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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深泽过滹沱河才行一日,已是太行山左右道,停了几日的雪又纷然飘落,且愈下愈大,这太行山的雪将及是崩腾而落,浑浑噩噩、苍苍茫茫,天地宇宙便被这纷繁的飘絮充塞成一团。张眼眺望,山地朦胧,道路隐约。单露禅仍是扬鞭推马急急赶程。不死泉道:“小姐,这样天,我们找家客栈歇息一下吧。”他骑着的是一匹在衡山驿站买的普通青骡马,这不及单露禅骑的塞北健骡骄健,故总跟在后面,鼻孔喷着粗气。 单露禅道:“既是为阻止我哥进京而来,如今一路得不到我哥消息,只怕……”不死泉道:“一路打听不到他们消息,说不定他落在我们后面了呢?如今干粮已尽,又正逢固安县南最大镇柳泉镇,这是上京必经之路,我们何不歇息一会,吃点东西,再顺便打探一下。”单露禅点头应允,他们便走进一家挂着“情风店”酒幡的客栈。 店家热情招待,递上热毛巾,端来暖火炉,道:“客官先烤烤火,暖和暖身子……”单露禅有些不耐烦,道:“快上些饭菜来,我们要赶路。”店家笑道:“听小姐口音,是吃惯大米饭的南方人,只是……”单露禅点头:“不错,请问最近有操我们一样的口音、年龄也差不多的人来过没有?”店家想了一下摇头:“没有,只是,客官要吃大米饭……”单露禅听到哥的消息已有些失望,再听店家口气就更不耐烦,道:“怎么,不卖饭?”店家有些歉意地笑道:“大米饭是有,只是太贵点儿,小人就是不收柴薪水钱,一两饭还高出一两羊肉牛排的,实在不好拿来卖。” 单露禅与不死泉听得面面相觑:心想这直隶的米价怎就这么贵? “不见得吧!”掌柜的正欲解释,突地身后有人挑剔般反驳了一声,三人惊异回首望去,只见从西厢房中走出两个人来,前面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戴着顶青缎瓜皮帽,一件锻棉裌袍外罩一件灰银鼠皮巴图鲁背心,浓眉秀目,面白如玉,俨然是一个富家公子,他身后跟着的那人却是身材魁梧,气宇轩昂,腰间悬着的长剑更增添了他的几分威严。说话的正是那青年,见众人望身了他,他满脸微笑过来,边走边说:“在下是京师人,自是知道直隶今秋闹了大旱,但朝中传旨遇必隆从芜湖,苏杭漕运直隶的粮食不下百万担,按理斗米只须三钱银子的。” 掌柜的听了青年的话,神色尴尬,又有点委屈地说道:“这些小人就不清楚了。别说斗米只须三钱银子,咱们固安县就三两银子一石都买不到。今冬漕运一冻,米价便涨到五两银子一石了,贵就别说了,而米里不多掺砂石,你说我能拿来卖么?” “惨砂石?”青年蹩紧了眉:“米商掺的?还是来开仓救灾的衙门?谁把米价抬得这么高?” 掌柜的疑惑地望了望青年一眼,端过凳子让了座,却没有回答。 青年仍不放轻,又问道:“那么说,掺砂石的是官府衙门的人?” 掌柜的摇头答道:“客官,小人是开铺坐店的,对户外的事一点也不知道?” 他说是不知道,但人人都得看出是他有难言之隐或不敢说,单露禅与不死泉相视一眼,已各自明白了对方的心迹,见青年与同伴来坐,便起身相让。青年十分客气地回礼道:“壮士自便,请!” 四人在火炉旁坐下。掌柜的乘机道:“二位爷也还没吃东西,我这就去四位弄点吃的来。” 那青年点点头,笑道:“就来点精羊肉馅的山西头脑饺子吧!可别用牛肉当羊肉馅!” 掌柜的应声而去。青年便笑着对单露禅与不死泉道:“听两位大侠口音象是楚南人!恐怕是没吃过这头脑饺子吧!大雪天吃了能饱肚子且不说还能驱寒,活血的,真可谓一举四得,岂有不一饱口福之理?” 不死泉见他说话和气,性格开朗,便笑道:“先生好阅历,在下正是湖广南人,江湖草莽,无名无姓,浑号‘不死泉’。初出江湖,说不上半点侠字!”又指着单露禅道:“这是敝表妹,因上京办点事,让风雪阻在这里,敢问主人贵姓,台甫?” 青年满脸笑容,说道:“不敢,在下姓龙,字德海,京师人,出来省亲。算是有缘,也是被风雨阻在这里的。” 单露禅默然地喝着茶,心想这人出来省亲还带着保镖,决非等闲人家,说话却态度和蔼,平易近人,没有半点富家公子气派,而他的随人却心居着几分戒备,默然地凑着青年坐着,默然地喝着茶,似是想着心事一般,龙德海才报了自己的台甫,便又道:“听说去今湖广大熟,米价甚低?” 不死泉点了点头:“从去至今,米价是低了许多。” 单露禅一听,心想这龙德海原是个大商贾。不死泉喝了口茶,望了龙德海一眼:“先生原是个大商人?” 龙德海微笑道:“家严是京师巨贾,在下省亲到此,见此处米价高涨便顺便问一问。” 正好伙计端了水饺来,一听龙德海的话,便腑身对他轻声道:“客官贩米,可千万别去湖广贩,也千万别到这里来卖!” 单露禅与不死泉一听便觉莫名其妙惊奇地望着掌柜的。龙德海也吃惊地望着他,问道:“此话怎讲?” 店伙计却笑而不答,每个给了一碗水饺,收起条盘就走。龙德海一把拉住他的手,顺手从怀中抓出一把碎银递过去:“来,何妨坐下说说!” 店伙计推托一番便收了碎银,把条盘放在另一张桌上,然后坐在他的旁边,拿了火筷子边拨火边道:“不瞒客官,小人曾受老爷的委托一个同乡去湖广贩过一次米,要结果却亏了本,连人也……” 龙德海吃了个水饺,一听便蹩紧了眉:“这里米价高出通州一带二倍,怎会亏本?听说今秋以来,长江、运河中凡帆相望,触目尽是米商。这里比去通州省了几百里行程,怎就没有人愿贩到这里?” “先生是生意人,自然知道按理是有赚的,但是到这里就别想嫌了。”店伙计象是触了隐痛,苦笑着摇摇头:“做官的谁不贪钱?只是不要太黑心,贪一点,百姓也就认了!自古都是如此嘛!无官不贪呗!” 龙德海的随人听了此话,便停止了嚼动,他有点不高兴地瞟了一眼店伙计。龙德海的脸上似是流露出一种失落之情:“这么说,你们亏了本是官府的人搞的鬼?是固安县的,还是湖广的?” “两者都是。”店伙计有点激动了,他的面上开始弥漫着愤怒之情:“我的那位同乡,花五十两银子到官府领了‘茶引’才准做买卖,叮货一贩到这里,米行老板强迫将大米交他们官府米行出售,结果运费都赔了进去?”龙德海有些吃惊:“茶引是官府发给商人贩运的手续,他们也用来卖钱?”店伙计道:“如今当官的是无孔不入,湖广产粮地的官府见有人去贩粮就强迫百姓将粮全价卖给他们,他们高价垄断,沿途官府也是巧立税赋敲诈勒索,你说这米价能不贵么?” 店伙计正说着,店家在外大叫起来:“小旺,接客!”店伙计应声而去。龙德海轻叹一声,问他随从:“小魏子,你可知道这固安县令与湖广总督是谁?”随从看了他一眼,道:“据说固安县令是吴梅村,湖广总督是蔡敏荣。”龙德海轻“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跑到店门口接客的店伙计却笑嘻嘻地喊道:“哟,原来是刘二爷!” 单露禅与不死泉及龙德海主仆不自主地回首望去,只见门帘晃荡里,趔趄踉跄地进来一个人,一件破烂的青布夹袍上缀满白雪,头上的一顶破毡帽压着后恼的一条松散的花白辫子,清瘦得颧骨高耸,看上去象个诗书饱腹的穷家子大秀才,口齿却有点不清:“你,你们掌柜的呢?快给、给老夫、装、装酒来!” 店伙计扶他在一方桌旁坐定:“刘二爷,你满口酒气,象刚哪儿喝了酒来,醉薰薰的又要喝么?” “原来是个醉鬼,难怪走路那样踉跄,说话口齿那样不清的。”不死泉笑道。 “去、去,我,我刘、刘,几时少、少了你的酒、酒钱?是我、我老夫、不走,走运,否则,嘿,就是八、八抬大轿抬、抬我也、也不会进、进你这清、清风店的。” 掌柜的笑容可掬地给他拿了酒来:“刘二爷,你老别生他的气,喝得下就喝好了,一醉千愁休吗!” “李掌柜,来,今日、日我高、高兴,咱们一、一起来喝!” 掌柜的笑道:“二爷也有高兴的日子?”“你老说说,让我也高兴高兴!” “好,好。”刘二爷举起酒杯,脖子一仰就是一杯灌下肚去,苦笑一声:“李,李老弟,你,你知道我,我今天遇、遇到谁、谁了?”我告诉你,老夫,今、今日遇到药、药门山的、的夏、夏峰先生,孙奇逢。老、老夫子三、三迁药、药门山,三十多、多年可、可是第一次返、返乡的。正好,正好……“龙德海一听脸上立即露出欣然神情:“孙奇逢这老夫子可终于下山了!海内三大儒出山了!” 单露禅见他如此兴奋便道:“既称海内三大儒必是旷世奇才,公子认识他?” 龙德海自知失言一般地望了单露禅一眼,笑道:“哪里认得?只是曾听恩师计过。这孙奇逢是直隶容城人,生来有侠气,而内心谨饬笃行,以圣贤自期。前明天启年间游京师,时逢魏忠贤秽乱宫闱,加害弹劾他们的东林党人扬涟,左光斗等人,孙奇逢与鹿正,张果中代为募捐赎罪,对东林死难者家属多方调护,一时侠名震动直隶,有‘范阳三烈士’之称,但他不愿做官,后避五峰山再迁药门山。朝廷征他下山参败,十几次都被拒绝。还有黄宋羲,也是东林巨头,与扬莲、左光斗同时被害的的黄尊秦的长子,明亡后归隐浙东。李二曲为关中理学大儒。这三人被尊为‘海内三大儒’。清世祖十四年曾大救天下,颂诏尊经重儒,但他们仍不愿应征。” 不死泉听了,自然想到湘江水上遇到的王船山与蒙正发,便道:“读书人的思想真让人不可思议!” 那边刘二爷声音时高时低,进断时续,梦呓一般道:“你说可笑、不可笑,朝廷想、想他们下、下山做、做官哩!” 掌柜的道:“二爷本就就该去的。” 刘二爷望着掌柜的、象看着怪物一般:“我去做,做官?顺治十四、四年不、不就去了、了么?我母、母亲是怎、怎死的?她、她是为大、大明绝、绝食而、而死的。我、我能失、失节不、不孝么?” 龙德海低叹道:“明朝的遗民志士很多。但大都持‘弗事二姓’保节之心。于感情上惓惓于故主,而故主之祀已绝,就只好隐于岩壑自了一生。” 单露禅听龙德海释得十分透切,便道:“孔圣人的话也是有矛盾的,既说帝道无常,惟有德者居之,天道无常,惟有德者辅之,又何分汉夷? 龙德海十分欣然地望了单露禅一眼:“侠女身在江湖,尚明此理,实在令在下汗颜!” 突听那边一声碎响,刘二爷已是酒力攻心,醉成烂泥,举杯的手擘在空中一阵乱挥,手中的酒杯使脱手揖,在地上砸碎了。“哈、哈、哈!我该,该做官、官么?告、告诉、你,钟、钟三郎大、大仙要封、封我,云南的吴、吴三桂也、也想请、请老夫去、去五华、华山哩!吴、吴三桂算、算什么?不、不孝,不、忠,复不义的,听二曲、曲说他、他的宝、宝见女、女儿吴梅与丈、丈夫王、王永宁在杭、杭州灵、灵隐寺、前呼、后拥,呼、呼奴喝、喝婢、摆、摆威风,把三十多无、无幸的百、百姓打、打落水、水中淹、淹死。这些汉、汉家、败、败类,我刘、刘陆珑能……” 掌柜的低汉一声:“孽,那女人可是条母虎了!” 几乎同时,龙德海的脸色骤然变白,低声问他的随从:“小魏子,这是怎么回事?” 小魏子十分恭敬地直了直身子:“回爷的话,这事我也听过,吴梅与王宋宁在杭州犯下三十多条人命,但杭州知府迟凝观望致使他们逃上了五华山去。” 龙德海眉头一皱:“天网恢恢,总有一天她要伏法的。” 刘陆珑已全然醉昏,但仍在灌洒,嘴里十三却恨恨叫着:“吴贼,败国贼!汉室因你亡、汉民遭你殃!” 掌柜的最终抢下了他的酒壶:“刘二爷,适可而止,差不多了!别自暴自弃的!” “自、自暴?自弃?”刘二爷瞪着醉眼,说道:“酒不醉、醉人,是人自、自醉。二曲、曲爷喝了一、一坛酒、还,还给、给我迷猜,他说、说‘铁、铁木耳、荒、荒田、废地、地灭、灭衣冠!’你、你猜、猜……” 单露禅与小魏子一听面面相觑,不死泉不明所以,只听龙德海脸色骤然变色,吃力而低沉地自语道:“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 刘二爷已全然醉倒。掌柜的忙冲着外间叫道:“小旺儿,扶刘二爷到内室躺下歇息去。”既而又低叹一声:“这老玩童!”要是店伙计并未过来,掌柜的便又大叫两声,仍不见店伙计来,便骂骂咧咧地只好自己背了刘二爷,掌柜的刚从内室出来,便听房外小旺儿尖叫道:“老爷,快来帮忙,张玉间冻昏倒了。” 单露禅与不死泉听外面有人冻昏,忙移身而出,随小旺儿走出十几丈外,只见雪地里倒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衣裳单薄破旧。小旺儿欲扶又怯,急道:“我到外面看有没过客,突见有人摔倒,跑过来一看,才知是她。”单露禅知他是忌男女之别,才回来叫人的,便过去一把将昏厥的张玉屏抱进店来。正好龙德海主仆也过来,龙德少惊问道:“怎么冻成这样?” 单露禅把张玉屏平抱怀中,左掌搭在她的胸下神阙穴上,便闭目凝气,如禅打坐。不死泉知她在凭内力将自己的阳气逼入张玉屏体内,再为她驱散寒气,便对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店掌柜道:“这小姐是冻的,饿的,等一下就会好的,烦掌柜的给她弄一碗热汤来!” 掌柜的正揉手说道:“可怜!”听了不死泉之言忙拉了小旺儿一起下厨去。 不一会儿,张玉屏那苍白的脸上开始泛出红润。单露禅收掌开目,轻嘘一口气,张玉屏轻呼一声,悠悠地睁开眼来。龙德海心中喜道:“好了!” 张玉屏见自己正躺在一个女孩怀中,周围围围了几个陌生人正欣喜地望着自己,忙羞涩地单露禅怀中挣脱,迷惑而轻轻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正好掌柜的与小旺儿端了热汤过来,掌柜的见她醒来,便高兴道:“孩子,你冻昏死在雪地里,多亏这位大侠救了你!” 玉屏扑通一声便向单露禅跪下:“谢大侠再生之恩!” 单露禅持她起来,十分怜爱而关切地问道“你父母呢?这样的大雪天怎穿得如此单薄呢?还在外面跑?” 张玉屏闻言泪如泉了。掌柜的把一碗热汤递到她面前:“玉屏,吃点东西,暖和暖和身子吧!你爹他如何可好了些?有什么困难尽管向叔说!”又转向小旺儿道:“小旺儿,去找两件你娘留下的衣服来给玉屏穿。” 小旺儿应声而去。张玉屏泪水盈盈地望了好一会儿掌柜的,紧闭而惨白的双唇最终爆出一声:“叔啊!我爹,他,他死了!” 掌柜的痛苦地闭上眼睛,轻叹一声。张玉屏痛哭着喊道:“叔,你要给我作主啊!我要上告,报仇!” 掌柜的惊愕地睁大双眼:“上告?能上告,叔还等到今日么?你向谁告去?玉屏,我虽不是你的亲人,但你父生前算与我相识一场,能帮忙的,我会量力而行。没有了父母,以后你就是的女儿,你把我当亲生父亲看就是。”掌柜的终于老泪纵流,他咽哽着道:“有吃没吃,我会把你与小旺儿一样看待的,可千万别把鸡蛋儿往石头上砸啊!” 单露禅体会出张玉屏的父之死必同某一冤情有关,但她不明白掌柜的何以忍痛吞声,是凶犯权大财粗?还是此案有不可告人之秘?她正在沉思,决定等会找张玉屏独自向个明白。再行江湖道义,不想龙德海却道:“俗话说,杀人偿命。亲人受害,就当报官执法,此才为义为孝,岂有忍气吞声,让凶犯销遥法外?” “报官执法?”掌柜的轻叹一声:“君不见天下乌鸦一般黑么?” 龙德海惊异道:“此话怎讲?难道乾坤神州就没有一个清官?” 掌柜的苦笑道:“清官是有,康熙十年固安县来个县令扬青天,只可惜他惩罚了朱道台朱甫祥,却让万岁爷给升调了,要是有他在……” 小旺儿抱了两件衣来,单露禅接了给张玉屏穿上。小旺儿听了掌柜的话,便道:“老爷,我们为什么不去找扬大人?要不然,我陪玉屏妹进京去告!” 单露禅与不死泉几乎同声应道:“对吗!” 掌柜的摇头道:“玉屏,听叔的话,别自招麻烦,找谁,你都告不倒他!” “不——”张玉屏痛哭地喊道:“就是死,我也要……”突听后房里一人叫道:“哟,什么事这么哭哭闹闹的?” 大家回首一望见是刘二爷。刘陆陇揉着睡眼,伸臂张口打了个呵欠,一摇一晃地过来。张玉屏一见他便又扑了上去,跪倒在地面前,哭道喊着:“刘二爷,你给我写个状吧!” 刘二爷低头一看,睁大工业眼:“是玉屏!什么事?好吧!你告谁去!” “米行的陈李芳,他打死了我的爹!” 刘二爷一听眼睁得老大:“这么多人,你爹怎就去惹他?这事刘二爹爷岂作得了主?” 张玉屏向他磕头,哭诉央求:“二爷,你老给人家具过多少状,就给我帮这一回吧!” 刘二爷摇摇头:“玉屏,不是二爷我不管你,只是我受莫能助!”大家已全然明白那米行老板陈李芳非等闲之人。龙德海走近张玉屏,对她说道:“姑娘起来,有什么事给我说,我给你写!” 刘二爷惊凝地望了望他一眼,冷笑道:“你!” 龙德海点了点头:“看看能否帮点忙。姑娘,说吧,但要真实!” 张玉屏看了看龙德海,她从他那真诚与正义的目光中得到了信任,便站起身来。掌柜的过来正欲制止,龙德海鼓励她道:“说吧,有什么事我担着!” 张玉屏没有理会掌柜的眼神,说道:“不久前,家父与掌柜的合营去湖广贩米回乡,却让米商行的陈李芳强行以县太令之令收去,结果血本全亏。第二日,我父去米行买米,发现陈李芳在米里掺了砂石,粮价又抬高一倍,还在斗斛里弄个窝儿,小斗放粮,克扣饥民。灾民们买米时还要付给他们‘救济税’,我父同他们说理,揭穿他们的阴谋,陈李芳便指使伙计用斗砸伤我父,幸好被乡民救回了家。生意亏了本,家中本分文。我把家中一些东西连衣衫都给典了,但爹却……“张玉民间泣不成声。龙德海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愤怒之情:“一个米行老板,敢如此无法无天呢?” 张玉屏道:“听说他是高士奇的伙计。原来,本在此开绸缎行,朝中来人开仓救灾,他就开了米行。” “高士奇?”龙德海轻吟一声,咬了咬牙,“狗仗人势,小魏子,拿笔砚来,这宫司非打赢不可!” 在场的人无不莫名奇妙。小魏子忙向掌柜的要笔砚纸张。掌柜的见少年英俊倜傥,保镖随行,绝非等闲之人,便依言找来笔砚纸张。 龙德海挥笔就篇,旁边的刘二爷俯首一看,叫道:“好字,好字!” 不一会,龙德海收笔放在砚上,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方核桃大小的玉印在下面印了一下。单露禅几人一看,见是几个认不出的古怪篆文刘二爷腑身一看,念道:“体元主人。” 龙德海抱状稿一收,递给张玉屏,道:“无须上京,去找你们县令去,他认识我,一定会为你作主的。” 此时进来两位客人,说是前面出现雪崩已无法通行了。单露禅才知他们正是离开客栈遇上雪崩返回的,山路受阻,时近黄昏,她只好与不死泉订了两间客房住下,而龙德海主仆所订房间正是他们隔壁。天黑时分,清风店又住进六七个人来,全是青色短打装束,头系黑巾,背上的剑柄上系着白色的缨坠。不死泉出外倒洗脚水时正好看到这一群人正来,忙进单露禅的房去,说道:“今晚的清风店可能要出事,鲁南温一伙人住进来了。”单露禅大惊:“鲁南温是干什么的?”不死泉道:“就是山东抢犊岗的,这些人挂着专与官府对作,光复大明的招牌,那剑柄上的白缨就是为明尽孝之意,实是无恶不作。凭我看,他们来些或许是龙德有关。” 单露禅道:“看那龙德海也算个正人君子,……”不死泉笑道:“你想救他?江湖险恶,谁叫他财大露陷?是正人君子又怎样,江湖何处不血腥,要管,你我俩人又管得了么?”单露禅不依,道:“闯江湖就是为除恶安良,那龙德海一个商人尚能见义勇为,救济贫困我们艺能见危不救?”不死泉见她如此,便道:“好了别教育人了,我的大女侠,我又再为你做一次好事吧。你等着,我去一会就来。”不死泉果真一会就返回来,道:“抱犊岗的人没动静,龙德海主仆却在密谈,我们不如去看看,看他是何来路,该管的咱们就管。” “好!”单露禅点头,重新在腰间悬好长剑,两人轻关好房门,乖首灰暗,旋展轻功从回廊折来正堂后楼走廊。西厢里亮着灯,不死泉与单露禅悄然到了亮着光的窗户两旁,只听龙德海说道:“固安县令吴梅本是清廉之人,就是胆小怕事,做事寡断,这样的父母官自是做不了好官,朕将让他去做扬秘的刑房书朴,让他长点胆识。” 户外的单露禅与不死泉听龙德海自称“朕”,不禁大惊,难道这龙公子就是当今天子康熙帝么?不死泉伸手在嘴上一沾,然后用指在窗户的白纸上润穿一个小洞,凝目一探,只见龙德海背窗而坐在火炕上,小魏子则伏在炕上的小桌上作笔录,又听龙德海道:“陈李芳这样的奸商与蔡毓荣交刑部处绞刑,他们都是以高士奇徐乾学作后盾的。”说至此,龙德海轻叹一声:“高士奇,徐乾学自己贪得出名,朕今日才知‘四方玉帝归东海,万国金珠贡淡人’之谣之虚实,这两人却还有这样的财路。朕喜欢用心办事而不贪的清廉之士。但朕也有个特别的想法,为官尽管贪污,只要用心办事不骚扰地方就行,这是不求吏治,重在鼓励;不重在惩罚,是为求得京师一地方政局的安定,不得不委曲求全,就陕西道御史陈斌曾闻武昌令于成龙之谏而上疏劾过蔡毓荣,朕就失在这种想法上!没想这些人会得寸进尺!” 在一旁惯心记录的小魏子听出主人的话中藏有一种难言的苦衷,便道:“此所谓小慈乃大慈之贼!” 龙德海一听,惊道:“东亭,你说什么?” “万岁!”魏东亭仰首望了主人一眼似大吃一惊,忙趋前一步仆身伏地叩了头:“奴才该死!” 单露禅与不死泉这才确信这龙德海就是当今天子康熙帝。 康熙知自己失态吓了魏东亭,便笑道:“你是说,那些贪诈之人就是利用联留的逢陈长驱直入,得寸进尺么?” 魏东亭低头伏地,浑身在颤:“奴才不敢犯贱!”原来宫中六品以下官都不得在朝参与论政,而太监侍卫等人则是冒犯必斩的。 “这是并非宫中,有什么话就同朕讲。”康熙起身过去挽起魏东亭:“随朕这么多年,朕最理解你,这次私访民情,为不糜费地方,祈以朕只带你一人出来,高士奇、明珠是朕庞臣,但他们最了解朕的心,问什么都是答朕的心理话,毫无己见,象个应声虫,康熙十年,明珠作为朝廷钦差赴陕回来报王辅臣如何忠诚,朕就有点犯凝,王辅臣于忠于义是脚踏两只船,谁不知道吴三桂对自己靡下的王辅臣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比对自己子侄还要好,所以朕曾赐他一支先帝的银制蟠龙豺尾枪,这次撤潘却是他首先跳出来闹事,就这次撤藩,朕也是不得己,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他们是野心勃勃。折尔肯,傅达礼,党务礼,萨穆哈四大臣去云南保吴三桂家沓安抵京师,于今快三个月了,怎没点信息?我很怀凝药门山孙奇逢此次下山不知为伍先生的功劳!明朝那班遗民志士很多,大都博学多才,象顾炎武、黄宋羲、李二曲、王船山那些忠节义士、儒学大象,作为天下之主,不能用此辈高蹈,实是惭愧。朕欲特开博学鸿儒“制科广聘贤人,但此事得等撤藩之后才说。” “万岁圣明,以德辅政,想天下志士们会失民族之偏见。”魏东亭岂不知道康熙内心的苦衷:“万岁思贤如渴,视连国士,臣光不会以国士报之!” 康熙点了点头:“但愿如此,还有湖广的米价必落实到适当合理,不能抹良心鲁百姓,该补偿的补偿,火耗银降到九分二厘。这些事连同蔡毓荣的处置交吏部、刑部。杭州三十多名无幸的百姓将由杭州枭台府出面安抚。山东李甫祥、刘铁成的抱犊岗之贱一并犁庭扫穴,确保河道漕运无阻,以便南粮兆运……” 单露禅与不死泉听了,由衷敬佩康熙日理万机,亲民勤政,体恤百性之情。单露禅想到,在五华山见到吴三桂酒酐耳热之际将大地盘珠宝,满稻金银倾洒在地,让歌伎侍卫们争抢狂夺之时,而他自己和姬妾却在旁鼓掌大笑,而康熙却冒雪私访民情,吃的是百姓家食,为解民苦又一抛千金,如尽以汉夷之分来断明君,岂不灾殃百姓!想到兄长单征南不明贤恶在吴三桂的“复我汉家衣冠”恍子下为之驱使;想到那把自己兄长拉下水的吴桢,她不禁伤感。 突地楼下“啵”的一声,声音低沉,但房外的不死泉与单露禅一听就知道是江湖夜行人的投的“问路石”。两人忙悄然下楼,隐于暗墙一侧,从正堂侧门之旁窥探,只见前堂店门大开映着户外的白雪,雪光反映的暗光里,掌柜的父子全倒在门首;显然已让人加害。单露禅与不死泉一见大惊,悄然问长剑出鞘在手,伏待应变。 片刻间,门前几团黑影一晃,雪光黑影中,四把利剑的寒光在门首一溜晃过,单露禅与不死泉木在黑暗,早已适应在黑暗中视物,只见进来四正是那伙青色短打装束,头缠黑巾的抱牧犊岗匪徒,四匪冲时前堂,成一字排开,中间一人悄声说道:“没错!狼瞬,犟驴子在通州已护太皇太后转道回京,这里就只康老三与小魏子。”说话人把手一挥,左边的两人便悄然扑向前堂后侧门,那是通向正堂的必经之路,单露禅与不死泉正侍在两侧;剩下的两匪却扑向侧堂,那正是单露禅与不死泉所订的地方,两人心中都暗自吃惊,敌人同样地发现了自己行踪,幸好此时不在房中。扑身后正堂的两个匪徒刚跨过院内大门,单露禅与不死泉悄然从后扑上,一人总倒一个,出手之疾,劲力之狠,全然总在对方的气穴上,两个匪徒连哼一声未来得及就如烂泥瘫倒下去。 扑向侧堂的两个匪徒正好折回,单露禅与不死泉悄然迎上,两匪还以为来了同伴,几乎同时低问:“摆平了?” “了”字余者未绝,单露禅与不死泉欺身前扑突地发难,那个发号施令的匪人反应更快,“了”字刚出,已觉生变,反手一掌摧开同伙,自己则沉鸟后退避过不死泉那疾厉的一掌,但仍觉掌风所袭之处一阵麻木。他踉跄后退二步,低吼一声,仗剑就攻,黑影夹着呼呼生风的凌厉剑芒在地上滚翻吞吐,直卷向不死泉的下三盘,这正是一种疯狗拳演化而成的地趟刀法,凶、狠、毒、猛,真正的有如疯犬扑进攻。不死泉拧身暴起子剑气吐来的瞬间,手中的长剑同时化成一片虚无的剑气正好压向那一横冲直撞的青光。 “嗷!”一声惨叫凄厉地划破了寂静的雪夜,与不死泉相战的匪首已是尸首异处。几名匪徒见了转身就逃,单露禅岂待他逃,纵身追出,匪人只好转身迎战。不死泉速度更快,他一把拔出刺入敌人腹部的长剑,手臂一震,长剑随手抛出,只听“啊”的一声,一名敌人骤然倒下,厚厚的积雪吞噬了他那黑色的身躯,只有那长剑柄上吊着红缨在晃动,白雪映着红樱,十分刺目,不死泉正待前去收剑,楼上的康熙与魏东亭已闻声而出,魏东亭护在康熙身前仗剑的手臂一挥,一溜青天芒带着剑气直刺不死泉。单露禅正好一剑撩倒敌人,听到剑气风声,大叫“泉兄,小心。” 不死泉突觉脑后剑气破空,知避之不及连忙旋身伸臂,两指正好如钳般地挟住了那凌空破下的长剑,沉声道:“别误会!” 魏东亭长剑被他钳住,心中又惊又惧,正欲挥腿来踢,听不死泉之言便吃惊喊道:“是你?” 不死泉收臂几步,跳到雪地上,正好与单露禅并排而立。 “万岁!”单露禅向康熙深深纳了一礼:“所以然犊岗刺客人已死,尚有二人被点倒在前堂后首,望万岁自行发落!” 康熙与魏东亭一惊,知行踪已露,但听刺客已除,便放下心来。魏东亭惊魂方定,举臂作揖:“多谢两位大侠相助!” 不死泉走过去从匪人的尸体上收回自己的长剑,还入鞘中,对单露禅道:“禅妹,咱们走!” 康熙一听他们要走,便道:“二位有如此身手,何必屈身逆流之中,可肯出来为国出力?” 不死示淡然一笑:“草莽福命浅薄,不敢受皇恩封赏。再者那些礼教拘人,我们在江湖上悠游惯了,也受不了!” 魏东亭怅然不瞒:“俗话说,学成文武艺卖给帝王家……” 不死泉摇头,笑道:“万岁受才之心,草莽心领,只是……” “如今对上行迹已露,你们又是进京,何不同行?”魏东亭作了让步。单露禅却点头:“好,圣上日理万机,亲民勤政,我当岂能置圣上安危而不顾?”不死泉见她一口答应也就点头应允。
(待续……)
下回分解:定国镇天剑(七) 嚇杀人香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