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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一年的夏天多事而且漫长,空气充满了张力,天空仿佛随时都会穿个孔,变成无数碎片飞散而去。初夏过去时时间开始加速,面临毛毛的离校问题,我们开始天天发愁这个事,除了这个,我和他好象什么话也顾不上说了。然后毛毛就毕业了。于是天空失去了压力,时间却收缩成一个点,随着毛毛弹射出去。 毛毛到底没拿到毕业证,指望不上统一分配就这么从学样消失了。他是提前离校的,一年后他辗转去了珠海打工。传说中的打工和关于毛毛的种种传说,很长一段时间成了在校学生谈论的热点;那些暗恋李阳的,公开追求李阳的,互相打听或者传播着消息,都以为只有自己或许还有希望;一切都过去了,唯有纯真的感情依然难忘。 我不想暴露和毛毛有什么联系。独自压抑并且兴奋的守着秘密,觉得很神怪,那时候除了爱李阳,我真是什么都不去想。又过了四年,我动身去找毛毛。当时也是写那种纸信,并且那时候写信还算常见。临毕业时,我悄悄拿了一本印着学校名字的公用信笺,也许还想用它纪念曾有过的大学生涯吧。然后我在信纸上给毛毛写信:李阳,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酒店做大堂经理,那个地方离你不远。 九四年以前,电视连续剧兴起来了,有个电视剧叫《公关小姐》,漂亮女演员是个征服了观众的正面人物,所以,那时候做个酒店大堂经理很时髦。说定这个职位时,我和一位女友在广州。离开广州以前我们到路对面远远看了“中国大酒店”,因为时间的缘故,没能走过海珠大桥。不过我用“爱情大酒店”和海珠大桥做背景,在街头照了张彩色相片,照相的老人和同行的女友同姓,论辈份,他是我女友的孙辈,于是他对我们很亲热,相片很快寄到了手中。 和毛毛见面的情景至今仍很清晰——那是个正午,大堂静得人人想打瞌睡。我们在旁边的休息间里躲着,毛毛背对窗户靠在写字台上看相片:“嗯,后面这个爱情大酒店名字有点意思。” 我从他闪动的酒窝中回过神来,笑:“前面的人呢,有没有意思?” 毛毛抬头严肃认真地看看我:“你真不要工作了?” 我拿出不经意的态度:“不要了。你看你没工作不也活得一样很好。” 毛毛把眼光放回相片:“你和我可不一样。为什么不和我商量?算了,反正事情也这样了。” 我松了口气:“是呀,管它的呢,我们能在一起就好。” 毛毛看完相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嗳,我可是个流浪汉,说不定哪天又得流浪去了。” 这次是我背靠写字台,离他一米远,半歪着脑袋:“我就是来陪你流浪的。” 屋里瞬间静了一下。毛毛那时脸上的表情我并不熟悉,多年以前,我们夜间在校园的大树背后秘密约会时,根本看不清彼此表情,况且当时我内心全是忧愁焦虑,满腔的离愁别恨,毛毛也多是忙着把我当成演讲台下的听众,给予积极的鼓励。可现在他带着那样一脸表情站起来,走近我,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离新通桥上正式认识,已经过去四年时间。四年里悄悄的相思成病,逼得我扔掉工作南下。这个突然的拥抱我却从来没想过,面对走近的毛毛我突然后退一步:“有人!”可毛毛,还是坚持把我抱住了。他贪心地亲了我一口。他能感觉出我极不情愿,简单匆忙抱了一下然后推开我一步:“没劲!”。 和毛毛的第一次拥抱在双方的失落中结束了。 我心里十分难受,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本以为自己够爱毛毛了。后来,现在,我知道大约错在我处——这也多亏了阿凤这家伙——我看了看时间,就想给她打个电话,夜间十一点钟在珠海正热闹着。我把烟掐灭,放在信纸上,然后拉开床头小柜翻找阿凤的信。阿凤这人没什么文化,她唯一的文字当初我好不容易才看清楚,信写得那么烂,和她平日说话绝对不像一个人,有时候她让我想起史前的行吟诗人,当然,她可不像诗人,顶多算个说书的。他们都不必认得字只要比一般人会说就行。可话又说回来,现在的人谁还有心情在纸上认真写信。 二 最后还是没找到阿凤的信。我也困了。我把洒了烟灰,搁着烟头的信纸小心移到床头柜上。 他的信已经变成我生活中平淡的事情,今天或者明天看,都不要紧。我拉灭了床头灯,闭上眼睛开始想像搬运工会如何搬运我。想象男人的强健有力能让我睡个好觉。如果那四年中每个晚上我懂得想像毛毛如何强健有力,那就不会拒绝他那天的拥抱了。 睡着以前还是想起件事来——他一直没告诉我他真名是什么。那天晚上在侨苑西餐厅我用勺子挖芒果肉往嘴里送时,他在边折餐巾边看我吃。一个大男人,像孩子一般折餐巾玩儿。不过我喜欢被他注视。他注视我的眼神的确很男人,关爱,厚重,而且锐利。当时我吃着吃着,听见这个带给我特别感觉的男人说:“其实我用的是化名”。 我当时以为,他不过是在和我开玩笑逗我玩儿,继续往嘴里送果肉,大大咧咧的问:“为什么呀?”可我把东西咽下去好久了也没听到回答。我抬头看看他,烛光下面那张平时一笑还算温暖的脸泛着几丝冰冷,刚才那个折餐巾玩的男人不见了。我小心低头吃剩下的水果。 可他还是说话了:“因为迫不得已,必须用!” 可以感觉到是出于礼貌才回答我,不知道什么原因让他说了句自己不想说的话。就像看见毛毛改变脸色一样,他那种脸色自从我认识他,就没见过。我也从没见过他做事犹豫不决。所以我对他的欲说又止有一种敬畏。我说:“哦。” 睡着前我最后想了一下,剩下的信里面会不会有关于化名的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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