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召见。
君玉打扮成随从的模样,将匕首藏在腰间,随同高先生进了大殿。一见到政,她就禁不住想到阿房悲死的结局,想到相见所预示的离别。政没有认出她,只是热情地款待高先生,请他击筑。四下里悄无声息,她低下头,看着高先生一起一落的竹尺,心中默叹。先生,这应该是阿房最后一次听到您击筑了,这亘古的乐音将不复存了。
阿房的梦该醒了。
突然,高渐离,举筑击向政,政大为惊诧,慌忙避开,未中。君玉只是摇头,没有再阻止什么。走到近旁取过另一把筑摆放到案几上,轻轻击起来,一面唱那首“融化了,便一同归去”,一曲未终,兵士已走过来将她架了起来。竹尺坠落,敲击在弦上。她再一次看了政一眼,跟在高先生后面向外走去。
“停下!”将出殿门时,政突然叫道。
君玉停下来,转身见他走过来停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便问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是我这将死之人可以做到的?”
“你——”他直盯着君玉,那目光似乎将要穿透她了,“你是阿房?”
君玉轻轻一笑,“陛下大概是过于思念这位姑娘了。”
“不,你是阿房。从你一进门我就在怀疑这一点了。你的目光你的神情无一不同于阿房。你的筑声你的歌声也将你的身份暴露了。”
“陛下曾听阿房击筑唱歌吗?”
政一怔,嗫嚅道:“不曾。”
“既如此,陛下怎能从我筑声中听到阿房的声音呢?”
政呆呆的看着她,良久,方才叹道:“朕曾在梦中听到阿房奏那支曲子,唱那支歌,醒来时还为梦中人哀婉凄楚的调子而感伤。没想到事隔多年,在今日又重听到这曲子,与梦中种种实为相似。”
“陛下——”
“不,你是阿房。”政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举起来,肯定地说,“阿房左手上有一道很长的刀伤。”他打开君玉的手掌,突然又将它扔掉了,向后退去,“怎么会这样?”
君玉将左手摊开放在眼前,心中不禁长叹。
政,雪融化了。
政,雪融化了……
她一滴眼泪从眼角滚落,坠落到地上,散开了,溅起一朵朵水花,映出一个个回忆,在空中一闪,消失不见。
她抽出匕首,拔了鞘,将它咬在嘴里,左手向刀尖用力划去。刀“当啷”坠地,血从她左掌流出来,一滴一滴洒到地上,如同春日盛开的樱花,如同秋日凋零的枫叶,一朵一朵,一片一片,鲜红的如同夕阳西下那最后一抹余辉。
她轻轻地笑,“就是这样的刀痕吗?”
“你——”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左手,似乎看到了那日血滴到湖里,湖水奔涌的情景。他又看向她,突然便落了泪,“你果然是阿房。”
“政,如今你已并天下,已实现了你渴求已久的愿望,而阿房也该去实现阿房的愿望了,阿房的梦该醒了。”
“阿房又要离开政吗?”
“政,阿那曾请求我阻止你再发动战争,阿房无能,没有实现曾经的承诺,阿房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你大并天下,阿房终于可以走出这场梦了。”
血一滴一滴,唤醒了沉睡的樱花。大片大片的樱花齐怒放,被血染成了深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之气,爱在这里渐渐睡去。从远天传来乐音,如同天籁之音,却为何又似来自她心中?
“阿房,你这又是为什么呢?”
“政,阿房的梦该醒了。”
“当日你以此唤我到东越,今日却又以此与我分别吗?”
“政……”
“我曾到过蓟城,在一个月光满天的夜晚,我看到一个巨大的闪着光‘政’字从地下升起来,化作一串串泪水化作一个阿房的形状离我远去了。我没有料到今日阿房真的要离我远去了。”
政,我的梦因神之镜起,也应因神之镜终。
政,你梦中的情景在现实中展现了,而我梦中的情景也将与现实相似。神之镜将我引向梦中,使我的梦由朦胧变得清晰。清晰正预示着结局。正如人生,在终于了解人生的真谛时,生命已预示了死亡。正如鲜花,在终于艳丽时,也走向了凋零。
她眼前的大地开始转动。她被一团水包围着,谁越积越厚,越涨越高;水旋转着。政突然抓住她的手,却又立刻被水隔开了。水形成了一堵墙,将他阻在了外面。
“政……”
泪水不禁从她眼中滚落。
政,梦是要有结局的,梦开始时便已昭示了结局。
政,梦中阿房看到了飘舞的雪花,那雪洁白飘逸,使上天的使者,是心的精灵。
政,梦中阿房泪流不断,那泪是雪融化后的清水。
银白的光芒从她掌心射出,照亮了这水,照亮了这片天地,神之镜从掌心飞出,旋转着,渐渐扩大,扩大,扩大——终于淹没了周旁整个宫殿,淹没了整座城池,掩盖梦中整个世界。镜扩大着,扩大着,伸展到树丛和草地,拍打着石头,翻滚起千层的浪,从她脚下显露一条长路直通向湖岸。她的脚于是似乎踩在云上一般,载着她飞出了湖面。湖水渐渐平静。
梦——结束了。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湖水,心也似这水一般,平静,湿润。
这时,她耳边响起一阵乐音,有人唱那首歌:
融化了,便一同归去。
政,她心中一颤,从沉思中醒过来。
“君玉,我最后一次为你唱这首歌。我要走了,君玉,或许不能看见你醒来了。君玉一切过去都只将是镜中花水中月,昆仑山赐予你的生命的巨大的智慧不知在哪一次花开时能被理解,但是花落有香丘。君玉,你的花必定是要采摘的。”
“君玉,昆仑山常年飘雪,经久不化。”
政——
政!
她怔怔的流下泪来。
黑暗中似乎有光在远方闪光,渐渐近了,近了,形成一个门形。
“君玉,昆仑山常年飘雪,经久不化。”
政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政,雪花可曾在政心中落下?
门闪亮着,似乎要燃烧起来了。
她环顾四周,将这梦中景象记在了心里。
她走向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