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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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真实人生

文 / 李成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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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中华登上顺路车来到火车站,回家去接妈妈,一路上归心似箭,想到自己的妈妈一个人在家中受苦,心中就有说不出的苦痛,自己这一年多来蹲在井队,一时忽略了妈妈的存在,妈妈,我的好妈妈,只有你是我最亲最近的人呐。一路想着,望窗外,疾驰的列车掠过一片片荒地,已经是初冬了,白茫茫的大地显得清清爽爽。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火车到了辽西站,赵中华下了车,已是半夜,天黑乎乎的,赵中华回家心切,没有找个旅社住下,一个人迈开大步,往家走去。赵中华的家离火车站足有100多里地,平常只有一辆公共汽车,他的高中就是在这念的,那时因为舍不得花几角钱的公汽钱,总是来回走,今天是半夜,车当然不可能有,路上连个人影也见不到,赵中华一个人匆匆往前走去,这条路上不知洒下赵中华多少汗水,每个周末回家,背些黄面饽饽大咸菜,这就是他一周的伙食,家里实在拿不出伙食费,而家中的妈妈为了让儿子吃饱,自己在家中只是吃点稀粥了事,两个姐姐为了弟弟念书,也是从不买一件新衣服,有一分钱也送给弟弟花,赵中华想起家人为他受的苦,不禁百感交集,两个姐姐出嫁后,姐姐家里虽然都不甚宽裕,但小弟每次来,姐姐都会送给许多好吃的,连家里的孩子都舍不得给吃,唉这份恩情我何时能报啊|赵中华摸了摸自己的军用书包,里边装着给家里买的东西,小孩子们最爱吃糖果了,这次赵中华一下子买了好几斤,让小外甥们吃个够。还有这一年的工资,去掉伙食费,还有一百多块钱,这可是一笔大财富呢,让妈妈见了一定特别高兴。

路上月明星稀,赵中华匆匆走着,路上白雪皑皑,还刮着小北风,赵中华穿着反毛皮大衣,戴着一顶皮帽子,走得浑身燥热,索性脱下大衣,往前匆匆走着,脑海里不禁又想起了袁元,那娇美的身影,也许是真的,自己当初就不该接受她的爱,入校以后,赵中华总是成绩优异,他知道自己一个农村小子只有发奋图强才能有出息,儿女私情不适合他,可,是袁元,在他工时受到城里人的讥讽时大声为他说话,为他的发言热烈鼓掌,不时向他请教,袁元抹去了他的自卑,终于,他接受了袁元的爱,袁元让他懂得了男女之爱的纯洁与高尚,懂得了做人的尊严,在他自卑于自己家境的贫寒时,袁元就鼓励他”自古寒门出状元”哪个有成就的人,没有经过一番磨难?先天没有,后天可以努力吗|这个骄傲的公主拉着他昂首挺胸走遍全校,使赵中华不再自惭形秽,他努力学习之余参加学校的各种活动,袁元是他最热烈的支持者,”袁元”赵中华对着夜色不禁喊出了声,袁元,这个总是在藐视一切的女孩子在艰苦的环境里当了逃兵,怪谁呢?也许怪自己,赵中华心里想,初至井队,什么都要从头学起,忽略了袁元的存在,在大雨瓢泼中让她一个人挨淋,怕人说闲话让她一个人在大雪中挨冻,她的十指粗糙不堪,往日的公主变成了一个灰姑娘,有了走的机会,她为什么不走?她是天上的星星,天上的仙女,只能在天上飞,做个织女她真的做不来,“唉,袁元”赵中华心里想,也许我们俩注定是一条相交的直线,各有各的人生路线,同行一阵后,必定要分开。在井上,赵中华用过度的劳动来麻醉自己,今天独自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却浮想联翩,“咳,还想做人家的女婿呢?自己真天真。”赵中华想到了在袁元家吃饭,他们不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他们的乘龙快婿了吗?可如今怎么样?袁元走了,他们连理都不理自己,女儿总是对的,人呐,怎么就这么残忍和自私呢?此时想起袁家的儒雅和富丽,赵中华却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反感,也许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可是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袁元让自已重新认识了世界,“一切要靠自己争取!”赵中华对着山谷喊道,四面传来回音,在深夜中益发显得空旷和悲凉。

归心如箭,脚步如飞,赵中华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口,此时东方已微微露出了鱼肚白,村口的老槐树依然站在那里,风儿吹来,吹得树枝簌簌作响,似在欢迎赵中华的归来,他不觉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快到家门口时,他不禁放慢了脚步,借着雪色他推开了小木栅栏门,轻轻推门进去,三间石头房显得格外宁静,里面忽然传来了老人的咳嗽声,赵中华心中不禁一揪,轻轻叩着房门,喊道:

“妈妈,开门呐,我回来了。”里面传来老人惊异的声音:

“是谁呀?”

赵中华急切地说道:“妈妈,是我,是华子呀,快来开门。”老太太赶紧下地开门,见是赵中华,不禁乐得流出了眼泪,赵中华扶着妈妈走进了里屋,赵妈妈点着了油灯,仔细地看了看赵中华,说道:“儿呀,你长大了。”赵中华喊了一声妈,扑到老人的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妈妈说道:“孩子,别哭了,准又是走回来的,饿坏了吧,我去给你做点热汤吃。”

赵中华说道:“妈,不用了”再一低头,瞧见妈妈竟光脚站在地上,准是刚才一高兴去开门忘了穿鞋,忙说道:

“妈,快上炕吧,看凉着了。”赵妈妈低头一看,说道:“瞧我,都老糊涂了,一高兴鞋都忘了穿了,你快上炕吧,我给你做点疙瘩汤,暖暖身子要紧。”

赵妈妈说着,就到外屋去生火做饭,赵中华也放下背包,帮妈妈去烧火,赵妈妈舀来一碗面,说道:

“这还是过阳历年时候生产队一人发了2斤面,我没舍得吃,等着你回来吃,这不,把你给等回来了?”

赵中华说道:“妈,我在上班,现在我们井队伙食也不错,你没看我现在都比以前胖了?家里有什么也别总惦着我,自己吃点,身体也会好点。”

赵妈妈笑了,说道:

“傻孩子,我也吃,不过,你们都不在我身边,我一个人实在吃不下去。”赵中华问道:

“我不在家,我姐姐他们常来吗?”赵妈妈笑道:”常来,啥事都帮我干,这不,你没看门口那一大垛柴禾,都是你姐夫们帮我弄的,我这一冬都烧不了,你几个小外甥也常来,我过的不错。”

赵中华吹了几下灶坑里的火,立刻红映满地,也照红了他的脸,他对正在灶上忙着的妈妈说道:

“妈,我这次来是来接你的。”赵妈妈一愣:“接我?我一个孤老婆子,接我干什么?”

赵中华接过妈妈递过来的洗脸水,说道:“真的,那边人对我挺好的,邦我把你的房子都预备好了,就等你搬过去了,虽说我们井队不在跟前,可是我去总部办事就能去看看您,您也安心不是?”

赵妈妈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赵中华要带妈妈上油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大队,人们都来和赵妈妈话别,大伙说道:

“看,还是赵妈妈福气,儿子刚毕业就跟儿子去享福去喽|”赵妈妈忙着接待大伙,把过年的花生,瓜子还有赵中华带来的糖果都拿出来接待大家,听大家伙赞美的话,赵妈妈从心里往外感到高兴,大家伙说道:

“老太太,这下子你可去享福去喽,那边可都是大米白面,不象咱们这全是粗粮。”

赵中华听着大伙说”大米,白面”不由想起了袁家的”西湖醋鱼”眼前这些土里刨食的乡亲们不但没吃过,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呢|让他们感到最享受的事莫过年吃的酸菜炖粉条了,赵中华想,如果有一天大伙都能过上袁家的日子,是不是就到了共产主义?正想着,就见几个儿时的伙伴走了进来,他们几个手里拎着一只獾子,对赵中华说道:

“喂,华子,听说你回来,又要带大娘走,我们哥几个专门上山闷了几宿,逮着这只獾子,你要走了,没有什么送给你的,这点东西是我们哥几个的一点心意。”

赵中华知道逮獾子的不易,老家自古就有冬季逮獾子的习俗,每到冬闲,一些身强力壮的男人便到山里去逮獾子,深更半夜地守獾子的洞口,用烟熏,另一些人便拿着小铁锹往里挖,有时一不小心,洞顶就会掉下石头来,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如今见哥几个送给自己一只獾子,一时感动得不得了。

转眼到了走的日子,赵中华给了几个小外甥一人五块压岁钱,几孩子高兴得象过年似的,两个姐姐推托着不要,几个小孩子却早已跑到姥姥身边去撒娇去了,赵妈妈把家里的东西打了几个大大的包裹,人们对她开玩笑道:

“喂,赵老太太,到那边啥都有,带这些东西干啥?”

赵妈妈坐在大马车上,大声说道:”谁说啥都有,这鸡毛掸子,狗皮褥子,那里到哪寻摸去?到啥时候我都觉得我睡这狗皮褥子舒坦!”油田虽苦,可是在乡亲们看来,一个月能固定挣到钱,吃穿不愁,就是天堂了。赵中华不禁鼻子一酸,再想起袁元家的美食,“我们将来一定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望着家里的大山,赵中华不禁暗自发誓,袁元在他的脑海里日见模糊。

来到油田,见到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赵妈妈觉得开朗了许多,在家乡总是出门见山,巴掌大的一块天顶在头顶,而今借儿子的光坐了火车,见了山外边的情形,赵妈妈心里很高兴,又见油田的于玲站长,王总指挥对自己十分热情,王秀华更是里里外外地给张罗,赵妈妈便安心在这呆了下来,每天没事和秀华她妈到猪场帮忙,在家里干惯了,到这也闲不住,大伙也都亲切地叫她”赵妈妈”。赵妈妈诸事顺心,就是赵中华至今光棍一根,是当妈妈的一块心病,这天见赵中华回来,便对儿子说道:

“怎么样?这么大了,也该成个家了,什么时候给我领个儿媳妇过来?”

赵中华乐了,说道:”妈,我们井队都是大男人,我上哪去领个媳妇回来?”

赵妈妈说道:”这就是说你还没有对象喽,这样好了,我在这给你选一个,到时你可不许摇头。”

赵中华笑了笑,说道:“行了,这事你还是别张心了,我才上班一年多,搞什么对象,再说,我在井队,谁跟着我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赵妈妈一听,认真地看了看几眼儿子,说道:

“咦?我这么好的儿子怎么女的没人看得上,不至于吧?”逗得赵中华乐了,

“妈,你啥时候学会开玩笑了。”赵妈妈说道:“什么?只许你们学习,就不许妈妈进步啊。”

赵中华看见妈妈在这里呆得开心,也自然很高兴。

这天,赵中华他们正在井上打钻,就觉得大地猛地一颤,刹把就要飞出去,司钻王小虎狠命地扑在刹把上,嘴里喊着:”提钻具!”内外钳见状也迅速恢复正常,循环,一切正常了,几秒钟的时间保证了井的安全,赵中华不顾大地颤动,几步跑上平台,一看压力表,已经正常,不禁擦了擦因着急而流出的汗水,走到王小虎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小虎笑着摆摆手,两人不禁都咧开嘴笑了,赵中华向他伸出了大拇指。在井场的张彪和大家伙一样都不禁长吁了一口气。由于此地临海较近,刚才是发生了地震,好险,后来,大家才知道,刚才的地震使相当一些井队卡钻,不能正常运转,惟有815队在这次地震中保证了井的安全。大地一直在颤抖,附近老百姓的一些住房不时被震塌,帮助老乡渡过难关是井队眼前最重要的任务,地震一直在继续,赵中华不禁想起了妈妈一个人在家,那房子能撑得住吗?不知为什么,赵中华眼前一下子浮现出王秀华的身影,自从那次在猪场见面以后,接妈妈回来时赵中华又看见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王秀华一见他,显得很忸怩,倒是他不在跟前时和妈妈唠得挺欢,此时井上无法离开,希望她帮忙,好好帮助妈妈吧。王师傅这几天也忙得很,还不时咳嗽,赵中华劝他回去休息一下,王师傅说道:

“没什么,老毛病,打老美时蹲防空洞留下的,没关系,不过倒真惦着秀华他们娘俩,地震这么厉害,根本过不去,不知道他们猪场怎么样了。”

赵中华说道:“可不是,我妈刚来这,我也很惦着。”王师傅说道:“别担心,我总告诉我丫头瞅着你妈点,再说,那张彪媳妇是个能干的人,肯定能照应得上,咱光想也没用,等哪天咱油田家也住上高楼大厦,咱也不用惦着了。”

赵中华笑了笑,自从他来到这,就知道了石油工人的乐观,他们总是往前看,用一种崇高的精神来鼓舞自己,也许这就是革命的乐观主义吧。

赵中华他们在井场没日没夜地忙,这里赵妈妈他们家属站也忙得天昏地暗,地震波及这里简易平房也摇摇欲坠,为了避免人员受伤,于大姐组织大家用芦苇搭起了小棚子,大家都暂时搬到棚子里去住。这里王秀华和妈妈还有赵妈妈一起看猪,天空下着小雨,可这些猪却不老老实实地在猪圈里呆着,都在那乱拱,都想出圈,一只大猪拱开圈门,跑了出去,其他小猪也都四散奔逃,几个人赶紧追,芦苇荡里到处都是稀泥,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去追跑乱了的猪,赵妈妈身体不好,年轻又大了,一不小心栽在泥塘里,王妈妈看见她栽倒了,连忙去扶,又喊秀华,王秀华奔过来,见赵妈妈栽倒了,脚上也扎出了血,吓了一跳,撕下一块布襟,给赵妈妈包扎好,又一下子把她背到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奔回驻地,捅开炉子,吹起火,烧了点热水,给赵妈妈敷在头上,见赵妈妈醒来,将她交给妈妈,说道:

“妈,你看着赵大娘吧,我得赶快把猪找回来。”王妈妈点头,说道:”你去总部,看看有闲人没有,找个人帮你赶吧。”

王秀华点点头,然后一头冲进小雨中。王秀华迎面见到于玲,于大姐听说便带着她来至总部求援,总部里也只剩下一个炊事员--已经五十岁的张大爷,听说猪都跑了,张大爷也来帮忙。三个人分头去找,淅淅沥沥的小雨淋在他们身上,风吹过来,觉得更是寒冷,王秀华觉得周身冰冷,这个泼辣的川妹子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和汗水,见于大姐步履艰难地在赶猪,张大爷也在使劲地帮忙,心中不由一阵感动,猪一只只地被赶进了圈里,王秀华一查,还缺一头大肥猪,回头对于大姐和张大爷说道:

“就差一头了,谢谢你们,我自己去找就行了。”

于大姐说道:”我也跟你去找吧。”王秀华摇摇头,说道:

“不用了,再说,你们俩身体都不太好,只剩一只了,我跟它最熟,我能应付。”说毕,又一头扎进风雨中,张大爷和于大姐看着她的背影,张大爷说道:”是个好孩子,这才是咱油田的好孩子呢|”

于大姐点点头,两人分头而去。王秀华在风雨中焦急地喊着:”大花”一不小心,也摔进了泥塘,浑身变成了一个泥人,身上也被苇根扎出了血,王秀华浑然不觉,她着急地望着四周,不停地喊,终于在一个大浅水塘里发现了大花,哼哼地在那里,看见王秀华,大花也象见了亲人,使劲地叫,原来,大花也被塘里的水草绊住,动不了了,王秀华顾不得满身泥浆和塘里发出的一股怪味,上来帮大花去掉绊草,将大花推了上来。回到驻地,见赵妈妈已经好了许多,王妈妈已然熬了一大锅姜汤,家属站的同志们每人端一碗,正在那喝呢,见女儿回来,王妈妈早已递过来一把毛巾,让女儿擦擦脸,又给女儿端来一碗姜汤,王秀华喝下去,热乎乎的,刚才的寒意去掉了许多。

过了些日子,震波过去,大家又搬回了平房,这天,王秀华正在修被地震震坏了的房檐,就见有人通知全体家属到家属站去开大会,连忙收拾收拾,招呼上赵妈妈和自己的妈妈,到家属站去开会,到那一看,院子里早已坐满了人,一共有五十多个人,倒有一半的人抱着孩子,于大姐看大家来齐了,便说道:

“各位,大姐大娘,小妹小弟,咱们家属站今天开个会,为什么呢,头几天呐有人给我们家属同志提了个意见,说咱们家属这么多,都带个孩子,啥也不能干,太浪费了,前线在会战,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咱这倒有这么多闲人,我和有关领导一商量,决定成立个幼儿园,领导很支持,还说,幼儿园不能光带孩子,还要学点知识,要不然长大了还得上扫盲班,所以,叫大家来商量一下,看谁去合适。”

底下抱小孩的妇女有的说道:”可不是咋的,现在农村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咱们如今妇女也顶半边天,可不能叫小孩拖累着。”

有的说道:“唉,本来从农村出来是为了轻闲几天的,这可好了,又要挥臂上阵了。”

于大姐说道:“正是呀,人家都在干活,我们怎么能吃闲饭呢?以后我们家属要多开荒,多种地,用实际行动支持会战,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我看咱们就选个老师吧。”

一个年轻媳妇站了起来,说道:“我看王秀华姑娘挺合适,我家孩子就爱跟她玩。”

旁边一个小孩子听了,就喊了起来:“我也愿意跟王阿姨玩,我最喜欢跟她喂大肥猪了。”

大伙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家属说道:“真是的,小王姑娘对猪都那么耐心,把孩子交给她我们放心,再说,人家还是一个高中毕业生呢,对人又热情,心肠又好,我同意小王姑娘当老师,我总想,小王姑娘那么有文化的人,喂猪不是白瞎了吗,这下好了,把猪交给我们养吧。”

大伙一致同意王秀华做幼儿园的第一任老师,于大姐回头看看王秀华,说道:

“怎么样,大家都愿意把孩子交给你,你有啥意见?”王秀华听见大家这么信任她,不禁有点脸红,见于大姐问她,她便说道:

“只要大嫂们放心把孩子交给我,我一定尽心尽力。”

会上还推选了最会做菜的湖北孟大嫂做幼儿园的厨师,负责给孩子们中午饭,又决定让赵妈妈帮忙照管孩子。王秀华的生活从此也有了一片新天地。

赵妈妈的病慢慢好起来,幼儿园也已经组建完毕,王秀华成了一个合格的教师,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油田环境也一天天地好了起来,总部已搬进了大楼,又喝上了自来水,家属住宅也盖上了北京平,赵中华已然是815队的一队之长了,张彪已成了一个大队长,王师傅仍在干他的钻台大班,只是咳嗽得更厉害,赵中华屡次劝他转回二线,他就是舍不得走。这天,井上正在正常起钻,钻铤粘扣怎么也卸不开,已成为司钻的秀才怎么弄也弄不开,赵中华过来一看,估计粘扣已经卡死,便让秀才错扣起钻,回头打电话让大队派个焊工来,因为队上只有刘师傅懂电气焊,不巧这几天他们家里有急事,昨天才走,想不到今天就出了个漏子,赵中华心急如焚,正在联系,不巧,电话却一直占线,怎么也打不通,赵中华正在一个劲地要,就听“嘭”地一声,赵中华赶紧窜出来,向井场跑去,见井场乙炔旁边围着一堆人,赵中华只觉得脑袋”嗡”地一下,心里喊道”不好”见他过来,人们赶紧让开一条路,赵中华奔里一看,大喊一声:“师傅!”差点疼晕过去,只见王敬业师傅满脸鲜血,浑身鲜血直流,原来,王师傅见赵中华着急,大队没焊工来,又不一定啥时候到,怕耽误进度,王师傅往常见刘师傅操作,也照样施法,不料,这乙炔气瓶没带任何安全装置,一点火便发生了爆炸,王师傅也炸成重伤,井场上的人都跑了过来。见赵中华过来,王师傅睁开了双眼,用力地挤出了一点微笑,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瞧见没,徒弟?不懂装懂就是不行啊,我不行了,你好生干吧,秀华她们娘几个你帮我照看着点吧,我本想回二线以后好好照顾照顾他们,这下不行了,你替我吧。”

赵中华哽咽着点头,说道:“师傅,你放心。他们已经去要车了,没事的。”

王师傅摇摇头,说道:

“不中用,我知道我不行了,我这辈子……”

话没说完,只见他呼吸变得急促,他拚命地用手抓住赵中华的手,用力说道:

“我最高兴的就是我--这样一个大老粗--有一个--象你这样的好徒弟。”说完就闭上了眼睛,等卫生所的人带车赶到,王师傅早已没有了脉博。

赵中华以一个晚辈的身份全权负责了师傅的安葬,王秀华和王妈妈哭得死去活来,。几年过去了,王秀华也已变得成熟和稳重,昔日的长发飘飘变成了短发齐耳,这几年,赵中华一心扑在工作上,成绩卓著,王秀华也连年被评为石油系统的三八红旗手,此次王师傅去世,使赵中华深感愧疚,对这位干练的师妹更是怀着一股说不出的感情。今天赵中华要回队了,不知怎么的,顺路拐到了幼儿园,幼儿园早已焕然一新,人也增了许多,赵妈妈这几天陪着王妈妈,没有来上班,王秀华因为是一园之长,所以,强忍悲痛,天天坚持上班,见赵中华进来,听说要找王秀华,一个女同志将他带至园长室,赵中华轻轻地叩门,里面一声”请进”赵中华推门进去,见王秀华正在写教案,见是赵中华,王秀华起身让坐,赵中华说道:

“我也没多大功夫坐,我要上井了,顺路来看看你。”王秀华说道:“那多谢了,我送你走吧。”

两个人走出了屋,昔日的芦苇荡已不再那么浩淼,取而代之的地一片片的稻田,几栋楼宇更显得英气勃勃,赵中华指着前边说道:

“你看,咱们来这里的时候这里全是大水泡子,全是荒地,连座象样的房子都没有,现在变得这么好了。”

王秀华说道:“明天会更好,只是我爸再也见不到了。”

赵中华顿了一下,见王秀华的眼里含满了泪,心中不禁也有些酸楚,想上前抚慰一下,又缩回了手,对王秀华说道:

“别难过了,幼儿园里的事也够你张心的了,你也是个党员了,坚强一点。”

王秀华看了看他说道:“我知道,你们那不也有人说你是唯生产力论的典型吗?一年上万米,上三万米的,拚命地干,图什么呢?我爸不是随风走了吗?”

赵中华看着她,说道:“真是的,图什么呢?王师傅是为了多打进尺走的,也许有人认为王师傅死的不值,可我却认为王师傅的死重于泰山,打石油是要流血流汗的,要知道,每滴原油里都有石油工人的一滴血汗,磕磕碰碰不是常事吗?石油人不多打油干什么呢?”

王秀华靠在了路边的一棵柳树上,说道:

“说真的,你到我们家告诉我们爸的死信的时候,我都不相信,千万里,我们从四川那里跑这来,不就是为了和爹在一起吗,主心骨如今没有了,可我也得撑着,不能给我妈再增乱了,不过,这几天,我也想开了,石油工人吗,是你说的,人跟铁斗,跟自然斗,总有流血的时候,我已经写好申请了,要求参加女子钻井队,接我爸的班。”

赵中华一听,瞪大了双眼,说道:

“什么?那怎么行,你在这里工作得好好的,到那还得从头开始,再说,你妈和我妈都指望你呢。”

王秀华说道:

“听于大姐说,你已经有了对象了,你妈早晚会有人照顾的,我妈是同意我去的。”

赵中华看着她,却什么也说不出。第二天一早,王秀华一上班,就见赵妈妈走过来,说道:

“小王,我刚上班开门,看见有你一封信,就给你送来了。”

王秀华一看,信封上只写着”王秀华启”几个字,没有落款,心头不禁一震,便回头问道:

“赵大娘,我赵哥他走了没?”

赵妈妈说道:“走了,本来要昨天走的,有点事耽搁了,今天一大早就走了,昨晚上还开了一个通宵,说是要写一个报告,好了,我走了,你看你的信吧。”

然后,转身走了。王秀华心里一动,进屋关上门,打开了信,只见一行行遒劲有力的字映入了她的眼帘,:

“秀华,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几年了,我们也算是看着对方成熟,自打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觉得你好象我眼前的一片阳光,让我感到很温暖,你知道我的过去,我因此感到很自卑,你的纯洁与美丽一直是我不敢向你表白的原因,真的,当着你的面我不敢说我爱你,我真的怕你拒绝我,我对人家说我已有了对象,其实我没有告诉你那个人就是你,听我妈说你也一直没有找对象,我这就算是毛遂自荐吧,不知我能否合乎你的标准,如果你答应,我保证我会让你幸福地过一生,不过,我请求你不要到女子钻井队去,请原谅我的自私:钢铁钻塔真的不是女人的世界,如果你同意,请允许我说我爱你,你的泼辣勇敢令我敬佩,写出这些我觉得心里畅快了许多,静候佳音。

赵中华草”

看完信,王秀华苍白的脸上不禁有了一丝红云,她拿起了笔。

几天后,赵中华正在井上指挥下钻,就见秀才拎封信跑了过来,说道:”队长,你的信,字还写得蛮漂亮呢。”赵中华说道:“哦,是吗?谁写的,得到你秀才的夸奖可真不容易。”

秀才看了看落款,说道:“咦?是幼儿园写来的,是不是小朋友写来的慰问信?”赵中华心里有事,一听,赶紧抢过来,说道:

“是慰问信我会当着全队人念的,现在你休息,还是回去睡大觉吧。”

秀才笑了笑,一溜烟跑了。

赵中华打开了信,坐在一个僻静处看了起来,是王秀华写来的,赵中华只觉得自己心头就象有了一只小兔子,嗵嗵嗵地跳个不停,他脸上不禁有些躁热,看看四周无人,才接着往下看去,那一行行方正的小字让他心跳不已,

“赵哥,看见你的信,让人好感动,你真的喜欢我吗,感谢你,爸爸的后事你一手操持。谈到感情,我却有点不懂:我可是个没有那么多感情细胞的人,你说,我们俩般配吗?你是一个大学生,而我只高中毕业。不过在我看来,婚姻没有什么浪漫的,爱情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你爱我爱的最后还不是得落实到些米油盐上来?有一点我想要提醒你,夫妻是要做一辈子的,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好了不说了,女子钻井队我就不去了,反正在哪里都是干工作,再会

王秀华”

赵中华初一看时,觉得王秀华似有责备他的意思,以为这下可泡汤了,心早凉了半截,及至看到最后,不由又心花怒放,高兴得手舞足蹈。

尾声

第二年,王师傅去世过了一周年,王秀华和赵中华成了一对新人,转年,又生了个儿子,两家人高高兴兴地过着日子。油田更是一天天地在发生着巨变,柏油路纵横交织,高楼大厦平地而起,兴隆台成了新兴的城市,家属也实行了专业化管理,鸡场,猪场早已现代化,幼儿园建了近百家,还有几所中小学,油田还有了自己的大学。赵家早已搬进了一百多平方米的新楼,王秀华和赵中华的儿子已经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赵中华已然成为辽河油田的一名高级领导干部,王秀华为了支持赵中华的工作,响应上级号召,45岁便内退在家,不肯赋闲,便成了保险公司的一名业务员,由于她工作肯干,很快成了保险公司的一个业务经理。井队的条件已今非昔比,先是板房换帐篷,后来又是空调房换板房,打井的技术也越发先进,工人们的劳动强度也大幅度减轻,不同的是,当初人们抢着上一线为国家多打油,如今却争着往出走,这世界变化的就是快,当年的秀才如今下海经商,已是一个腰缠几百万贯的大老板。而他们的儿子赵绍先更是吵吵着将来要到南方去一展拳脚,让赵中华很是担心:他是特别希望儿子能跟他一样成个石油人。提及这些,赵中华和王秀华两口子也不禁感慨万千。

这天晚上,赵王两位老太太出去扭秧歌,屋里就剩了赵氏夫妇,两个人没事看着电视,赵中华又开始慨叹人心不古,王秀华便说他:

“还大学生领导呢,脑袋瓜一点也不开通,如今什么时候了,计划早已被市场取代了,瞧,我如今拿着一千多的退休金,以前一年也没有现在一个月拿的多呢,你说现在好还是过去好?”

赵中华抽了一口大生产,说道:“好好,当然是现在好,以前我抽这大生产,还挺来派的,多少人都抽不起这香烟,回老家抽烟,人家都羡慕得不得了,如今可好了,回老家,人家拿出来的一码是云烟,我那罩大棚的专业户外甥还讪我呢:”哟,大舅,你一个县团级干部还抽大生产呐。”现在多好,我一个处长还比不上一个专业户呢。”

王秀华说道:

“我早说你是个老脑筋,早就应该换换,人家专业户怎么了,就不许过好日子了,我好象记得有人说过,如果咱们国家的老百姓都能吃上西湖醋鱼,就到了共产主义,如今咱们这饭馆林立,不说南方小吃,连外国的肯德鸡也堂皇地登门了,你怎么倒不满了?”

赵中华说道:

“我什么时候说不满了,要说不满,我倒是对你不满,四五十岁的人了,年轻时不好打扮,现在倒美起来了,上个保险上什么早课,还整天涂脂抹粉的,瞧,把头发还弄变色了,象个什么话吗?”

王秀华乐了,拿着遥控器换了换频道,说道:

“你享福去吧,你没那电视里的人都打扮成什么样了,如今自由了,开放了,搞活了,你的思维怎么老是停留在过去?还是好好想想吧,这下岗,那减员的,咱们油田能得了这一劫?你身为领导,别总看啥啥不顺眼,要不然,人家大伙都该瞅你不顺眼了“

赵中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用你操心,我还不知道,如今到处喊减员增效,依我看,先减就应该减机关的人,以前哪有这么多的办事人员?”

王秀华听他这么一说,却有点同感,说道:

“可不是,从前我们总部就我们几个人,那么重视思想政治工作我们宣传科连同党办经理办还没到十个人,如今你看可好,到处人满为患,都微机工作了,还说干部能上能下,那组织部和人事科完全可以合并一起吗,如今各有十几个人,带长字的倒有好几个,干活的也就一两个,可减谁呀,老的熬这些年了,不容易,小的又是干活的,也真难为你们。”

赵中华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就是计划下的错误,如今却让我们去改,谁能下得了这个狠心?如今各单位都这么你看我,我看你,出头的椽子先烂,谁都明白这个理,都等着呢。”

王秀华说道:

“怪不得咱绍先老说不愿回油田,要到外边闯闯呢,油田这几年大学生来了不少,你也看到了,好多都派不上用场,到外边闯闯我看真的未见得是件坏事。”

赵中华看着电视里漫天遍地的广告,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天夜里,不知为什么,赵中华翻过来掉过去,就是睡不着,明天王秀华还要去上早课,赵中华怕耽误她睡觉,一个人披上睡衣来到阳台上,静静地向外望去。外边霓虹闪烁,路灯通明,车水马龙,在这样一个奋战的时代,为什么自己总是有些颓丧呢?也许媳妇说得对,人应该往前看,困难是暂时的,走过去前面是个天,儿子长大了,该有他自己的选择,石油必竟是不可再生的资源,人们应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更广阔的天空。望着这万家灯火,赵中华猛地扩了扩胸,他要以崭新的姿态去迎接挑战。

明天还是一个艳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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