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今天,我看到了市报上的文章,其中有一篇就是专门介绍圉城三个雕塑的,这样的介绍文章让我我也会写,但白晓民却没让我去写这篇文章,就连那个前来圉城采访的记者,到底是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的,我这个办公室主任竟然连一点儿都不清楚,可见白氏父子是再也不会相信我了。不相信就不相信呗,白马却手拿报纸故意在我面前,问我办报的好处是什么?
我说办报纸的最大好处就是,让你知道老百姓心里是怎么想的!谁知道他听了不以为然地说:老百姓是怎么想的我不管,关键是让老百姓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他们小老百姓懂个什么呀?
我听了他的这番奇谈怪论后恍然大悟——怪不得各种媒体都自相标榜是党和政府的喉舌,那老百姓到底有没有喉舌他们的喉舌是什么呢?我的一个朋友说圉城有的是压舌板,压舌板这小玩意儿我最清楚,因为我是在乡卫生院里长大的吗,再粗再硬的舌头拿压舌板往下一压,那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篇报导文章代表的当然是政府的喉舌了,它还介绍了圉城撤乡建镇已经上级有关部门批准,庆祝日期也定在农历的八月八,为此新组成的镇政府领导班子还专门让人设计了镇旗、镇徽,让市里的音乐教授谱写了镇歌什么的。
可悲呀可悲,眼看就要被撂翻了的白马,现在看来已经被他化险为夷。我在想,圉城的悲剧到底是什么的悲剧呢?
这应该说是体制性的悲剧:一个人可以决定或者支配大多数人的命运,这是圉城人的悲剧得以延续的根本原因。
圉城人之所以过着一种悲哀的生活,没有信仰和制度保障是圉城人堕落的根源——“有奶便是娘”。他们只有对世俗的绝对权力的崇拜,而没有对超验的真理的信仰,再加上我们圉城自古以来就没有任何的民主制度构建,所以他们有充分的理由对你说:“你上台掌了权也会是那样子的,哪里有不沾腥儿的猫不贪的官呢?”
想当初,我之所以大学上了一半就退学,不就是不想当这种落后体制的帮凶吗?如果我那时想得开的话,现在怎么着也能够混上个一官半职吧。我放着现成的大的职位不坐,现在却心甘情愿为得到小小圉城的职位而置良心于不顾。
如果白晓民真的放手让我干的话,我想我的改革应该首先改变这一切。
七月初七按过去迷信的说法,今天应该是玉帝的小女儿,即七仙女与牛郎举行每年一度的鹊桥会的日子。我和花儿也偷偷地相会,前天在她家我和她家人定罢“好”了,我俩准备在农历的七月十八——即花儿的生日完婚!不巧的是,花儿说小弟项雨今天离家出走了,我迟疑地问她这婚还结不结了?花儿说怎么不结?管他呢!指不定他啥时候突然间就又回来了。
前几日老白说过的搞“哭丧节”比赛的事情,我本来还以为是个笑话呢,可我们办公室副主任老郭连日来,一直抓紧时间为老白的这一高论找根据,通过翻经扒典我们终于找到了真传,据说孔老夫子当年丧母时,由于他是他父亲和母亲野合的产物,拿现在的话来说,孔夫子是“知其母而不知其父”的私生子,要不他连父亲的坟墓在何处都不知道,为了让人告知父亲墓地以达到让父母合葬目的,孔老夫子跪在大路旁边痛哭流涕哀求路人,最后终于感动并得到一位老者的指点,这才达到了为母尽孝的伟大而光荣的使命。
在老郭的建议下,我们初步把“哭丧节”的比赛分为“儿童组”、“青年组”、“中年组”、“老年组”、“海外组”等五组。我们初步拟定最高奖为“全能奖”,第一名奖金暂定为五千元人民币,依次递减。其余各分项奖分别是“哭腔奖”、“诉说奖”、“流涕奖”、“跪功奖”、“磕头奖”等五个奖项,各分项第一名奖金暂定为一千元人民币,依次递减。再者就是,凡参赛人员每人必须上交三十元的参赛费,才能获得正式参赛资格。
我在私下里想,白马举办“哭丧节”实在是一举多得,其一是可以通过该节着实收一大笔钱;其二是通过该节可以弥补一下白马没有亲自参加他父亲葬礼的遗憾;其三是可以收获弘扬传统美德的名誉……。白马不愧是门里出身,他是一个天生搞政治的材料。
七月初八我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白乡长他忽然对报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命令圉城凡有门面的都要订一份“镇报”,老百姓把镇里编的通讯叫镇报。镇报上经常登老白是如何突临穷人家,给人感觉比及时雨还及时雨,而那些老实巴交受了小恩惠的农民,每次对老白都要感激涕零的。由于我还是《圉城通讯》的主编,我对他这种“教父”式的做派很反感。也许他自己也觉得老这样子毫无新意,于是,他就把我叫去让我给他发表诗歌,我不看则已一看差点笑出来,因为他写的大作内容竟然是:“世上有个三不齐,人家骑马咱骑驴,出门碰见个拉车的,比上不足下有余。”
严格地说他这不能叫做诗歌,应该叫做民间打油诗或“顺口溜”,由于是群众集体智慧的结晶,他也不能享受第一作者的名份,而应该说是由他亲自收集整理的。
我把我的意思坦诚布公地对他一讲,白马白乡长听了以后勃然大怒。他说他这怎么不能叫做诗歌呢?他认为自己的诗歌即使再差,总比冯玉祥将军的诗要好一些的吧!郭沫若所写的贺武汉长江大桥建成的那首诗,说透了不也就是那么回事嘛!想不到这老家伙还能够给我引经据典,我只好推说问题主要是因为他不是第一作者。白乡长您能否来一首原创性的诗出来?
白马白乡长说我怎么不能?为了活跃和丰富圉城人的业余文化生活,白乡长一转念说由于人们闲着没事,他想借助《圉城通讯》出个谜语让人猜一猜,我说这也是完全可以的……
老白出的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自然之谜,他一出这个谜语我就把它在《圉城通讯》上给登出来了。猜对的人不仅能得到一百元的奖项,还可以和白乡长一起商讨圉城的发展大计。
此乃“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把“哭丧节”比赛事谊和这条谜语一起发了出去。
七月初十今天晚上,花儿和我约会时问我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说是不是指结婚的事情,对于这事儿我不喜欢大事声张,再说我家在圉城又没多少亲戚,到结婚的前两天通知一下就成,我只是希望这一次不要像上次那样,再出什么意外就行……
花儿一听有点儿不高兴了,就转了话题又提起她想入会信主(耶稣)的事儿。我不耐烦地对她说你别入了,我本人就是基督在世,你相信我就等于入会了。因为我有的是“基督情怀”:我小时候就有把别人的过错给承担起来的经历,每当别的人干了坏事儿以后,老师或者大人们追查起来时,我就在心里总是想这些事情,仿佛我也参与了作恶一样,我有意识地将别人的过错顶在头上,以自己的实际行为来赎罪,并以此寻找精神解脱的途径和方法。
花儿说从我对待她的沉沦的态度上,是否也可以做这样的解释呢?我是不是也想从对她的负责任中得到某种解脱呢?我说我不否认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花儿说我可以随时随地地抛弃她。我说我永远不会抛弃你——除了你执意要离开我。接着花儿提到她碰见黑非洲的事,不知道这小子是如何知道我们要结婚的,他找到花儿并威胁她说:“水性杨花的负心人,你等着瞧吧,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俩有好日子过的!”我说他这是放屁!你越怕他他越拿你。
我送花儿回家的路上,她哼起了时下正上演的电视剧《昨夜星辰》的主题曲:“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已坠落,消失在遥远的云河。想记起,偏又已忘记,那份爱,换来的是寂寞……”她唱歌的样子很动情,因为电视剧演的是一个失身少女的故事,花儿和我约会没看成今晚的电视节目,她不无遗憾地竟然跟我说了两三遍之多,这使我不能不在心里沉思默想道:谁是花儿昨夜的星辰呢?是黑非洲还是白晓民呢?她根本体会不到我的感受。
我能够担当她今日的星辰吗?哈哈,笑话!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一切都是笑话!
七月十一今天,柳青海从京城回来了。想是他见到了大记者顾毅力吧,看他那付踌躇满志的样子。
这家伙一回来就又自命不凡起来,凡是我所写的或者审过的稿子,他都要重新地修改一遍,无非是文过饰非、大大地鼓吹一通。我不吃他那一套,因为现在我是办公室主任,我竟然当面和他顶撞起来了,我说你柳青海算什么东西?哈巴狗撵兔子——要跑没跑!你最大的本事不就是对上能溜、能舔,对下能翻脸不认人地乱撕、乱咬吗?谁不知道你是刚愎自用的小人一个!高力士还够格给李太白提提靴子,你小子若给我提靴子还真不够资格呢!
我的一席话气得他脸色铁青,反正他能奈我何?
七月十三我感到非常奇怪,干什么都不认真的圉城人,竟然认认真真地全都猜起老白出的谜语来。在他们眼睛里,通讯上有关“哭丧节”比赛的事是幌子,但猜谜语的事情绝对可以相信,所以他们就把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了猜谜上面,因为这可以使他们确切地获得到一点儿好处。
试想一想,猜对谜语的人不仅能得到一百元的赏钱,而且还可以和白乡长一起商讨圉城的发展大计。如此重要的问题本身就足以说明,这是一种多么了不起的、至高无上的荣誉啊。因此,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激动,猜谜运动最后争得不可开交,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大街小巷,都能够看到一堆一堆争论得不可开交的人们,因为人们都说是自己猜对了而对方的人猜错了,老白看着人们的争论心里确实很高兴,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人们争着、争着就打起来了,有上手撕的、有拿脚踹的、也有用嘴咬的……
白马白乡长告诫人们: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教导过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可是,他的忠告对于已如火如荼、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的争斗,几乎起不到任何的规劝作用。
无奈,白马只好宣布取消这项益智活动。
七月十六现在,就剩下参加“哭丧节”这项活动了,我本想这么贵的参赛费肯定会吓倒很多人的,不想人们大多是冲着这千元大奖来的,管他是真是假谁都是先赌一把再说,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想哭丧谁不会哭?毫无疑问,这为将来的评判工作增添了一定的难度,老郭说我们得把评判标准规定得更细密一些,我让他多操一些心……,因为我现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私下里我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我和花儿的婚事,我不想大事声张自己的这件事情!
我把学校里的房子稍事收拾一下权做新婚洞房,尽管花儿她不很情愿,但是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如此。
花儿说她一进这个房间就感到害怕,我劝她说今后住习惯就感觉自然了,习惯成自然嘛!
花儿看了看我桌子上的白猫标本,说她要把她的“老鼠”给带过来。“老鼠”是花儿养的黑猫,我有些不满地对她说你这样做算什么呢?古人结婚时新娘往往带上自己的妹妹出嫁,书上美其名曰鞅嫁制度,可你倒好啥不带偏偏带上你的猫出嫁……
花儿说我臭美什么呢,是否还想娶两个老婆呢!
我不再说什么了,我在想我能习惯和这个女人朝夕相处吗?但愿如此,“习惯成自然”嘛!自然总是美好的,圉城的自然风光就很美,相衬之下人们的精神却麻木不仁!也许麻木也是一种美,依我成长的经验:小时候你不习惯时,大人们说你不成熟,等你对一切都看惯了,即习惯成自然了、变麻木没意见了、无可救药了、不指望啥了,也就成了龚自珍笔下的病梅,好看极了……。蔚为壮观的病夫是统治的福份,前提条件是没有外敌入侵。
对了,今天看到一本书叫《习惯死亡》,看来,无论什么事儿成习惯就好了,小偷偷盗、寡妇偷汉、奸雄窃国莫不如此。
七月十七明天我就要娶花儿为妻了,所以我在她家里呆了很晚,我们把应该办的事情想了再想,不放过任何的细节,包括如何对付前几天黑非洲说要捣乱的事,等我们实在没什么话可讲的时候,就提起了我们家的陈年旧事儿!
花儿的父亲,对了,我现在应该叫他做岳父大人,他问我家是咋和开药铺的老王家搭上亲的?我觉得他这是明知故问,因为我姥爷那次半途遭劫,被剥得只剩下裤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实在不想讲有关我们家的事情,但我还是讲给他们听了,这些事情当然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说当年我姥爷去河北保定进药,有种说法叫做“不过祈州不算药”嘛!在从祈州进药回来的路上,我姥爷不幸碰上了土匪劫道,在舍财还是保命之间姥爷他选择了后者,结果姥爷他们一行人身无分文,一路上乞讨和一般叫花子没啥区别;就在这时他们正好碰上了我爷爷,我爷爷是去山西运城倒腾盐和石硝的,他们一见我姥爷那付落魄相就知道准是出事了,所以就热情相助帮他顺利地回到了家,就这么简单出于报答我妈妈就被姥爷许给了我爸爸。当然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是我爸爸从小就聪明伶俐,如果我爸爸是一个傻瓜的话,我姥爷是不会做这笔生意的——圉城好多人确实是把婚姻当生意来做。
我从小就被母亲灌输了许多的医药知识,比如说她叫我背《王伦脉经》,还有什么“一月茵陈二月蒿,到了三月当柴烧”等民谚,母亲总是一相情愿地督促我们学习,她最大的心愿是让我们兄弟仨中出一个学医的,可我们三兄弟结果没一个人继承祖业。
七月十八今天是我和花儿完婚的大好日子……
花儿被公认为是圉城最漂亮的女人,虽然有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跛脚。本想黑非洲这厮会来捣乱的,没想到他连头都没有露一下,花儿说看来“政府”就是厉害,在她眼里,我如今已灿然一副政府的光辉形象了!
我虽然早就对白晓民说过了,我和花儿在今天完婚的事儿,由于没正式邀请他,花儿说他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算了。但到了最后白晓民还是来了,他把花儿拉到一边对她说,他没有保护好她——对不起!花儿抽了他一耳光……
除了这个小小的插曲以外,我对我和花儿的新婚燕尔,确实没什么更多、更深的印象,倒是她从她家里带过来的“老鼠”,闹得我夜里一直不得安宁。常言说:“二八月,猫叫春。”看来这话现在得改成:“正七月,猫叫春”了,因为,就连圉城的小孩子都开窍早了,所以,猫叫春的时间能不提前吗?
晚上,花儿从她家带过来的男猫,只要一看见我骑在它主人的身上,就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威胁我——真想不到连小畜生也知道什么是嫉妒!无可奈何,我也只好把它抱在了我的桌子上,让它骑着我桌上的白猫标本安慰它一下,可谁知这个坏家伙并不领情,不是我躲得快它一口就叼住我的手指头了……
七月二十一按照我们圉城里的婚俗习惯,今天一大早儿,我就陪着花儿回门儿,即首先回她娘家接着再串亲戚。路上,花儿一直追问我,夜里听没听到咱家屋里有女人的叹息声,我故意跟她装糊涂说没有听到……
除了喝酒,还是喝酒,望着别人替我高兴的样子,我仿佛是置身事情之外似的,我像旧俄时代的“多余人”一样,我是一个“多余人”吗?“人生令人厌倦,就像他人的喜宴”,莱蒙托夫在诗中好像说过这样的话。然而,在我自己看来,我的喜宴就不令我厌倦了吗?从没有“家”的概念的我,现在也匆匆忙忙地在圉城成家了。
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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