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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和张千坐在热闹大街边一家安静的咖啡厅里。这个成功的男人屡次和我说:“咳,我们根本不必搞什么精品,抢着要普通住宅的人还多得很!”于是,这就成了我们公司搞市场开发的运行方向。张千是学建筑设计出身的,却深谙市场营销学。有一次我曾问他,你有没有作品?他说:没有!我知道他不是故意要抛弃自己所爱,他心里想的和他想说的我都大致能够明白:他想说的是,目前能拥有和敢想象精致生活的人还很少。你不能批评他不是个理想主义者。 就在这时候,从远方写信给我的人打来电话。 他的电话比信还要少,所以电话像变厚的信一样,又让我很意外。很久没听过他低低的说话了,我多少有点难过。他在远方对我说:“林儿,收到信没有?”想起昨天晚上居然没看完的信,我突然就变得开始作做,装做拿什么都不当一回事:“收到了呀,看过了。“他说:“哦,你还好吗:”我说:“我还好。”他说:“很好,没什么事情我就挂了,多保重吧!” 电话沉闷得没一点起色,就像我不急于看完他的信那样。 张千眼睛发亮的看着我,我也就真拿他的沉闷态度不当一回事了:“我知道了。” 他的电话一直是这种格式。我曾经希望他多嘱咐我几句,可是分开以后他从来就没有过。他的游移,他的不绝最终磨平了我;现在我想看他的信远不如想一支烟,更不如想那个搬运工。 挂断电话我对张千摆正了自己的姿态:“接着说商住楼的销售计划吧。” 张千说:“那个慢慢你会熟悉,就先不说了,来聊聊别的——这次的楼盖好你要一套吧,钱可以慢慢交。”我对此表示了适当的感谢:“谢谢张总,我有一套房子就行了。” 张千的眼光复杂地闪动了一下。我们一直相安无事,他给我一份工作和关切,我回他一份对工作的努力和一些时间,外加一些假装的软弱和依赖,让他扮演强势温厚缜密的男人,我们这样处理相遇的时间,都知道彼此不适合发生那一层关系。 二 又到了晚上九点半钟,这是练习中最累人的时刻,要不是做我搭档的那个男人是搬运工,好几次我都不想练下去了,这类业余时间打发时光的运动,有时候因为就要看到游戏的结果,而让人失去了耐心;搬运工的黑色头发在灯光下闪着湿湿的亮光,还有他大有深意的目光,就像海面上的信号灯一般,是指引我还在走下去的原因。 不知道是汗水滴在了地板上,还是我当时走神儿了,总之我突然滑倒了。那真是个漂亮的跌倒,搬运工的身体猝然压向我。在那样的瞬间,毛毛当年把我拉进怀里的情景一闪而过,而我已经跌倒在地,感受压在身上散发着热汗令我渴望的这个男人,眼前的他,也的确是精致极了。 我躺着看他敏捷地翻身而起,他本来是想马上拉起我来,可我不能动;他跪下来查看我伤在哪儿,对那些想一哄而上围过来的人说:“没事没事!”一边在我身上试探伤处:“是这儿吗?” 我不能做着“擦地”和他说话了,我用两臂从后支撑上身,平展下身仰看他的脸,笑嘻嘻的一点也不担心:“我也不知道是哪儿。” 那边有人开了个玩笑,就像通常遇到的那样,玩笑不无暧昧也无伤大雅,同时调节着气氛,一屋子和我一样累的人都停下来喘气;有些人对着墙上的镜子打量自己,一边喝水解渴;另有一些人漠不关心远远观看。搬运工则露出某种笑意,眼睛异常光亮,我知道,他又开始在想象中和我做爱了。我也随着变得很无力:“我不行了。” 搬运工显出一点真正的紧张。我及时对他露出个笑来:“你送我回家吧。” 他于是动手用力的挪动我,可我好象一点也不能动,我无法配合他。然后我快乐地笑开了:“怎么办?”“那就只好我来抱你了,来吧。”搬运工口吻充满了胜利地说。 搬运工把我抱起来,这对他轻而易举,仅仅用了他做一个抛接五分之一的力气。我抓住他的双肩,贴住他满是汗味儿的身体,想起某个珠海的晚上那个写信的人倚着海边的石头栏杆,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烟味儿对我说:“你是很奇怪的人。我也是奇怪的人。”现在我知道自己有多奇怪了,我正在想,如何把身边这个男人也变得奇怪。 但是,我一直不知道他奇怪的原因,而自从有了搬运工我也不去想他为什么奇怪了。现在我听到搬运工问:“行了吗?”我用眼睛告诉他行了。 他抱着我就往外面走,我的两条腿随他的身体,随着人们目送的眼光轻轻摇晃,排练厅的大门在众人注视下从身后关上,仿佛表演结束,拯救者抱起受难者走向幕后,追光灯熄灭,幕布也随着落下。那个我曾经反复想过的瞬息,这就么不经意但是精致地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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