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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吉木三次来过蛋糕店,都是下午五点左右的时候,坐在靠玻璃窗的座位安静地喝奶茶。我和其他几个服务生一样帮客人递餐纸擦桌子,这时候客人都比较多。我不时偷偷看着吉木,吉木默默地注视着窗外,并不是在等人,也不像是在看什么风景。与其说看倒不如说是保持看的姿势,人从吉木眼前走过去,但吉木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偶尔吉木转过头,恰好落到我的目光上,便对视一笑。 还有两次,我送外卖到假日广场,远远地就看见吉木朝我招手。然后我们便坐在大树下喝可乐凉茶吃小蛋黄饼。 “又请你吃东西噢,怎么样,好吧?过去的事有没有想起点儿?” 我摇摇头。仍然是对过去的事情一无所知,不过这样过着其实也不坏。在蛋糕店里做事吃住,傍晚的时候到广场喝可乐看日落。 “这样也不坏。”我说。 吉木很开心地拍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块小蛋黄饼。 上午八点三十五分,叶辛递给我一张外卖单。 九点,光明医院,住院部二楼。 又没有写名字。似乎现在很流行这种不写名字的留言。 我把东西放进外卖自行车的篮子里。我把自行车前面的那块写着“外卖”字样的木牌摘掉了,取而代之的在座位后面用铁丝固定了一根约70厘米长的杆子,上面挂着一块长方形的黄色小旗,就如我当初所想的那样。代价是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手指也擦破了点皮。只要一骑动自行车,写着“黄色潜水艇外卖特快”的字样的小黄旗便随风舒展开来,很是张扬好看。 呼呼骑了二十多分钟,光明医院才出现到眼前。我把车在停车栏里放好,然后照着医院的结构示意图走到住院部。 我正要张望找要外卖的人的时候,突然就看见了吉木在红色的“住院部”三个大字下面向我招手。我不由得有点吃惊,吉木呼呼地向我跑过来。 “还没吃早饭呢。”吉木朝我一笑,然后接过我手里装外卖的袋子。 “今天帮我个忙噢。”吉木用纸巾把凳子擦干净一块,坐在上面一边吃泡芙一边说。 “噢?什么事?”帮忙自然是没问题的。 “看一个人,具体等下再说。我先吃完。”吉木嘴里还满是小蛋黄饼,鼓胀着嘴说,勉强一笑,然后又把奶茶的吸管塞进嘴里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你不要老这样看着我好啵?我吃不下。”吉木停下来说。 于是我把视线移向停车棚,外卖自行车安安静静在那儿呆着。这样形容或许不合适,可我一直以来便把它当活物来看,比如像是一匹马之类。所以这样也算是说得过去。旗帜自然是不再飘扬了,卷缩在杆子上。车尾愣愣竖起来的杆子也使外卖车显得别具一格,远远的就能一眼认出来。 “嘿,吃完了。”吉木站在我身后说。 我转过身。 “我刚才吃东西的样子是不是很可笑?” “很可爱。”我如实说。 “我可是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都没吃过东西呢,才狼吞虎咽的。”吉木抿嘴一笑说。 我接过吉木手里的袋子,把它丢到就近的垃圾桶里面。 “等一下陪我去看一个人。” “没问题。” “那等一下你就假装成我同学。”吉木说,诡异的一笑。 “没问题。看谁?” “一个男生,我同学。” “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一个人去不太好,而且她父母都在。” “那和同学一起呢?” “人太多,也不想。”吉木说,“喂?不想帮了?” “哪里,只是想了解得清楚一点。” “真是好奇心够重的。” “那么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你就叫彦一。工业学院,平面设计04级,彦一。” “工业学院,平面设计04级,彦一。”我重复道。 “嗯,完全正确。如果有人问起的话就这么说。” “没问题。彦一,04级平面设计,工业学院。”我又重复了一遍。 吉木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看不动。 “自己的名字还不知道,却要冒用别人的名字。这种感觉很奇妙吧?” “嗯,有些。确实是有些奇怪。”经吉木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我是失忆的人这件事来。 “怎么个奇怪法?” “这个,说不上来。好比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感觉,语言只能表达其中的一部分,而这一部分就刚好在语言的表达范围之外。” “已经表达得够清楚了,看不出来你的表达能力倒是挺强的。”吉木笑着说,“那剩下的那些用语言表达不了的感情该怎么表达呢?” “比如,用肢体什么的。”苦想了一会儿,也只想出了一个来。 “像大猩猩那样?”吉木一边笑,一边举起两条胳膊来学大猩猩发怒的样子。 “你的那种情感该怎么表达呢?” “噢……噢……噢……”我模仿吉木刚才的样子,压低了嗓子学着大猩猩的样子吼了一声,惹得吉木大笑了起来。结果引来了路过的护士责怪的眼神。 “嗨,对了,那个男生叫凯林。记住噢,我们三个人常一起去湖边写生,也常在一起玩来着,逛街,吃饭,打台球……”吉木边走边说。 “凯林,彦一,吉木,写生,逛街,吃饭,打台球。”我一个词一个词重复着说道。 “没错,到了。”吉木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我就是彦一。 彦一。 此时,病房里正好没有人。护士不在,父亲、母亲也都不在,或许熬了一夜,此刻正在某处休息。 男生裹在一圈一圈的绷带里一动没有动,静静地躺着,如果除去那一圈一圈缠得像木乃伊斯的绷带光看男孩的面目表情的话,似乎是还算幸福的样子,更像一个熟睡的小孩,而不是一个未醒过来的病人。 外面的阳光刺过青绿色的洋槐树叶,透过玻璃安静地趴伏在地面上,像一条长满长长卷毛的温顺小狗。往窗外,除去树干和翠绿色的树叶还能看到一块白白的天空。 吉木坐在白床单上从小包里掏出一支唇膏俯身在男孩的嘴唇上轻轻地涂抹一道因干燥而产生的裂痕。 我看着躺在床上男生的脑袋就情不自禁地想知道他现在的脑子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世界,茂密的森林,空阔的草地,还是一片黑色的地下城。我深信不疑男生的脑子里正在发生一系列的故事,只是等男生醒过来之后,那些故事便埋进深深的地下了,无法挖掘。 吉木转身拿一块湿巾轻轻地擦男生的脸。 我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男生,吉木。旁边有一个白色的凳子,医院里的东西似乎都是白色的。我叫彦一呢。此刻,我叫彦一。躺在床上的男孩叫凯林,坐在旁边的女孩叫吉木。我突然想到我不应该这么干站着。我是彦一呢,此刻。如果彦一本人在的话,他会做些什么呢?会不会只是和我一样干站着,看着女孩的背影?还是……?到底应该做点什么呢?我在脑子里搜索。 “嘿,好了,我们走吧。”吉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面前。我居然没有察觉。 “喜欢那个男生?”出了住院楼,我问。 “喜欢?不是。朋友,简简单单朋友。”吉木说,“他对我多好,我便也对他多好。就此而已。” 一辆汽车呼啸一下从我们身边开走了,不留痕迹地消失在空阔的马路上。男生就是因为一辆从十字路口冲出来的汽车而躺着进了医院。上午十点十六分,街上零零落落的行人,阳光灿烂。 我脑子里浮现起昏迷的男生的样子。 “昏迷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我问吉木。 “身体在人群上空飘浮,眼睛被一条白带子给蒙住了。不上不下,也不能向前向后。可是无论怎么样你就是碰不到你所想要碰到任何东西,总会差上那么一丁点儿距离。你甚至能感觉到你下面路过的人的头的体温,可就是碰不到。” “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你被一个塑料袋给包起来了一样,无论你怎么挣扎,离外面的世界就是差一层塑料纸的距离。是无论怎么都触摸不到,你所感觉到的都只是塑料纸,摸什么东西都是滑滑的感觉,就算是一块摸布也都是滑滑的。唯有听到那个呼唤的声音,你才能把那层塑料纸给捅破。手触摸到外面的空气,顿时,整个人都往下坠,失重,就像马上要落入一个深渊一样,眼前变成一片黑暗。而突然,身体又被停了下来,然后慢慢恢复知觉,却发现自己掉进了原来的身体里了。” “你以前也昏迷过?”我问。 “我一直想昏迷一次的呢。最好像你这样,什么都不记得。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上天真不公平。” “昏迷可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呢。” “只要不会死,我才不在乎呢。被撞成丑八怪也无所谓。最好撞的什么都不记得,连一个名字也想不起来。那样的话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反正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真的希望什么都不要记得?” “记得的东西太多了,实在太累了不是?脑袋就像一个垃圾桶一样,什么都往里面塞,什么初中的算术啊、乱七八糟的政治题、几何题的图解、被误扔掉的别的同学的旧袜子啊什么的统统把脑子都要给挤爆了……说什么人的大脑只开发了百分之二十,纯粹是无稽之谈。拿一个20岁的人来说,少说也得超出了百分之十。这么东西被揉成一坨面一样丢在脑子里,却又无法清除出去。甚至有时想要留下来的东西却都统统被挤出去了。与其记者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不如一次清除个干净呢。就像硬盘一样,格式化一下,什么都没了。那该多好啊。” “可是要什么东西都记不得的话,生活会变得很空虚的噢。比如忘记了以前立下的目标,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特长,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做过哪些事,和谁是朋友,最喜欢什么……”我说。 “哎,你这人还挺笨的呢。可以重新开始的嘛。现在还年轻不是,做什么事都来得及的呢。没有目标的话可以现在想一个,自己喜欢什么或特长在什么地方可以慢慢去尝试,朋友嘛,看到一个你喜欢的人就上前去搭话啰,交个朋友总不会很难的吧,又不是要结婚什么的。过去嘛,那东西乱七八糟的很,值得回忆的事再没多少,不要也就算了吧。嗯,也没大人管着,也不用回家,想去哪就去哪,多好啊。” “不踏实。”我说。 “怎么个不踏实呢?” “嗯,就像某个环节突然被扯断了一样,不知道自己以前所处的位置。想把扯断的那一节找出来,可是又不知道是在哪个地方。” “不是说了可以从新开始的嘛,干吗非要去找被扯断的那一节呢?”吉木说,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嚼了一块口香糖。 “会有不少人受到影响的吧,我的那一节断了的话。一个齿轮掉了,旁边的齿轮也就运行不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担心以前在身边的人吗?”吉木问。 “嗯,可能是吧,现在还说不清。模模糊糊的。”我说。 吉木轻声嗯了一下,然后便不作声了。 “找回来了的话就好了。” “可是如果你找回来后发现那些原本丢掉了的东西是想我的一样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话,你就要后悔了。你也许会说:‘早知道不把他们找回来该有多好啊。’然后又想着要再失忆一次把它们统统都忘掉,一干二净的。什么都不要剩下。可是,再想要失忆的话那可就难了。什么方法都试,可就是办不到啊。吃药,撞车,爬到树上如故意摔下来……” “恐怕就是又失忆了还是会又想着怎么把记忆恢复的吧。” “嗯,有可能。” “应该在手上刻几个字,就写‘不要试图恢复记忆’。” “对,应该写上。”吉木嚼着口香糖点点头说,“可是,人是好奇心很重的动物噢!要真写上‘不要试图恢复记忆’的话,那就情不自禁让人想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了呢。要是是我的话,我肯定会拚死拚活的把那些记忆找回来,等找回那时就该轮到后悔了。不行,这个方法太笨了。” “那要不就写上‘我不喜欢我的过去’。” “不行,那样势必会让人难过的。忘记本来就是为了忘记不开心的事情,这样一些的话势必把过去的不开心装在一个大箱子里一起带过来放在身边了。” “那要不就写上‘失忆快乐’好了,‘祝贺你失忆了’也行。”我又说。 “‘失忆快乐’‘祝贺你失忆了’。嗯,听起来不错,就应该这么写,至少让人觉得失忆并不是一件难过的事情,而是一件开心的事,值得庆祝。” 不知怎么搞的,居然还是掉进了吉木的怪圈。我是真的不愿把过去的那些记忆找回来吗? “那样的话我就应该值得庆祝啰。” “嗯,那是当然。你要请客噢。” “想吃什么?” “小蛋黄饼,一杯凉茶,柠檬味的。” 我跑过街对面的快餐店端了一个大号的餐盒走过来,吉木地坐在太阳伞下面,从小包里拿出一台索尼的相机,拍我走过来的样子。我听到按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响。拍下了很多张照片。 13 “来到这里便只能永远待下去,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时间也是无限地多。”影子说。 “世界的尽头?” “不完全是。准确点说应该是和世界隔开的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 “嗯。就好比说被人所遗忘的东西从原本的那个世界中分离出来,聚在一起组成另一个新的世界。明白?” “大概懂了一些。如果是全世界被遗忘的东西聚在一起,这里未免太小了点不是?” “确确实实。不过聚集在这里并不是全世界范围内被遗忘的东西,而是一个人的。明白?” “不懂。” “就好比说人们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是一个大圆圈,那么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就是圆圈之外的另一个小的圆圈。而除我们这个小圆圈之外,还有另外数不清的别的小圆圈也是独立在那个大圆圈之外的。那些独立的小圆圈也是被某个人所遗忘的世界。这样说明白?” “这么就是说每个人所遗忘的东西都在世界之外组成一个彼此独立的小世界。” “对。这个小世界便称之为地下城。” “那么我们所在的是被谁所遗忘的世界呢?” “这个,自然是不知道的了。我们是被遗忘掉的不是?既然是被遗忘了,那和那个人之间的联系便因此而被扯断了,自然也就无法找到以前的归属了。” “那我们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啰。” “断了线的风筝?” “比方说,风筝的线断了,风筝便被一阵大风刮走。放风筝的人自认为不可能再找回风筝,或者是找回来了也可能再也飞不起来了,于是放弃了风筝,久而久之,便把这只断了线的风筝忘记了,而风筝则落到了一个遥远的不为人知地方。” “嗯,大致上差不多。” “那我们便要永远在这里生存啰。” “嗯,永远。” 所有的影子都睡去了,地下城又变得如同一座空城,就像我来时一样。这里的房子大多都是空的,影子们可以随心所欲的选择着来住。门上没有锁,影子们似乎也并没有锁门的习惯。自然屋子里面也是没有什么东西,大多都只是四面徒壁,两张床,仅此而已。门都是虚掩着的。影子不喜欢群居,却又不喜欢彻头彻尾的独处,所以一般来说,影子们都是两个两个住在一起的。 我跟着时间编号为2004的影子,她给我讲关于地下城的一些基本规则。最后,所有影子都散去的时候,她把我带进一栋大楼,一共98级台阶,我数着。应该是上到了五楼。影子推开虚掩着的门,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两张床摆在里边。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别的事明天再说。反正时间有的是。那些规则你在这生活久了,以后也就慢慢知道了。”影子说,然后躺在一张床上就睡下了。 我便跟着睡在另一张床上。 不久,影子睡着了,传来沉沉的呼吸声。而我依然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我慢慢静下心来什么都不去想,可这样一来脑子却变得更清醒了。我躺在床上仔仔细细打量这个房间。天花板,其实看不见什么天花板,漆黑的一片。只是知道上面的一定是一堵墙而不是天空。这是凭感觉所得的。窗户,大致的能看出一个轮廓。外面的黑色比里面的黑色要淡一点。床并没有靠着墙,而是恰好放在房间的正中央,大概是因为房间太空荡的关系。两张床之间留了些间隔。如最初时所见,房间里除了两张床以外,确确实实空无一物。隔壁床上传来影子沉重的呼吸,隐隐约约能看见上下起伏的胸部,几乎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这里没有天亮,所以一觉醒过来依旧是浓厚的黑夜,每想到这里,便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 我从床上轻轻爬起来,没有惊动影子。我把脸俯在影子面前,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的气息。她是一个面容精致的女孩,我的感觉告诉我。只是蒙上了一层面纱。我又何尝不是,这里所有的人都戴着一层面纱。我离开房间,把门虚掩上。98级台阶。 我走在空旷的街上,空气和屋内的相比大致有些不同。眼睛的视野也要稍微明朗一些。 实在是一个很怪异的城市。没有衣柜,没有书桌,没有台灯电视;没有花草,没有树木,没有鸟兽鱼虫;没有汽车,没有斑马线,没有交通警察;没有面条,没有米饭,没有番茄鸡蛋;没有天亮,没有梦,没有离开的路……在此生活的人都是被遗忘的人,忘记了名字,戴上一层面纱,变成一个影子。靠储藏在一个屋子里的冷冻食品继续生活。 我回想和影子所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后便要永远在这个被某个人所遗忘的城市里生活了。 吉木,这座城市里没有吉木。 我坐在路边上,两个一胖一瘦的影子走过来。 “你说这长长的杆子是干吗用的?”瘦影子指着路灯问。 “用途?自然是没有用的啰!就像这空罐子一样。”胖影子说,一脚把一个易拉罐踢开,发出“哐当”的声音。 “那这个呢?”瘦影子指着一个不知道为何安装在墙壁上的按钮。 “你可曾感到过无聊?”胖影子问。 “有时候,怕是。” “喏……”胖影子说,然后用手飞快地来回按在按钮上,按钮发出一阵阵噼啪噼啪的声响。“喏,感觉怎么样?”胖影子问。 “只怕还是无聊。”瘦影子说。 “还是无聊?”胖影子哼了一声,然后更加拼尽全力来回按在按钮上。 “这个,怎么样?”胖影子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似乎,还是……” “你自己来!”胖影子喝一声。 瘦影子模仿胖影子刚才的动作,噼啪噼啪噼啪噼啪……不绝于耳。 “这回怎么样?”胖影子问。 “嗯,果然好一点。” “不那么无聊了?” “嗯,好像是的。” “这个嘛,就这么个用途。”胖影子怡然自得地说。 胖影子和瘦影子肩并肩从我面前走过去,并没有发现坐在路边的我。 “在这个城市里生活得找些乐趣才好啊,往后的时间太多了,得想个办法好好打发才行。”胖影子说。“我嘛,就喜欢半夜的时候出来散步。好舒服的噢!” “我嘛,也是,嘿嘿……”瘦影子附和着说。 “不可以离开这个城市吗?” “离开?怕是没办法。”胖影子叹口气,“只不过以前倒也发生过一件影子失踪的事。只是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怎么去的也完全不知道。只是突然一下便彻头彻尾地失踪了。” “常发生?这种事情?” “不,有史以来,只此一件。”胖影子摇摇头。 14 我扶着外卖自行车跟在后面,吉木若无其事地向前走。我看着吉木的背影,隐隐约约感觉吉木离我越来越远,霎那间阳光变得暗淡无光,眼前的吉木也好,运动服装店也好,过往车辆也好,所有的色彩都趋于暗淡,向黑与白的两个极点过渡。就像是黑白照片里的情景。 “嗨,你喜欢橙子吧?” 我突然开口。确切点说,这句话并不是我说出来的,而是它自己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我甚至没有觉察到它即将会出现,以至于它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也吃了不小一惊。 吉木突然转过身,脸上的微笑就在那一瞬之间冻结。吉木很专注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此时此刻,吉木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十公分。 “你喜欢橙子吧。”声音再度从我喉咙里冒了出来。我不禁条件发射地摸了摸喉咙,仿佛那并不是属于我的声音。 吉木呆呆地看着我,眼神里看不出是悲是喜,却是充满了惊讶。 “今天我得早点回去了。”吉木说完,然后挥手招了一辆出租车,随后钻进车内。呼啸而过,还没待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愣愣地看着远去的出租车。吉木。 整个过程就在那一瞬间转变,那么突然。我甚至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唯一只记得吉木转过头离去时的眼神,竟然带着一丝忧伤。 “你喜欢橙子吧?”我在脑子里抓住这句话所留下的痕迹,然后跟着那段轨迹不停地模仿,怕它会突然溜走,因为我始终觉得那并不是我的声音。 “你喜欢橙子吧?”……“你喜欢橙子吧?”……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普通的一句话竟然会使吉木产生这么大的反应。她是怎么想的呢?我自然是不得而知。但毫无疑问的是,突然间看到吉木忧伤的样子,我很难过。 回到蛋糕店后,我给吉木打了一通电话,可是没有人接。 晚上躺在床上,我回忆这些天所有吉木相关的事情,彻夜难眠。遇上吉木之前,我脑子里是一片空白,而遇见吉木之后,脑子里便撕出了一道裂缝,一些记忆断断续续地从裂缝里滑落出来,如同一个有漏洞的米袋,米粒不时或间或断地掉出来。或真或假,或许或实,难以明辨。 第二天早上,我拿起话筒给吉木打电话。一夜没睡,嘴巴里带着点儿腥腥的味道。四声忙音后,传来吉木的声音,有些混浊,显然是刚刚睡醒。 “上午九点有时间吗?九点钟假日广场见吧。”我问吉木关于昨天的事情,吉木不语,良久后才说。 我带着吉木后来打电话过来点的外卖,骑着自行车走向假日广场。心中有许多不安。 我远远地便看到了站在广场门口的大树下的吉木。吉木穿着我第一次和她遇见时的那件浅黄色的T恤,胸前印着一只米老鼠,牛仔裤是一条新的。马尾辫有意歪斜的扎在脑后。两只手搭在前面,拎着一只淡蓝色的小包。 我向吉木招手,吉木站在原地,轻轻地一笑。 我把刚烤好的小蛋黄饼递给吉木。吉木微微笑着说已经吃过早饭了。吉木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拎着装着小蛋黄饼和奶茶的外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一时间都没有话说。 “你认识宁斯斯对吗?”吉木突然回过头说。 “宁斯斯?” 我在脑子里搜寻,确确实实没有存在过一个这样的人。我摇摇头。 “没有。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说。 “你昨天对我说‘你喜欢橙子吧。’对吗?”吉木怔怔地看着我说。 我想起昨天无意识间蹦出来的那句话。 “你喜欢橙子吧。”我模仿那句话留下的轨迹说出声来。 吉木呆呆地看着我。 “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吗?”我看着吉木的表情,稍微有些不安。 吉木转过头望向远处,良久后才把头转回来说: “这句话是属于两个人之间的话。” “两个人之间的话?”我完全不明白。 “嗯,两个人之间的。我和宁斯斯。”吉木说,“这是我和宁斯斯第一次见面时说的唯一一句话。” “刚到大学的时候,我常喜欢一个人坐火车旅行。”吉木接着说,“有一次宁斯斯是我在火车上碰见的,我们俩面对面坐着,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我觉得他是一直都想找话说来着,可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话题。看他那么羞涩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什么,可是他就在收拾行李要下车的时候突然对我说‘你喜欢橙子吧?’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大大的橙子递给我。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却已经跑下了车。后来,我用小刀切开那个大橙子,真的很甜。”吉木看着我,似乎是等我反应什么。“而坐火车回来的时候,我们居然又碰到了一起。你说这人生奇怪不?”我点点头。 “那现在宁斯斯呢?”我问。 “死了,三年前。”吉木说,目光空空荡荡。 我怔怔地看着吉木,不知道是否应该安慰地说些什么。 “死?” “回来的火车上,我们突然间变得很健谈,仿佛是认识了多年的朋友,从一个橙子说到2001年的那场狮子座流星雨,从车窗外的黑色说到梵高的向日葵,我们身上有很多共通之处。而后他又给我剥了一个、两个、三个大大的橙子。他的鼓鼓的背包里几乎都是橙子,我们不说话的时候就切橙子吃,奇怪的是怎么吃也吃不厌,等我们下火车的时候,那个小垃圾筐里已经满是橙子皮了。而他的背包却还是鼓鼓的。”吉木说。 “后来才知道我们竟然是在同一所学校。” “我渐渐喜欢上这个害羞的男生。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不太好表达,总之就像是橙子。对,就是橙子。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橙子。” “可是他却死了呢。一天早上我像平时一样醒过来,走出公寓,在一家婚纱店面前等他过来一起吃早点然后去学校,等得我都快要饿昏过去了都没有来。平时,都是他等我的,远远就能看见他站在那儿背着背包高高瘦瘦的背影。后来,我还是从别人的传言中听到他死了的消息。他居然死了,多么不可思议。昨天我们还是好好的在一起的呢。” 吉木不再说话了,眼睛深邃地望着远处那片空中森林。我坐在吉木旁边,感觉就好象是一个安静的影子。 “你很有可能是宁斯斯的朋友。”良久后吉木回过神来对我说。 “宁斯斯的朋友?”我有些不解。 “他对你也说过同样的话呢,‘你喜欢橙子吧?’或许。”吉木模仿着那个声音说,无比相似。 “或许,可还是想不起什么印象。”我说。 “记不起来未必是一件坏事。”吉木说。“就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吉木微微一笑,依然是满目忧伤。 吉木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了。吉木不时望向远方,眼睛里流淌着类似于漠然的悲伤。我看着吉木的背以及短发下面浅浅露出来的脖子。 “真想把所有和橙相关的东西都清理掉呢,橙子、橙树、橙汁、橙树花……把所有的那些东西都装进垃圾车,呼一下开走,再不回来。把痕迹也一点不剩的清理掉,就像它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吉木说。 “不喜欢和橙相关的东西?” “不喜欢也说不上,总之是不愿再看见。不想再提橙子,和橙子沾边的话也不想说。” “可你身上还穿着浅黄色的T恤。”我说。 “这是唯一想留下的,除了这件黄T恤,其他的一律不想再看见。”吉木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 “为了忘掉这些事情,我曾经去很多地方旅行来着,本以为心已经变好了,可以不再去想这些事了,可是一回到这座城市,马上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旅行时的萌发的思想和对自己说的那些劝解的话马上又土崩瓦解了。完全的不堪一击。到后来,也只好强迫自己慢慢一点点地习惯了。”吉木说,面带微笑却是一脸忧伤。 “你以前留的是长长的直发吗?”我问,脑子里隐隐约约浮现出留着长长直发的吉木。 “直发?”吉木很惊讶地看着我。 “大约过肩还有十厘米的样子。直直地留着。”我一边比划一边说,努力抓住脑子中的印象。 “那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吉木觉得不可思议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摇摇头。确实是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得来的。 15 我跟在人群中只得不停的走,不知道该在哪里停下来,也不知道该在哪里转个弯。我甚至说不明白走的目的是什么,可是一旦停下脚步,仿佛又失去了什么似的。于是我仍然是不停地走。鱼以在水里游作为生活的方式而存在,我则以在路上走作为生活的方式而存在。 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过吉木了,没有来过店里,也没有要外卖让我送到假日广场,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 “马上就要考试了,一直在学校忙着。”吉木解释说。 “看到你的时候就会让我想起宁斯斯。”吉木说。 一列火车呼啸而过,吉木的声音和火车轰轰轰的声音混杂成一块传进我耳朵,变成了一阵轰鸣。 我转过头来看着吉木,大声说:“什么?” 吉木却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满目忧伤。 “你真笨。”吉木望着往北飞快开去的火车大声喊。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吉木的自言自语。望着北去的火车,吉木的脸慢慢舒展开来,刚才的悲伤仿佛也被拉去了遥远的北方。 吉木蹲下来,捡起几块石子往铁轨丢去。我扶着栅栏,隐隐约约能看到假日广场上空的那片森林。 我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吉木说她常来,看火车从桥上驶过去,还有天边红红的火烧云。火车开走了,天一步一步黑了下来,就像要世界末日了一样。 “嗨,如果真要世界末日了你会怎么办?”吉木突然问。 “我会想要知道我是谁?”我犹豫了一会儿说。 “那个重要吗?无论是知还是不知,所有人都要死了呢。” “可是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话,心里总是空空的。” “空空的不是正好可以装别的东西啰。”吉木笑着脸调皮地说。 我看着吉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空空的感觉似乎是填不满的。后来当很多事情都过去之后,我才明白,那种空意味着永远的空,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填补的。就像19岁的空白永远都是空白,20岁再怎么充实那也是只属于20岁的,19岁的那段永远无法填补。一旦成为了过去即是永远。 所以属于过去的空便是永远空着了。 吉木上车的时候,我看着铺在天桥上的铁轨,后面是大片大片红红的火烧云,刚才的我们似乎还在天桥上站着,吉木丢着石子,我俯身在栏杆上。 吉木走后了没多久,我便也骑着我那很拉风的外卖自行车赶回店里。 每过一段时间,吉木就会变得忧伤满面,然后就会和我来这个地方看火车,然后把所有的悲伤都让火车拉走,拉去远远的远方。接下来又继续开开心心地享受人生。逛街,开玩笑,打闹。有一天,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念头像一只飞鸟一样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如果所有的被火车拉到远方去了的悲伤一夜之间统统跑回来的话,那么吉木该将如何承受? 16 我爬上98级台阶,躺在床上,依然没有睡意。从此以后,我便要在此生活,直到永远。天花板上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图像,一圈一圈的漩涡,又像一个迷宫,都是我的幻觉。 不一会儿,影子从床上醒过来。 “第二天开始了。”她说。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我跟着她一起下楼,一夜未睡,却并不觉得瞌睡,奇妙。显然她不知道我一夜未睡的事,下楼,提醒我注意台阶。 街上开始活动起来了,陆陆续续走过来几个影子,都非常友好地打招呼。 “待会儿可要讲讲你的故事噢。”一个影子招手对我说,发出朗朗的笑声。 我望着影子2004。 “规则。”她说,“每一个新到的影子都该讲讲他的故事。”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说。 “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影子都一样,记忆都是被撕得支离破碎的。正是因为如此才要你把所记得的东西讲出来,这样的话那些事情在以后的日子里就不容易忘记,大家会帮你记着,也或者,大家会在你的故事里面发现一些属于自己的碎片。”影子2004说,“在这里生活的人都是很珍惜记忆的。” “因为失去了才懂得它的价值。”旁边的一个影子说,“那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了。” 我们一起吃冷冻牛肉,喝啤酒,我喝可乐。过了一会儿,一个影子走过来邀请我讲关于过去故事。我走进用桌子围成的圈子,一片掌声和欢呼,四周满是影子。 我尽我所能地搜索以前的记忆。给他们讲站在黑洞面前,无数条岔道,那阵潮水,那阵飓风,描述吉木的那张黑白照片……有几个影子激动地叫起来,说他们也是被一阵飓风卷进来的,然后给我递过来一杯啤酒,我一饮而尽……讲完的时候,有一个影子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硬纸片。我接过来,心激动得狂跳。 “你讲的是这个吗?”他说,激动得手都在颤抖。 虽然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这就是吉木,吉木的照片。我很小心紧紧地捏在手里。身体内的所有液体都在不停地荡漾。 我给影子倒了一杯啤酒,他一饮而尽。所有的影子都在欢呼。 聚餐结束后,影子们渐渐散去,有的聚在一起聊天,有的一起到街上逛,还有的在唱歌,可惜这里竟没有音响设备。我走到影子2004身边,她一直站在外面看来着。 “怎么一直站在外面?”我问。 “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她说。“不怎么爱说话,喜欢站在一边看。” “故事讲过?” “讲过的。也有欢呼掌声,感觉很好。”影子说,“也就是从那时下定决心要在这里永永远远地活下去。刚来到这里时我很失落,想到自己被忘记并要在这遗忘之地永远活下去就说不尽的难过。” “大凡是人都会这么想。”我说。 “或许正是这样,这里的人们才会更加懂得友爱和珍惜。自暴自弃是没有用的。”影子说。 “只有懂得友爱和珍惜才能和谐地生活下去。”我接着她的话说。 “可是这并不是幸福呢。因为这里的东西都太少了,少得可怜。以至于每一样东西都显得无比重要,不可或缺。就像一场大灾难后的幸存者,聚在一起,只有依靠着彼此才能感到温暖,相互鼓舞着活下去。” “因此而变得友爱和珍惜。”我说。 影子点点头。“把那个照片给我看一下好吗?”影子说。 我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地给影子。影子接过照片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其实怎么看都是看不清的,天太黑了。久久之后,影子恋恋不舍地把照片还给我。 “很开心吧?”影子说。“找到了丢失的东西。” 我点点头,微微一笑。之后,我才想到她是看不见我的微笑的,或许我应该大大地笑出声来,也或许,以后我用不着再微笑了。我依然微笑,出自习惯也好,她看不见也好,我是喜欢微笑这种感觉的。 “以前我是也丢过东西的。” “没找到?” 影子摇摇头。“现在我都忘了自己丢的是什么东西了呢。”影子说,我感觉她嘴边滑过一个笑容,苦笑。 影子冷冷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她所要表达的是一种羡慕之情。所有的影子的眼神都是冷冷的,我也是。来到这里之后,人的眼睛都会无一例外地变得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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