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丢 车 记

先开始，马哲还想扑上去踹那个棒子一脚，谁知他被警察一把就给拉住了，那警察很瘦弱按理马哲应该不难挣脱，可他每每跳跃一次就感到头胀得更加厉害，这时的他仿佛变成了一只可笑的跳蚤，警察像根线似的栓住了马哲的胳膊腿，任他怎么跳跃都无一例外地被拉了回去，等到后来那警察不再拉马哲的时候，马哲却像一滩泥似的倒在了地上，竟然连骂人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的口中不停地往往外喷泡沫，仿佛他嘴里有个专门吐泡沫的东西一样。

虽然马哲感觉到自己尿了一裤兜子，可他躺在地上还是不能动弹，自己怎么能在他们面前尿裤兜呢，他想骂一句真他妈的丢人现眼，让这帮乌龟王八蛋们看笑话了，老子根本不是害怕你们……可到底是什么呢？这一点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马哲又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青蛙，不是有一个著名的“温蛙必死”的典故吗？把青蛙投进盛凉水的锅里慢慢加温，当青蛙意识到危险的时候，虽想跑却无论如何也跑不出去了；再把青蛙投进盛满滚烫开水的锅里，青蛙马上就意识到危险当头的恐怖，所以青蛙一激灵一下就从锅里跳了出来。自感到变成了一只青蛙的马哲试了几试，可惜他不能像青蛙一样一激灵就从锅里跳出来，他瞪着眼前打他的那个棒棒，因为那棒子还感到马哲非常好笑，这家伙怎么突然就吐起了泡沫呢？马哲感到这回可能真要完蛋了，他只得把眼睛悄悄地闭上，一直到他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马哲的开颅手术据说做得非常成功，等他从医院里像个好人似的重新走出来时，实际上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马哲了，他对人生、对世界上事物的看法，和过去相比应该说有很大的不同，比如说他的眼睛就像装了个魔幻镜似的，再看人看世界和常人一比恰巧正相反，再正常的事情在他看来都不再正常了。

首先，他在局子里挨打挨出来的脑溢血，前前后后一共一万五千块钱的医药费，公家只同意给他报销一半即七千五，那一半据说是责任在他，人家说了让他自己承担。

对这样的处理后果马哲极不满意，他说我的头进你们所里时好好的，又不是我主动伸在你们的棒子底下挨揍的，真是笑话我到底有什么责任呢？如果是我故意把头伸在你们棒子底下，挨揍也好挨刮也罢那责任确实在我，你们二话不说上去就用棒子揍我的头，你们事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一棒子就把我打成了脑溢血，这件事儿我什么责任都没有，我也不要求你们赔我的精神损失费了，至少你们得把我花的医药费掏出来吧！我这样做决不是讹诈你们，而是想给你们一个血淋淋的教训，你们再打人时最好征求征求别人的意见，他乐意让你们打时再动手不迟……

还是派出所那个瘦警察对马哲说，你真是个闻所未闻的难缠的刁民，我们是看在你是个教授的份儿上，局领导才勉强同意给你报销一半医药费，打你的棒子他本身就是个下岗职工，如果我们撇下不管你连这一半医药费也没人给你报销，要不你就找那个打你的下岗的棒子去，不信就试试看他要赔你一毛钱才算怪呢！

马哲气呼呼地质问道：好好的一个人被你们打成脑溢血，看来这就算完事儿了？正当防卫还有个防卫过当的问题呢，你们打人就没有一个打人过当的问题吗？何况，我只不过是防卫性地搬了一辆破自行车，可能也有一点儿防卫过当了。

派出所那瘦警察也气呼呼地说，你不提这件事情我还不来气呢，你也不看一看你是什么玩意儿？还正当防卫呢再防卫你信不信，我还照样把你给抓起来关黑屋。

马哲说我相信、咋不相信呢？你们多厉害呀！你们想抓谁就抓谁，想打谁就打谁，把人打成脑溢血，想赔多少就赔多少，我早就佩服你们了，你们一个个都是英雄，是出手大方的英雄，你再多少赔一点儿，一者减轻我家里的负担，尽早把借别人的钱给还上，二者让我少挨妻子的骂，脑溢血就不会再复发，从长远上看，就不会再给你们找麻烦了。

那瘦警察苦口婆心地对马哲说，你不是什么战斗英雄，说话不好听你纯粹是咎由自取，你看你是有“案底儿”的人……

马哲瞄了瞄警察手中的“案底儿”，他把目光落在了那辆自行车的钢印号上，那“案底儿”上明确无误地写着，马哲在某年某月的某一日，偷了一辆钢印号为“958909”的自行车。马哲感觉到这个数字有些熟悉，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大叠自行车执照，经过一本一本地认真对照，看来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情，他那天晚上“搬”的自行车，如果没搞错的话应该说就是他自己的车，自己搬自己的车有什么过错呢？还被人打出了脑溢血，光医药费就花了一万五千块钱，马哲一想起自己的遭遇，差一点儿没有背过气去。

家属院里的自行车还是照丢不误，终于有一天小偷大白天偷自行车时被发现，原来是租家属院空房住的几个年轻人干的，这下虽然再没有人怀疑马哲了，可马哲还是觉得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几天后，仍然呆在家里慢慢养病的马哲，在家属院里被几个不认识的人叫住，说马哲真应该感谢他们几个才是，还说最好是让马哲孝敬他们两条红塔山，马哲问他们为什么？那几个人说正因为他们承认了偷车棚的事儿，才给马哲洗清了头上的罪名。原来，他们就是“塌棚”事件中偷车子的那几个坏蛋！马哲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说你们才应该孝敬老子两条红塔山呢。如果不是你们偷走了老子的自行车，老子咋会深更半夜去搬自行车呢？若是老子不去搬自行车的话，那就不会被警察怀疑成是偷车的，更不会被他们死死抓不放了，硬要从我这儿揪出个盗窃团伙来，结果把我这个良民打成了脑溢血。妈的现在还有七八千块钱没处报销，你们把老子折腾成这个样子还敢要烟抽，看我不先抽你们王八蛋几个耳刮子？

唉、唉、唉，我说你先住手哥们儿，那个头目模样的继续说道，给你开了个玩笑千万别当真。这件事儿确实是我们连累了你，俗话说大人不记小人过、不打不成交，怎么样？今天兄弟我作东，陪哥哥喝两盅，给你压压惊哥哥意下如何？

马哲挺干脆地说，陪你喝个熊！你们算啥东西？也配跟我称兄道弟的。是不是刚从拘留所里偷跑出来，怎么样？我没猜错吧？

那头目笑哈哈地说，真是个傻蛋，怪不得被老警打成这样，你早承认是你偷的不得了，还用得着吃这皮肉之苦？若都像你一样死不承认，人家老警还咋领奖金呢？真是傻蛋！还用得着我们偷偷地跑出来？看你说话有多难听，我们把罚款往他们口袋里一塞，他们恭恭敬敬送我们出来还……瞧你这个傻蛋！

马哲说你再骂我拿巴掌呼扇你。那头目更加得意地说来呀，呼扇我呀，我的脸皮正痒得难受呢！

看来这纯粹是一群泼皮无赖，马哲没心再与他们纠缠所以扭头就走，那头目冲他背影喊：“团结起来力量大，咱们合伙咋样？”

马哲扭头说了句：“合你的鬼去吧”。

一连几天，大病初愈的马哲又小病一场，原来他在人们心目中是这种形象，他根本没有心思去学校上班，吃过饭放下饭碗就去跑他的事，即去派出所找那瘦警察申诉去了：我搬的是自己的自行车，到底犯的是哪门子的法？你们不仅毁坏了我的名誉，还故意把我打成了脑溢血，花了一万多的医药费，即使是不给我全部报销，也应该给我恢复名誉呀，你们如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一级级地往上申诉，我不相信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那瘦子民警吓唬马哲：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老老实实地交代，当时你偷车的时候，你知道那是你的车吗？实事求是地讲连你也不知道，我办的案子还想唬我不成？我认为，你的行为仍算是偷窃行为。

马哲不服气地说，看来你们还觉得自己很光彩是不，我一连丢了十几辆自行车，到街上随便一搬就是自己所丢的自行车，你们不能够保一方平安就算了，本来就没有过多指望你们，可你们也不能祸害老百姓呀！马哲伸出头来对瘦警察说：瞧瞧你们的杰作吧，我这儿本来好好的，是你们硬给我挖了个窟窿。

瘦警察笑着对马哲说，这哪里是我们呀，我们可没有这个本事，你以后要说清楚——那是医生给你挖的窟窿。

这时，马哲见识过的那几个泼皮无赖来了，他们到派出所就像到了家一样，没说几句就帮警察棒子数落起马哲来，马哲头脑一昏就感觉周围全是嘴巴……马哲感觉到好像有一群苍蝇在飞，自己和他们不是一群的，自己变成了一只可怜的蜜蜂，就像那个寓言故事里所讲的，蜜蜂和苍蝇全被装在了一只瓶子里，玻璃瓶子被水平放在黑屋子里，瓶底对准油灯微弱的昏黄的灯头，就这样，肮脏的、大腹便便的苍蝇，经过一番毫无目的的乱撞后飞出去了，蜜蜂却一个劲儿地朝着光明，也就是朝隔着厚厚瓶底的灯头，一直不停地振翅飞呀飞，最后精疲力竭死在了瓶子里……

马哲横竖搞不懂这个道理：为什么有理想的蜜蜂最后是死路一条呢？什么原因使没理想的苍蝇却活得那么滋溺呢？难道时代真的是变了吗？过去有首诗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现在有人说这首诗应该改为：“高尚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卑鄙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可怜呀可怜，可怜为追求理想的蜜蜂到死也没得到善终。

树立远大理想有什么好处呢？通过“骟头事件”的马哲觉得还是实际一点儿好，所以就买了一辆破自行车，邻居们从此之后就常常见他修车。

星期天，曾教马哲“搬”车的高强带儿子下楼，正好看见马哲蹲在地上修车，也许是因他的教唆让马哲遭了殃，高强见马哲修车还怪不好意思，他一抡胳膊说是要帮马哲修车，马哲说什么也不让他帮忙，他只好和儿子看马哲修自行车。

高强没话找话地对马哲说：马师傅，最近我老觉得现在的社会变了，您猜它在我眼里变成了个啥？不知道是这个社会出了问题，还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我一出门总是能遇见狼虫虎豹，再不就是看到收割机在大街上跑，一群群人都变成了一片片的庄稼。

马哲恭维高强道：嘿！高师傅，你啥时候变成个诗人了？

高强一本正经地说：我真的不骗你，我总是看见收割机在大街上跑，还有警察给它们用警车开道呢！

马哲对急着辩解的高强说你说得没错，就连我们学校都变成了收割机，那整个社会还不都变成收割机吗？现在很多学校一到麦收季节就动员老师下乡，就像收割庄稼一样地收割新学生，下得都有任务每收割一个学生得多少钱。

高强说怪不得呢！原来不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而是……接着高强要给马哲掏香烟，他的烟盒空了，叫儿子去买烟，高强的儿子不去，说是要看马叔叔修车，高强无奈就先走了。

不大一会儿，高强的老婆从楼上下来了，她问她儿子你爸爸呢？

儿子说刚上街去买烟去了。

高强的老婆便让儿子跟她走，看上瘾的小家伙不愿离开，那婆娘说话带刺地问马哲，你也不嫌烦怎么天天修车呀？

马哲说我这人有修车的嗜好，一天不修手就发痒痒。

真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爱好的，等哪天我的车坏了就推给你修。

马哲说你只管推来吧，没问题！爱好这玩意儿谁都吃不透，就像有的人有贪污的爱好一样，按老百姓的说法儿，你贪个十万八万够花不就得了？可他们哪个贪污犯不是朝死里贪？

不错、不错！你说的一点儿都不错！

马哲大受鼓舞，继续说道：还有的人有革命的嗜好呢，你说把敌人打倒不就完了，还非得把自己人也拉出去批一批、斗一斗，不然的话他就找不着感觉了。“瘾”这玩意儿谁能说得清？

高强的老婆敷衍地说：那是、那是。说罢，她一把拉起她的儿子，叫他跟她一块儿上街去。那孩子不乐意跟她走，就听她一边走一边教训那孩子说，你这傻瓜看啥不好看人家修车，今后如果不好好地给我学习，那就像你马伯伯一样天天修车去吧！