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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我把黑色的袋子提在手里，袋子很轻。我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可是却久久也无法打开，我的眼睛在逃避，手指也在逃避。
回到蛋糕店后我径直回到房间。把袋子放在桌子上。
我静静地看着袋子，以及里面东西所凸现出来的方形的轮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答案就在我面前。
“一旦把过去找回来，想要再次忘记的话那可就难了哦。”我突然想起吉木说过的话。
过去找回来了，那么在前方等待的也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
我望着袋子默默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袋子。里面装的是一个方形的铁皮盒子，下面压着一封信。我打开盒盖，一张有点发黄的黑白照片滑了出来。
吉木！
我看着那张照片，不禁呆住了。
一袭黑色的长发，浅浅的刘海趴在额头上，两只明亮的眼睛，黑色的眸子闪闪发光，白皙的面庞，嘴角微微上扬……
我看着照片，隐隐约约觉得似曾相识。
铁皮盒里面装了许多棉布玩偶，全都是青蛙。还有一块上发条的机械手表，已经不再走动了。我翻到盒子的底部，紧贴着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宁斯斯。我看着盒子默默地发呆。仿佛是收到了一个误寄的包裹。吉木也好，宁斯斯也好，却唯独没有关于我的东西。不禁感到一阵失落。
我展开那封信，没有署名称呼和时间。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从这个世界上离开了。该怎么开口呢，这真的很难，即便我现在是一个放弃了生活的将死之人。我想或许，我现在已铸成大错。可是已经是无可挽回，所有的事情都将继续下去。我写这封信，希望能或多或少做一点儿弥补。
本来，我应该告诉你我的名字，这样才能更好的说明事情。可是，我实在无法把名字留下，所以，暂且请先叫我宁叔，很多人都这么叫我。如果你能翻到二十年前的报纸的话，或许你就会对我有所了解。我向来不擅长于表达，所以如若有没能讲明白的地方请你原谅，我现在唯一所能做的就是拼尽我的全力把事情交待清楚。
二十年前，我是一个科学家，主要做的是人脑记忆方面的研究课题。或许，你也听说过记忆移植吧，我所做的大多就是这方面的研究，而且，还曾取得了不小的成就。三十五岁那一年，我就已经攻克下了几个艰难的课题，在脑科学界取得了不少声誉，你如果能翻阅到二十年以前的报纸的话，肯定能或多或少看到我在这些方面的成就。而三十五岁那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年龄。可以说，那时候我就被誉为脑科学界具有超越潜能的新人了。
抱歉说这么多这样的话，可能是因为我现在已经老了，所以才那么看重那短暂的过去时光，逢人总爱提起。实在是抱歉。但是交待清楚一点或许对你而言会有所帮助的，无论怎么说，写完这封信，我就要从这个世界离开了，到时候即便你有什么不懂，却也没办法来问我，所以讲明白点或许对你还是会有点好处的。
三十六岁那一年，我从脑研究界悄悄离开了，销声匿迹，可谓是轰动一时。那时候我已经研究出了关于脑移植的多项重要数据。你要知道，研究的越多，对一件事情就会了解得越多，更何况对我来说是一件这么热衷的事情。可是，了解得越多也就越明白它的危害所在了。这也就是我离开脑学界的原因。那时，很多人都迫不及待的想做脑移植的实验，掀起了许多股狂潮，说什么从今以后不用再去记忆背诵什么了，下一代儿童不用再接受教育了，学校机构都将关闭。其实，即使是到现在，脑移植技术根本就不完善，而且，有一个可能性是根本就无法完善，移植过得脑都会不同程度的产生负面的影响。而那时几乎所有的脑科学研究者都狂热的要求进行脑移植实验。为了不让悲剧发生，那时我便带着我所研究得到的所有数据从脑学界销声匿迹了。至今想起来，我都觉得当时做得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决定。
虽然我从脑学界离开了，可我并没有中断对脑的研究工作，我一直都在做这方面的研究，甚至，我觉得我就是为了脑研究而诞生到这个世界的。做脑研究工作也是让我感觉到自己存在的价值。这是一份让我钟爱的工作。
可是，有一天，当我回家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儿子，躺在屋子里，停止了呼吸。他死了。他死了！那时候我才感觉到一阵空虚，一阵无法弥补的空虚。我的妻子很早以前就离开了我，患的是一种脑部疾病，真像是上天在捉弄我一样。失去儿子之后，我的世界变得一片昏暗。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什么心思去做什么研究了。
虽然三年都过去了，可现在想起来，我的内心仍然是同样的痛苦。随着年纪的增长，这份痛苦并没有减弱，反倒是增强了。或许这也是促使我犯下错误的原因之一。
我报警之后，警察调查了几个月，没有一点线索，然后就果断地定为是自杀了。可是，却连一封遗书都能没找到。我很清楚那不是自杀，我把我儿子的脑保存了下来。我研究我儿子的大脑后知道他是死于一种脑电波冲击。可是没有人会相信我，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因为这种犯罪手段现在还没有时兴起来。人们根本就不了解，这是一项多么可怕的技术。而我就在不久前才对它进行研究，得到了许多很有价值的数据。我深信，我儿子是为人所害，而那个人还盗走了我的研究成果。我儿子死的那天，我发现我研究室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动过了，虽然痕迹不是很明显，可只要细心一点就能看出来。你或许曾想过是我儿子进了我的实验室并弄错了什么以至于脑部受到了电波的袭击。但是，那是不可能的，要造成这种袭击，势必是对脑有所研究并且是非常有成就的人。而这一点是我儿子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的，他才是一个高中生而已。
请原谅我讲这么多关于我和我儿子的这些事情，我不善于表达所以只好把事情按时间顺序无所遗漏的原封不动的表述出来，这样你才能更好的了解整个事情。这都是很有帮助的，在下面你或许就能看到。
我把我儿子的脑保存了下来，并不是为了做脑研究。如果是因为这方面要用到脑的话一般到医院里就能弄到，虽然说这方面有严格的规定不让用但总会有空子钻的。我保存下我儿子的脑是因为我相信一个事实：我儿子不是死于自杀，而是为人所害。被一个盗取我研究技术的人所害死。这就是我把脑保存至今的原因，这是使我犯下了这个错误的重要原因。
通常来说，脑的寿命要比人体别的器官的寿命要长，所以，一般人死后，脑仍然能活一段时间。保存得好的话通常能活到两到三年。
我就这样把我儿子的脑保存了三年。而在这三年里，我一直被一个想法困扰：我要用脑移植的办法让我的儿子复活。我甚至毫不怀疑，我当初把脑保存下来，也是在潜意识里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想法让我很矛盾。你知道，我当初从脑研究界销声匿迹就是为了避免脑移植实验的开展，可是如今我自己却突然想进行脑移植。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一直困扰了我三年。
而三年后的今天，我却到底还是做了这个实验。因为再不做实验的话那个脑就会死去，脑里面所存的信息也就会全都丢失掉。那么脑保存下来的价值也就失去了。
而你，就是我所找到的实验体。我用一个罪恶的小把戏把你骗到了我的实验室。当时我把你催眠了，用一台简易的控制脑电波的机器。而你当时正在为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拐杖。多么罪恶阿！我无法请求你的原谅，而作为一个将死之人，我也不该将什么隐瞒。我只能将事实一点点从我的脑子里掏出来。想到自己的罪恶，我也感到万分痛苦，这是用死都无法弥补的罪恶阿！可我现在却仍然没有感到过后悔，没有因为这样的罪恶而后悔，这是多么不应该的事情啊。可我却不感到后悔，我只愿用我的死来作为一点点微薄的赔偿，这是多么自私的事情啊。这封信我真是无颜面再写下去，若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将死之人。
我把我儿子宁斯斯的记忆将你的记忆完全覆盖了。确切说是记忆，而不是脑，脑只是存载记忆的一个盒子。换句话说，我把宁斯斯的记忆放到了你的脑子里，而你脑子里的记忆则被清除掉了。因为一个脑子不可能容下两个人的记忆。
这个实验做完的时候，我就将死去。我已不存在了要活下去的念头。我甚至无法等你醒过来就迫不及待的想死去。我无法面对你。我们俩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我毁掉了你的记忆，可取而代之的却是我儿子的记忆。那我们之间算是什么样的关系呢？我是夺走你的身体的罪犯，却又是你的记忆的父亲。我们之间该如何融合？
唯有死去。这是我唯一的选择。也是对我的罪恶的惩罚。偿还我的罪行。死是不是真能偿还一切罪过？
我只希望活着的你，装载着那些记忆的你，把那个杀死宁斯斯的凶手找出来，并且不要让那些被盗取的研究数据再四处为害。这是我死前唯一的心愿。否则我所做的这一切都将毫无意义，即便我所做的这一切也是罪恶。
另外，请你珍惜你的生命，我之前也说过，记忆移植这项技术现在仍然是很不完善。或许，哪天失去的记忆又将重新回来。我真心期盼会有那一天，能把本属于你的人生再还给你。那样，我死也瞑目。所以，无论如何，请你珍惜。
我看完这封信。现在正值中午，窗外一片发白，阳光很是耀眼。桌上躺着一张五寸的照片，照片里宁斯斯穿着一件咖啡色格子的衬衫，坐在石头台阶上抱着一把橙黄色的吉他，低着头浅浅地笑，长长的头发半遮着眼睛，褐色的眼眸若隐若现。
这是一张三年前的夏天的照片，和现在一样的季节。我拿着照片和镜子里的自己对比，看那张脸会比较熟悉，结果发现两张脸都很陌生。
我是宁斯斯？？？
十几个小时以前我是多么强烈的希望变成这个人，没想到十几个小时之后却以这样的方式变成了现实，如同触碰到了一个古怪的魔咒。
我是宁斯斯！！！
我变成了宁斯斯，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唯一留下来的印象就是吉木。什么杀死我的凶手，脑研究相关，甚至我自己都被统统忘记。或许这个结果是宁叔无法想到的。在那三年时间中，脑也是一个逐步走向衰亡的过程，记忆一点一点地流失，到最后，唯独剩下来的只有吉木。
那一个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朝窗外，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我很难表达那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仿佛落进了一个黑洞，看不清前面的方向，而突然出现一个长着翅膀的人形怪兽，告诉你说他知道黑洞的出口，并且要带着你一起逃出去。
我安静地坐在屋子里，没有人来打扰，因为今天是我月中休息的日子。黄昏时候，太阳变成橘红，窗户格子的影子都被拉得长长的影落在地上。叶辛来敲门问我想吃什么点心，我告诉叶辛给我留一块奶油夹心的蛋糕，我一点都不感到饿。
天渐渐暗了下来，我不想开灯。大概是一直呆在房间里的原因，眼睛很轻易就适应了从地板里渗透进来的黑暗。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只剩下一片灰暗的轮廓，像一片遥不可及的过去，模模糊糊，在角落里默然地呆着，一语不发。我站在房间里，和它们重逢，却又挥手告别，那段消失了的过去。我不曾细看它们便匆匆告别，奔向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21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个爬起来，擦窗户，拖地板，抹桌子，扫掉门口台阶上的灰土，太阳的微光才刚刚浮现在这座城市的地平线上。从今天开始是一个全新的人生，全新的人生。脑子里想到‘全新’，我不自觉的又重复一遍，全新的人生。太阳，太阳也是全新的。新鲜的阳光，新鲜的空气，新鲜的面包蛋糕……
“干得不错噢。”叶辛用很奇异的眼神看着我说。我回头一笑，继续拖地板，我全新的人生。
早上九点，我打电话给吉木。吉木已经放了暑假，大多时候都和美术部的同学一起去山里写生。
“这样，下午五点假日广场见。今天还得去一趟写生，和人约好了。别忘了带上外卖噢。”吉木咯咯的笑声从电话筒传出来。
“没问题。这回我请客。”我对着电话筒说。
“噢耶，这可是第一次噢。有什么大好事？”
“呵，一言难尽，回头再说。想吃什么？”
“小蛋黄饼，茉莉凉茶，还有泡芙。”
“没问题，准时送到。”
“那好噢，呵呵。现在得走了，要不然的话下午不一定能准时赶回来，同学在外面催得紧。回头见。”
我挂下吉木的电话，街上阳光灿烂，我把外卖自行车骑到修理铺，全身上下用高压喷水管冲洗了一遍，轮胎换了两个新的，重新上了一次油漆，链条上重新上好油。就像涅磐新生过了一般。
5:00Pm.
远远地就看见吉木，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发白的牛仔裤，画板背在背上，手里拎着画盒。马尾辫像一个风向标，四处张望。
“自行车很酷的嘛！”吉木看着我焕然一新的外卖车嘿嘿笑着说。
“早上洗了一次。”我把外卖从车篮子里取出来，递给吉木，把车锁进停车棚。
“今天有事情要跟我说？”吉木问，我从车棚走过来。
“嗯，很重要的事。”我说，心里突然变得忐忑不安，原本想好的话语一时间都不知了去向。
“先别说，让我猜猜。”吉木笑着说，我从吉木手里接过画板和画盒。吉木拎着外卖，大步向前，仰面朝天。
“发工资了？”我摇摇头。
“中彩票了？”
“有女生给你送情书？”
“被评为本季度的微笑员工？”
……
“离题千里。”我说。
“难道说你恢复了记忆？”吉木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一半。”我看着吉木的眼睛点点头，心脏几乎都要在胸前撞出一道口子。
吉木怔怔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悦，惊讶的样子也才只流露出了一半便嘎然而止。我要开口解释的时候，吉木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停的姿势。
“等一下。”吉木说。“说真心话我并没有因为你恢复记忆而为你感到喜悦呢。这样说不会生气吧？”
“不会。”我摇摇头说，不过这句话确实很出我意料之外。我疑惑地看着吉木。
“真的不会？”
“不会。”我说。
“你既然知道了你的过去，那你必然要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去，从断开的地方开始继续生活。这样的话那以后就再没有人给我送外卖，陪我看火车聊天了呢。”吉木说。“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自私？”
“是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的。”我说。
“不过我还是有点儿开心的，内心深处。”吉木微笑着说。我要开口说的时候，极目又一次举起暂停的手势。
“等一下，三秒钟再说。”吉木说，眼睛一下不眨地看着我。
三、二、一。
“宁斯斯。”我吸一口气，尽量使声音平静下来说。“我是宁斯斯。”
吉木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就如同什么都没听见。我默默地看着发呆的吉木。
三、二、一。三秒钟后，吉木闭上眼睛摇摇头说，“今天不开玩笑的哈，我很累。”
“我说的是真的。”我说，声音不自觉有些紧张。
“他已经死了，你知道。”吉木说，眼神和声音都变得很严肃。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昨天盒子里的两张照片递给吉木。吉木接过照片，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前天晚上，我在衣服里发现了一张纸卷……我从头至尾把整件事情讲给吉木。吉木默默地看着照片，或抬起头来看我的眼睛。我打量吉木的脸庞，我是宁斯斯，此时此刻，从此往后，我就是宁斯斯，被尘封了三年的宁斯斯。
吉木怔怔地看着我，犹如初见。
“你真的是宁斯斯？”吉木一字一句地说，眼睛里含满泪水。
我点头。吉木突然拉过我的手，一瞬间扑到我的怀里，泪流满面。
我轻轻地抚摸着吉木的背，这是第二次和吉木抱在一起，那种遥远不可触及的感觉在这一瞬间断然远逝。
我们在森林下面相互拥抱，泪水湿透了衣服。
22
地下城开始混乱了起来，我这样感觉。影子们都变了，我这样感觉。
有好几次，我半夜醒来，坐在楼下的过道边上，没有再看到过胖影子，瘦影子也再没见过了。路灯像不合时宜的装饰品一样在那儿摆着，再没有谁会噼啪噼啪地按那些按钮。
地下城依然照着它的规则像机器一样继续运转，新的一天开始，所有的影子都起床，一起吃冷冻食品，和啤酒或可乐。讲陈旧的故事。说笑。却没有一个影子提起炸弹、爆炸以及关于死去或受伤的影子的事情。所有的影子都不约而同地在这件事情上保持沉默。
炸弹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没有影子会知道。恐慌在所有影子心里漫布，但谁都没有说出口。宛如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如同昨日。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纸包不住火。”2004的声音在空屋子里飘荡。
“你也没睡着？”我不禁感到一点奇怪。
“嗯，失眠。这还是第一次。影子几乎是不会失眠的，到了一定的时间便要一概不理地昏然睡去。这个知道？”2004说。
“嗯，知是知道。不过我失眠过很多次来着。”
影子盯着我，“奇怪。”
“不想吵到你，所以也没说。”
影子点点头。“你是有些特别。”
“什么特别？”
“说不清，感觉。”
我点点头。
“这是一次危机。”影子翻过一个身，把面朝向我说。“地下城或许将要因此而坍塌。”
“地下城坍塌？”我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影子也默不作声。
“所有人都保持沉默了，关于炸弹、爆炸、受伤的影子。”我说。
“影子是很胆小的。”2004说，“因为影子什么也没有。无法保护自己，如同被逼入了绝境。所能得到的唯有失去。”
唯有失去。我想着2004所说的话。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是炸弹。我和影子都不约而同从床上跳了下来。
“走。”简直是异口同声。
98级台阶从我们脚下飞过。我们直奔到地下城中心广场。炸弹四周已经围满了影子。死去的影子躺在人群中间，黑色的液体湿润了一大片，在水泥地面上寻找缝隙钻进地下。
“已经死了，是昨天炸伤的那个影子。”一个影子说。
瘦影子。
所有的影子都围在这堆神秘的炸弹周围，陷入了可怕的沉默。我回过头找2004，2004示意我一起走开。我们从人群中离去，所有影子仍然面朝炸弹站着，仿佛是中了魔。
“我有预感，地下城会毁于这场灾难。”2004突然停下脚步对我说。
我脑中也浮现出这样的感觉，但说出来难免让人不好受。
“或许会找着出路的。”我说。
影子看着我，然后便不再说什么。我们走回住的那栋高楼。
要上台阶的时候，影子突然停下来问我说：“我是不是很胆小？”
“遇到这种情况的人都会这么想的。”想了一会儿，我说。
影子盯着我，显然发现了我没有正面回答。
“有点消极。”我说。影子点点头。
“别上去了吧，反正睡不着。你想睡？”影子说。我摇摇头。
“那就去走走。”
“等等，数三秒钟。我要把它们统统忘记。”
“三、二、一。”
“好了，走吧。”
“真的能忘记？”
“也不是。算是埋进心底。反正暂时是不会想起。”
我点点头。
我们默默地在街上走，所见之物无非还是一片漆黑，黑色的墙、黑色的天空、黑色的路口……在眼睛里只形成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有路灯，”我说，“可是没电。”
“路灯？”影子看着这根突兀地拔地而起的不明物体。“干吗用的？”
“照明。”我说。
显然影子无法理解，“照明？”她重复说。这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词。
“什么是照明？”影子问。
“使物体在黑暗中能被看清楚。”我说完，随即感到不妥，因为在地下城里根本就无所谓光明的概念，所以什么照明也好，看清楚也好完全是无法解释。所幸的是影子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你知道这些东西？”影子又问。我点点头。
“是在以前的世界里见过的？”
“嗯。”我点点头。“你以前也见过，应该。”
“忘了，来到这里记忆也会逐渐减退的，如果保存不善的话。”
所幸的是我还记得吉木。我想。可是其它的呢？一概想不起来。或许有部分记忆已经断然被忘掉了，而我却依然没有察觉。
既然已被忘却，那自然是察觉不到的了。我想。
23
吉木不画画的时候常来店里，点一杯凉茶，然后静静地坐在那儿看我走来走去的背影，看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或者什么也不想地听CD。偶尔有时候也会伏在桌子上画画。吉木画画时的样子很动人，手握着铅笔在纸上刷刷地来回，马尾辫解开了，黑亮的头发遮住半边面颊，浅浅地露出下巴。眼神很专注，以至于我走到她身后都一直没有察觉。纸片上曾伯的轮廓逐渐明朗了起来，而曾伯却还在后排的座位上一点都没有察觉，安静地注视着玻璃窗外。
曾伯是很安静的人，吉木也是。
一辆火车从远处的天桥上呼啸而过，吉木又变得开心了。所有的悲伤统统被运走。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我拉着吉木的手，走在天桥下面，穿过一条条街，琳琅满目的精品店、花哨的绘图棉T恤衫、十字街口突兀竖起来的电线杆、在头顶肆意穿行的电线、在城市上空飞翔不经意间落入我的视线的飞鸟、街心落了不少灰尘的花园、漫天的晚霞……这一切仿如独属于我们的世界。我，宁斯斯拉着吉木的手，走在一个夏日的黄昏，寻找宁斯斯的痕迹。
吉木坐在假日广场的草地上，两手肘搁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给我讲她和宁斯斯曾经一起在这块草地上坐着，沉默着，看太阳壮烈地在这座城市边缘沉没。我静静地听吉木讲，那也是属于我的故事。失去的记忆自然是回不来了的，但是我终于可以用新的记忆把那片空白替代。
179厘米的身高，63千克的体重，7420平方公里的玫瑰色天空。我闭上眼睛张开身体躺在草地上，吉木躺在另一边，我们头挨着头。吉木很开心，所以我也很开心。真是很是奇妙的日子。
宁斯斯是安静的人，吉木也是。我是宁斯斯，所以我也是。
这真是一些奇妙的日子。过去很遥远，过去就在身边。
24
一天、两天、三天。地下城很安静，我忍不住感到窒息得要命。
三天、两天、一天。地下城终于爆发了，发狂般的混乱。
炸弹对所有人都有一种无法阻挡的莫名其妙的吸引力。我靠墙坐着看着满街变得疯狂的影子。2004坐在我身边。
尖叫、狂笑、哭泣……还有炸弹爆裂时“咚”“咚”木瓜落地一样沉闷的巨响，气流迸发形成的热风拂过脸庞，耀眼的亮光、被炸弹震飞从天而降的碎石子……
地下城正在一步一步坍塌。我只是感到一丝伤感。
“你知道影子为什么会这样吗？”2004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说。
我沉默，继而摇摇头。
“炸弹爆炸时会发出一道强烈的白光，在那道光亮里你可以看清任何东西。”2004盯着我说。
这便是影子们奋不顾身的原因。然而代价却很残忍，很多的影子都无法再站起来，或者开口说话。黑色的液体淹没了整座地下城。
我开始很留意那一道道白色的亮光，确实是亮得刺眼。
“你让我感到很安静。”2004贴着我的耳朵说。我们坐在墙角，爆炸的声音此起彼伏，四处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道。
25
夏天第94天到来的时候，一场夜雨把满大街法国梧桐的叶子都打落在地上。清晨起来推开门，到处都是。火红的、湿淋淋的、卷缩或是贴在水泥地砖上。路上还有一汪一汪的积水，很清澈。残留在树上的叶子也是一晃一晃，忍不住要往下掉，只欠一阵微风。
我拿着扫把把店门口的落叶扫到一边。微凉的九月天，夏天第94天。吉木每天都早早地来店里，要一杯暖暖的珍珠奶茶，一纸袋刚烤好的小蛋黄饼，然后背着画板混入匆匆忙忙的人流中。不时地和我开几个玩笑，讲她在路上遇到的有趣的事。
趁蛋糕店闲着的时候，我按照吉木给我的地址去了一趟宁叔的家。按理说我似乎叫他做父亲更为恰当一些。但是我还是习惯叫宁叔，就如同信里所说的一样。转了两趟车走了十五分钟左右便到了，说不上很偏僻，用宁静这两个字来形容就再好不过了。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房，孤孤单单地落在一块空地上。旁边的野草长得很高了，两棵高大的梧桐挺立在门前，由于雨的原因，叶子也落了一地，掉在草丛里，不算明显。砖墙上也爬上了许些枯黄的植物，门框上落满灰尘。门被锁住了，一把大而笨重的铁锁，生了不少锈迹。
无法进去，我绕着小洋房前后转了一圈，到处都是即将枯萎的高草，还有些露水打湿了在裤子上。这块地是荒芜了。我退回到门前高大的梧桐树下，曾经有一天，吉木在这棵梧桐树下站了整整两个小时。我打量这棵梧桐树，树干远远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抱下的，树梢高出了两层的楼房许多，繁杂的树枝多得不计其数。它在这呆多久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兴许更长。它也曾目睹过一切，宁叔、宁斯斯、吉木……走的时候，我注意到摆在二楼窗台上的一盆仙人掌，绿色的身体在日光里闪烁，生长的还不是一般的好。
路过假日广场，晚熟的橙子仍然挂在树梢上，橙黄的一片很是壮观。而前不久正值橙子成熟的时候，吉木带我到假日广场的那棵老橙树下，沉甸甸的橙子挂满树梢，仿佛步入了一个橙的世界，无限诱人。我挑了几个大的摘了下来，和吉木坐到一边的木头椅子上吃。甘甜得无可挑剔。吉木很喜欢，一口气连吃了三个。而我在吃完一个的时候，头居然有些眩晕。第二个只吃了一口便再吃不下去了。头晕、胸闷、胃胀。吉木慌张地陪我到医院。医生检查后递给我一张纸条：橙过敏症。
橙过敏症。我想着这个词，就是不能吃橙子的意思了。而我脑子里的宁斯斯却背着一背包的大橙子，口袋里放着一把削水果的小刀，默不说话和吉木埋头吃着橙子。
我真的是宁斯斯？
橙过敏症。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上下乱跳。
回到店里，客人不多。一对男女恋人对坐在窗边一边喝奶茶一边聊天。我上楼翻看宁叔留下来的信。
我突然想知道，之前的那个我是谁？宁叔没有提。
如果我不是宁斯斯，那么我是谁？
或许，哪天失去的记忆又将重新回来。
宁叔在信里这样说。
那之前的我是谁？我突然很想知道。
26
从某个时候开始，我喜欢上了翻报纸。旧的、新的，凡是报纸我都会翻上好几遍。但是，我绝对不是喜欢看报纸。我只是想找一些东西，关于宁叔、关于脑研究方面的报道。所幸的是曾伯很早以前就有订报纸的习惯，而且所有看完后的报纸都完好地保存了起来。曾伯指给我两个大箱子，里面都是报纸。三十年。于是，在空闲的时候我便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翻报纸并非没有收获，我找到了许多被称之为脑科学界天才的宁越的报道。我相信宁叔的真名就是宁越。脑研究方面的报道也有很多。然而，深深把我吸引住的则是在最近的报纸上每天都出现的一则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
陆过，男，20岁。身穿一件草绿色白色相间衬衫、旧牛仔裤。于6月21日在假日广场附近失踪。如有知情者，请速联系。重金酬谢。
联系电话：219-55210
联系地址：橙树市城南区海滨路075号
联系人：陆
这则寻人启事从6月23号开始，连续登了三个月。我看着这则寻人启事莫名其妙地发呆了好几分钟。
我到楼下照着从报纸上抄下来的电话打了过去。两阵忙音后，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
“喂，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突然间发不出声音。
“喂，你好，请问你找谁？”女声又重复道。
“喂，请问……”女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挂断了电话。
一分钟后那个女声把电话打了过来。电话一直在我面前响，我没有接。电话连续响了三次。叶辛走过来接了电话。“对不起，刚才打错了。”叶辛说，然后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你，哭了？”犹豫了一会儿后，叶辛说。
“谢谢。”我勉强作了一个微笑，叶辛递给我一张纸巾。
“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
“有什么事跟我说，或许我可以帮你的。”叶辛说，更加好奇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
“难道说你知道你是谁了？”叶辛突然说。
我一怔，然后摇摇头。“谢谢你。”我说。然后径直走上楼。叶辛站在楼梯口一直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
我终于知道了我是谁，记忆就在电话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从黑色的泥土中钻了出来。我叫陆过。而那个女人的声音，是我妈妈。
27
我躺在床上，有几天没有睡过了，很疲惫可是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2004开始呼出沉重的气息。地下城难得片刻宁静。
我悄悄起身下楼，整座城市里弥漫着呛人的火药气味。几颗被丢弃的炸弹滚落在路边，还有一些裂开的碎片。在黑暗里看起来竟然是如此清晰。这些炸弹仿佛就是为了毁灭地下城而有计谋地到来的。真希望这只是一个梦，梦醒以后地下城依然是地下城，所有影子都继续宁静和谐地生活，不想过去，也不想未来。我又想起在地下城见到的篮球场，还有那个女孩，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梦……
正在我看着地上的炸弹发呆的时候，突然从楼上传来一声“啊”的尖叫。我第一反应是2004，然后奋不顾身往楼上冲去。推开门，2004蹲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双手掩面哭泣。肩骨因为抽噎而上下颤动，我一把搂过2004，抱在怀里。2004仍然浑身在颤抖，我只好抱得更紧。2004灼热的体温，有节奏的颤动瞬时间涌进我的身体，仿佛要融为一体。2004渐渐平静了下来，停止住了哭泣。
此时此刻，2004像一个小孩，无助的小孩。我用手指轻轻替她擦掉脸颊上的眼泪，肌肤细腻柔滑。
“发生什么事了？”2004稳定下来后，我问。环顾四周，房间里并无异常。
2004不语，稳定地情绪又开始变得激动起来。
“抱我好吗？抱紧我！抱紧我！”2004一边抽噎一边喊。我张开双手抱住影子，她把头贴到我的脖子上。我轻轻地拍影子的背，让她平静下来。
“地下城真的会毁灭吗？”良久之后，2004说，仍然夹着些抽噎。
我不语。在我的脑子里，地下城正在一点一点土崩瓦解。说出来势必会让她更加绝望。
“我们从这里逃出去吧。”我说。
“逃？往哪逃？这里没有出路的。”影子说。
“会有的。”我说，我自己也有些惊讶竟然说得如此肯定。不禁被这突如其来的自信下了一跳。
2004注视着我的眼睛，然后点点头。
“你不在，我感到害怕。”2004说。我把2004抱得更紧。我突然感觉这个世界一定会有一条通道与原先的世界相连。感觉如此强烈。
28
月中休息日，我坐上了一辆开往城南的客车。这段时间，吉木加入了一个补习班，除了早上能见到吉木背着画板来买早点以外，便很少能看见过吉木了。这段时间是写生的最佳时机，天气不冷不热，气温变化不大，景色也是好得一塌糊涂。我坐着长途客车在这座城市里呼啸而过，柏油马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呼呼地向后面倒去，一闪而过。扬起一片片飘落在地的叶子。
车向城外开去，一片广阔的割完了稻子的稻田映入眼帘，新鲜的泥土，砖瓦房的小学，两层楼的小洋房，门牌有些锈迹的工厂，骑自行车结伴而行的小孩，呼啸而过。
天空渐渐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玻璃窗上，被惯性拉成一条细细的长线，划在玻璃上，把窗外的景色刻得很模糊。汽车像是穿行在一个不可触及的城市。窗外的人、窗外的树、窗外的房屋像是另一个世界。我呼啸而过。
橙树市城南区海滨路075号。
雨还在下，我找到了从报纸上抄下来的那个地址，虽然叫海滨路可是这附近并没有海，有的只是一个面积不算太大的淡水湖。这是一个靠近湖边的小镇。街上没什么人，我把压得很低的帽沿稍稍抬起，这是我打算来之时用上个月的工资买的。此外还有一件卡其色格子衬衫和一条打补丁的浅白色牛仔裤。鞋也换了新的，是从一家双星专卖店的折扣区拣的，才花了十几块。
我站在远处，打量那栋两层楼的小洋房，门前有一个大院子，种满了不知名的花草。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男孩抱着一个篮球站在门前，看着雨点一滴一滴从梧桐树叶上落下来。小男孩的妈妈出来过一次，围着一件围裙，头发结成发髻扎在后面。
“妈妈，下雨了。”小男孩说。
“嗯，乖，喝皮蛋粥。”
小男孩放下篮球接过碗，静静地喝粥。
“妈妈，哥哥还没回来。哥哥没带伞。”小男孩说。
妈妈没有说话，静静地抚摸小男孩的头，然后回屋去了。
我到公用电话亭拨通记在纸上电话，然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喂，请问你找谁？”
“喂，请问你找谁？”
“喂……”我挂了电话。眼泪已经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没走开多远，身后的公共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一个撑着花伞路过的小学生接了电话。
“喂，这是公用电话。你打错了。”小学生说。
此时，雨点已经完全打湿了我的衣服，贴在背上。我把帽沿压得很低，径直往车站走去。没人的时候，我扬起面，雨点打在发烫的脸上。
“那个人没带伞。”我听见后面小男孩的声音，心里感到一阵酸楚。加快了脚步。
我坐在客车上，雨越下越大。路过那一栋小洋房，小男孩的脸看不清，旁边还有妈妈的身影。大雨把窗外的景象刻画得更加模糊。
那是我的家。我不禁流下了眼泪。可我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就这样活着不也挺好的么。”我脑子里不断响起吉木说的话。“过去的什么都不要去想，无忧无虑地往前活下去。”我留恋吉木，留恋假日广场，留恋黄色潜水艇……
车回到假日广场长途客运站大约是下午五点三十分，居然是一片晴天，完全没有雨经过的痕迹，而我身上却是一片湿漉漉。仿佛掉进了湖里一般。街上的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
29
我和影子开始策划逃跑行动。其实我也不知道往那逃，影子自然是也不知道。但既然决定了要逃那就是必然要逃的，否则呆在这里也无法安心。首先我们弄到了足够的食物和水，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包装好背在身上。
“只够三天。”影子说。
“三天就足够了。”我说，语气坚定得连我自己也感到诧异。影子却因此而变得平静。
我拉紧带子，让包在肩上放好。我的计划是向南，一路向南走。我相信只要一直走下去就一定会有一个出口，至少一定会有一个尽头。
影子跟在我身后。
“我们能走出去的吧。”
“一定会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如此自信。而影子，似乎也开始自信起来。我们一定能走出去。
街道上到处都是被丢弃的炸弹，碎石片，还有奄奄一息的影子，眼神里仍然放着兴奋的光芒。尖叫、哭泣、发狂的笑，还有炸弹爆炸发出的沉闷声响，在耳旁回荡。
30
回到蛋糕店，我换去湿透的衣服。静静躺在床上，忍不住想哭，可奈何眼泪一直都流不出来。我喝了两大杯水，然后昏然睡去。
七点三十，叶辛叫醒我吃晚饭。我感觉有点怪怪的，突然发现原来曾伯不在。
“曾伯去旅行了，大约要半个多月才能回来。”叶辛说。
我点点头。年轻的时候没时间，趁年老的时候出去走走也是一个不错的打算。
“是去哪？”我问。
“这个不知道。只是跟我说要过半个月才能回来，店里的事叫我们好好打理。”
我点点头。
“你有兄弟姐妹吗？”叶辛突然问。
“没有。”我先一怔，犹豫了一会儿才说。
“你有，对吧？”我突然想起前不久有一个来看望叶辛的女孩。
“嗯，孪生姐姐。”叶辛爽快地回答。
“孪生姐妹？”我完全回忆不起来了当时那个女孩的容貌，似乎当时也没有觉察。
“长得很相像？”
“那时当然的。”
“穿着也一样？”
“那也是，你等等。”叶辛说完，往楼上跑去，不久之后拿下来一本相册递给我。
果然，封页是两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穿同样的白色裙子，戴太阳帽手拉手的合影。后面还有穿小学校服背同样米老鼠书包的合影，梳着一样的发型，笑容也是一模一样，就像是一面镜子折射出来的影子。
“果然很像。”我说。
“小的时候，我们常被爸妈打扮成一个样子来着，邻居和一起玩的伙伴们也都分不清我们谁是谁。我们在一块儿上学，小学老师和同学也常被我们迷惑，有时，我背不出课文，然后姐姐起来代我背，老师竟也觉察不出来。我们俩还经常换座位，同桌也觉察不出来。”
“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噢。”
“可是好景不长，到了初中的时候，有一个追求姐姐的男生，一直和姐姐约会来着，偶尔有时候，姐姐还故意要我和她同时出现，让那个男生辨认来着的呢。可是有一次，那个男生却把我当成了姐姐，抱着我就吻了起来，而刚巧被姐姐撞见了。而那个男生似乎还不知道哩，定神看了一眼姐姐却还没发现，反而还更加忘情的吻了起来。直到我拼命把他推开，他还问我为什么。简直可以说是笨得像头猪，当时姐姐哭着跑开了。姐姐和那个男生自然是分手了，那个男生三天两头跑到我家门口来站着，姐姐连头也不回。那时我都有挺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姐姐。从那以后起，姐姐就刻意穿和我的不一样衣服，不一样的鞋，不一样的饰品，甚至把头发也剪短了，仿佛是要把我赶回妈妈的肚子里似的，可我知道姐姐并不是怪我的，只是不想过那样容易被搅乱的生活而已。”
“嗯，毕竟是姐妹。”
“是啊，到了高中的时候，我们又喜欢起一样的东西了，我们时常看中同一款式的衣服，喜欢同一个颜色的装饰品，而且喜欢吃的菜也一样，仿佛又回到小时候了。不过这时候不是刻意的了。可能是以前的习惯的延续，或许，我们本来就是同一种类型的，从生下来就是。你看，我们是一对双胞胎。眼睛一样，鼻子一样，嘴巴一样，脑子也一样，吃的穿的，成长环境也一样，这样说，能理解吗？嗯，所以呢，喜欢的东西也就一样了。”叶辛说。
我点点头。
“嘿，你能不能认出哪个是我？”叶辛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
照片里的两个人穿着相似，可看上来给人感觉却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这个。”我指着一个说。
“怎么看出来的？”
“眼睛，唯独眼睛不同。”我说。“虽然大小相同，形状相同，可是看上去却能看出不一样来。”
“嗯，很早就有人这么说来着。大概是高中以后，虽然我和姐姐穿着相似，熟悉的人中就很少有人把我们搞混过。他们说只要看一眼眼睛，就能看出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眼睛的差别真有那么大吗？”
“应该是的吧，具体很难说清楚，可是确确实实一眼就能看出区别来。”
“区别很大。”
“似乎属于不同的类型。”
“不同类型？”
“好比说看到你的眼睛的时候就感觉你是一个活泼好动的人，看到你姐姐的眼睛的时候就意识到你姐姐不太爱说话。这样说对吧。”
“嗯，大体上是的。我听说过通过眼睛能看出人的不同来，可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难免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当自己和姐姐被人搞混的时候，滋味不太好受吧？”我问。
“有时候挺有意思的，不过还是尴尬的时候多一些。每个人都想做自己，不想像一个影子跟着别人，也不愿谁像影子一样跟着自己。很自然的想法。”
我点点头。此时此刻，我却觉得自己像一个影子，宁斯斯、陆过，两个人的影子都重合在我身上。
“在想什么呢？”叶辛看着发呆的我。
“我失忆过。”我说。
“失忆？”叶辛说，显得无比惊讶。“什么时候？”
“刚来店里的时候，一直到刚才为止。”
叶辛怔怔地看着我。
“阿木？”
“阿木是假名，对不起，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道歉，把失忆后的事情都讲了出来，完全无法控制住自己，像一个装满了液体的容器，只想把体内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倒出来，好好清理。
“能理解的。”
“但现在我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接着说。
“就是说记忆恢复了？”叶辛很惊讶地看着我。
“没有，只是知道自己是谁而已。过去的事仍然想不起来。”
“怎么知道的？”
“报纸上的寻人启事。”
“果然是聪明的办法。打算怎么做？”
“暂时不想回去，因为记忆没有恢复，关于过去仍然是一片空白，虽然知道那里我的家，可是没有亲切的感觉。很陌生。现在只想在蛋糕店里呆着。每天一样地过平常的生活。”
“嗯，这样也不错，等记忆恢复了再回去也不迟。”
“那今天你是去……家……了？”叶辛问，“家”字音拖得很长，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这个字。我并不介意。
“嗯。”我点点头。“头脑混乱的不行，不看报纸的话或许会好一点，知道了以后反而更加混乱了。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去还是留，这是个问题。”叶辛模仿莎士比亚《哈姆雷特》剧里的台词。
“很矛盾。”
“你知道我在犯矛盾的时候会怎么想吗？”
“怎么想？”
“首先，你要想到你还活着。这是最幸运的事情。”叶辛说，“你要想到每天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在懊悔中死去，他们拼尽全力想多活一秒，可惜上天却不肯给他们这样的机会。所以说，你现在正活在这个世上，这就是一件最幸运的事情。”
“嗯。”我点点头。
“其次，你要想到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没有战争，我们不需要在战场上血流成河，这也是我们的幸运。所生时代的幸运。”
我点点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都是自由人。我们可以做任何我们想做的事情，想旅行就旅行，想逛街就逛街，想坐在大树下就坐在大树下，总而言之无拘无束。”叶辛说，“我们是生活在和平时代下的自由人。”
“生活在和平时代下的自由人。”
“嗯，只要这样一想的话，什么困难什么烦恼就统统不值一提了。不是？”
我照着叶辛说的去想。
“确实。我们是生活在和平时代下的自由人。我们自主作决定，然后执行，没有人可以干预。”
“对，做自己。我们既不是谁的奴隶，也不是谁的影子。”
这时候，心情逐渐好了起来，一口气吃完一块夹奶油三角蛋糕。叶辛已经吃完了，正喝一杯奶茶。
“以前喜不喜欢听广播？”叶辛问。
“不记得，或许听了就知道。”
“你等等。”叶辛说完又跑到楼上，拿了一台小收音机跑下来。
叶辛扭动收音机，哧哧的一阵杂音后，声音慢慢变得清晰。传入耳朵的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延绵不绝地在耳边徘徊。
“帕卡贝尔的卡农曲。”我突然脱口而出。
叶辛有点吃惊，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不错噢，哪国的？”
“德国。”
“厉害。”
“卡农是复调音乐的一种,原意为规律。一个声部的曲调自始至终追逐着另一声部,直到最后……融合在一起，永不分离。缠绵至极，就像两个人生死追随。”
“非同凡响。”叶辛感叹，我自己也完全出乎意料。
“换一首看看。”叶辛扭动滑钮。
哧哧几声响后，传来一首法语歌曲，虽然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那旋律却很是令人舒畅。叶辛眼睛调皮地看着我。
“Butterfly.”
叶辛又转动滑钮。
“爱的罗曼史。”
“这一首？”叶辛继续转动滑钮。
“班德瑞，印第安之风。”
“甲壳虫，InMyLife．”
……
“Eagles，LoveWillKeepUsAlive．”
“金鱼花火。”
叶辛不停地转动滑钮，直到把所有的音乐频道都搜过了几遍。
“看不出来，真是天才。似乎是以前常听音乐的噢。”
“或许。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如实说。
“哈哈，感觉怎么样？”
“奇妙。”除此之外一时间我也想不到别的词。
“或许通过这个能使你想起一些过去的事呢。”叶辛说。
我看着小小的收音机默默发呆。音乐传进耳朵的时候确实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甚至有点小小的感动。
《金鱼花火》的曲子滑向尾部，大冢爱的声音伴着柔缓的琴声融为一体，渐渐远去。
“喝不喝茶，天才？”
“谢谢。”
“什么口味的？”
“蓝莓。”
叶辛很熟练地冲了两杯奶茶。我喝一口，味道很浓厚。
“我喜欢浓茶。”叶辛笑着说。“怎么样？”
“不错，我也喜欢上了。”
“那个，决定了吗？回去，还是留下？”
“留下。”犹豫了一会儿，我说。“等记忆恢复了再回去也不迟。”
“你应该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沉默了一刻，叶辛说，“要不然家人会很担心的。”
“那打电话该怎么说呢？都已经三个月了。失踪。”我说。沉默。
“那就写信吧，总之必须让家里人知道你是安全的。”
我点点头。确实。
“你留下来是不是还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人？”
“那个画画的女孩。”叶辛说。
“就这样生活下去不也是挺好的么？”吉木的话又在我脑子里浮现。如果这时候回去的话，吉木必然会发生变化，而我也会变成另一个我，或者说是变回以前的我。我并不在乎自己将变成什么样子，只是吉木却是无法不让我怀念。一旦离去，吉木和我之间的联系，势必断裂。
“嗯。”我点点头。与家人的联系既然已经被扯断了，索性在新的联系还未建立起来的这段空隙里，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个凶犯呢？”叶辛一口喝尽剩下的奶茶问。“杀死宁斯斯的凶犯。”
“一点头绪没有，完全记不起来。”我摇摇头。“一点记忆都没留下来。”
一阵沉默。
“这个送给你。”要上楼休息的时候，叶辛把收音机递给我。
“或许真能帮你找回一些过去的记忆的噢。”叶辛说。
“谢谢。”我接过收音机，确实我很喜欢那些音乐。
“我楼上还有一些CD，什么时候想听的话跟我说。”
“嗯，会的。”我向叶辛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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