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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根本想不到自己也会抽烟。他,还有毛毛,都不爱看女人抽烟,尤其是毛毛当年试也不许我试一下。他觉得那很不雅观。这一点本不像他。我自己对抽不抽烟也无所谓,不像有些女人,为了追求某个效果而去难为自己,累得不行。开始我只是喜欢男人身上的烟味儿。不过两年前,我开始抽烟了。让人罩在蓝色烟雾里想想心事,很不错。 点着第二根烟以后,其实我看了会儿电视,没看完的信放在一边,随手在上面弹着烟灰,信纸有一处被烧出个圆洞洞,烟灰洒在了床单上。如果世间的悲欢离合注定如过眼烟云,暗夜流星,倏忽而逝的话,我平日蜷起双腿背靠沙发抽烟时,就该有如烟似雾的思绪权做挽留。我该反问那些往事是否当真有过?当然,反问像挽不住的回音,放大后不知去向。 毛毛大我三届。那年他是郑大学生会主席。那些日子我白天黑夜脑子里所想的,就是如何挤近台下看台上激情演讲的他。他矮小,但那张激情洋溢的脸和脸上忽深忽浅的酒窝,还是成了我情愿追随的。很多女生都和我一样,不嫌他个儿矮,前后相继,爱上了李阳;毛毛这个名儿是我后来给他的昵称,我总喜欢私自给别人起个我认为相宜的名字。 那个城市那种季节,如果没有冷空气袭来,白天气温会很高。终于有一个早晨,我们和电视新闻里看到的那帮学生一样,一些人挥舞着小旗,一些人甩着两手,顶着很热的太阳,吵吵嚷嚷涌出了学校大门。 大街上挤满了人。上午十点左右队伍涌上金水大道,随后进了一个大院。毛毛他们把人带出来具体能干什么,我不十分清楚。我们先是站着,然后就席地而坐。我不像别的女生闲谈个不停,激动个没完,我顾不上也没那个心思。我用心和眼睛来回的活动,远远跟着毛毛的身影打转。他如果消失不见,我会感觉时间慢得停滞下来。那年我十九岁,十分愚蠢和迟钝,有点偏执,不懂得关心大事,但对个别与己有关的事情敏感万分,比如对于时间,看不见自己暗恋对像的那段时间,我感觉不是一般的漫长。 我们坚持到中午时,天气更热了,太阳直直地晒着我们的头顶,大院被围得简直无法出入,我们不能吃中午饭,就饿着。下午四点左右,人群和情绪才开始松懈,大家仿佛通过气似的自动往大门移动——有好一会没见毛毛了。同学们个个疲倦不已,想离开现场去什么地方休息休息,什么游戏做到后来也失去了新鲜感。挤近大门时我意外发现了毛毛,他和那帮学生会的人在激烈无比地争论。我看到他们神色严肃,一本正经,同时面红耳赤,都把自己当成个大人物;而我,眼眼里却只有毛毛才是个角色。我打定主意不管什么队伍不队伍的,停下来等着。 毛毛他们动身了,我保持距离跟着,像电影里看到的地下工作者,就那样跟踪了他很久。 满大街燥动的情绪和激昂的谈论,没抵过我一己的快乐,关注某个异性的时期,总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时期。学校队伍到达新通桥一带已乱得不成体统,极个别同学甚至从眼前消失不知挤到哪儿去了。我始终和毛毛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走走停停,直到发生了骚乱。不清楚骚乱从哪开始,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力使让人群突然开始相互拥挤推搡。我被挤在中间,喘不过气来;大约半分钟后我以为自己马上要被挤死了,我拼命挣扎,尖叫了一声:“李阳!” 他从前面侧过脸来。 第一次离这么近看毛毛的脸,看清了那两个酒窝,还有一笑就露出来的虎牙。当然,看见虎牙只是我的想象,那时他紧绷着脸向我冲来一把捉住我,使劲把我往外拉,还对我叫:“抓紧我!” 几分钟以后,他带我冲到开阔的街面。脱离了出事地点我就正式和毛毛认识了。 在剩下的路途中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林西征。” 他又问:“哪一届的?” 我说:“比你小三届。” 他左右看看我的脸,说:“难怪吓成那样,新生呵,跟紧我。” 我说:“好。”就跟紧他。半路上,毛毛在路边一个用汽油桶糊成的烧饼摊子上,给我买了一个烧饼充饥,其实和毛毛在一起,就算不吃任何东西我也不会觉得饿,当时,我把恋爱时的亢奋叫做原子粮。但是回到学校一进宿舍,我累得再也站不起来,连晚饭都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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