪村的？”“我是郑西务的。”“啊我也____是县城的。”女同志的话好像是拐了个弯。“近哩，顶多6里地。”显然有意识的套近乎。那女演员现在是仔细的盯着他看了，使他不好意思起来，问他：“你是郑西务谁家的？”喉咙发紧发干。“郑西务徐木匠的二儿子，郑西务才几十户人家，一问都知道。”像是推销广告词。那女演员靠住了车厢，声音有些急促的问：“你叫什么名字？”“徐铭信，46年参军到后来的华野，只回过一次家，就再也没回去了，不知道家乡怎么样了，家里还有娘和一个哥哥，你啥时出来的？”不知咋搞的，他从未对旁人如此主动的报过家谱，这次却一吐为快，美色迷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也是华野的，转业到局里了。”女同志支唔过去，脸上冷若冰霜，掩盖住了内心的激荡和慌乱，努力恢复军人的仪姿。徐铭信见她穿着整齐的军装便高兴的说：“咱俩是战友呢，你叫个啥？”女同志的情绪变化真快，她威严的站在那里，有如冰雕成的玉人，像是思考着值不值得跟他开口，终于下了决心，转身向车厢里走去，从细密雪白的牙缝里硬绑绑的挤出三个字：“杨青闲。”心里却在说，你小子改了名字竟敢躲在这里，害的我好苦，还有闲心找女演员赖皮缠的胡扯，何曾记得旧人?无情无义,不是好东西，你今天总算撞到我枪口上了,待跑哪里去?男大二十变，咋变得这么轻薄？“不对，别是和女人混过早有老婆了吧?我先别暴露,等弄清他底细再说”。这意想不到的相逢，撞击得她晕头转向，在进车厢的一瞬间，热锅似翻腾的心使她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
最近徐铭信高兴极了，工作顺利，队伍安定，在许多单项工作检查中受到了表扬。只是他找杨青闲却总是受挫，有各种理由让他见不到，他一旦下定决心不再找她了，她却又给他打电话，不冷不热的说上几句河南话，有时在电话里还唱上几句家乡小调给他听：《你有情来我有意》，弄得他经常处在心神不定中。不过他很爱听她说话，那声音能使他情绪稳定，在他的感觉上，他们好像是多年的朋友，彼此离的很近，不见面也很近，似乎就在家乡拉着家常，这是他产生的一种概念，有时他自嘲男人的自信相当可笑，常陷入自设的盲目境地。她除了在电话中出现，好像从来都没存在过。
这天中午徐铭信对设计做润笔，下午就得交给何美娟刻印了。何美娟风风火火的闯进来了，脸色苍白拉住他说：“你跟我走，有事求你。”“啥事？你怎么浑身发抖？”“别问了，别让人看见，快跟我走。”她颤抖的拉他走。徐铭信很了解何美娟的为人，她自信、乐观、处事谨慎周全，这次肯定是遇上了麻烦，只好跟她出去。大冷天又赶上中午，外面还真没人，他们走到一公里外的一个大红柳包后面，别人确实看不到了，徐铭信问她：“到底怎么了？拉拉扯扯的。”“我……被虫子咬了。”“咳，一个虫子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不是折腾人嘛，真是个上海小姐。”“它咬在……这啦。”何美娟胡乱往鼓起的胸前一指，那里并没使徐铭信感到与往日有什么不同之处。“到底咋了，你说清楚。”“老徐，不管啥事你都能帮我，现在我有难了，我只信你一个人，你不能笑我，人家心里好害怕。”说着掉泪了，身子不由得往前凑了一步。徐铭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但他知道她确实害怕了，就认真的安慰她：“要相信同志，慢慢跟我说。”“我吃完饭躺在铺上看书，就觉得胸前有个虫子在爬，一下子像针扎一样，解开扣一看，上面叮了个好大的草憋子，我在骆驼身上见过，吸血长到葡萄大了也不掉下来，吓死人了，我怎么办呀？”徐铭信笑了说：“你弄错了，大冬天哪来的虫子？”“我床上刚换了新草垫子，我们女宿舍的火墙热，谁说没虫子了？连蜘蛛都有，那你说咬我的虫子从哪来的？”“好了好了，有虫子。你千万别用手揪，要不脑袋断到肉里就麻烦了，会发痒化脓的，用烟头烫才行。”“我不会，你弄。”“不像话，我咋弄呀？”“不嘛，人家不会，脑袋断到肉里咋办？”徐铭信见她战战兢兢的样子，只好认了：“按你说的办。”“把脸转过去，人家叫你再转过来。”徐铭信转过身去，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上。他并不吸烟，可口袋里经常放盒烟和火柴，野外不可缺少，取暖熏虫子常要用的。“你转过来吧，不许看。”徐铭信背着身把烟递到后面说：“你往它屁股上一烫再用手一拉就行了。”“大冬天你让我死呀？快弄。”徐铭信没法只好转过身来，何美娟上面衣扣已经解开几个，用手紧紧捂着高耸的乳房，露出一块雪白的肉来，那上面叮着一个大草憋子，他小心的用烟头触到虫子上，一股焦烟，又转过身去说：“好了，你捏住它一拽就出来了，系好扣该回去了。”不由得深呼吸几下，心跳匀了。“你看看脑袋是不是在里面，你怎么就这么狠不关心人家？”他们都呼吸急促情绪不稳，荷尔蒙失控，迷瞪，徐铭信赶紧说：“别那么娇，没事了，你慢慢收拾吧，我先走了。”说完便匆匆走了，再多呆一会那是“对不住同志”。何美娟伤心的哭了：“徐铭信你就不是个男人，我知道你傻缺心眼，跑什么呀，吓着你了？没成人的东西，我咋遇上这么个木头，什么‘男人一生都在想女人，常故伎重犯’，全是写小说的胡扯！”她心里只有他，在情不自禁中只觉得他俩早已是夫妻，将近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形影不离朝夕相伴志同道合的去迎击一切挑战，怎么就不能再向前走一步了？她近来想他想的心发痛，她常安慰自己“老徐不会和别人好的”。唉，生活往往是扭着过的，相反似乎才是生活的本意，有几人珍惜身边珍宝?越了解越没有神秘感，而神秘好像是爱情的基础。“‘非礼勿视’是男女‘情投意合’的不可逾越的障碍，他心中没我，不想非礼我，咋办？”
设计答辩会如期举行了，全队的人都静悄悄的坐在后面，前面是王战军和技术老总们，刘鲁胜讲完设计后，上级开始审查议论，快结束的时候，谁都没想到本队的陈路遥站起来说：“我提点疑意。做任何工作都应该讲究全面和完善，我以为设计确实较好，能体现出上级党委的布署，不过其中有一个地方测网需要加密，”他故意停下来，看看领导的反应，见王战军很感兴趣的等下文，便指着图接着说，“勘查这条一号大断裂，在穿越喀什葛尔河流域时应在河床地段加密测点，以免漏掉分支断裂。”队上人知道陈路遥爱出风头，但这次对他的发言却深感意外，在内部多次会议上他都无疑议，而且这是一次地质普查，更何况河床区无法挖探槽，这不是说外行话吗？但却引起了并不懂地质技术的王战军的注意：“老徐，要注意这个问题。”刘鲁胜说：“是这样的，首先普查的精度是足够了，其次是河面太宽，目前的装备还无法潜水作业。”最后一句话太不顺耳，王战军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于干事插话说：“那河没多宽，我去年下现场到过，不过二米宽，有的地方都没水。”“你几月份去的？”刘鲁胜问。“春节前。”“塔里木河流域所有的旁支水糸，尤其是其上游水系喀什葛尔河和叶尔羌河均属季节性河流，冬季枯水期甚至断流，但春夏之交的时候，雪山溶化，喀什葛尔河与叶尔羌河干流水面能达500米以上宽度，流速可达每秒5米多，河曲、支叉甚多，实际不能作业区远远超过一公里以上，加之那里是较厚沉积岩复盖区，也就是说不可能补点。”“精益求精嘛，枯水期可以考虑补点，你们去研究决定。”王战军说完就算拍板了。徐铭信厌烦的看了陈路遥一眼，特恼他集编、导、演、舞、美于一身的拙劣表现伎俩，名利所累过重，为人举止失常，尤其是像他这类专业素质超群者，因急功近利而走板，往往是“精心挖坑本是为别人送葬，却顺便把自己也埋了”的一种愚蠢行径，他又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此人只可合作，不可依靠”。答辩顺利通过，全队皆大欢喜，好多人都没去过丝绸之路名城喀什，都想去逛逛古迹和拜謁艾提朵尔大清真寺。
笫三天党委通知刘鲁胜带行李到农场劳动去，徐铬信大惑不解，马上就出野外作业了，准备工作人手紧，去什么农场？上级瞎掰，到王战军那里去问个究竟，王战军说：“自古就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眼下‘才华毕露’的人俯拾皆是，而使队伍真见效益的却风毛麟角，得暗中培养人才，干部要在压力下受锻炼，而不是带上光圈去镀金。刘鲁胜这人将来有大用，有计划的让他多接触基层，把他的棱角磨磨有什么不好？”“得磨练出魔症病来。”“大点声。”“我吃错药了。”“你什么意思？”徐铭信赶紧声明说：“他和我无关了。”“怎么无关？”徐铭信停住话头在思考，是否应该把心中的想法直言相告，他懊悔自己一不留神当了队长这么个“破官”，失去了搞技术工作的乐趣，便下决心辞官，就试探性的问道：“有事请教，可以吗？”“犯病了吧？说话又酸又麻的，有话快说，没见我忙呢吗？”“你站的高看得远咧，很简短的问题，你说当官好不好？”“跟我惹气是不是？当官好！管着别人多自在，没看见我有多自在吗？”“好啥呀，比别人先下地狱。”“啥时候聪明了？说对了，有人群的地方就有丑陋现象，遗弃人们是可耻的逃兵，共产党人都往天堂里挤干什么？为人民下地狱又怎么样？你小子没按好心提这种怪问，娇骄二气蛮全的嘛。”“你不是说过我可以留去自由吗？”“徐铭信你反了，我看你真是吃错药落病了，”王战军站起来说，“我死烦你现在这张脸，耷拉着耳朵一付高傲的样子，自命不凡，你以为样子像不可一世就成救世主了？古往今来，缺了谁地球都是照样转的，你吓唬谁？你放心，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是在我这辈，你得善始善终。你是共产党员，都找乐子混还叫共产党吗？自己要爱护自己的荣誉。再说____我能说那种话吗？”身子缩进椅子里去，接着说：“受气的小媳妇你不要不识趣，别以为我不想收拾你。别搞两面派，对两面派我深痛恶绝，干部的口是心非便是其具体表现，我问你，是想大隐还是想小隐？想大隐就把你退回给军区重新安排，想小隐就放你到幼稚园当园长，两条路任你选，随时可以来通知我。说白了，别以为自己有多大的才干，剃个光头就会念经了?背根棍子就成耶稣了？没大才小用你，而是小才大用你了，你前边的空间大着呢，迈大步努力去吧。还没到曲尽人散的时候呢，站在那干什么？干活去。外人看了还以为是受了多大委屈，受气了？革命军人打退堂鼓了，新鲜事，见根鸡毛就当令箭。不过我警告你，学会拿令箭当鸡毛是更危险的。”王战军十分清楚，徐铭信是属于“声为律，身为度，薄衣食，劳神焦思”那一类的人，党委基于此才用他的，对他就得用重锤敲打。
黄顺找了赵书记，赵书记流露着温和的神韵对他说：“大家都是从青年时代过来的，青年人有朝气有热血，向往抛头颅洒热血似的悲壮情怀，渴望波澜壮阔的人生，喜欢追求绝对真理，处理事物极少有什么忌讳，再说了青年时期谁没做过蠢事傻事？要爱护他们关怀他们，受些挫折对人的一生不见得是坏事，就像小孩子现在任性一样，将来能合群吗？我的儿子就已经把我折腾的远近闻名了，将来不是败家子就万幸了。咱们没闲的时候，出工前让他接触些专业外的事务，象牙塔里的文化人不能带队伍，要了解社会，他是计划内提干的人。”黄顺心想，刘鲁胜属疾恶如仇一类的人，他适合当干部吗？还不得碰得头破血流？都自己救自己吧，没有救世主的，自然界的规律本来就是自己的伤口自己舔。不过，刘鲁胜这人的荣誉观远胜过名利观，“珍视荣誉的人都是我的好兄弟”，也许能胜任。
刘鲁胜低头不语的打行李，李玉洁把几本地层学的书给他放进书包里，他拿出来扔到了桌子上，李玉洁又把新买的牙膏肥皂放进去，他没管。何美娟过来递给他半包烟说：“老徐就剩这些了，让我带给你。”不抽烟的刘鲁胜接过来放到口袋里。刘鲁胜旁若无人的爬上车走了。李玉洁望着远去的车没影了，到队部问：“大忙的时候为什么叫他去农场？”徐铭信心烦的说：“工作需要。”“那种活派谁都行，我也可以去，为什么单派组长去？”“上级的工作安排都得和每个人商量吗？你代理组长。”李玉洁一声不吭，心想老刘不在，地质组总得有人管，就干一段时间再说吧。她回想起在大学时的情景，那时她对他没有深刻的印象，只知道二人的母亲在延安时就认识，父亲都在三五九旅，二人长期在一个保育院里，彼此之间并没留下可以回忆的东西。在大学期间全班学生里数他最努力了，不算聪明，成绩平庸，没人注意他，他要是不在都不会有人想起他来，平淡无奇的生活中的一个平淡无奇的人。毕业时都分到了新疆，她和其他同学是钻井处，只有刘鲁胜一人是地质处。火车离开西安不久他们车厢里上来五个人，由于找不到座位，就都在过道坐在小行李卷上；全穿着家织布做的衣裤，衣服紧绷着粗壮的身子，从外表判断像是盲流，老人说他们是难民，他们自己说是打工支援建设，其实是谋生。车厢单调的摇晃着，令人昏昏欲睡，这时旁边座位上一位老大娘拉着小孙子去上厕所，大娘小脚跌跌撞撞的控制不住身子，头上披的毛巾直往下掉，刘鲁胜起身上前扶住老人，直到小孙子撒完尿回来，发现大娘的座位被二个盲流占了，大娘说：“同志让让哩，这是我的座位呢。”满口陕北口音。“你起来了就归别人坐了，花的都是一样多的钱。”是东部省份口音。车厢来回晃动，大娘拉着小孙子站不稳，刘鲁胜说：“大娘到我那坐吧。”大娘一看离开有好几排座位，便不愿去：“我东西都在这里呢，我的地方，凭啥不还给我？”陕北乡音激起了一股暖流，刘鲁胜产生了像是置身于延安时的感觉，他口气强硬的说：“你们把座位让给大娘。”“怎么，你找不自在？”那几个坐行李卷的也围上来了。李玉洁一看形势不妙，便把10几个同学全动员过去了，他们虽然人多，可是盲流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挤来挤去的终于打起来了。李玉洁万没想到的是那10几个同学全逃回到座位上去了，只剩下刘鲁胜一人孤军奋战，车厢里所有的乘客没有一个人吭声，都在看着五个人打一个刘鲁胜，刘鲁胜毫无畏惧的还击着，李玉洁急了要冲过去，她的对象也就是班长却死命拉住她不放，她情急之下给了他一记耳光才挣脱，大娘喊“找警察”！李玉洁冲过车厢找来了乘警，乘警手扶在打开皮盖的手枪上过来了，把他们全带到了餐车，刘鲁胜已是鼻青眼肿满脸是血了，李玉洁掏出手帕去擦，刘鲁胜自己到水池子把脸洗干净了，可是鼻子还在流血，便用纸堵上了。在大娘和李玉洁的证实下，五个盲流在下一站被带下车去了。大娘拿出鸡蛋慰问刘鲁胜：“孩子你受罪了，大娘谢谢你。”“我没事，大娘你坐好，我不吃鸡蛋，大娘去哪呀？”“上兰州看儿子，儿子当兵10多年了，转业到兰州了，前年把孙子送回来让我带，现在说有地方住了，我把孙子送去，信上说不让我走了，我去看看，住不惯还回来呢。”刘鲁胜心想，大娘的儿子要是遇上这事也能管的，要不算个屁军人。李玉洁此时才算真正认识了母亲战友的儿子，她万般瞧不起那10几个同学。列车在单调的缓慢西行，李玉洁用湿毛巾给刘鲁胜冷缚青肿的眼框，青肿的程度远超过老百姓常说的“乌眼青”，他不在乎的说：“男生打架是常事，你又不是没见过。”他嘴角痛苦的抽搐了。
河西走廊漫长的戈壁和荒滩之路好像没有尽头，睡上一个小时睁开眼，景色毫无变化，以为仍在原地打转转，再加上干旱，荒凉的原野上极少能看到淡淡的绿色。过了落鹰峡，在与列车并行的土道上尘土飞扬，四匹马在与火车同向奔跑，骑手穿着藏袍，皮帽子上的飘带向后舞动，他们几乎和列车的速度一样快，渐渐能看清了，强健的枣红马皮毛闪闪发亮，马尾拖在尘埃中，银色的藏刀斜插在腰带上，隔窗仿佛能听到马蹄敲击大地的声响，李玉洁感叹了：“古时候的武士是不是就是这样子？”“也就是这样吧，顶多再配个大刀打个旗什么的，估计和戏台上差不了多少。”二人都笑了。有时失败者也能成为英雄，这打败了的刘鲁胜反而使李玉洁总守在他身边，那10来个同学似乎都不存在了，她和刘鲁胜之间好像在保育院时就是朋友一样，心理上没有距离了。历史上项羽立有庙宇，没听说过哪位后人为胜利者刘邦立过庙。列车减速在一个小站停下了，那四匹马飞越过木栅栏停在了站台上，其中二位长者跳下马进了车厢，那二位青年接过缰绳，一直垂手弯腰站着，直到列车离开。“他们就这么进站呀，也不买票了？”李玉洁感到西北的一切都与众不同。“你不是说他们是武士吗？跃马扬鞭习惯了。”他们带的干粮不多了，穷学生和百姓们出门都是自己背着干粮，又省钱又卫生，李玉洁出发时娘给煮的鸡蛋没几个了，问刘鲁胜：“你还有多少吃的？”“都在这，肯定没到就断顿了，还有二天的路呢。”“女的不怕饿，小时候跑反，总是你们先饿。”“男的虽然怕饿，可是二天也死不了人，鸡蛋先放着，关键的时候再吃。”“看你那样子，说风就是雨，像大饥荒来了，吃吧，这里还有，放进肚里保险。”火车吃力的大声吐着气，速度减慢了，突然“空、空……”一阵颤抖，列车开始后退，像失去控制一样渐渐迅速后滑，一直退到后一个小站才停下。一位中年妇女对怀里的孩子说：“路太荒呢，火车都累的倒气呢。”坐在刘鲁胜对面的一个老汉拿着烟袋也不抽了，伸出头去前后看看又坐下来接着抽烟袋，刘鲁胜问：“大爷，是不是车厢挂多了？”“没多挂，还是规定的七节，前后俩车头咋能上不去呀？这段路是乌梢岭大坡，坡度超过千分之十五了。”老人懂行。“大爷，听口音不像西北人。”“东北人，支援西北铁路建设随大队人马来的，现在没用了，退休了。”他们说着话，老人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车头烧足了气，又怒吼着加速向前冲，一会就吼不动了，又是减速又是后退到出发地，车头喷着气继续作准备。“不用咱们推车吧？”李玉洁问，老人笑了。这时候列车长带着二个人过来了，那二人浑身上下全是黑灰，一看就知道是大车二车，到了老人跟前，列车长说：“张师傅，要不是列车员报信，怎么能知道车神仙在这里？求您老人家给开一下。”老人看看那二位年轻的大车二车，那二位赶紧满脸堆笑说：“老爷子您在车上，我们不知道，没来看您。您总跑乌梢岭，把把利索。”“你再试试，把底火烧透，加速缓一些，留足了气到吃紧的时候用上，保证过去了。”“师傅，这些您都讲过，车头认生，求您老爷子亲自出马。”老人把烟袋往腰里一插前头走了，列车长高兴的跟上。车头又开始起步前冲了，这回是悠着劲慢慢冲，车速慢了，但没停下，一直上去了，到顶停下又烧足了气才开始前行，后面的车头回去了。祁连山主峰就在南面，阳光越过雪峰，发出刺眼的光茫，气温降的很低了，列车缓慢行驶着，车厢外山风吼叫着扬起砂石扑打在车窗上，越发感到荒凉和寒意袭人，刘鲁胜脱下上衣扔给李玉洁，她过来把衣服给他披上说：“不冷，你别冻着。”
列车在山间盘旋了很久，开始增速下坡了，到了平川上一个荒凉的小站，立刻被人海包围了，还有的灾民拿着鸟枪对着车头，前面全是衣不遮体的孩子，孩子堆里居然还有高出一截子光着全身的半大姑娘，仅在肩上披片烂羊皮，用手紧紧捂着小腹下面，在四月的寒风中抖索。现时赶上青黄不接，灾民们只好让孩子们围着过往的列车讨口吃的，大人们早就带上证明流散讨饭去了，不论是要饭还是打工，身揣证明便不是盲流。车里的人都把吃的送给孩子们，列车长扔下早就备好的二麻袋饼子，人山人海，真是杯水车薪，灾民尽着孩子们先抢，刘鲁胜和李玉洁把吃的都给出去了，他们禁不住的泪流满面，刘鲁胜说：“解放多年了，国不强民不富是我们的耻辱，我永远忘不了今天，他们在我心中会装一辈子的。”“是的，父辈的任务完成了，今后该是我们的了，今生今世再有要饭的我誓不为人。”“要想超越列强与狼共舞就得是虎。”他们确实是在对着车下的人发誓，在他们酸楚的心里激起了的热血在沸腾，走出了校门，天下兴亡义不容辞的落在了肩上，成为人民战士,这是他们的幸运。他们喝了二天水，饥肠漉漉，常感到对方的眼睛发出绿光在盯着自己了，似乎在琢磨从哪下嘴；咽着口水有气无力的讲着吃喝趣闻，互相取笑着。到达目的地分手时，彼此端详着憔悴的面容，脚步趔趄，几乎同时说：“不饿！”二人无力的笑着，各自去单位报到。报到后，李玉洁要求把她改分到地质处，理由是“对象在那里”。
外面扩音喇叭传来了女中音：啊，山楂树呀你为何要悲伤。歌曲强度适中，向人低述衷肠，勾起李玉洁的无限思绪，把她孤独的心拉向寂寞的深渊，悬空飘零，沉浮不定，她失去了平日对未来的无限遐想，她千思万绪牵挂着远方的那个人，这是他们在一起时所没有的新感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